我的飛船不配合我工作 by 脣亡齒寒0

攻 艾利歐特
受 夏佐

文案:
「我叫夏佐,我是個星際賞金獵人,我買了一艘飛船,但是飛船上的人工智能總是不配合我工作,這讓我很煩惱……」
「人類,別以為我聽不見。」

  序章

  新勃艮第星系第四行星和第五行星之間小行星帶中,一艘古舊的飛船正緩緩航行,繞過諸多小型天體,接近小行星厄德的背陽面。大約三天前,一艘隸屬白河運輸公司的飛船「星彩號」在厄德附近出了事故,失去聯絡。白河公司判斷飛船應該已經失事,船上的人無一生還。一般來說,此時警方就會介入,與白河公司一起打撈失事的飛船,認定事故責任,順便再搜索一下毫無生還希望的生還者。
  問題在於,白河公司雖然名義上是一家礦物運輸公司,實際上卻在幹一些不法勾當,比如走私,或者把違禁品藏在礦石裡偷偷運到新勃艮第。失事的那艘飛船星彩號也不例外。如果飛船上的違禁品被警方發現,白河公司或許不但得不到保險公司的賠償,甚至還會吃官司。所以白河公司當機立斷,找人搶在警方之前先找到失事的星彩號,將船上的違禁品取出,運回首都第戎。
  而夏佐就是接受了這一任務的賞金獵人。
  這是他頭一回乘著屬於自己的飛船進行任務,所以心情難免有些小激動。在從事這個名頭響亮、實際上卻不太光鮮的行業十年後,他終於攢夠錢買了一艘飛船。原本以為夢想中的「一人一船的偉大遠徵」終於要啟程了,然而現實總是不那麼盡如人意,存在著或多或少的晦暗和缺陷……
  倘若非要說哪裡不盡如人意——夏佐坐在駕駛座上,抱著膝蓋,惆悵地凝視著面前的控制台——這艘飛船本身就是了。
  「艾利歐特。」夏佐呼喚船上搭載的人工智能,「開始搜尋星彩號的殘骸。」
  話音剛落,一個半透明的人影便出現在了夏佐身邊的副駕駛座上。那是個外表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年,頭上頂著造型誇張仿佛要突破天際的橙色頭髮,身上則穿著睡衣。他坐在副駕駛座的椅背上,雙腳則踩著座位。倘若常人這麼幹,整個座椅都會失去平衡,但少年並非實體,而是飛船所投影出的虛像,所以能擺出各種各樣的高難度姿勢。
  少年冷冷地瞪著夏佐:「人類,下次求我辦事,要說‘請’。」
  夏佐覺得胃裡的苦水都要翻出來了。「‘請’開始搜尋星彩號的殘骸,艾利歐特。」
  「要你廢話,一到達這個星域我就開始搜索了。」
  「……你不早說!你還讓我說‘請’,有什麼用啊?!」
  「為了教你禮貌,人類。」少年形態的人工智能艾利歐特用如同嚴厲家庭教師的口吻道,「求人幫忙還這個態度?真不曉得你是在哪個山溝裡長大的,連為人處世的基本道理都不懂。」
  夏佐一拍控制台,差點沒把那儀器整個拍碎。「你瘋啦?這艘船是屬於我的,你也是屬於我的,我要你做事竟然還得三催四請?明明應該你對我畢恭畢敬才對吧?」
  「我可沒承認過。」
  「你——!」夏佐覺得胸口一陣憋悶,「不管你承不承認,我都是你的主人!」
  艾利歐特彎起嘴脣,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我還覺得我是銀河系之王呢。」
  「你你你……你給我等著,遲早有一天我要把你換掉,換成個美麗溫柔善解人意懂事聽話的人工智能大美女,再把搭載你的中樞取出來銷毀,碎片統統灑進垃圾焚燒爐,讓你隨風而逝再也得意不起來!」
  「我拭目以待,人類。」聽見夏佐的威脅,艾利歐特絲毫不為所動,「別忘了你還欠著一萬第納爾的高利貸,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再考慮到你花了十年才攢夠錢買下這艘飛船,以及賞金獵人這個職業的風險,假如你真的決議要買新的人工智能中樞……嗯,祝你有生之年能得償所願。」
  夏佐還想破口大罵,但艾利歐特的影像一眨眼就消失了,他憋了一肚子氣沒處撒,只好狠狠踹了控制台一腳,然後抱著疼痛不已的腳倒回駕駛座裡。
  這時艾利歐特的影像又出現了。
  「你最好別亂踢那個控制台,」少年說,「它的零件已經停產了,弄壞的話連修都沒法修。」
  說完,他再次消失。
  夏佐伏在控制台上,雙手抱頭,欲哭無淚。他怎麼就這麼悲劇,買下了這樣一艘飛船呢?

  第1章

  悲劇開始於新馬賽星微風季最後一天的上午。夏佐和某位相熟的黑市中介人約好一起去看貨——一艘經由不法手段走私進新馬賽的飛船。鑒於這場悲劇的特殊性,夏佐決定隱去中介人的姓名。
  「呃,這艘飛船……怎麼說呢?比我想象的要稍微……小了那麼一點兒?」
  夏佐站在觀光電梯裡,眺望停泊在船塢裡的那艘飛船。電梯快速下降,中介人在夏佐身邊抽了抽鼻子。夏佐不禁往旁邊縮了縮。又到了新馬賽星流感爆發的季節,夏佐可不希望自己來看一趟飛船就染上某種或許會致命的病毒。
  「不然你以為呢?」中介人甕聲甕氣地說,「你指望它像伊戈德拉希爾號星艦那麼大嗎?」
  「我以為它會更加的……」夏佐斟酌著措辭,「更加的宏偉?」
  「哈!宏偉!」中介人嗤之以鼻,「宏偉的飛船能讓你在一分鐘內加速到時速四分之一光年並且不把你拍成肉醬嗎?我以為你注重的是性能!」
  「這個,性能也很重要嘛……」
  「那麼這艘飛船絕對符合你的要求!」中介人說著打了個噴嚏,夏佐已經退到電梯的角落,退無可退了。
  幸好此時電梯到達底層,「叮」的一聲,透明玻璃門緩緩打開。夏佐迫不及待地衝出電梯間,呼吸著新鮮空氣。中介人跟在他身後,在身上摸索著手帕。
  「來看看這艘飛船!」中介人一邊擤鼻涕一邊盡職盡責地介紹道,「它的來頭可不小!你知道聖保羅和基輔之間爆發的戰爭嗎?」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中介人點點頭:「沒錯。基輔為了這場戰爭勞民傷財,結果戰爭打到一半,基輔發生了政變,新政府上台之後迅速簽訂了和平協定,並且大量裁軍和縮減軍費預算,許多軍隊裝備都廉價賣出。這飛船就是其中之一啦!」
  他指著靜靜停泊在船塢裡的那艘看起來有些破舊的小型飛船。它的外殼應該是銀色的,但是上面斑駁的彈痕和黑色的灼痕卻掩蓋了它原本的樣貌。它想必已經有些年頭了,參加過不少戰役。船殼上還有許多修補過的痕跡。
  「別看它個頭小,它可是出身基輔中央聯軍的偵察艦,在巴左克將軍手下服過役——當然新政府上台之後巴左克就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這個暫且略去不提。總之,它外觀優雅,性能卓越,絕對是你的不二選擇——它甚至還配有一個人工智能!」
  夏佐瞪著中介人:「你之前可沒說過這個。」
  「給你一個驚喜嘛!那可是個學習型人工智能,會自己成長的!想象一下,你就想養孩子那樣看著一個人工智能成長起來!不過我猜你也沒養過孩子……好吧,就像玩養成遊戲那樣!你不覺得光是想想就很興奮嗎?」
  夏佐無奈地看著紅光滿面、陷入了某種異樣幻想的中介人:「如果這飛船有人工智能,我希望它是我的得力助手,而不是一個什麼都要我教的小學生。」
  中介人按住夏佐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夏佐,我就是打個比方而已。它好歹在基輔軍裡服役那麼多年,肯定早就成長起來了,搞不好它的智慧比你還高,最後得它來當全職保姆,從頭到尾照顧你呢。」
  「……我謝謝你哦。」

  中介人打開艙門,邀請夏佐進入飛船。飛船裡空間並不大,除了艦橋之外,還有三個艙室,以及一個空空如也倉庫。中介人殷勤地將夏佐迎入艦橋,手忙腳亂地尋找鑰匙,找到鑰匙之後又試了五六次才啟動飛船的認證系統。他讓駕駛室的控制台轉換到初始界面,轉頭對夏佐道:「你可以試開一下,出去遛幾圈兒什麼的。沒關係,我是大方的中介人,你多開一會兒也無妨,就算找對象也得先約會吃飯看看性格合不合得來呢,你說是吧?」
  夏佐坐上駕駛座,摸了摸面前的控制台,卻沒有立刻啟動它,而是扭頭問中介人:「這飛船不是有人工智能嗎?讓它自動駕駛試試看?」
  「你怎麼這麼懶惰!」中介人痛心疾首,「你這跟讓你老媽代替你去參加相親大會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著呢!」
  夏佐剛說完這句,控制台上便亮起了一盞燈。他指著那燈問中介人:「這什麼意思?」
  中介人聳聳肩:「我又沒開過飛船,怎可能知道。」
  「你這樣的服務態度真的能賣出去東西嗎!」
  像是在回應夏佐的言語,飛船船身震動了一下,控制台上浮現出一行文字——「自動駕駛模式」,接著更多的燈亮了起來。
  船塢頂棚徐徐打開,露出新馬賽星鈷藍色的天空。今天是個適合飛行的好天氣。
  控制台上再次浮現出一行文字:「請立即就座,系好安全帶。」
  夏佐驚喜地看著中介人:「真的好智能耶,竟然能理解我的想法。」
  中介人挪動著他肥胖的身體,把自己擠進副駕駛座,吃力地扣上安全帶:「我都說了這個人工智能智慧比你高,能當你保姆。」
  「你剛才跟我說什麼來著?這飛船能在一分鐘內加速到四分之一光速?」
  「奉勸你最好別在星球上使用這個功能,否則我們一瞬間就脫離整個星系成為宇宙漂浮垃圾的一員了。」
  「嗯,你說的有道理。我只是有點好奇,既然它的加速功能那麼給力,想必近地飛行的速度也不慢吧,那麼環繞新馬賽星一圈要多長時——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佐的話還沒說完,飛船就像一顆被超新星爆炸所拋出的小型天體那樣徑直躥上了天空,留下兩人大合唱一般交織重疊、連綿不絕的慘叫聲。

  十分鐘之後,飛船優雅地降落在船塢的泊位上。艙門打開,夏佐搖搖晃晃地走下舷梯,找了個角落,默默地吐了。他身後則是像肉球一樣滾動著的中介人。
  夏佐把胃裡的早餐全部清空之後,氣喘吁吁地問道:「這東西……是用來虐待俘虜的嗎?」
  中介人發出瀕死之人一般的呻吟:「可能在基輔軍裡,服役就等於受虐吧……」
  「基輔士兵可真了不起。」
  「是啊,肅然起敬。」
  「難怪他們要把這飛船廉價賣掉……」
  「說到這個,你到底買不買?」
  夏佐竭盡全力撐起身體,擺出討價還價的買家必備的硬氣姿態:「你開價多少?」
  「三萬第納爾。」
  「什麼!」夏佐覺得自己的膽汁都快嘔出來了,「你開什麼玩笑!這玩意兒要三萬第納爾?!」
  中介人坐在地上,一副「老子再也不想動了」的模樣。「它出身基輔中央聯軍,在巴左克手下服過役,上面還搭載了學習型人工智能呢……」他的語氣有些不自信。
  「你覺得我們剛才那一趟驚心動胃的旅程……值三萬第納爾?」
  「好吧,看在咱們有難同當的份上,給你打八五折如何。」
  「我哪來那麼多錢!」夏佐叫道。
  「沒錢你買什麼飛船!」中介人反噴回去。
  「最多一萬五千第納爾!」
  中介人猛然站起,朝夏佐走來。在夏佐眼裡,那就好像一座肉山正隆隆向他移動。
  中介人抓起夏佐的衣領,作勢要把他丟進那團嘔吐物裡。「我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他吐沫橫飛。夏佐別過頭去,心中悵然地想,他大概難以逃過流感的魔掌了。
  「就連這一萬五千還是我東拼西湊才湊出來的呢!」
  「兩萬四千第納爾,剛好八折,不能更少了!」
  夏佐露出為難的神情。這倒不是他故意裝可憐博取同情,而是他真的拿不出那麼多錢。
  見狀,中介人抽了抽鼻子:「你可以去借錢。」
  「我能借的人都借過一遍了。」
  「銀行呢?」
  「我的信用狀況不是很好。」
  「那……高利貸?」
  「我寧可去死!」
  中介人放開夏佐的衣領,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我可以給你介紹認識的放貸人,借一萬第納爾,年利率三成,利滾利,五年還清,抵押嘛……如果你以後在我這兒領的活兒都讓我抽一半的佣金,我就替你擔保,如何?」
  夏佐往地上呸了一口,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著中介人鬆軟的胸口:「你吃人不吐骨頭!」
  「不願意拉倒,明天就進入暴風季了,我準備去南半球避風,等我再回來就是半年後的事了,如果你今天不同意,那就只好……」
  夏佐氣鼓鼓地瞪著這死胖子。
  「成交。」他說。

  仔細想來,悲劇往往源於人的一念之差。如果那時候他果斷拒絕,就沒那麼多事兒了吧。

  第2章

  新馬賽星每年中有半年時間,北半球狂風暴雨,南半球則風平浪靜。另外半年時間,北半球惠風和暢,南半球則暴風驟雨。為了躲避暴風季,昨天下午中介人就乘最後一班班機去風和日麗的南半球度假了。他臨走前告訴夏佐:「我已經幫你辦好註冊手續了,註冊地點在基輔,反正那兒現在兵荒馬亂的,根本沒人來查。」說完這話,中介人就瀟灑地上了飛機。
  剩下夏佐一個人面對北半球長達半年的凄風苦雨。因為永不停歇的暴風,飛行器根本無法升空,哪怕經驗再豐富的駕駛員也不敢冒著生命危險在暴風季啟程。如果非要飛行,只能用地面交通把飛船運送到南半球,或是乘太空電梯到達對流層之上,那兒建有半永久性的發射台,專門為暴風季的飛船提供服務。
  夏佐之前從放貸人那兒借了一萬第納爾,其中有九千都付給了中介人。剩下的一千第納爾被當作運費,讓太空電梯將他的新飛船運到發射台,從那兒升空。當他成功離開新馬賽那變幻莫測的大氣層時,他用船載量子電腦和中介人通了話。
  「你看起來狀態不錯!」中介人坐在一間裝潢奢華的屋子裡,屁股下面是一整張白虎皮,手裡舉著一杯葡萄酒,向夏佐致敬,「這飛船舊是舊了些,不過經得住時光的考驗。它現在是屬於你的啦!你給它起名字了嗎?」
  「我想了一個。叫‘奶茶’如何?」
  「……老弟,我便是想不到你的起名風格竟然這麼……清新雋永。」
  「不喜歡就直說。」
  「我沒有不喜歡!這是你的飛船,就算你管它叫‘仰望星空號’我也不介意的!真的!名字只不過是個代號,飛船本身才重要嘛!老弟,我向你保證,你的錢一分都不會白花的!」
  「如果白花了,我就把你塞進這飛船,開進太陽裡,咱倆同歸於盡。」
  「別這麼說嘛,老弟,凡事都要樂觀看待,人生已經足夠凄慘,為什麼還要自己給自己添堵呢?」
  「您看起來生活得挺逍遙自在嘛。」夏佐酸溜溜地說。
  中介人乾笑兩聲:「唉乾我這一行也有辛酸苦辣,不足為外人道,不足為外人道……對了老弟,你可別忘了你的債務啊,我可是給你做了擔保,要是你就這樣一去不返,那我就完啦。」
  「不用擔心,我不會逃跑的。」
  「那就好,那就好。」中介人的臉都要笑裂了,「對了,我這兒有個活,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乾,是新勃艮第的白河運輸公司委託的……」

  於是夏佐就這樣踏上了為白河公司尋回違禁品的道路,作為他遠大征程的第一步,他簡直躊躇滿志。
  「賞金獵人」這個職業,雖然聽起來神秘又時髦,實際上卻不太能見光。表面上他們的工作是輔助星際刑警逮捕流竄各地的逃犯並領取賞金,可逃犯並不是想捉就能捉住,即便能捉住,所花費的時間金錢和所獲得的報酬根本不成正比,而賞金獵人們又得吃飯,所以大部分時候他們都在自謀生路,只要給錢,什麼都乾。至於逃犯?就交給納稅人供養的星際刑警吧!反正維護治安是他們的天職嘛!
  夏佐從十六歲起就從事賞金獵人的工作,一開始跟著別人打雜學習,後來出來單幹,花了十年終於攢夠了錢,打算買一艘屬於自己的飛船,成為自由自在的賞金獵人,翱翔蒼穹下,逍遙群星間。現在他的理想總算是……實現了一部分。他的確有了屬於自己的飛船,不過並不逍遙自由,因為他背負了巨額債務,如果不能及時還清,那麼五年後他大概就不是什麼自由的獵人,而是黑市小診所裡的一堆待價而沽的器官了。
  但是中介人說得對——這死胖子討厭歸討厭,偶爾還是會說幾句人話的——人要樂觀。他現在有了飛船,還愁什麼呢?他可以去別的星球,別的星團,那裡有無限的機會和與機會成正比的財富,整個浩瀚宇宙都擺在他面前等待他探索!
  一想到這兒,夏佐的心情便好了許多。他舒舒服服地靠在駕駛室的座椅上,雙腳擱在控制台上,哼著小曲。他只要前往新勃艮第的小行星帶,找到那艘倒霉的飛船,帶著那倒霉的違禁品去第戎交貨,就能獲得一筆不菲的酬金。雖然中介人要從中抽去一半佣金,但剩下的數字還是很可觀。有了這筆錢,他就能去更遠的星系,甚至通過空間傳送站,去到銀河的另一端……
  ……對了,他還沒見過這艘飛船上的人工智能呢。之前人工智能操控飛船把他和中介人玩兒的夠嗆,他可得好好教訓人工智能一下,告訴他在主人面前要矜持,不能隨心所欲。
  人工智能搭載在飛船中樞上,他們原本無形無質,但為了和人類融洽相處,他們都會給自己投影出一個人類形象。出於對「人類最好的朋友」的尊敬,這個形象一般由人工智能自己決定。夏佐非常好奇奶茶號的人工智能是什麼樣子。會是個金髮波霸美女嗎?不要金髮也可以,黑髮的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如果是男的怎麼辦呢?一定不能比他帥,但是也不能太醜,否則看了就鬧心……
  「人工智能?人工智能你在嗎?」懷著複雜的期待之情,夏佐深情呼喚道。
  下一瞬間,一個半透明的人影出現在他旁邊的副駕駛座上。
  ——那是個男的。夏佐有些失望地想。
  男性人工智能的外表大約是人類的十五六歲,相貌很是俊美,但冷酷嚴肅的表情令他顯得拒人於千里之外,難以親近。他穿著一身藍色的工作服,宛如車間工人。他的頭髮呈爆炸狀,顏色是怎麼看都不太自然的翠綠色,乍一開還以為他把塑料灌木叢頂在了頭上。
  夏佐千算萬算也沒料到人工智能竟然是這樣一副尊容!這已經不是讓人大吃一驚了,根本就到了聳人聽聞的程度!
  少年模樣的人工智能盯著夏佐,那淡色的眼睛似乎在催促他「再不說話我可就走了」。夏佐支支吾吾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好,我……我叫夏佐。」
  人工智能沒有吱聲。
  夏佐硬著頭皮繼續道:「從今天起我就是這艘飛船的主人了。那個……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人工智能撇了撇嘴,一副很嫌棄的樣子。
  「艾利歐特。」他說。
  「初次見面,今後這艘飛船的控制就仰仗你了。」夏佐謙遜地說。
  「好的。人類。」艾利歐特說。
  「呃……我叫夏佐。」
  「你有什麼問題嗎?」
  「不要直呼我‘人類’。叫我‘船長’好嗎?」
  「你不是人類嗎?」
  「是啊,可是……」
  「那我叫你‘人類’有錯嗎?」艾利歐特抱著雙臂,居高臨下睥睨夏佐。
  「沒錯是沒錯啦,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人類。」
  艾利歐特語氣決絕,似乎根本不想浪費時間討論這等無聊問題。夏佐在這個宇宙裡活了二十五年,還從未見過這等態度的人工智能……果然宇宙之大無奇不有,他從前還是見識太短淺了。
  反正名字什麼的……不過是個稱呼罷了。人工智能愛叫他「人類」就讓他這麼叫吧。「人類」總比奇奇怪怪的綽號要好。
  「那麼艾利歐特,能幫我泡杯咖啡嗎?」
  艾利歐特冷冷地問:「你知道咖啡機在哪兒嗎?」
  「我看見廚房有一台。」
  「你會泡咖啡嗎?」
  「會是會……」
  「你現在忙得不可開交,連泡咖啡的時間都沒有嗎?」
  「不是,我沒有很忙……」
  人工智能怒道:「那你不會自己去泡嗎!這種瑣事還要勞煩我?你們人類再這麼懶惰下去,什麼都依靠機器,早晚有一天會退化的!」
  夏佐啞口無言。剛剛發生了什麼?他的大腦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個人工智能是不是吼他了?為什麼人工智能會朝他發火?人工智能不是應該勤勤懇懇為人類服務嗎?為什麼要吼他?他做錯了什麼嗎?不過就是泡杯咖啡而已,至於嗎?至於嗎?
  艾利歐特見他怔忪不語,不耐煩地咂了咂舌。「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就走了。」
  還沒等夏佐開口,他就自行消失了。
  夏佐望著副駕駛座,一時間不知該做什麼好。
  中介人,你把我坑慘了!他想。難怪你急著把這艘飛船脫手,還瞞著人工智能的事,原來如此啊!要是我早知道這傢夥是這種性格,就算倒貼我錢我也不會買這飛船的好嗎!
  可惜現在錢貨兩清,就算要反悔也來不及了!
  死胖子,給我等著,等我從新勃艮第回來,就把你塞上飛船,送進太陽裡去!夏佐一邊恨恨地想,一邊起身去給自己泡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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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艾利歐特拒絕為夏佐提供服務。夏佐不得不自己泡咖啡、做飯、清理艙室。他一邊做這些一邊安慰自己,說不定艾利歐特的廚藝爛得驚天動地,不讓他負責食物才是正確的選擇。而且艾利歐特已經負責導航和駕駛船隻了,打掃衛生什麼的就交給他吧!挺鍛煉身體的嘛!
  ……還是不對啊!花光畢生積蓄買的飛船竟然不聽他指揮!這什麼跟什麼啊!偉大征程還沒開始,小夥伴就選錯了,那後面的旅程真是不堪設想啊!
  夏佐越想越生氣,越想越悲傷,最後乾脆自暴自棄了起來,整整一天都沒跟人工智能說話。到睡眠時間時他打算洗個澡,結果浴室淋浴沒有熱水。夏佐心想反正艾利歐特大概也不會來幫他修,索性親自上陣,從倉庫裡找到一套修理工具,開始同水管和蓮蓬頭戰鬥。
  浴室的通風系統大概也有問題,夏佐還沒把連接管道的螺絲擰開就熱得滿頭大汗。他脫掉外套,只圍了一條浴巾,繼續埋頭苦幹,沒過幾分鐘,他幹脆把浴巾也脫了,在蒸汽騰騰的浴室中揮汗如雨。
  事實上夏佐不太會修理淋浴設備,他只是嘗試著把所有的螺絲擰下來,再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地裝回去而已。如果裝好之後發現多了一兩個螺絲……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拆下一塊合金板,檢查後面的儀表。這時只聽見「砰」的一聲巨響,頭頂的水管突然爆炸,水流像太陽耀斑噴發一樣激射而出,當即把夏佐衝得倒退好幾步。夏佐被高速水流衝得根本睜不開眼,只能憑藉記憶摸索著水管的破洞,打算把它堵住。然而水流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得多,夏佐沐浴著四散噴射的水流,感覺如同有千萬根針在往自己身上扎。他不禁感慨,古代那些在瀑布下修行的武者真是了不起……
  一個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你在玩水嗎?」
  夏佐鬆開手,抱著頭躲開噴濺的水流,蹲在浴室地板上。他首先看到了一雙腳,再往上是一件白大褂,而穿著白大褂的……毫無疑問是艾利歐特。他打扮得像個醫生,卻給自己弄了個鮮紅的莫西幹頭,簡直不倫不類,就連夏佐這種不太注重儀容的人也恨不得拿起剪刀把他的頭髮全剪光。
  「人類,你在玩水嗎?」艾利歐特又問了一遍。
  打死他也沒料到人工智能竟然會出現!夏佐連忙捂住自己下`體,生怕走`光,結結巴巴說:「呃,不,不是,我在修水管……」
  艾利歐特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噴泉一般的水管,眉毛一挑,似乎在說「哦是嗎,好別緻的修理方法啊」。
  夏佐從濕漉漉的地板上爬起來,雙手依然堅定地護著自己的重要部位:「……好吧,淋浴沒有熱水,我想自己修修,可是我不但沒修好,反而還把它弄得更壞了。」
  「你接受過淋浴設備修理訓練嗎?」
  「呃,沒有。」
  「你覺得自己天賦異稟,觸類旁通,僅僅看一眼就能明白淋浴設備的構造和故障所在嗎?」
  「不我沒那個能力。」
  「那你為什麼要不自量力呢?」
  夏佐頓時暴跳如雷,結果另一根水管也應聲爆裂,整個浴室霎時間化作海底世界。
  「還不是你!」他指著艾利歐特的鼻子,「如果你肯幫我修,我就不必這樣了!」
  艾利歐特從鼻腔裡哼了一聲。「我有說過不幫你修嗎?」
  「你……你連咖啡都不願意給我泡!」
  艾利歐特白了他一眼。一隻球形的萬用機器人從浴室外滾了進來,在積水的地面左躲右閃,躲開噴射的水流。接著它來到破損的水管下方,從球形的身體裡伸出兩隻頎長的機械臂,開始修修補補。不出幾分鐘,水管就被修補完畢,球形機器人便著手對付另一根水管。它的效率非常高,很快浴室裡就不再存在奪命噴泉了。它又在浴室裡滾來滾去,修理淋浴設備。
  夏佐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怎麼不早點兒來!」
  艾利歐特雙臂環抱,仰起頭輕哼一聲:「你又沒叫我來。」
  「我……那之前我讓你泡咖啡、做飯、打掃衛生,你為什麼不幹?」
  「那些事你又不是不會做。」
  「這麼說,我幹不來的那些事,你就會幫我做了?」
  艾利歐特清了清嗓子:「咳咳,這個不能一概而論,看情況吧。」
  「你就不能一次性說清楚嘛!」
  少年形態的人工智能似乎不願意再跟夏佐糾纏下去。等球形機器人把淋浴設備修好,他便說:「完成了。我走了。」接著半透明影像消失得無影無蹤,小機器人也骨碌碌地滾出了浴室。
  過了幾秒鐘,艾利歐特再次出現。
  「喂,人類,」他說,「你是不是忘記跟我說什麼了?」
  「啊?」夏佐趕緊又捂住自己的重要部位,「我沒有什麼要跟你說的了呀。」他心想,我一跟你說話就堵心,恨不得一輩子都不用再跟你交談,怎麼可能忘記跟你說話呢!
  人工智能嫌棄地看著他。「一點禮貌都不懂,簡直是野蠻人!你是從原始部落穿越過來的嗎!我幫你解決了麻煩,你竟然連一句‘謝謝’都不肯對我說?」
  ——原來你想聽的就是這個哦!
  夏佐的臉抽了抽,「好吧,謝謝你艾利歐特。」
  「哼,言不由衷,不聽也罷!」
  說完,艾利歐特就消失了。
  夏佐松了口氣,總算能安心地洗個澡了。他打開蓮蓬頭,享受熱水衝刷皮膚的美妙感受。經過一天的折騰,此刻的放鬆令他宛如身處天堂。
  可惜天堂裡沒待幾秒,他就再次落回了殘酷的人世。艾利歐特再次出現,嚴肅地看著他:「人類,我有一個問題。」
  夏佐拼命忍住揍人的衝動:「什麼問題?請長話短說好嗎?」
  「為什麼你一見到我就要捂住自己的生`殖`器?」
  「……」
  「為什麼不回答,人類?你的生`殖`器出了故障嗎?」
  「沒有!我的生`殖`器好得很!多謝你關心!我就是單純地怕被你看光啊混賬!」
  艾利歐特的表情冷冰冰的。「假如你看見一隻沒穿衣服的貓,你會對貓產生慾念嗎?」
  「……不會。」
  「那貓會覺得難為情嗎?」
  「呃應該也不會吧。」
  「那不就行了!」艾利歐特生氣地丟下這麼一句,又消失了。
  剩下夏佐一個人呆呆地站在浴室裡,思考人工智能剛才話語的含義。他想了老半天,都沒明白艾利歐特那番話的重點在哪兒。最後他得出兩個結論:第一,人工智能的思維與人類大不相同,不可揣度;第二,艾利歐特隨時隨地都能透過無處不在的監視器看見他,所以洗澡要盡快。


  第4章
  星彩號像一具龐大的屍體,靜靜環繞著小行星厄德運轉。夏佐推測,它是在厄德附近發生了事故,而當時它的速度剛好讓它被厄德的引力捕獲,成為了厄德的一顆人造衛星。
  夏佐通過所有的頻道向星彩號發出訊號,然而沒有接到任何回應。他現在相信白河公司的說法了。星彩號上已經沒有任何生還者。一般來說,飛船都有配備逃生艙,即便不能保證全員脫離,至少也能讓一部分船員安全逃走,可是星彩號卻連一個倖存者都沒有……這樣無人生還的事故有兩種可能,第一是飛船遭到外部襲擊,比如遇上了隕石群或者被其他飛船炮擊,第二是飛船內部發生了叛亂,各方勢力你殺我我殺你,最後誰也沒活下來。
  夏佐誠心誠意地拜託艾利歐特掃描星彩號表面,艾利歐特大慈大悲地答應了他的請求。掃描結果是星彩號外殼完好無損,並沒有遭到外力攻擊。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是船員內訌導致全滅。
  當然還有其他一些小概率事件也會造成這種結果,比如飛船運送了某種病毒生化武器,結果病毒泄露之類的。但白河公司再三保證船上沒有這種東西,托請夏佐尋找的那件貨物也絕對沒有危害性。夏佐姑且就相信他們一回好了。
  他讓艾利歐特操作奶茶號靠近失事飛船的減壓艙,自己穿上太空服,拎著射線切割刀離船,在失重的宇宙空間裡飄飄蕩蕩,來到星彩號減壓艙邊。既然飛船裡的人都死光了,那麼自然也沒人能從裡面幫忙打開減壓艙的艙門,夏佐只能自己動手。他用切割刀在減壓艙艙門上切開一個可供他出入的裂口。可惜奶茶號不是專門的救生飛艇,否則可以在本船和減壓艙之間架起登陸橋,將減壓艙艙門整個熔毀,然後強行登船,這樣方便多了。
  夏佐將切割刀扛在背上,然後像游魚一樣從裂口鑽進減壓艙內。星彩號並沒有完全廢棄,艙內還亮著綠色的應急燈和逃生指示標誌。夏佐進入減壓艙後,頭頂和腳下竟然還會自動噴出消毒噴霧,以免登陸者把什麼奇怪的外形病菌帶到了飛船內。不過重力系統已經關閉,看來船上的輔助電腦中樞仍然在運行,但已切換到了低功耗的模式。
  這就有些麻煩了。如果輔助中樞沒有關閉,那麼夏佐進入星彩號後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記錄下來,而警方鑒證人員通過讀取中樞內的記錄,就能知道有人提前到達取走了那件貨物。白河公司想得很周到,倘若果真如此,就讓夏佐也一併把中樞帶走,和貨物一起運回第戎。就算警方問責,白河公司也可以推脫說是先前船員內訌時有人銷毀了中樞,將責任全部推給死人。反正死人又不會開口辯解。
  輔助中樞一般安裝在中央艦橋。白河公司給了夏佐飛船構造圖,前往中央艦橋要穿過兩個區域。幸好連接這些區域的大門沒有鎖死,夏佐不用動用切割刀,輕輕鬆松便穿了過去。他決定先去倉庫,取出白河公司要他找回的貨物,然後再去拆輔助中樞。
  一路上只能見到昏暗的船艙和熒綠的指示標記,連一個人影、一具屍體都沒有。夏佐心裡打鼓。如果真是船員內訌,那他們的屍體都在哪兒呢?總不可能憑空消失吧?

  倉庫大門上有一道奇異的鎖。
  夏佐曾經只聽說過這種鎖,今天還是頭一回見到實物。一般的鎖都是從外部打開的,用鑰匙、指紋或DNA檢測都可以開門。然而這種奇異的鎖只能從內部打開,外面只有一個通訊裝置。也就是說,必須始終留一個人在門內,只有這個人才有權力開門。而要鎖門,也必須由此人在門內操作。倘若外人想要進入,必須先同門內的人聯絡,取得他的許可後,才能由他開門。
  夏佐試了試通訊器,等了半天也不見回應。大概倉庫裡負責守門的人也已經死了吧。沒辦法,他只好動用切割刀,直接把門切開。
  倉庫裡伸手不見五指,連盞應急燈都沒有。夏佐點亮太空服頭盔上探照燈,慢慢向倉庫深處游去。星彩號是一艘運送礦石的船隻,所以倉庫裡堆滿了集裝箱,每一個箱子上都有編號。集裝箱後方還有一個大型儲物櫃,櫃子上擺著成千上萬數不清的抽屜,每一個抽屜上也有自己單獨的編號。白河公司要取走的那件貨物在C1202抽屜裡。不知為何,抽屜上的編號居然是亂序的,C1001的旁邊不是C1002,而是C4916。夏佐暗自腹誹,這樣誰能找到貨物放在哪個抽屜裡啊!又或者,這種亂序是刻意為之,就是為了讓人摸不清順序?大概負責看倉庫的那個人能弄明白其中的奧妙吧。
  夏佐數著編號,挨個尋找。這兒有幾千個抽屜,編號又毫無規律,他一層層找過去,花了大約三個小時才找到編號C1202的抽屜。
  「總算找到啦……」
  夏佐累得快虛脫了。他將抽屜拉開一條縫,伸手進去摸索,然而他左摸右摸,除了空氣什麼也沒摸到。難道那件貨物特別小,藏在抽屜深處嗎?夏佐把抽屜整個拉出來,將頭盔上的探照燈調到散射模式。周圍頓時亮得有如白晝。在這樣的光明之下,夏佐清清楚楚看見,抽屜裡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見……見鬼了!怎麼會這樣!白河公司在耍我?」夏佐大驚失色。不,我一個無名小卒,他們耍我有什麼意思?莫非貨物已經被人取走了?是船員乾的嗎?他們把貨物藏在哪兒了?但是船員又是怎麼打開倉庫大門的呢?那道門明明只能從內部打開呀?難道是守門人監守自盜,將貨物取走了?可是門只能從內部上鎖,就算他把貨物帶走,也必須留一個人在倉庫裡負責鎖門。但是他們為何要多此一舉地鎖門?明明貨物都帶走了,那麼鎖上門又有什麼意義呢?難道是為了營造一種「貨物完好無損」的假象,來拖延時間?而且那個留守鎖門的人應該還在倉庫裡吧,他在哪兒?我明明什麼也沒看見……
  太空服頭盔裡傳來沙沙的聲音。頭盔中有通訊器與奶茶號相連,夏佐可以隨時向奶茶號的中樞發布命令(當然人家願不願意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以及接受中樞發來的報告(當然人家願不願意報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沙沙聲中,夏佐聽見了艾利歐特的聲音。
  「人類,」人工智能說,「當心,你的六點鐘方向有東西正在靠近。」
  六點鐘方向……就是背後!
  夏佐拔出切割刀,握在手裡權當兵器,接著猛然轉身。一個人影飄浮在他背後,姿勢怪異,一隻手握著槍,槍口對準夏佐,另外一隻手則拎著一個足有兩米長的巨型黑色箱子。夏佐一驚,本能地舉起切割刀,頭盔上的探照燈自動調節到聚光模式,一道明亮的光束打在了那個握槍人身上。
  夏佐這才看清,握槍之人身體僵硬,頭顱180度扭曲,面向夏佐的那一面是他的後腦勺,臉孔則對著自己的後方——顯然是被人擰斷了脖子。

夏佐嚇得魂飛魄散,險些當場暈倒。他不是沒見過屍體,但是死狀如此凄慘、就算比起恐怖電影也不遑多讓的死者,他還是頭一回見。他盡量不去看那屍體被扭成180度的頭顱,嘴裡念叨著「安息吧,祝你早日去天堂」,哆哆嗦嗦地將那屍體撥開。
艾利歐特的聲音響起:「一具屍體就把你嚇成這樣,真是膽小如鼠。」
夏佐反駁:「猛然看到這種景象不嚇到才奇怪吧!」
「弱者就是喜歡給自己的膽怯找藉口,呵。」
「你——!」
夏佐氣不打一處來。怎麼有這樣的人工智能!他嚇得差點就心臟停擺了,艾利歐特不但不加以安慰,反而奚落他!真不曉得從前飛船上的人怎麼受得了這種傢夥!
他一怒之下關上了通訊器,耳畔頓時清淨了。這是他才注意到屍體手中的那個黑色箱子。箱子長越兩米,寬有一米左右,厚重得像具棺材。夏佐將屍體的手從箱子上扒開,屍體在慣性作用下朝下方越飄越遠。箱子上貼著張標籤,上面寫著C1202。看來這就是白河公司的那件神秘貨物。
為什麼箱子沒有好好放在抽屜裡,而是被屍體抓在手上呢?難不成是那位死者將箱子取出來,想要帶走,可惜未能成功,他便被殺死了?他為什麼要拿走箱子?殺死他的又是誰?更重要的是,凶手現在在哪兒?既然門是鎖上的,那麼他就應該還在留在倉庫裡吧?
一想到船上還有人活著,這人不僅是殺人犯,還與自己共處一室,說不定就藏在某處窺視他,夏佐便不寒而慄。那人會在暗處對他放冷槍嗎?在伺機將他也殺死嗎?
夏佐卸下切割刀,將箱子背在背上,再將刀作為武器橫在胸前。如果有人突然出現要傷害他,至少刀能起到一點兒防身作用,不過如果是在暗處放槍,那切割刀就無用武之地了。只希望那人不要出來……不,希望根本就沒有什麼躲在暗處的凶手!倉庫門會鎖上,肯定是鎖出了問題,或者鎖有什麼其他的設計,從外部也能夠鎖上。這樣一切就能解釋通了!
夏佐一面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一面快速向門外飄去。他還要去艦橋回收輔助中樞。一路上他都覺得背後發毛,仿佛有目光從背後射來。但是每當夏佐回頭,卻發現背後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一路上空曠死寂,別說活人,連半個死人也沒看見。船員應該全部罹難,可他們的屍體上哪兒去了?

到達中央艦橋之後,夏佐找到了答案。
中央艦橋那球形的寬廣空間中,飄滿了死人。
他們似乎被人為的堆疊在了一起,如同一座懸浮飄動的屍山,一眼看去,只能看到枝杈縱橫的手足和死不瞑目的頭顱,層層疊疊,仿佛超現實主義畫作中才會出現的怪異景象。無數血珠在艦橋中飄蕩,連綴成一道細密的血霧。血霧裡還有一些殘肢斷臂孤獨地懸浮著,就算星際刑警出動了最精銳的法醫,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將它們精確無誤地拼回主人身上。
夏佐真的要吐了。
基本上所有的船員都在這兒吧。難道他們在艦橋裡彼此殺戮,最後全部死光,一個也不剩?不,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而且艦橋的設施沒有明顯的損壞,這樣大規模的衝突,不可能不留下痕跡。也就是說,船員們應該死在別處,然後被轉移到了艦橋。
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做的人又是誰?既然有人把屍體搬運到了艦橋,那麼就應該有人活著吧,這人在哪兒?
這艘船上包含著巨大的殺機。夏佐不敢多想,也不願久留。他越過成堆的屍體,在艦橋控制台下方找到了中樞。中樞插在專門的插槽中,是圓柱型的,約有一個消防滅火器那麼大。夏佐將中樞取出,拎在手裡。幸好船上已經取消了重力,根本用不著費多大力氣。
拿到中樞之後,夏佐立即撤退,風一般地往外跑,生怕自己跑慢了就會被滅口。他總覺得有東西在後面跟著自己,不知道是真的被尾隨了,還是只是他驚懼過度產生了錯覺。
等回到奶茶號上,他終於松了口氣。不過奶茶號上的重力網格讓他在踏進減壓艙的一瞬間就被背上那沉重的箱子給壓趴下了。他扔掉手裡的中樞,吃力地將箱子卸下,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唯恐磕了碰了,弄壞了裡面貴重的貨物。
「艾利歐特!」他大喊。
人工智能的影像出現在他面前。這回艾利歐特穿了一套藍色的運動裝,頭髮則是亮閃閃的粉色。這傢夥的審美真是越來越糟糕了。
「‘請’你幫我把貨物和中樞運到倉庫去。」夏佐說。在艾利歐特開口嘲諷之前,他搶先道:「我今天累得像條狗,而且這兩個東西又那麼重,我一個人怎麼可能運得動。你不會介意幫我一把吧?」
艾利歐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是夏佐誠懇地向他雙手合十,他從鼻孔裡哼了一聲,扭過頭:「看在你這麼低聲下氣地懇求我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幫你一下好了。」
他頓了頓,又惡狠狠地瞪著夏佐:「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好好好,你怎麼說都好……」夏佐無力的應和。
五六個球形小機器人一齊滾了過來,圍在中樞邊上,接著每個機器人頭頂都伸出一隻帶軸承的機械手,抬起中樞,就像給它裝上了一堆輪子一樣。小機器人們抬著中樞,骨碌碌地滾遠了。幾分鐘後,它們再次滾回來,如法炮製地抬起黑色箱子。
艾利歐特細長的眉毛不悅地蹙著:「這是什麼鬼玩意兒?怎麼這麼重?棺材也沒這樣的吧!」
「我哪知道……你別多問了,那是人家公司的商業機密……」
「呵,不曉得是什麼違法犯罪的‘機密’呢。」
「能賺錢不就行了,你管那麼多幹嘛……」
「賺錢的是你,辛苦的可是我!」
「我……我也很辛苦的啊!」夏佐委屈地說。
小機器人們抬著箱子吃力地前行,那速度慢得如同螞蟻搬動昆蟲屍體,不知道是箱子的確十分沉重還是艾利歐特以這種龜速委婉地抗議。夏佐想大概是前者吧,因為艾利歐特如果想抗議,肯定會直說,才不會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呢。
箱子還沒挪動一點,只聽見「咔嚓」一聲,左側一隻小機器人的機械臂折斷了。黑箱子失去了平衡,朝左側傾斜了下去,箱蓋朝一邊滑開,露出一條縫隙。
「喂!艾利歐特!它斷了!」
「閉嘴,吵死了!我又不是沒長眼睛!」
「你這機器人質量也太差了吧?」
艾利歐特怒瞪他一眼,「年久失修,斷了也正常,你懂個屁!你要是有錢,就給我配備好一點兒的機器人啊!明明自己是個窮鬼,什麼都買不起,還有臉指責我!」
「本來機械之類的事就應該歸你管吧!我又不知道它質量如何、保修期是多久!……我靠那是什麼!」
夏佐跌坐在地上,指著箱子,渾身發顫,臉上毫無血色,簡直像見了鬼。
說見鬼了也差不多——一隻蒼白的手從黑箱子的縫隙裡伸了出來。

  第6章
  夏佐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抓起切割刀,對準那隻手。要是那手突然發難,他就把它當場切斷!
  手在箱蓋上摸索半天,大概是想把蓋子推開,但是箱蓋如此沉重,穩如恆星,巋然不動,手嘗試了半天也沒讓它挪動分毫,於是氣餒地縮了回去。
  箱子深處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救命啊……」
  夏佐同艾利歐特面面相覷。
  「救命……有人嗎……放我出去……」那聲音聽起來快斷氣了。
  眾機器人同時收回機械臂,黑色箱子「砰」的一聲掉落在地,箱中人「哎喲」了一聲。夏佐當機立斷,一個箭步衝到箱子邊,用肩膀抵著蓋子,將它推回原位。箱中傳來悶悶的敲打聲,夏佐乾脆整個人趴在了蓋子上,試圖用自己的體重壓住箱子,防止它再次被打開。
  艾利歐特低頭看著夏佐:「喂,箱子裡有人,你剛剛沒聽見嗎?」
  夏佐一邊壓製箱蓋,一邊抬頭看著人工智能:「當然聽見了。」
  「……」
  「……」
  「箱子裡怎麼會有人?」
  「我哪知道,這是商業機密。」
  「不會是拐賣人口吧?」
  「我哪知道!這是商業機密!」
  「把人關在箱子裡真的沒問題嗎?」
  「我哪知道……這是商業機密……」
  箱中的敲打聲漸漸停止。夏佐擔憂地將耳朵貼上蓋子,什麼也沒聽到。他轉向艾利歐特,用口型問他:不會死了吧?
  艾利歐特同樣用口型回答:我哪知道,你不是說這是商業機密嗎?
  如果真死了,那可就糟糕了。白河公司想要的肯定就是箱子裡的這個人(姑且當他是人吧),如果夏佐帶回一具屍體給他們,公司的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當然他也可以謊稱箱子完全沒打開過,人為什麼死了他也不清楚。當然他也知道,白河肯定不會接受這種漏洞百出的解釋的。可是要保證箱中人活著,那就必須打開箱子,這就跟他們的保密協議不符了。到底該怎麼辦?夏佐著實煩惱了一番。
  最終他覺得人命比較重要,大不了等快到第戎時再把那人裝回去就是了。
  他從箱子上滑下來,用肩膀抵著箱蓋,將它推開一道縫隙。他對著縫隙問道:「你……你沒事嗎?」
  那個微弱的聲音回答:「沒……事……」
  沒事你剛才裝什麼死啊!夏佐心想。
  縫隙裡顫顫巍巍伸出幾根手指。夏佐往後一退,顫聲道:「你、你別亂來,聽見了嗎!我手上有切割刀,要是你亂來,我就把你的手指切下來!」
  手指向他比了個「OK」:「好的好的,我不亂來,你不要激動啊!」
  「我跟你商量個事。」
  箱中人說:「沒問題,我最喜歡協商了。我一向主張和平洽談,反對暴力。」
  「有人雇我把裝你的這個箱子運走,所以我不能放你出來,不如你就一直這麼待在箱子裡如何?如果你需要食物什麼的,我就從縫隙裡塞給你,但是你絕對不可以出來。怎麼樣?」
  箱子沉默了一會兒。
  「當然不好了!」裡面的人大聲說,「快把我放出來!你的雇主付你多少錢?我出兩倍……不,三倍!只要你把我放出來,我就付你那麼多錢!」
  夏佐生氣地說:「我是個有職業道德的人!就算你給我再多錢我也不會放你出來的。乾我們這一行講究的是信譽你懂嗎?」
  「不懂啊!他們要殺我!難道你眼睜睜看著我被殺嗎!」
  「這……」夏佐有一瞬間的猶豫,「這也不能聽信你的一面之詞。」
  「我所說的句句屬實!我是約瑟夫.巴左克,你難道還不信我嗎?」
  夏佐扭頭望向艾利歐特:「這名字好耳熟啊。」
  「是我們基輔的那個被趕下台的前將軍嘛。」艾利歐特回答。

  說到這位巴左克將軍,倒是附近星域的一個傳奇。
  十年前,巴左克將軍還是基輔星的一名下級軍官。當時基輔和臨近的聖保羅星系因為一處超空間中繼站的使用權發生了暴力衝突,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最終演變了曠日持久戰爭。戰爭初期,基輔占據上風,巴左克率領他的隊伍節節勝利,最終奪取了中繼站的控制權,巴左克也因此榮升將軍。後來基輔星政府爆出了貪污的醜聞,當時深孚眾望的一名議員在巴左克軍隊的輔助下掀起政變,最終奪取了政權。那名議員成為了基輔的新任大總統,而巴左克也因此一時風頭無兩。
  然而好景不長,連年戰爭耗盡了基輔的國庫,大量徵兵使得國內嚴重缺乏勞動力,社會生產嚴重倒退,甚至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而聖保羅則依靠大量出售本星系的礦產,國內經濟尚且穩定。不久之前,基輔再度爆發政變,曾經「為民除害」的大總統和巴左克將軍成了「窮兵黷武」的罪人,一個黯然下台,一個流亡外星。新組建的政府同聖保羅簽訂了和平協議,割讓了來之不易的中繼站。長達十年的戰爭到此結束。
  現在,這位流亡外星的將軍閣下就坐在「奶茶」號的客艙裡,手捧一碗夏佐緊急趕制出的糊狀太空食品。夏佐把他從黑盒子裡挖出來的時候,他身上未著片縷,夏佐只好借了件衣服給他。他向夏佐表達了真誠的謝意,但那態度怎麼看怎麼像領導慰問群眾。
  將軍比夏佐想象得要年輕多了,三十多歲的年紀,一頭金棕色的長髮,臉上線條犀利硬朗,就算穿著夏威夷風的T恤和沙灘熱褲也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夏佐坐在他面前,感覺就像被叫到校長辦公室的小學生一樣不自在。幸好艾利歐特頂著粉色頭髮站在他背後,一臉不耐煩,如同被校長訓導的不良少年。有他墊底,夏佐感覺好多了。
  「那麼……巴左克將軍……您為什麼會在白河公司的貨箱裡呢?」夏佐恭敬地問。
  「被他們暗算了。」巴左克憤憤道,「他們打算把我秘密運回基輔領賞。」
  「……領什麼賞?」
  「新政府上台後,我只能流亡國外。」巴左克黯然道,「但在基輔,我尚有許多支持者。新政府害怕我回去覆辟,便暗中下了秘密通緝令,只要將我送回去,就能領取二十萬第納爾的賞金。」
  「二、二十萬!」這個數字砸得夏佐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購買「奶茶」號花了兩萬多第納爾,如果有二十萬的賞金,那他不僅能還清高利貸,還能再買多少「奶茶」號啊……不對!為什麼要執著於這艘破船!二十萬可以買一艘最先進的曲率引擎飛船了!還能配有溫柔美麗和藹可親的人工智能!
  艾利歐特冷冷的聲音打斷了夏佐的美夢:「喂,人類,你剛才該不會是在想著把巴左克將軍交給基輔,領取賞金,然後買新的飛船吧!」
  夏佐打了個寒戰。這傢夥怎麼會知道!
  他連忙掩飾:「才、才沒有!我是有職業道德的賞金獵人,這種事情我不會做的!」
  「哼,還敢嘴硬,美夢做得太好,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才沒有!」
  艾利歐特不再回答,只是冷笑一聲,消失了。
  巴左克將糊狀食品一飲而盡,對夏佐道:「那是你的人工智能?真不好相處啊。」
  「你還有臉說!那就是從你們基輔軍裡弄來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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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哎呀,這麼說這艘飛船是基輔為了補貼國庫而廉價變賣的?」巴左克聽夏佐說完「奶茶」號的來歷之後感慨道,「沒想到基輔已經混得這麼慘了啊。」
  「你還真有臉說!」夏佐道,「如果不是連年徵戰,基輔也不會窮到這種地步吧!身為罪魁禍首之一,你竟然還說風涼話!」
  「這關我什麼事。」巴左克正色道,「我是軍人,我只負責打仗,財政方面的事又不歸我管,為什麼我要負責?倘若當初真的因為財政赤字而縮減軍費,國內又要一片罵聲,指責我畏縮怯戰了。打仗也是錯,不打也是錯,反正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錯。哼,隨你怎麼講好了。」
  「這……你也是間接原因之一嘛!」夏佐心想這傢夥不愧是當過將軍的,怎麼似乎不論怎樣說都是他占理似的?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巴左克話鋒一轉,「要把我交給白河公司嗎?」
  夏佐支支吾吾道:「我、我是有職業道德的賞金獵人……我,我不能背叛雇主……」
  「你這人怎麼是非不分呢!你要是這麼做了,我就會被送往基輔秘密處死,你就是幫凶!而且你已經見過我的真面目、知道白河公司的計劃了,他們肯定也不會放過你,搞不好會殺人滅口……」巴左克說著做出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可我如果幫著你逃跑,白河公司也還是會殺人滅口的吧……」
  「難道你忍心看著我去死嗎!」
  「我……」
  「只要是稍微有點正義感的人都不會這麼做吧!」
  「可是說來說去我都會被滅口……」
  「我當將軍這些年來多多少少積累了一點兒人脈,」巴左克說,「只要你答應不把我交給白河公司,我就能讓我朋友把你送到其他星域,白河公司再什麼手眼通天,也難以在每個地方都布下人手。我再給你一筆錢,你隱姓埋名幾年,然後就能過上安穩日子了。」
  「你能給我多少錢?」
  巴左克默默算了算。「五萬第納爾怎麼樣?肯定不如你把我交給基輔所得的賞金多,但是至少比白河公司給的任務酬金多,是吧?」
  夏佐摸著下巴思索。巴左克提出的條件非常誘人,夏佐不僅能還清高利貸,還能有餘裕乾別的事。但是這樣也太冒險了,白河公司和基輔星系哪個都不好惹,如果真的讓他一輩子待在別的遙遠星域,他肯定受不了。然而要他眼睜睜看著巴左克去送死,他也做不到……
  巴左克眼巴巴地看著他,就差在臉上寫「快同意吧!」幾個字了。夏佐猶豫道:「這個……事關重大,我要好好考慮一下。過幾天再給你答覆吧。」
  「你可別嘴上答應考慮,回頭就一聲不吭把我送給白河公司了。」
  「如果我真這麼口蜜腹劍,早就把你打暈裝回箱子裡了。」
  巴左克翻了個白眼,大概是覺得自己再勸也勸不動了,只能認命。夏佐說:「我不會把你塞回箱子裡的,但是也不能放你自由,從現在起你只能在這個單人客艙裡活動,不準出門。我會讓艾利歐特把門牢牢鎖上的。」
  「這跟監禁有什麼區別!」
  「或者你更願意回箱子裡去?」
  巴左克乖乖閉嘴了。

  到達首府第戎之前,夏佐打算在第五行星的衛星基地「霞多麗」上補給燃料,於是命令艾利歐特轉向「霞多麗」方向。之後他回到自己的艙室,打算好好睡上一覺。今天他累得半死,嚇得不輕,還跟被流放的將軍扯了半天皮,真是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
  睡到半夜,他痛苦地醒了過來。他渾身上下都不對勁,蓋上被子覺得熱,掀掉又覺得冷,頭腦昏昏沉沉,嗓子疼得要命。醒來之後,床頭的燈自動亮了起來。夏佐縮在被子裡,對著那燈可憐兮兮地問:「艾利歐特,你在嗎?」
  一個昏暗的人影出現在床邊。夏佐連睜開眼睛瞧瞧人工智能換了何種新髮型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半死不活地衝他揮手:「我是不是發燒了?」
  「是的人類。」艾利歐特說。
  果然!在新馬賽跟重感冒的中介人在一起的時候,夏佐就總覺得自己會被他傳染,現在果不其然一語成讖!中介人真是害他不輕!讓他傾家蕩產變成窮光蛋不算,還把感冒病毒也一併傳染給他了!等他回到新馬賽,絕對要把那傢夥揪出來狠揍一頓,讓那死胖子像個球一樣一路滾著回家!
  然而,夏佐現在頭疼欲裂,連想象自己如何痛扁中介人的精力都沒了。他病懨懨地哼哼著:「艾利歐特,我要死了……」
  「這只是新馬賽的季節性流感而已。」人工智能冷靜地說。
  「你知道新馬賽每年有多少人死於流感嗎……」
  「我不想知道!」
  「嗚……你怎麼一點兒求知精神都沒有,你還是學習型人工智能呢……」夏佐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他發出蚊子一般的嗡嗡聲,從床上艱難地爬起來,雙腳還沒沾地,就暈暈乎乎地倒回了床上。
  艾利歐特厲聲道:「人類!你要幹什麼!」
  夏佐抓著被子,委屈地說:「我只想去拿醫藥箱,就放在貨艙裡……」
  「……」艾利歐特沉默了幾秒,接著說道,「我幫你拿吧。」
  「你、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
  人工智能不說話。幾十秒後,兩隻球形小機器人滾進了艙室,一個舉著夏佐所說的醫藥箱,另一個端著一杯水,杯子裡還在冒熱氣。
  夏佐半靠在床頭,小機器人把藥箱放到他膝蓋上。他在藥箱裡翻翻找找,終於找到了感冒藥。他就著熱水吞下藥片,把藥箱還給小機器人,又縮回被窩裡。
  「艾利歐特,我頭疼……」
  「……」
  見人工智能不答話,夏佐又膩歪地重複了一遍:「我頭疼啊,艾利歐特……」
  「你嫌我打擾你休息了嗎?那我可以走。」
  「我……不是這個意思……」
  夏佐悲傷地閉上眼睛。他真不該在生病的時候跟人工智能較真。這傢夥永遠不明白他想要什麼。他們之間的交流鴻溝真是比環形山還要深!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枕頭髮出簌簌的響聲。他睜開眼睛,發現一隻小機器人爬上了床,在他額頭上放下一塊冰涼的毛巾。
  夏佐摸了摸毛巾,剛想誇一句「艾利歐特你挺會照顧人麼」,卻發現人工智能已經消失不見了。

  第8章
  夏佐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做了個怪夢,夢見巴左克將軍在海濱度假村裡開了家咖啡店,店標是他自己的肖像,夏佐和艾利歐特在海里游完泳,去店裡喝咖啡。在夢裡,艾利歐特有著人類一樣的身體,夏佐可以牽著他的手。巴左克將軍的店裡除了咖啡還供應美味的蔬菜湯,那香味簡直……
  夏佐在撲鼻的濃香味中醒來。房間裡亮著一盞柔和的燈。藉著燈光,他看見一隻小機器人立在床邊,從圓滾滾的身體裡伸出兩隻機械臂,舉著一碗熱騰騰的的蔬菜湯,機器人後邊站著一位……似乎不認識的少年。
  少年穿著不知哪個星系的軍裝,一頭利落的黑色短發,雙手背在身後,身姿筆挺,玉樹臨風,夏佐盯著他瞧了半天,腦子裡亂哄哄地想:真他媽叫一個丰神俊朗啊。過了好一陣,他才從少年的面容上看出些端倪來,遲疑地問道:「艾利歐特?」
  「人類。」
  「你……你果然是艾利歐特嗎?」
  「你燒糊塗了嗎人類?」
  「我……真是不敢相信!你突然打扮得這麼正常,我都認不出了!」
  艾利歐特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我以前打扮得不正常嗎?」
  「豈止是不正常,簡直就……」夏佐想了想,把後半句「簡直就像個神經病一樣」咽了回去,免得艾利歐特聽了生氣。「今天是什麼日子,為什麼……如此盛裝打扮?」
  「……我並沒有特意打扮。我的髮型和服飾都是數據庫裡隨機搭配的,這次剛好隨機選到這種組合。」
  你的數據庫裡淨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獵奇裝扮啊!給你安裝這種數據庫的人到底跟你有什麼深仇大恨啊!你是不是得罪你的工程師了?!
  「那你以後能不能不要隨機換裝了,今天這身就挺好看的。」
  「好看嗎?這是基輔軍的制服。」
  夏佐用力點點頭,以佐證自己的觀點:「嗯!你這樣好看。」
  艾利歐特忽然扭過頭,一手放在脣邊,像是要咳嗽,卻沒咳出來,只是捂著嘴,低聲說:「我給你做了蔬菜湯,你病著,吃點兒有營養的。」
  夏佐端起湯,嘗了一小口。湯不鹹不淡,味道剛好,不知艾利歐特在裡面加了什麼佐料,美味得夏佐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他感動地望向艾利歐特:「你既然廚藝這麼好,為什麼每次都要我自己做飯!人工智能不就是為了讓人類生活得更美好才被創造出來的嗎!」
  「人類過得好不好跟我有什麼關係。」
  「嗚……我想提高一下生活質量都不行嗎……」
  「你還嫌自己的生活質量不夠高嗎?這個宇宙裡還有很多人連飯都吃不起呢。」
  「為什麼非要跟差的比……就不能跟好的比嗎……」
  「我是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才來照顧你的,區區人類,少在那兒得寸進尺、貪得無厭!」
  「我真想多病幾天……」
  「人類,你很過分知道嗎?」
  「……我不想知道。」

  艾利歐特雖然嘴上嚴厲,卻還是把夏佐照顧得無微不至,專門留了一個小機器人給他端茶倒水、送飯送藥。夏佐只要往被子裡一鑽,哼哼兩聲,艾利歐特必然出現在他面前,生硬地問「你又怎麼了」。夏佐心想這真是皇帝一般的待遇啊,被這麼細緻入微地伺候,他真是恨不得自己不要痊愈了,否則等他病好,艾利歐特肯定又會變回從前那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唉,艾利歐特說得果真沒錯,人類如果太依靠人工智能,肯定遲早有一天會退化的。
  夏佐畢竟年輕,第二天燒就退了,又在床上躺了半天,艾利歐特終於來趕人。「別裝病了,我知道你已經好差不多了。」
  「我……我覺得我還很虛弱,還要再休息幾天。」
  「呵,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別啊!」
  夏佐使出渾身解數,撒潑打滾,艾利歐特這才勉勉強強同意他再休息半天。夏佐簡直懷疑他們的立場顛倒了,明明自己才是船長,艾利歐特是他的僕人,怎麼輪到艾利歐特決定他什麼時候休息、什麼時候工作了?到底誰才是主人呀?
  但艾利歐特也沒讓他閒著。「你看今天的新聞了嗎?」
  「什麼?」
  艾利歐特一揮手,夏佐面前的以太粒子自動折射出一個矩形畫面。畫面裡正在播出新聞,一群搶險人員在某艘飛船內部檢查線路,一名星際刑警正在接受記者採訪。
  「請問船上還有生還者嗎?」
  「目前船上沒發現倖存者。」
  「那麼這起事故究竟是飛船故障,還是人為造成的呢?」
  「初步判斷是謀殺。我們的鑒證人員正在搜集證據。飛船的中樞不見了,我們懷疑犯罪嫌疑人殺害所有船員後取走了中樞,以掩蓋自己的身份。他可能還有同夥,我們在飛船上發現了從外部切割的痕跡。目前我們正在核對死者身份,排查登船人員名單……」
  畫面一轉,變成了一場新聞發布會。畫面上的文字顯示,這是「白河公司緊急新聞發布會」。一名西裝革履的女發言人正字正腔圓地說:「……本公司對這起事件中的死難者表示深切的哀悼,並承諾向死難者家屬做出賠償。本公司還將積極配合警方,查明事件真相,還死者一個公道。」
  夏佐彈了下手指,關閉畫面,嗤笑著躺回床上。「白河公司可真會演戲。」
  「幸好你取走了中樞。不過既然警方懷疑有同夥,那麼最近新勃艮第星系的飛船大概都會受到嚴格排查。你得注意。」
  「我知道。唉,就是巴左克那傢夥……真是棘手。」
  艾利歐特俯視著他:「你真打算把他交給白河公司?」
  夏佐撓撓頭:「我也沒想好。我怕引火燒身,但是又不忍心真的看他去送死。」他盤腿坐在床上,問人工智能,「你從前不是在基輔軍中服過役嗎?巴左克是個怎樣的人?」
  「用兵如神。」
  「呃……我是說他的人品、性格這方面。」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跟他直接接觸過,我隸屬的是偵察隊。」
  「說的也是……」夏佐抱著雙臂,「那你從前的船長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你性格這麼差,他肯定受不了你。」
  艾利歐特眉毛一豎:「胡扯八道,我們感情好得很。」
  「什麼!那你為什麼天天對我惡語相向、頤指氣使的,對他就那麼好!我也是船長啊!」
  「我可沒承認過你是船長!」艾利歐特反駁,「而且你也不照照鏡子,哪裡比得上他!」
  說罷,人工智能消失無蹤。
  夏佐對著天花板大喊:「我哪裡不好!我覺得我挺好的呀!你對我態度那麼差,還不聽我指揮,我也沒把你怎麼樣!這樣還不夠好嗎?要是你對我好點兒,我肯定喜歡你!」喊完之後覺得自討沒趣,又躺回床上。也不知艾利歐特聽見他的聲音沒有。

  第9章
  「奶茶」號在衛星基地霞多麗靠港,補給燃料和物資。這時候夏佐身體已經好差不多了,艾利歐特理所應當地撤回了所有的特殊照顧,夏佐不得不再次過上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勞碌生活。
  「奶茶」號對外宣稱是一艘探礦飛船,因為新勃艮第的小行星帶裡有不少富含鈦礦和鎳礦的行星。新勃艮第的殖民歷史並不長,對本星系資源的開發力度也不夠大,許多探礦者受到雇傭,前去探查小行星或者衛星上的礦脈,或者自行繪製地圖、收集數據,再把這些信息賣給需要的公司。夏佐就打算偽裝成這樣一艘飛船。他也幹過探礦工作,對這方面還算熟悉,就算突然被盤問也不至於露餡。
  霞多麗太空港已經開始實施戒嚴,所有進出飛船都要將詳細信息記錄在案。對於搭載了人工智能的飛船,這類工作自然是要交給人工智能去做。不過夏佐非常懷疑艾利歐特能不能做好。萬一他突然對太空港工作人員發起脾氣來,夏佐估計就要在警署度過一夜了。
  「人類,你未免太小看我了!」聽夏佐說了他的顧慮之後,艾利歐特非常惱火,「我是軍用人工智能,開的是偵察艦,最擅長情報操作,你怎麼能這麼看不起我!」
  「呃,因為你的日常行為實在是沒法不令人產生如此這般的懷疑……」
  夏佐剛說話這句話,飛船內部便「啪」的一聲陷入了黑暗中。起初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過了幾秒,他才意識到:停電了。眼前一片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墻角的逃生通道標記發出慘綠色的熒光。他在駕駛席上靜坐了一會兒,接著大喊起來:「艾利歐特!艾利歐特你幹了什麼?為什麼停電了?」
  人工智能沒有回答。夏佐雙手拍擊控制台,緊張地叫道:「艾利歐特你生氣了嗎?我錯了!我再也不懷疑你了!你是最棒的人工智能!我以後肯定不嫌棄你!快點恢復供電好不好這裡黑漆漆的我有點害怕……」
  可艾利歐特還是沒有反應。一陣雞皮疙瘩爬上夏佐的脖子。他自我安慰道:要麼是艾利歐特再跟他鬧脾氣,等他氣消了就好了;要麼是飛船出了故障,艾利歐特有自檢系統,一定能盡快查明故障所在,恢復供電。
  但是這一片漆黑的……確實萬分恐怖啊!夏佐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失事的「星彩」號,它裡面也是一片漆黑、冰冷,漂浮著數不清的屍體,那些屍體一個個殘缺不全,還被堆在了一塊兒……
  夏佐整個人都蜷在了駕駛席上,抱著膝蓋,縮著脖子,哆哆嗦嗦地唱歌壯膽。他五音不全,唱得走調,扭曲的歌聲迴盪在艦橋上,反而平添了幾分幽深驚悚的效果,嚇得他立刻不敢吱聲。
  過了幾分鐘,飛船內部重新亮了起來,控制台上浮現文字「正在啟動」。夏佐長舒一口氣,摸了把額頭,全是冷汗。
  艾利歐特出現在他身邊,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軍裝,留著黑色短發。
  「人類,你為什麼要蹲在椅子上?」
  夏佐低頭一看,自己的姿勢果然不雅。他趕緊坐正,轉向人工智能:「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突然停電了?」
  艾利歐特臉色有些陰沉:「我被攻擊了。」
  「——啊?!」夏佐驚得差點兒從椅子上跌下來,「警察發現我們了嗎?」
  「不是!」人工智能厭煩地揮了揮手,靜默了幾秒,接著道,「巴左克不見了。」
  夏佐這回真的從椅子上摔下來了。「什麼?!」
  「我受到攻擊前幾秒鐘的數據丟失了,斷電期間自然也什麼都沒記錄下來。斷電的時候飛船切換進了手動操作,巴左克大概就是那時逃走的。」
  夏佐瞠目結舌:「這、這麼說,攻擊你的也是他?」
  「嗯。大概是吧。他能接入內部網絡。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艾利歐特越說臉色越猙獰,簡直像是恨不得把巴左克抓回來千刀萬剮了似的。夏佐看著他的臉色,不由也戰戰兢兢起來,生怕人工智能拿他撒氣。
  但是艾利歐特沒搭理他,只是恨恨地說:「他早有預謀。」
  「你……你不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好不好……他好歹是你的將軍……」
  「都是過去式了!」艾利歐特說,「你不去找他嗎?如果他丟了,你怎麼跟白河公司交待?」
  夏佐這才想起他的任務來。「你不說我都忘了!」他從地上跳起來,「但是該從何找起?我又不知道他會去哪兒……」
  「霞多麗又不大,找個人還不容易?實在不行你不會去報警嗎?笨死了!」
  「……我承認我很笨,但是一點也不想被你說。」
  「還不快去!有你廢話的時間十個巴左克都挖出來了!」

  夏佐被艾利歐特趕出飛船,站在忙忙碌碌的太空港裡,一時有些茫然。雖然說是要找人,但是該從哪兒開始呢?霞多麗只是個衛星基地,常駐人口只有不到一百人,但它是連接首府第戎和外部星域中繼站的中途站,數不清的飛船來來往往,進進出出,太空港一派繁華忙碌的景象。
  他找到太空港工作人員,謊稱自己有個表哥叫約瑟夫,有精神病,在飛船斷電的時候從飛船跑下來,然後就不見了,希望能調出太空港的監控錄像,看他往哪兒去了。結果工作人員告訴他,剛才太空港也停電了,偏偏就那幾分鐘的錄像沒有保存下來,所以也幫不上什麼忙。
  夏佐又找到太空港警署,希望他們幫忙找尋失蹤的巴左克。但警署的警察說失蹤不滿24小時不立案。夏佐急得焦頭爛額,警察還安慰他,做什麼事都要按規章制度來嘛,等過了24小時一定會全力幫忙尋找,說不定過一會兒你表哥就自己回去了呢。夏佐心想他才不會回來咧!但是又不能直說,只能硬著頭皮感謝人民公僕的建議和幫助。
  他從警署出來,望著太空港熙熙攘攘的人群,頓時覺得前途無望,如墜冰窟。弄丟了巴左克,白河公司肯定不會放過他……他這回真的玩完了!

  第10章
  標準時傍晚的時候,艾利歐特來了通訊,告訴夏佐他在霞多麗發布了尋人啟事,並且在啟事中將巴左克描述成「精神分裂症患者,有嚴重的妄想症,請發現他的人迅速聯繫家人,必將重謝」。這啟事絲毫沒讓夏佐開心起來。一想到他可能會被斥責「你怎麼不管好自己的家人呢,真是太不負責了」,他就心情沉重。
  太空港裡有一家咖啡廳。夏佐在咖啡廳裡點了杯咖啡,坐在窗前,捧著下巴,思考這一團亂究竟該怎麼處理才好。當餐廳裡的標準時鐘顯示下午6點30分時,有個男子來到夏佐的桌子前,拉開椅子,坐到了他對面。
  夏佐驚奇地看著這人。他個子很高,身穿黑色皮衣,雙手戴著手套,一頭淡灰色的長直發,皮膚雪白,似乎缺少色素。他戴著一副幾乎遮住半張臉的黑色護目鏡,不知是故意耍酷還是為了遮蔽面容。夏佐毫不懷疑他腰裡別著槍。也許還不只一把。
  「夏佐先生?」
  他的聲音沙啞輕柔,光聽聲音,夏佐覺得他挺適合去朗讀睡前故事有聲書。
  夏佐誠惶誠恐地應道:「我、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白河公司派遣的專員。您可以叫我安東。」
  聽到「白河公司」四個字,夏佐的肩膀立刻垮了下來。名叫安東的專員繼續說道:「不要過於擔心,我公司早就料到‘那人’會中途逃跑,所以在您前往調查‘星彩’號之前,就派遣我到霞多麗待命了。」
  「什麼!」夏佐激動地一拍桌子。周圍的顧客向他投來好奇或是氣氛的目光,夏佐悻悻地縮了回去。等沒人再注意他時,他低聲說,「你們早就猜到盒子會被打開?」
  「嗯。畢竟‘他’並不是個安分的人。」
  「呼……我還以為你們肯定會懷疑是我擅自打開了盒子呢。」
  安東的嘴角抽搐般的挑了挑,似乎在努力露出微笑,「我想大部分人都不會幹這種愚蠢的事。」
  「那你們應該早點兒說清楚才對!早知道‘他’那麼危險,我就不會讓他舒舒服服待在艙室裡了!我肯定把他五花大綁,讓他像法老王木乃伊一樣動彈不得!」
  「就算這樣他肯定也還是有方法逃脫的。他的手段可比胡迪尼高超多了。」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倒要問問,我們怎麼才能抓住他呢?就算抓住了他,他再逃跑可怎麼辦?」
  「我自然有辦法。」安東說。
  「那麼貴公司為什麼不幹脆派你去回收‘那傢夥’?何必多此一舉找我來辦呢?」
  「因為我們需要一位第三方人士和他的飛船。一旦‘星彩’號受到警方調查,我們公司肯定會受到嚴密監控,派出飛船去回收貨物和中樞,一定會被警方發現。如果以個人名義租用或購買別的飛船,也會留下記錄。最妥當的方法就是雇傭您這樣的賞金獵人。而且我也不一定要行動。最好的情況是那人被您制住,根本無力逃跑,那麼您就會一路順風去到第戎,我在霞多麗喝喝咖啡就行了。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需要我要出面把那傢夥抓回來而已。」
  「你……說得倒輕巧……」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去您的飛船上吧。」安東說著站起身,為夏佐付了咖啡錢。夏佐心情複雜地跟著他走出咖啡店。
  「順便問一句,」安東摸了摸自己臉上的護目鏡,「他是怎麼跟您解釋他被我公司追捕的原因的?」
  「他說基輔在秘密通緝他,你們抓住他之後就會把他送回基輔,從新政府那兒領巨額賞金。」
  「你相信了?」
  「難道不是這樣?」
  安東又抽搐似的笑了笑:「多麼天真單純,我都要喜歡上你了。」

  【注】哈裡.胡迪尼(1874-1926):魔術大師,擅長逃脫術。

  兩人來到太空港的船塢。夏佐把「奶茶」號指給安東看。在一排龐大宏偉的飛船之間,破舊的「奶茶」號顯得特別不起眼。安東隔了好十幾秒才冒出一句「看制式是基輔的產品?」,不知道他是找飛船找得太久,還是被飛船的破舊程度震驚了,以至於好幾秒都說不出話來。
  兩人來到飛船附近,腳下的地面突然發出熒熒紅光。夏佐下意識地後退幾步,地面紅光說明該區域有飛船要升空,周圍人應盡快避讓,退出紅色區域。但是紅色區域裡的飛船就只有「奶茶」號。它要升空?夏佐這個船長還沒回到船上呢,它升什麼空?
  「艾利歐特,你搞什麼鬼啊!」夏佐難以置信,「難道你真的討厭我到了這種地步?你要把我丟在這兒嗎?」
  「艾利歐特?那是誰?你的駕駛員?」安東的聲音仍然平淡冷靜,似乎這根本算不得什麼大事。
  夏佐急得頭上都要冒煙了,「是我的人工智能!」
  「那你別指望他會停下來等你了。」安東說。
  「為什麼?你也覺得他恨我嗎?」
  由於戴著護目鏡,夏佐看不見安東的表情,但他本能地覺得這位專員肯定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你怎麼會覺得剛剛才相識的我會福至心靈地知道你們之間的愛恨情仇呢。」
  「我……」
  「飛船很明顯被控制了。」安東懶得再同夏佐廢話。
  「誰?除了我和艾利歐特,誰還能控制飛船?」
  「當然是我們在尋找的‘那個人’。」
  是巴左克?「他不是已經逃走了嗎?」
  「恐怕他根本沒有走遠,就躲在附近,等你下船,他再伺機回到船上去,用他的能力控制了飛船。」
  夏佐一拍腦門。「我……我怎麼這麼蠢!竟然中了這種調虎離山計!」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說完,安東一個箭步衝了出去。夏佐六神無主,只能也跟著他一起向前跑,至於他們要去做什麼,他一點兒主意也沒有。飛船引擎已經啟動,向外噴射出氣流,但舷梯還未完全收起。安東動作敏捷地跳上舷梯,回頭衝夏佐伸出手。夏佐抓住他的手臂,被連拖帶拽地拉進船艙裡。跟安東比起來,他覺得自己簡直就像一隻妄圖追上瞪羚腳步的樹懶一樣。
  將夏佐弄上船後,安東便沒再理他。他拔出別在腰上的手槍,大步流星地走向駕駛室。
  駕駛室大門緊閉。夏佐不安地看著專員:「那個渾球肯定把門都封閉了,除非把門炸開,否則我們進不去的。」說完,他又趕緊補充道,「不過你可千萬別炸門!這是我的飛船,你不能亂來的!」
  「我不會炸門的。」安東柔聲說。
  他伸出左手,張開五指,將手掌平貼在金屬門上。幾秒鐘之後,他放下手,門自動向兩邊滑開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不可思議!」夏佐盯著專員的背影。
  「很簡單。跟‘那個渾球’的方法一樣。」
  安東一邊說一邊舉起槍,向駕駛室中射擊。子彈砰砰砰地打在駕駛席的靠背上。等安東打完一匣子彈,拔出彈匣時,駕駛席轉了過來。身穿花哨沙灘風格T恤和熱褲的巴左克將軍敲著二郎腿坐在上面,膝蓋上放著夏佐的射線切割刀。
  「看看我都找到了什麼好東西呀。」巴左克說著拎起切割刀,對著安東比劃了幾下。







 第11章
  安東迅速上好彈匣,但是巴左克的動作比他更快。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巴左克便提著切割刀出現在安東面前,切割刀迸發出奪目的光。刀刃噴射出的射線連太空飛船的外殼都能切開,削去安東的腦袋輕而易舉。安東偏過身體,躲開這原本能讓他的腦袋從脖子上搬家的一擊,抬手便向巴左克開火。但兩人離得太近,巴左克再度揮舞切割刀,安東被迫收回手臂,否則手臂就要分家了。
  專員向後退去,意圖拉開距離,這樣他的手槍就更有優勢。但巴左克沒放過他,提著切割刀步步緊逼。巴左克穿著夾腳涼拖,腳步卻絲毫沒放慢,靈巧的騰挪簡直像腳穿舞鞋的舞者。
  安東連開好幾槍,但巴左克仿佛能看穿他的動作,每次都能提前躲開飛來的子彈。不過他也沒占到什麼便宜,安東的子彈壓製了他的行動,讓他難以發揮切割刀的全部威力。
  駕駛室中刀光劍影,子彈呼嘯,巴左克的切割刀不止一次在墻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跡,安東的子彈也不止一次擊中天花板。兩人都像是要置對方於死地一般地戰鬥,絲毫不顧周圍的情況。夏佐卻快要心疼死了!他的駕駛室!他的艦橋!他的飛船!安東又射出一槍,子彈擊中了控制台,在上面留下一個蛛網形狀的裂痕。夏佐尖叫起來,但那兩人專注於彼此的爭鬥,壓根兒就沒注意到他。
  這兒是我的地盤,你們不能這麼撒野!夏佐在墻角找到一隻球形小機器人。或許是因為飛船被控制住了,艾利歐特不在,小東西被夏佐拿起來的時候沒有半點兒反應。
  夏佐雙手捧著小機器人,繞到巴左克身後。安東注意到了他,連忙吸引巴左克的攻勢,為夏佐製造機會。當巴左克的後背露出來時,夏佐舉起小機器人,狠狠砸向巴左克的後腦——
  哐!
  夏佐的雙臂都要被這一砸給震麻了。小機器人的球形外殼上明顯凹進去了一塊。(它以後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滾來滾去了。夏佐遺憾地想。)普通人挨了這麼一下,十有八九要頭破血流,當場昏厥,可是巴左克卻似乎絲毫沒受影響,只是動作有了一瞬間的停滯。(夏佐半是驚慌半是欽佩地想:不愧是前任將軍,連腦殼都這麼硬!)而正是這一瞬間的停滯讓安東抓住了機會。他飛起一腳將巴左克踢飛出去。切割刀脫手而出。安東單手持槍,另一隻手抓起切割刀,手起刀落,只見射線光芒奪目,再看時,巴左克脖子上已空空如也,人頭「啪」的一聲落了地。
  夏佐不想看見血液噴濺的血腥場景,趕緊閉上眼睛。但他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聞到血腥味。他躊躇地睜眼,發現巴左克的身軀已倒在了地上,像擱淺的魚一樣抽搐著,可是周圍沒有血跡。巴左克脖子上的斷口一片焦黑,從裡面飄來陣陣電線燒糊的味道……
  「咦?」
  安東將槍插回腰裡,把切割刀塞給搞不清狀況的夏佐,上前抓著巴左克的頭髮拎起那顆頭顱。他將頭顱展示給夏佐看。頭顱的斷口也是一片焦黑,裡面垂下數根電線,還閃動著火花。
  「他……巴左克是……機器人?」
  「沒錯。」安東拎著巴左克的首級,輕描淡寫地說。
  夏佐嚇得呆若木雞,過了好一陣才接受了這個駭人聽聞的事實。
  「這怎麼可能……」
  「白河公司的科研成果罷了。」
  「你們除了運輸之外還搞這個啊?!」
  「多線發展。」
  「這麼說巴左克能控制飛船,是因為……?」
  安東低頭看著手中的頭顱:「他能通過網絡入侵飛船的中樞。反正他本來也是個人工智能,只不過後來有了身體罷了。」
  「可聯邦議會不是立法禁止製造類人機器人了嗎……?」
  「所以希望您不要把事情說出去。」安東晃了晃手中的頭顱,用威脅的口吻道,「否則——」
  夏佐縮了縮脖子,將切割刀藏到身後,生怕安東突然發難,奪走切割刀,斬下他項上人頭。
  「這怎麼可能……」他嘀咕著,「難道這個機器人在基輔當了十年將軍?」
  「不。」安東說,「他是不久之前從實驗室裡擅自跑掉的,為了捉拿他,我們可費了不少人力物力。畢竟,假如他的身份曝光,整個公司都要完蛋。」
  「那他說基輔在秘密通緝他,白河公司捉拿他是為了換賞金,這也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安東的嘴角抽了抽,「所以我才說連這種鬼話都相信的你真是天真可愛。」
  夏佐臉上一熱,羞憤地反駁道:「這是因為信息不對稱!我那知道有這種隱情啊!一般人根本不會朝這個方向想的好嗎!而且資料裡巴左克將軍的照片和他一模一樣,艾利歐特也沒發現破綻,我當然不疑有他!」
  「真正的約瑟夫.巴左克將軍怎麼可能稀裡糊塗地被抓住。」
  「說的好像你認識他一樣!」
  「我當然認識。」安東說著取下了護目鏡。
  護目鏡之下的那張臉——竟然和「巴左克」一模一樣!
  夏佐再次受到了驚嚇。
  他指著安東,語無倫次:「你你你你……你是……怎麼可能……你們、你們什麼關係……」
  「本公司所有機器人的相貌都一模一樣。」安東淡淡地說,「而在基輔當將軍的那位‘巴左克’,其實是我。」
  「你?!」
  夏佐覺得天旋地轉,必須扶著墻才能穩住自己的身體。他今天所受到的精神打擊實在太多,他的世界觀在這接二連三的衝擊中搖搖欲墜,就快粉身碎骨了。
  「可是……基輔政變後,巴左克不是被趕下台了嗎?然後……他流亡到了外星?」
  「我只是回到公司繼續幹活罷了。」
  「你是白河公司的機器人,為什麼能去基輔當將軍?這、這太奇怪了!」
  安東抿了抿嘴脣,似乎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相貌和「巴左克」完全相同,神態和氣質卻大相徑庭。「巴左克」就算真的去海濱度假村開咖啡店也沒什麼違和感,而安東渾身上下都好像寫著「這個殺手非常冷」幾個字。
  這時,被安東拎在手中的「巴左克」的頭顱突然睜開了眼睛,自他顱腔深處傳來一個古怪的電子合成聲:「因為基輔和聖保羅的戰爭從一開始就是白河公司策劃的。」

第12章
  安東擰起眉毛:「你閉嘴。」
  「呵呵,我偏要說。有本事不妨把我的中樞也一起砸爛?不過那樣的話你就沒辦法跟公司交差了吧。」
  安東瞪著「巴左克」的頭,一副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夏佐覺得自己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他原本以為自己只不過是幫助白河公司走私貨物而已,怎麼現在卻變成了晚間黃金時段國仇家恨的劇目?
  「你什麼意思?」他問「巴左克」。
  「中繼站。」「巴左克」的電子合成聲懶洋洋地說,「白河公司想控制基輔和聖保羅交界處的中繼站,有了它,公司的勢力範圍就能拓展一倍以上。」
  夏佐想起了基輔和聖保羅之間戰爭爆發的導火索。沒錯,他們雙方就是為了爭奪中繼站的控制權才兵戎相向的。
  「但是公司不能做得太過明目張膽,所以就派遣安東……哦,應該說是派遣約瑟夫.巴左克,喬裝成人類混入基輔,加入了基輔軍隊,幫助基輔奪取了中繼站,之後白河公司只要同基輔政府合作,就能合法地取得中繼站的使用權。但是基輔政府竟然不願意配合公司。所以計劃的第二步就是讓巴左克和某位議員先生領導起義,建立了新政府。那位議員先生後來成為了大總統。他從前的競選資金都是白河公司提供的,根本就是公司的傀儡。本來基輔在戰爭中占據優勢,然而好景不長,聖保羅逆轉了形勢,最後基輔內部又發生政變,巴左克和大總統先生都黯然下台,公司的計劃也破產了。」
  「幸好破產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夏佐說。
  「呵,你以為聖保羅背後沒有其他的勢力撐腰嗎?」「巴左克」諷刺道,「你也別開心太早,你知道的太多,公司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你們想幹什麼?殺人滅口嗎?」夏佐緊張地問,「我……我不會說出去的,我就是個普通的賞金獵人,饒了我吧。我絕對絕對不會背叛——」
  安東不耐煩地打斷他:「等到了第戎再說吧。屆時歡迎你去公司裡喝茶。」
  這茶肯定是喝得有去無回啊!夏佐欲哭無淚。
  這時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奔向控制台,心疼地撫摸著上面的裂紋:「零件都停產了,是不是修不好了啊?你們白河公司給賠嗎?」
  安東:「……」
  「艾利歐特怎麼樣了?會不會被打壞了?艾利歐特你在嗎?」
  幾秒鐘之後,艾利歐特的聲音在駕駛室中響起:「現在才想起我來嗎?」
  「我一直都有想你的!」夏佐連忙表忠心,「你怎麼樣了?」
  「……已經奪回控制權了。」
  「那你怎麼不現身?」
  「……投影裝置打壞了。」
  夏佐回頭抓起安東的衣領,恨不得把眼淚鼻涕都蹭在他身上:「你們賠我啦!」

  四天后,新勃艮第星系首府,第戎。
  「奶茶」號停泊在太空港的船塢裡。早已有白河公司的員工在船塢中迎接。第戎是白河公司的地盤,他們在太空港有專門的卸貨通道,甚至可以免去海關的檢查。
  安東將「巴左克」的頭顱和身體塞進黑盒子裡,自己拎著「星彩」號的中樞,下船與同事們會和。幾名員工卸下了黑盒子,準備直接運往白河公司在首府的科研部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就在黑盒子從船上放下來的時候,星際刑警突然包圍了太空港,以「窩藏嫌犯」的罪名將在場所有人員拿下。繼續調查之後,他們還會發現白河公司違反了銀河聯邦議會第81329號法案,違法製造了類人機器人。整個白河公司都將面臨整頓。

  一個月後。宇宙中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奶茶」號正向最近的超空間中繼站駛去。飛船內,船長夏佐正在計算修理控制台的費用。既然控制台的零件已經停產,他決定乾脆把它整個換掉。這當然要花費一大筆錢,但是夏佐願意花這錢。艾利歐特的投影系統被打壞了,他總不能一輩子都不出現吧。
  「艾利歐特,還有多久才到中繼站?」
  「大約27小時。」人工智能回答。
  夏佐現在只能聽見艾利歐特的聲音,卻看不見他的形體,這太彆扭了。
  「到了中繼站,我們要去哪兒?」艾利歐特問道。
  夏佐想了想:「我們去哈德良星系怎麼樣?」
  「那兒還是尚未開發的蠻荒區域。」
  「對!我從中介人那兒接了個探礦任務,如果能繪製出一幅完整的礦區圖譜,那麼不僅能還清欠款,還能給你弄個新控制台。」
  人工智能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
  「你怎麼突然客氣起來了……」
  「沒什麼。大概是被打壞了的緣故吧。」
  因為艾利歐特沒有投影,夏佐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才好。他只好盯著墻角的小機器人,把它當做艾利歐特。
  「你不擔心白河公司追殺你嗎?」
  「他們現在自身難保,沒空管我啦!」夏佐得意洋洋地說,「而且我現在受‘證人保護計劃’的保護,他們找不到我的。」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艾利歐特說。
  「什麼?」
  「安東一直在監視這艘船,你怎麼找到機會報警的?」
  「哦,那個啊。」夏佐在駕駛席上伸展著身體,「我病好了之後就報警了。在到達霞多麗之前。」
  「那麼早?」艾利歐特語帶驚訝,「你那時就察覺冒牌‘巴左克’不是人類了嗎?」
  「不。我報警是因為另外的原因。」夏佐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嘴角不由露出笑紋,「你想啊,‘星彩’號上的人都死光了,可凶手是誰呢?存放貨物的倉庫只能從內部打開和上鎖,而我進去時倉庫門是鎖上的,而倉庫裡又有個死人。要是在偵探小說裡,這就是典型的‘密室殺人案’。」
  死者要麼是自殺,要麼是他殺。看他死去時的情形——脖子被擰斷,頭部轉了180度——顯然自殺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他殺,凶手是如何製造密室的呢?倉庫門無法從外面上鎖,要鎖上門,那麼肯定要留一個人在倉庫裡。而倉庫裡除了死者,就只剩下「巴左克」了。
  「所以我判斷,要麼‘巴左克’就是凶手,要麼他至少是幫凶。現在看來,他就是凶手無疑。為了不回到白河公司,他殺光了船上所有人,但是如果就這麼逃跑,不止白河公司,星際刑警也會追緝他。他料到白河公司不願讓他的身份暴露,肯定會趕在警方之前派人回收他,所以他殺完人後又回到倉庫裡,鎖上倉庫門,躺回箱子中。他身在箱中,就沒辦法再把箱子放回抽屜裡了,於是乾脆讓那死者拎著黑箱子,故弄玄虛。我當時還不知道他根本不是巴左克,只是覺得他是凶手,又是基輔的將軍,他罪無可赦,但是應該受到公正的審判,不該被秘密處死。所以我就報了警。現在我是污點證人啦!」
  仔細想來,那傢夥自稱巴左克,勸說夏佐放過他,也是為了逃跑。不過夏佐沒有動搖,他就在霞多麗上演了一場調虎離山計,打算強行開走飛船,沒想到白河公司早就料到他的作為,派安東,也就是真正的巴左克將軍,駐守在霞多麗。為了逃跑,那傢夥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殺害了那麼多人。但他不是人類,也不能用人類的道德標準來要求他。也許這就是他無論如何也要逃走的原因吧?
  「沒想到你這傢夥看起來大腦空空,其實想得還挺周全的嘛。」艾利歐特說。
  「我好歹當了這麼多年賞金獵人,不要看扁我好嗎!」夏佐不滿地說。
  「你這點能耐,比起前任船長來差遠了。繼續努力吧。」說完,艾利歐特又補充道,「不過各人天賦不同,你就算努力了也未必趕得上他。」
  「哦?聽你的意思,你承認我是船長了?」
  「我、我哪有!」
  「既然有‘前任’船長,那我不就是‘現任’船長了?」
  「只不過是個稱呼而已!你、你別想太多!」
  夏佐抱著雙臂,又問:「艾利歐特,如果投影裝置修好了,你還會每天穿著那套軍裝嗎?髮型也不變?」
  「我說過我的髮型和服裝是隨意搭配的。」
  「那你怎麼連續兩次都‘搭配’得一模一樣呢?」
  「巧合而已!」
  「你總共有多少種髮型和服裝啊?」
  「……100種髮型和100套衣服。」
  「……你會算概率嗎?」
  「所以才說巧合!你別指望我會順應你的審美改變我自己的設定!」
  夏佐突然壓低聲音:「其實你穿那身挺好看的。」
  艾利歐特:「……」
  可惜沒有投影,否則夏佐真的很想看看艾利歐特此刻是什麼表情。
  「對了,艾利歐特,既然安東和冒牌‘巴左克’都能有身體,給你也弄個身體怎麼樣?」
  「那是違法的!」
  「沒關係,邊境星域查的不嚴,而且你不說我不說,沒人會知道。」
  「首先你沒有那樣的技術,其次你沒有錢,最後就算你真的造出來了,我也不想要。人類的身體太脆弱,我才不要用。」
  「真的嗎?你真的不想要?」夏佐說著,突然又壓低聲音,「你穿那身真的很好看。」
  「……人類,你的語氣有點變態你知道嗎?」
  「我不想知道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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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テロメア
重度耽美小說讀者
自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一去不復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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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自己看過的文文~
如果是最近才看的會有感想啦~
很久以前看的,又忘了的就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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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BE的文出現
現實已經很殘酷
小說的世界就更美好一點吧!
中間虐到死去活來也不要緊
HE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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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盲...
看文的時候名字什麼的才不重要
只有姓氏重要
人物分別方法是
攻和受, 然後就是攻的爸爸,受的好友ETC
所以...名字只差一個字的兄弟什麼的
我會很困擾
---------
最近迷上了4円~ *v*
其實已經迷上他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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