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陽魔尊修真中 BY 暮千鏡

被心魔控制的小攻感覺一定帥翻天!!
糟了 我覺得小攻非常帥 為什麼
我覺得會煮飯的男人真的好帥
怎麼我好像一直在發花痴
帥父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很帥!!
我莫名很喜歡這篇文!!!
最後的番外可以加長十倍!!
只有四個不夠看QAQ


攻 墨斂
受 顧子言

文案:
十年前,顧子言綁定著遊戲角色,被系統扔到《九天》中成了蒼冥教魔尊,兼男主的前任師父。
十年後,系統突如其來的一次維護,讓顧子言陷入絕境,幸虧系統及時升級完畢,顧子言又能找個新身體回來報仇雪恨。
陰差陽錯,因緣際會。
顧子言本欲重回魔道,卻終是誤入仙途。
甚至於,他還成了劍仙墨斂唯一的弟子……

內容標籤:仙俠修真 強強 系統
搜索關鍵字:主角:顧子言 ┃ 配角:墨斂、離昭、白術 ┃ 其它:劍三、純陽、穿書、系統、師徒

第1章 一篇長評引發的血案
  
  顧子言今天心情不太好,這直接導致他在看到最近追的那本修真小說——《九天》的不靠譜更新時,差點沒哽出一口血。
  挺好的劇情,突然又搞出了個神轉折!本來狂霸酷炫拽的男主,已經是神擋殺神,將修仙路上的阻擋盡數剷除,卻突然在最大的反派面前聖母病發作!
  不就是男主以前的師父嗎?
  既沒好好教過男主,僅有的幾次見面還總是冷言冷語,最後還默許男主被師兄找了個破理由逐出門。更別說後來幾次三番的找男主麻煩,每回都讓男主身陷險境,甚至直接間接的害死了不少男主這邊的人。
  結果呢?!
  現在大反派好不容易落網,男主居然只廢了他一身修為,還明確表示自己下不了手。更有甚者,身邊的妹子找人將打反派做掉之後,男主還來了脾氣,最後把妹子也氣跑了。
  ……雖然說妹子找的那群人下手確實太狠了點,但這也絕不能成為男主聖母的理由!
  大大咱們還能不能好好寫個爽文了?
  一口氣憋在胸口沒處發洩的顧子言,當下決定給這本名為《九天》的小說寫篇千字長評,負分的那種。
  然而顧子言沒想到,在他發完這篇評論的兩分鐘後,《九天》的作者大大柏裡辛秒回了五個字:——“呵呵,不寫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作者大大真是沒有辜負柏裡辛這個低調奢華有內涵的名字。
  【尊敬的23333號讀者,由於你使用負分長評,對作者造成了“會心一擊”,本文作者因此決定棄坑。這將造成整個書中世界的崩塌,經系統判定,你應該為此後果承擔主要責任!30秒鐘後,你將被流放到書中世界以修補秩序。】【根據系統測評,你的戰鬥力為負五渣。為了更好的完成劇情修補工作,允許你在本次流放中選擇一種自訂系統攜帶,請在三十秒內完成選擇。】顧子言看著眼前網站上突然彈出的視窗,不屑的嘖了一聲:“什麼鬼,這破網站一天不好好維護伺服器,就知道弄這些奇怪的小彈窗,煩死了。”
  隨手叉掉了整個網頁,顧子言決定去玩玩遊戲拯救一下自己受創的心靈。
  結果他點了兩下劍網三的圖示,遊戲視窗卻沒有像正常的那樣彈出來,反而是眼前猛然一黑,意識沉入了深淵之中。
  【自訂系統啟動中,請輸入相關資訊。】
  不知名的黑暗中,顧子言恍惚看見了熟悉的遊戲登錄介面。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他的思維像是被控制了一樣,下意識念出了他的遊戲帳號密碼。
  登陸介面彈出,那個他熟悉的道長角色靜靜站在那裡,手中一把長劍熠熠生輝。
  【登錄成功……系(wai)統(gua)已成功綁定。】這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大殿內部,從裡面的擺設來看,應該是某個上位者的寢殿。
  寢殿中的燭火與尋常有所不同,是更加幽暗的冷色調。襯著殿中暗色的雕樑畫棟,精緻的裝飾物件,顯出一種幽深卻華美的觀感。
  在寢殿的最裡端,放置著一張絕非凡品的古樸玉榻。仔細看去,那清透的玉質之下似有點點漣漪蕩漾,當皮膚觸及到床面時,會有透徹的涼意傳來,卻又不讓人感到寒冷。
  在玉榻之上,盤坐著一位身著深色長袍的男子。
  他一頭銀絲隨意散散在身後,雙目緊合呼吸綿長,眉間一點火焰般的紅痕分外顯眼。下個瞬間,男子緩緩睜開眼睛,烏黑的眼眸中是與他氣勢截然不同的茫然。
  顧子言不太清醒的眨了眨眼睛,但是很快,身下源源不斷傳來的涼意,讓剛剛醒來的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倒不是因為冷,而是他腦海中忽然就浮現出了一句話。
  ——“此玉中蘊冰魄,涼而不寒,溫骨潤肌。”
  他很快就想起來了,這是一張以冰魄玉所制的床榻。
  冰魄玉產自南海歸墟,歸墟之水不僅極寒刺骨、蘊有奇毒,只有鮫人一族才可以暢行其中,所以十分難得。因它溫骨潤肌的效果,很受修士的喜愛,平常市場上一塊水靈玉所制的玉佩往往都能拍出高價,更何況是這樣一大塊能做成床榻的完整水靈玉?
  這種奢侈品中的戰鬥機,除了能出現在《九天》大反派蒼炎魔尊的老家裡,還能出現在哪……
  他頂著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從水靈玉榻上走下來,找了面看上去應該是鏡子的東西,把臉湊上去——眼尾上挑,雙眸幽黑,一頭如瀑銀絲散落在黑色長袍上,簡直自帶邪魅狂狷BUFF。
  顧子言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沒有額間那一小簇火焰般的印記,顧子言還能安慰自己,不過是變成了自己遊戲裡的道長角色而已。
  但現實是,這個印記非常明確的表示,顧子言他不僅被扔進了《九天》這本書裡,還穿成了遲早要在男主以及其他正面角色手下倒楣的蒼炎魔尊。
  想到這裡,顧子言一臉生無可戀。
  蒼炎魔尊是誰?
  就是之前才被顧子言吐槽過的打反派,《九天》魔道第一人。因為其天生為十成滿靈的火靈根資質,所習功法八荒炎陽訣亦是熾烈非常,從而使得體溫與普通人有異,因此號曰“蒼炎”。
  他所創立的蒼冥教在眾多魔道門派中認第二的話,絕對沒誰敢認第一。
  但是自從因為男主“臨時”拜入他門下,霸氣側漏的蒼炎魔尊免不了開始犯小說反派通病:智商掉線,強行作死。
  然後?還能有什麼然後。
  落敗於男主手下這都是必然的事情,至於被廢去修為等等一系列事情……顧子言現在一點都不想去回顧具體過程。
  雖然說最後因為男主的聖母屬性又突然發作,看在曾經有名無實的師徒情分上沒有斬盡殺絕,但是也並不妨礙別人動手。
  經脈震斷,靈根碎裂。
  削筋拆骨,剜目刺喉。
  那一段極其慘烈描述,光是想想都足以令人絕望。
  此時此刻,顧子言拍了自己一巴掌,對著鏡子差點沒淚奔。
  ——蒼天啊,大地啊,以及低調奢華有內涵的柏裡辛作者大大!我再也不嫌棄男主聖母了,求你們讓他更聖母一點,一定要好好管住身邊的妹子才是啊!
  【對不起,你的申請與劇情相衝突,已被駁回。】伴隨著一聲特有的提示音,顧子言的腦子突然清醒了過來,不就是這玩意兒把他扔到這個破地方的嗎!想到這裡,顧子言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鏡臺:“你肯定知道怎麼把我弄回去對吧?!”
  【你被流放至本界時,原本的軀殼就已經消失,如果現在返回的話等同於立即死亡。】顧子言現在內心除了“臥槽”已經沒有其它詞了。
  在極度的震驚與混亂之中,他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有冷靜下來,他或許才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尋得一絲生機。
  看著面前鏡子裡那張臉慢慢平靜,直到眼中再沒有波瀾,他的言語也恢復了鎮定:“那我想問一個問題,反正按照這本書的劇情我最後還是要死,那跟我現在回去又有什麼區別?相比較起來,好歹我現在回去還能死得痛快點。”
  總是能迅速作出回答的系統,這一次忽然沉默了。
  這反常的沉默,讓顧子言心中有了底:看來這個把他帶到九天的系統,並不想讓他太早死掉。
  這樣一來,他能不能順著思路猜測,系統把人帶到這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更甚至是有很多限制,所以並不能再換個人來頂替。
  接下來,沉默了相當一陣的系統再次發言,更加印證了顧子言的想法。
  【如果你能保證之後一切按照劇情來,破壞九天的秩序。那麼除了你自己帶來的那部分系統之外,我可以再給你一份特權,讓你在這個世界中永遠不死不滅。】【等到劇情需要的時候,你只需要假死一次,之後無論是歸隱凡塵或是改頭換面都由你決定。】這是個相當高的價碼,顧子言很清楚。
  在九天的設定中,即使是得道飛升後成為仙人之體,也無法做到不死不滅的境界。因為仙人的壽命雖然漫長,卻不是無窮無盡的,一旦受到致命傷,依然會魂消魄散。
  掩飾住因為驚喜而微微上挑的眉梢,顧子言斬釘截鐵的吐出兩個字:“成交!”
  【“不死之身”被動效果已綁定,當生命數值低於1時自動觸發,祝您使用愉快。】顧子言沒能注意到,系統原本毫無起伏的語調,在說完這句話的最後,微妙的上揚幾分。
  就好像,它才是那個從這場交易中得益的人。
  “尊上,長老帶著那個孩子回來了。”
  一道並不熟悉的聲音從寢殿的門外傳來,顧子言卻知道這肯定是蒼炎魔尊的……哦不,他的大弟子林境。
  那他帶來的那位,不用說就是本書馬上要拜入自己門下的男主離昭了。
  這個時候的離昭還不過十二歲,還是個心思純良的小屁孩。只是再過上十幾年,他就會被整個蒼冥教中的暗湧,打磨成一個主角應該有的樣子。
  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顧子言對著鏡子歎了口氣。
  從今天開始,他就要過上人生如戲,全靠演技的日子了。
  再次開口,顧子言用自己這輩子最高冷的語氣,說出了他在九天的第一句話:“帶他進來罷。”
  
  第2章 不服?你來打我啊
  
  十年後,蒼冥教。
  兩側的峭壁將整個谷地環繞其中,因為陽光常年被遮擋在外的緣故,使得蒼冥淵中十分幽暗。
  作為現今九天大陸最大魔道門派蒼冥教,雖然整體隱匿於深淵之下,但是這並不能影響它整體恢宏的氣勢。無論是在峭壁上開鑿出的亭臺樓閣,還是懸於深澗上的機關道路,每一樣,都可謂是鬼斧神工。
  此時剛從閉關中出來的顧子言站在蒼冥教最深處高臺上,著一身寬袖窄腰、黑底銀紋的長袍。他長髮若雪,眉目似墨,襯著額間那一小簇花鈿般的火焰印記,沒有來的生出一種豔麗感。
  不要問顧子言在這幹嘛,他大早上站在這個地方吹冷風,一大半的因素是在應劇情需要——俗稱裝逼。
  作為一個貫穿了《九天》大半本書的反派,並且還是曾經當過男主名義上師父的反派,蒼炎魔尊自然是一個很有逼格的人。
  當然,這是在他智商還沒掉線以前。等到後面他開始一心一意和男主做對,不僅智商沒了,連性格行為也隨之崩壞,至於逼格這種東西?早就被作者吃了。
  在《九天》的世界觀中,十年不過一瞬。
  而在這十年中,顧子言基本上什麼都沒幹,除了一開始收了男主為徒,然後按照劇情象徵性的送了男主一份見面禮之外,大部分時間就是在閉關以及熟悉系統規則,偶爾該他出來了就走走劇情。
  沒辦法,離昭才是男主,劇情都在圍著他轉。
  而根據原書,這個階段蒼炎魔尊並非一個合格的師父,他連男主面都懶得見幾次,更別提親自教授功法什麼的了。以至於這個階段中,顧子言都沒有什麼出場機會。
  時間一晃就是十年,終於到顧子言開始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想想還有點小激動……才有鬼!馬上離昭就要被他師兄,蒼炎魔尊的大弟子林境找藉口逐出門了,這也就意味著顧子言還算安穩的好日子就快到頭了。
  什麼殺人不眨眼啊,動不動就屠了人家一個門派啊,還要時不時從肉體以及精神上虐虐男主什麼的……顧子言真的很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勝任後面的劇情工作。
  “師尊,您的劍。”從身後走來一名身著墨色衣衫的少年弟子,恭敬的俯身,雙手奉上一柄盛在純黑劍匣中的長劍。
  被離昭的聲音拉回了神,顧子言暗暗歎了口氣,開始認命的繼續走劇情。
  他並沒有立即伸手去接離昭手裡那把劍,反而是煞有其事的皺起了眉:“林境呢?”
  這細小的表情沒有逃過墨衣少年的眼睛。似乎是感受到了顧子言不悅,少年微彎的腰身更向下了幾分,回答時聲音亦多出些明顯的失落:“師兄外出未歸,這些瑣事便暫時由我代勞。”
  這低眉垂目的樣子,看上去竟然有點像是什麼受了委屈的小動物。
  顧子言在心裡歎了口氣,也沒有再按照原先的劇情為難面前的少年。雖然這名少年就是《九天》的男主,最後要把顧子言送上絕路的離昭。
  作為顧子言來說,即使演技再好,他也並不能真正的蒼炎魔尊那樣,對自己的小徒弟有那麼多莫名奇妙的恨意。即使知道最後慘烈的結局,但真說起來那也是蒼炎魔尊自己後期作大死……
  要知道,當時顧子言看書的時候,還嫌棄離昭太手下留情了呢。
  所以顧子言在劇情允許的情況下,並沒有過多的苛責離昭。甚至於偶爾看他在蒼冥教待遇太差,顧子言還偷偷摸摸給他送點東西。
  當然都是些不會影響劇情方向的小東西,比如這個月的那瓶靜心丹。
  差點忘了說,別看離昭這小子這會兒在顧子言面前挺乖,實際上前幾天他剛剛和他名義上的師兄林境打了一架。所以今天林境沒來,根本就不是因為什麼外出有事,而是被離昭打傷覺得丟人所以躲出去養傷了……
  離昭自己也沒落著什麼好,滿身是傷的躺了半個月,今天估摸著是剛能下地。
  顧子言當時偷偷摸摸給他的那瓶靜心丹,也只不過是能讓疼痛減輕,起不到什麼療傷的實質作用。
  真能在一夜之間治好所有傷的那種丹藥,顧子言也不敢給他用啊!萬一離昭提前恢復了,天知道會出什麼么蛾子,萬一劇情走偏顧子言毫不懷疑系統能手撕了自己。
  【揣摩當前角色性格有偏差,人物行為不符。劇情值扣除10點,當前劇情值90,當劇情值歸零時,當前元魂將被替換,請謹慎行事。】……說曹操,曹操到。
  此時顧子言的腦中不僅響起了系統冰冷的警告,還彌漫起一種刺骨的疼痛,讓他的臉色都白了幾分。
  那是系統的懲罰機制,一旦做出偏離劇情的行為,就會自動判斷偏差度,給予相應的懲罰。這一點,顧子言在當初第一次想幫離昭一把的時候就體會過了,所以他之後送藥什麼的,都是在確定不會被任何人知曉的情況下進行的。
  這樣的話,系統只會判斷偏差度為“略有偏差”,從而只扣掉少量的劇情值,而不會觸發懲罰。至於像現在這樣,偏差值被判斷為“不符”,只能說是顧子言失策了。
  他怎麼會想到,只是沒有按劇情對男主嘲諷兩句,就會有那麼大的偏差值?
  果然這本書的劇情很變態,導致系統也很變態。
  當然,這些劇情值不只會被扣掉,有時候也是會被加回來的。否則,以顧子言剛到這裡那段時間的狀態,早就被扣光劇情點,然後被系統換掉了。
  換掉是什麼概念?
  就是如果沒有系統的庇佑,顧子言這個外來的元魂,很快就會被世界的規則所消滅。
  所以珍惜生命,好好演戲才是真理,
  “師尊……?”
  看顧子言臉色有些發白,離昭有些疑惑的叫道。
  顧子言不由有些尷尬,揚手從離昭手捧的劍匣中緩緩抽出這把名為“赤霄紅蓮”的橙武……哦不,上古凶劍。
  要說當初綁定的那個自訂系統最大的作用,大約就是這把劍了。它原本由顧子言的遊戲角色,一隻每天都會被自己帥醒的道長持有,現在自然也歸顧子言了。
  赤霄紅蓮。
  幾經戰火,劍身斑駁,煞氣逼人,曾幾噬其主。
  劍刃出鞘的那一刻,血霧般的流光從劍匣中沖天而出,將鋒利劍身環繞其中。劍柄上一點赤紅光華更是璀璨如星辰,令人不敢逼視。
  血光四溢,仿佛在劍刃之上綻開一朵鄴火紅蓮。
  離昭似是被這璀璨的光芒吸引,抬起頭來,黑曜石般的雙眸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豔。
  他之前從未見過這把劍的真面目,一是因為師尊極少用到這把劍,二是以他的身份也沒有資格……如果不是這一次事出有因,恰逢林境不在,他大概也不會有機會親手取來這把劍。
  “你且回去罷。”對離昭說完這句話後,顧子言俐落地將赤霄紅蓮收起,而後飛身而上,很快就消失在蒼冥淵的幽暗天際之外。
  留下離昭手持劍鞘,久久未曾離去的身影。
  此次顧子言出關遠行,是因為他三個月之前應下了一場與太華仙宗的約戰。
  太華仙宗,是九天大陸最大的劍修門派,也是被仙道奉為領袖的一個門派。而這場約戰的另一方,是太華仙宗現如今唯一一位達到化神九層的修士,被稱之為劍仙的墨斂。
  按照九天大陸修真的等級劃分,從最開始引氣入體的練氣期,再到、築基、金丹、靈寂、元嬰,直至最後的化神期,每一個階段都分為九層。
  化神期九層意味著,墨斂離飛升成仙最難的一關天劫,僅一步之遙。
  若是能在化神九層圓滿之際,順利渡過隨之而來的天劫,那麼就能夠進入相對平穩的渡劫期。在渡劫期中,只需要吸收足夠的天地靈元,便能逐漸褪去肉體凡胎,修成仙身,最終飛升天界。
  按照原書中的說法,此時整個九天大陸達到化神九層的修士,不過寥寥數人。
  墨斂和蒼炎魔尊都名列其中。
  所以在九天大陸其它修士眼中,他們二人之間的這次約戰絕對是一場不死不休、勝負難料的對決。但是顧子言卻早已知道,這會是一場兩敗俱傷的和局,也是被作者白紙黑字寫定了的結果。
  當太陽將要升到天空中央時,顧子言依照約定來到了安瀾城外的某處無人溪穀。
  安瀾城是九天大陸最大的幾個城池之一,因為與幾個修仙門派相聚都不算太遠,所以也是歷年仙試大會的舉辦地。將約戰地點選在這裡,顧子言就算沒有提前預知劇情,也能猜到太華仙宗的部分人是存了什麼心思。
  無非是有些人奢望著,要是墨斂能重傷了他這個魔頭,就能趁機將他一舉拿下。
  否則以顧子言對墨斂的認知,他不會也不屑去算計,將約戰地點故意放到太華仙宗勢力範圍之內這種事情。畢竟墨斂此人,不僅靈根是極其特殊的冰靈根,就連帶著性格也是冷若寒霜。
  舉個例子,太華仙宗共有七座主峰,墨斂就獨佔了一峰。他既不與同輩師兄弟親近,也不曾收過座下弟子,整個門派之中少有人敢去打擾他。
  唯一能請動他的,也只有太華仙宗的掌門玄虛真人了。
  就像是這次。
  要不是顧子言前不久按照劇情到太華仙宗,如入無人之境的“取”走了一樣天地至寶,狠狠削了他們的面子,也不會驚動掌門去請出墨斂,搞出這麼一場聲勢浩大的決戰了。
  在沒有被世人所知的私下約定中,若是顧子言這次輸了,就必須歸還這件天地至寶。
  原書中的蒼炎魔尊是個傲慢的好戰分子,對於這種事情自然是答應了。只是難為了並不想找事情的顧子言,還得陪著他們從頭到尾的走這麼一出劇情。
  站在溪穀一側的山崖之上,顧子言可以隱約看陸續有修士聚集在了溪穀週邊,其中有不少與他不共戴天的“老相識”。頂著數量不算少的仇恨目光,顧子言只是表情冷淡的回望過去,早已沒了剛到這個世界的焦躁不安。
  十年過去,他在為書中的“蒼炎魔尊”背了無數次黑鍋之後,已經徹底明白這是個怎樣的世界了。
  無謂對錯,無謂仙魔,只有強者立於頂端。
  只要你有一刻心慈手軟,換來的就很可能是九死一生的險境。
  顧子言不屑的表情顯然刺激到了一些人,比如已經跳出來的這個中年男子:“魔頭,看你還能得意多久!往日種種惡行,定要讓你血債血還!”
  此人修眉長髯,身著太華仙宗獨有的藍白色衣袍,衣衫上的紋飾表示他身居長老之位。
  好像是叫……玄懷?
  太華仙宗執法長老,玄懷。
  記憶中的情節漸漸拼湊完整,顧子言總算是想起來了。
  畢竟《九天》這書太長,邏輯也算不上精密,有些邊邊角角的劇情,他也不可能記得那麼清楚。
  在很久之前,他還沒有被系統扔進九天大陸的時候,玄懷唯一的兒子在某次與蒼冥教的衝突中,死在了蒼炎魔尊手裡。並且由於兩者修為相差太多,直接被打散了三魂七魄,連轉生的可能都沒有。
  原書中並未詳細描寫此事的原委,畢竟對於蒼炎魔尊來說,這大概只是他廝殺之中無數個倒楣蛋的其中之一罷了。但對於玄懷,痛失愛子,確實稱得上是血海深仇。
  從此以後,玄懷雖然修為不夠沒辦法親手報仇,但暗中卻沒少找機會報仇。這次太華仙宗忽然搞這麼一出,相信其中玄懷也“出力”不少。
  無需多言,顧子言只是挑起嘴角,振袖出劍。衣袂飄飛間,顧子言手中的長劍抖落萬千赤色火焰,倒映出一雙冷傲的眼眸。
  他冷笑一聲,劍鋒指向玄懷:“不服?那便來戰。”
  隨著話音落下,一道暗色火焰從劍身騰飛而出,化為暴戾的蛟龍直沖玄懷面門!
  玄懷大驚,此火乃是洪荒業火,修真之人碰到便會被灼傷元魂。他連忙出劍抵擋,但以他辟谷期的修為,又如何能抵住這上古凶劍發出的一擊?
  火龍此刻離玄懷僅數尺之遙,他能感受到業火的滾燙,以及自己元魂本能的顫抖。
  “吼——!”
  業火所化的蛟龍嘶吼一聲,周身烈焰更盛,張牙舞爪的姿態仿佛隨時都可以將玄懷撕碎。
  然而就在下一刻,這條橫行的火龍忽然被一道冷光從中斬斷!
  白衣墨發的劍仙自蒼穹俯衝而下,足下輕點處,虛無之間竟然也生出層層冰雪。
  他伸手在虛空中一揮,原本空無一物的手中瞬間凝聚出一把冰刃長劍。
  透明的劍身上還有數點冰霜,雖然再簡單不過卻能讓人望之生寒。劍身縈繞著即使狂風也無法驅散分毫的冷冽劍氣,在半空中隨手一劃便是數彎冰弧,與火龍四周的赤炎撞在一處,化為點點碎雪漫天散落。
  被冰弧打散了的業火漸漸消散開來,玄懷只覺得手中的劍身一輕,方才的壓力也隨之消失。
  抬頭望去,只見墨斂手中那柄冰劍亦寸寸碎裂,最終再也支撐不住,消逝于修長指間。
  不知何時,日光漸盛,太陽早已懸於天穹之頂。

  第3章 自古系統不靠譜
  
  顧子言目光幽冷,朝著半空中的墨斂勾唇輕笑。
  用眼神充分的表現出一位魔尊該有的高冷,以及對這個修仙道傢伙的不屑。
  【揣摩當前角色性格到位,增加5點劇情值,請繼續努力。】沒錯,就是這樣。
  只要完美再現了原劇情,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個表情、一個眼神,也可以把被扣掉的劇情值加回來。
  下一刻,他縱身而起,手中赤霄紅蓮的光芒瞬間綻開。上古凶劍中的戾氣被引出,一時間烏雲蔽日,天地為之黯然無光!
  墨斂亦重新執劍,重新凝結的冰刃中融入了他修煉百年的劍魄,爆發出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力量。
  赤炎與冰霜相觸碰的一刻,顧子言幾乎屏住了呼吸。
  即使這是一場他早已知道結局的對決,其過程也依然如此令人期待!
  但是接下來顧子言聽到的,並非預想中的劍刃交鳴,而系統傳來的一連串刺耳警報。
  【數據異常?——嗶——】
  【對不起,管理系統暫時出現混亂,部分資料丟失,既定劇情無法展開。】【稍後主系統即將進行維護重啟,期間所有功能暫時關閉。】“哢噠——”
  伴隨著這細微的聲音,顧子言腦海中的聲音徹底消失,陷入一片寂靜,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幾乎就在下一秒,顧子言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手中赤霄紅蓮,硬生生從中斷成了兩截。
  赤炎消散,紅蓮凋落。
  這把轉眼間失去了所有光華的上古凶劍,只在徒留半把斑駁的劍身。
  半空中失了力的顧子言,身體冷不防往前一墜,毫無預兆地撞上了墨斂手中的冰刃。利刃毫無阻攔的貫穿了他的丹田,而原本他用以護體的靈氣,此時不知為何已崩潰殆盡。
  突如其來的疼痛從元魂深處襲來,讓顧子言甚至無法發出聲音。在極度的痛苦之中,他仍然意識到這種如同將皮肉剝離的灼熱疼痛,並非來自墨斂所持冰劍造成的外傷。
  而是——劍魄反噬!
  赤霄紅蓮,這把傳說從上古洪荒流時期就存在的凶劍,在被馴服了成百上千年後,突然失去了控制。並且將他曾經令人為之變色的力量,以數倍的威力反噬到了顧子言的身上!
  怎麼會……怎麼可能會這樣!
  因為系統崩潰了,所以連劇情都改寫了嗎?
  從一開始就默認臣服於他的劍魄,此刻為什麼會突然發難!
  顧子言清晰的感受到,從他腹部湧出的不止是血液,還有潰散的靈力。劍魄反噬,丹田被傷,這二者在現如今這種情況下,對他來說都是致命的。
  更不用說,這座溪穀四周有太多想讓他挫骨揚灰的人。
  這是他來到九天大陸之後之後,第一次這麼慌亂。
  在如今系統莫名消失,劇情橫生變數的情況下,顧子言不想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做賭注——連既定的劇情都已經改寫,誰又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誰又能斷言當年他與系統的協定是否還能生效?
  怎麼辦……
  ——逃,快逃,從這裡逃出去。
  顧子言尚還清醒的意識在告訴他。只要逃出這些修仙門派的勢力範圍,拖延上一段時間,等到他召來青冥教的後援,就能夠翻盤!
  只是,如今連原先修為五成都不到的他,真的能從墨斂手邊逃脫嗎?
  ……算了,時至今日,他也只能厚著臉皮試試了。
  此時與顧子言只有毫釐之隔的墨斂,也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訝異。他眉峰微蹙,似乎是想不明白面前這個剛剛還威懾力十足的蒼炎魔尊,為什麼在一瞬間就潰不成軍。
  “放我走。”顧子言因為重創而蒼白的雙唇間,無力地吐出這一句話語。
  血液從腹部的傷口不斷流出,順著冰雪所化的劍身滑輪,將墨斂骨節分明的手掌染出一片鮮紅。不知道為什麼,這血有種超乎尋常的熱度的,從掌心滑過時的滾燙,讓天生體寒的墨斂有一瞬間愣神。
  顧子言以為墨斂在猶豫,但是他目前身體的情況卻容不得再拖延下去。過不了多久,四周圍觀的眾人便會發現這裡的異常,到時候就算墨斂不攔他,他也走不掉了!
  心一橫,顧子言再次咬了咬毫無血色的唇角,微微仰起頭輕聲念道:“……求你,讓我走。”
  受了墨斂一劍的顧子言,此時脫了力的身體與眼前人半貼半靠,湧出的血在二人的衣衫上暈染開,遠遠看去竟像是一場生離死別前的相擁。
  似乎是某種幻覺,墨斂在那雙幽黑的眼睛裡,恍然看到了濛濛水霧。
  他的眉似乎皺得更緊了,隨之閉上了一雙冷冽的眼眸。
  與此同時,他收回已經鮮血染透的右手,那把貫穿了顧子言腹部的冰劍也因為失去劍魄,而即刻散為碎雪。
  劍刃抽離的一瞬間,顧子言是真疼得差點掉了眼淚。但此刻他已經沒有時間再耽擱,餘光中他看到原本聚集在溪谷週邊的人群似乎發現了什麼,已經開始躁動不安。
  “多謝。”用近乎發抖的聲音道了一聲謝,顧子言強行運氣封住傷口,從溪谷上空如同一支利箭般,朝著遠離安瀾城的方向掠走。
  墨斂退回太華仙宗所聚集之處,站在了掌門玄虛真人身旁。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身後騰起一道人影,正是玄懷縱身追去。與他同時追出的還有數人,都是與蒼炎魔尊有前仇舊怨,準備在今日報仇雪恨之人。
  玄懷的表情因為狂喜而有些扭曲,墨斂皺了皺眉頭,腳下還未動卻被玄虛真人阻下了。
  墨斂抬眸,沉聲問:“為何?”
  “那你又為何要插手?此事與你並無一分一毫的關係。”玄虛真人雙目微闔,雖然看不見目光,卻不怒自威。
  “這一場,我不知因何而勝。”墨斂皺眉,“而且我許諾……”
  “勝了就是勝了,何必追究緣由。況且你只答應讓他走,之後的事情,便與你無關。”玄虛真人揮了揮手中拂塵,似乎要揮去紅塵間的紛紛擾擾。
  “師弟,你今日心不靜。”
  “不如早些回去,免得沾了凡塵俗事,也擾了你的修行。”
  墨斂指尖微動,最終在玄虛真人接二連三的話語中歸於平靜。
  “……我明白了。”
  而另一邊,用所剩不多的靈力飛速掠出幾十裡之後,精疲力竭的顧子言被迫在一處荒蕪山崖中停了下來。
  落地的時候,顧子言幾乎脫力到控制不了身體,在山崖下的草木從中翻滾幾下才堪堪停住。他踉蹌著往前走了數步,勉強靠著山崖底部的一塊巨石坐下,艱難的喘著氣。
  腹部的傷口雖然沒有再流血,但是被重創的丹田中,靈氣一直再以極快的速度散逸。剛才一番強行奔逃更是讓這個過程加速,此時的顧子言所擁有的靈力最多只剩下往日三成。
  甚至於他放在乾坤戒中的大批法器仙丹,都因為主系統的忽然關閉,全部無法使用。
  恐怕現在的他,連玄懷那種剛到辟穀期的貨色都不能一戰。
  十年以來,他何曾如此狼狽過?
  苦笑一聲,顧子言抬起左手,用指尖牽動所剩不多的靈力,在空中寥寥幾筆劃出數隻傳信鳥,低聲囑咐兩句,便將他們四面放出。
  剛離開指尖,這些羽毛火紅的傳信鳥便很快消失在視線之內。
  這種鳥兒是顧子言平常無聊時創造出來的,大概算是種獨門法術,就算被旁人看到也不至於猜到是他放出,從而順藤摸瓜找到這裡來。
  做完這一切,顧子言失神的看著手中只剩下半截的赤霄紅蓮。
  失去了火焰包裹的劍身,此時已經只剩下一片斑駁,但是他突然在劍柄中心位置,發現了一點微弱的光。這點光是如此不起眼,以至於顧子言一直以為是反光,因此並沒有發現。
  用指尖去觸碰這微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顧子言感受到,發出光的竟然是剛才反噬他的劍魄!
  不對勁……按理來說,劍魄若是反噬成功之後就會脫身而去,沒有理由再繼續留在這裡啊?
  顧子言試著像往常那樣與劍魄溝通,出乎意料的,劍魄如同往日般溫馴的回應了他,絲毫看不出不久前那種暴戾的模樣。但是因為剛剛反噬之時劍魄也受損不少,此時亦是十分微弱。顧子言為瞭解其中蹊蹺,不得不將其引入自己的元魂中,又耗費一次靈力使其恢復些許。
  閉上雙眼,在劍魄斷斷續續的意識溝通之下,顧子言終於搞清楚了事情緣由。
  問題仍是出在這把劍上,但卻不是赤霄紅蓮本身的問題,而是有人在劍中動了手腳。
  手腳做的相當高明,平常看不出什麼問題,但是一旦使用靈力催動,便會令劍魂失去控制,毫無理智的反噬主人,造成兩敗俱傷的局面。
  除了自己,還有誰碰過赤霄紅蓮?
  顧子言的腦中馬上浮現出了離昭的臉。
  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既然劇情已經變了,那這小子想要提前下手也不是不能理解。
  即使這麼想,但顧子言心底還是相當酸楚。
  按照原先的劇情,離昭就算要直接殺他,他也不會有什麼怨言,畢竟他這個角色確實是始終在作死。但是現在這個時候,他自認為對離昭並沒有做什麼太過分的事情,甚至時不時還在系統管轄之外,花了功夫去幫他。
  結果竟然得了這麼一個結局。
  今天約戰的事情,離昭是知道的。那麼在這場對決中重傷的下場,他想必也是知道的吧?
  顧子言不自覺握緊了掌心,指甲因為太過用力而刺進皮肉,帶出幾絲血跡。
  幸好他剛剛遣回青冥教的那些傳信鳥,由於見面時間很少,並沒有在離昭面前用過……舒了一口氣,顧子言疲憊的抬眼看著懸崖間露出的天空,深刻地感覺到了心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顧子言因為靈力的過度潰散,意識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恍惚之間,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尊上,你在等誰呢?”來人的語調輕快上揚,堪堪在顧子言面前站定,一身金飾華服,腰間別一把摺扇,倒有幾分人間貴公子的模樣。
  聽到這說話聲,顧子言心想林境這小子來得倒是挺快,真不愧是原書中蒼炎魔尊的得意弟子。於是伸出手來:“休要廢話,先扶本座起來。”
  然而,林境卻並未向往常一樣遵從他的話,遲遲沒有伸手將他扶起。反而是翹起唇角,莫名笑了一聲:“師尊啊,你竟然到現在還沒有察覺到嗎?看來魔道第一的蒼炎魔尊,也不過如此。”
  話音剛落,林境伸出手翻過掌心,抖落了一大簇鮮豔的紅色羽毛。
  那是顧子言的傳信鳥,被外力破壞了核心之後,就會變成如此模樣。
  一瞬間,顧子言如墜冰窟。
  
  第4章 半路換作者
  
  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一切都已經往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真正背叛他的人,並不是離昭,而是他的親傳大弟子林境。
  所以,就像林境問的那樣,自己是在等誰呢?
  明明誰都不會知道,誰都不會來帶他離開。
  顧子言雙眼無神的看著從林境身後走出來的數人,都是些熟面孔,玄懷也在其中。
  “林境,這些年來我可曾虧待過你一分一毫?”
  林境回應他的,是一聲輕蔑的笑:“沒錯,這麼多年來你確實是處處想當個好師父,但是你以為我不知道,私下裡你有多偏心嗎?若不是你私相授受,離昭那小子怎麼敢挑釁與我,又怎麼會有力量將我打成重傷,讓我成了整個青冥教的笑話。”
  “明明我,才是你的親傳大弟子!”
  顧子言聽到這裡,張了張唇,最後卻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竟然會讓林境認為他這麼多年都在偏袒離昭?他平常按照劇情對離昭那麼冷淡,從來沒有教授過一分功法,難道都被吃了嗎!
  閉目壓下喉頭翻滾的血氣,顧子言已經不想多言。
  強忍著遍佈全身的無力感,顧子言倚靠著身後的巨石站起身,手中握著那柄斷了劍鋒的斑駁長劍——不論此次是否能逃出生天,他都不會令面前這些人稱心如意。
  此刻他的修為靈氣已經散去九成,作為最後保障的系統也再無回應,但是當初與他綁定的遊戲技能技能卻仍還在。
  平常以他青冥教魔尊的身份,並不適合將這些技能示人,所以並未使用過。
  雖然說這些技能的威力與他本身的修為有關,如今的情況下並無法讓他逃脫,但是因為某些技能的特殊性,卻能在短時間內對面前這些人造成最大的傷害。
  很久沒有用過這些技能了,但顧子言對它們依然熟悉。
  周身騰起淡藍色的橢圓屏障,他將手中的斷劍指向昔日的大弟子,微微側身將一道藍色光弧拍了出去。
  ——坐忘無我,兩儀化形。
  “哼,困獸之鬥。”面上恨意滿滿的玄懷出劍擋掉這道光弧,朝身後一揮手,“各位,這魔頭已是強弩之末。大家有冤抱冤,有仇報仇。”
  眾人自是響應,紛紛沖向顧子言所在之處。
  只是他們在踏入顧子言周身十尺之內的時候,同時感受到了異常——在顧子言的身後,有一把靈力所構成的劍半插入地上,擴散出一片圓形的氣場。
  這氣場非常不顯眼,若非踏入其中,很難察覺。
  林境最先意識到不妙,畢竟在這些人中他算是最瞭解顧子言的。他昔日的這名師尊,或許藏了一手也說不定……想到這裡,他立刻想要抽身而出。
  但是已經晚了。
  ——飛劍滿天勢,生太極。
  在進入這十尺氣場中的一瞬間,所有人都明顯的感覺到,自己所有的動作突然緩慢不少,如同時間被放慢了一樣根本不聽使喚。
  抓住這一瞬間,顧子言手中斷劍連出兩招。不同於往日的赤炎環繞,此時的劍氣如水湛藍,全部都是林境未曾見過的招式。
  兩個修為較低的人已經被這劍氣擊飛,落在遠處的樹林之中。
  見周圍的人有所動搖,玄懷大喝一聲:“大家不要被這魔頭騙了,他丹田被毀,根本撐不了多久!”
  或許是被這句話激勵,又或許是往日愁怨太深,餘下的人在短暫的猶疑之後,竟是盡了全力不要命的沖了上來!
  一時間,劍光法寶的光芒,幾乎將顧子言淹沒其中。
  他面色蒼白,表情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閉目將劍置於胸前,他雙唇開闔,默念道:——玄劍化生勢,鎮山河。
  ——紫濤雲霞,如日東來。
  又一把靈力所鑄的長劍落下,這把劍光華四溢,落地的瞬間激起數道劍氣,其勢仿佛能鎮守八方山河。
  鎮山河的氣場之內,所有的法寶劍刃,全都沒能在顧子言身上留下一份一毫的痕跡。反而是顧子言在周身紫氣的護持下,接連出招,殺出一片飛濺的血跡。
  他能清楚的感受到丹田處仿佛燃燒一般的疼痛,這一招紫氣東來雖然能讓他劍招的威力增強數倍,但是卻極其損耗靈力。 相信很快,他僅剩的靈力就會因此消耗殆盡了。
  只是那又如何呢?反正鎮山河的免傷作用,也不過短短八息。
  血肉四濺,哀嚎遍起。
  在所有的法術利劍都對他失去了作用的情況下,顧子言仿佛一尊殺神,手中的斷劍攜著濃烈的紫氣斬下。所及之處殘值橫飛,非死即傷。
  時間一毫一秒的過去,八息的時間其實不過一瞬。
  靈力所鑄的長劍即刻潰散,同時顧子言丹田內最後的靈力也被紫氣燃燒殆盡。
  他終是力竭,再不能支撐。
  仰面倒在被血跡染透的草叢間,顧子言看著周圍非死即傷的十幾人,突然笑了出來。
  在剛才的撕殺中,林境失去了一隻眼睛,此時已經昏死。而這其中情況最好的玄懷,也被他打碎了一條經脈,此後在修仙一途上,再難進一步。
  足夠了,顧子言閉上眼睛,不想再去看自己的結局。
  現在的他,連個普通的凡人都不如,根本就是案上的魚肉。
  眼前被陰影覆蓋,顧子言耳邊傳來玄懷得意的大笑,和殘餘人的污言穢語。
  經脈震斷,靈根撕裂。
  斷筋拆骨,剜目刺喉。
  或許因為太痛,顧子言到後來已經感覺不到什麼了,只是有種靈魂出體,恍如隔世之感。
  仔細想想,正在上演的一切,其實只不過是將原定的結局提前了而已。
  意識恍惚之中,顧子言意識深處忽然傳來格格不入的一聲“叮咚——”
  【你好!主系統升級完畢,歡迎您的再次使用。】突然,所有的疼痛就像潮水般,來的迅速,退去的時候也瞬間無影無蹤。顧子言低頭茫然的伸手,看著自己手掌上漸漸淡去的顏色,發覺自己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副幻化出來的虛影。
  這樣的情況他不是沒經歷過,在到達出竅境界之後,操縱元神離開肉身後,便是如此情形。
  【鑒於你現在的情況,系統將為你重新挑選身體。】【正在融合元神,請耐心等待。】
  眼前白光一閃而過,讓顧子言有種墜落般的失重感。
  系統將他的元魂帶離了此處,所以他錯過了一些事情。
  一些……大約不算是很重要的事情。
  荒蕪山崖之下,玄懷與泄了恨的眾人離去,帶走了顧子言屍身上的乾坤戒,以及數件極品法寶。
  與此同時,被唯一一隻逃出林境手下的傳信鳥,從青冥教帶來的離昭等人,與這群人在山崖下相遇。目睹顧子言已死屍身慘狀,兩批人馬間又是一場惡戰。
  因為先前玄懷一眾人在顧子言手中傷得不輕,青冥教又人數眾多,於是不願過多糾纏,各自遁逃。
  慌亂之間,被離昭奪下了那枚乾坤戒。
  之後,離昭令其餘人先行返回。
  獨自來到顧子言命殞之處,一片青翠草地間,血跡斑斑,令人目不忍視。今日一早還與離昭說過話,還從他手中取過赤霄紅蓮的那人,此時只剩一副殘破不堪的冰冷身體。
  離昭單膝在他身旁跪下,面上神色有些恍惚,伸手似要撫上顧子言空洞洞的雙目。卻在之間觸及那蒼白皮膚的一瞬間,燃起一簇赤紅火焰。
  這火焰迅速蔓延,將顧子言的殘軀整個吞沒。
  灰飛煙滅,什麼都沒有留下。
  離昭的身體一震,終是雙膝跪下,叩首三次,隨後沉默離去。
  恢復了寂靜的荒崖,在不久之後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足下所及處,便是一片冰雪。
  他在方才鮮血侵染之處駐足良久,最終從沾了血的某處草叢間,拾起一把斑駁的斷劍。
  往日冷冽的眉目之間,似是不解,似是愧疚。
  仿若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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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留言]:
  大家好,到今天為止柏裡辛大大已經好幾個月沒更文了嚶嚶嚶所以我暗搓搓自己寫了篇文自娛自樂
  主角是我們狂霸酷炫拽的魔尊大人,至於劇情走向……你們懂的麼麼噠最後容我嚎一句:自古正邪邪在後,魔尊妥妥是個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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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又見面了
  
  等到再次能看清楚東西的時候,顧子言眼前是一片生長在懸崖頂部的森林。林中各處長滿奇珍異草,無數古樹的枝葉遮天蔽日,只能漏下數寸日光。
  而顧子言,此時就身處這一寸日光之下,身旁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似乎稍微一動,就會從他坐著的這塊石頭上掉下去,死無葬身之地。
  “嘶——”顧子言下意識想往後退兩步,卻發現有點自己聲音有點不太對勁。
  從他口中發出的聲音軟綿綿的不成語調,倒像是個剛剛咿呀學語的孩子。意識到這一點後,顧子言趕緊抬起自己的雙手看了看,卻發現雙手又小又嫩,根本就是個小孩子的手!
  手腳並用,好不容易從大石頭上半滾半爬下去,顧子言總算是在旁邊找到了一灘積水,這才看清楚了自己這副新身體的模樣。
  那是個看上去只有十歲的少年,他臉龐還很稚嫩,卻有著一頭落雪般的發。身上穿著常見的短布衫,雖然樣式簡單,甚至有些過於沉悶,但穿在他身上卻意外的討人喜歡。
  讓顧子言感到驚訝的是,這個孩子居然和自己長得很像,不……應該說是和曾經的蒼炎魔尊很像。
  系統說的什麼匹配度,該不會就是這個吧?顧子言不免滿臉黑線。
  話說回來,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獨自一人,跑到這荒無人煙的山谷中來?而且按理說,十歲左右說話什麼都應該也不成問題,剛才他開口之時怎麼會有種奇怪的滯澀感?
  正在疑惑的時候,顧子言發現自己的衣領中掉出來一枚玉佩。
  玉佩用紅繩穿著,大概是想取個好兆頭,仔細看的話這玉佩材質也不是凡品,而是相當珍貴的冰魄玉。其中似有光芒閃爍,在顧子言碰到玉佩的一瞬間,這具身體曾經的經歷湧入了他的腦海中。
  這個孩子名字叫做蘇璞,是碧落城中大族蘇家的子弟。由於幼時一場人禍,他的父母都死於非命,而他自己也在這場禍事中身中奇毒,導致常年渾渾噩噩無法思考,看上去與癡兒無異。
  原本蘇璞是被交給姑媽家撫養,但長年累月下來,他的狀況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每況愈下。再加上他天生白髮,常被人說是不祥之兆,而且平常還需要巨大的花銷來中和體內毒素,時間一長姑媽便開始厭煩於他。直到幾日前,姑媽終於是再忍受不,吩咐下人將蘇璞領到偏遠之處,將他丟棄於此了。
  一個智力不全的孩子,被丟棄在荒無人煙之處,既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根本無法存活下去。
  當顧子言的元魂被系統送到蘇璞體內的時候,這個孩子已經失去了氣息,原因是他在饑渴之下誤食了山間的一顆純陽仙草。
  這顆純陽仙草生長千年,本是極為罕見的天材地寶。但蘇璞年紀太小,元魂也相當虛弱,根本無法抵禦這純陽仙草中所蘊含的純陽之氣,於是就此一命嗚呼。
  這樣一來,顧子言之前的疑惑就全部解開了。他深深歎了口氣,將玉佩我在手心:“這仇,我替你記下了。”
  【元魂融合完成,歡迎您的再次使用~】
  ……這系統不是升級,是直接換了一個吧。
  顧子言狐疑的回想,似乎在系統升級完畢的那一刻,就開始變得與之前不太一樣了。
  拋開這蕩漾的語氣不說,就連聲音也完全不同了。原本的系統是個冷硬的男聲,而現在這個,聽上去大概……是個少女心爆棚的妹子。
  “你聲音怎麼回事?”
  【為了更好的體驗,我們更改了一部分系統設定,讓劇情完成方式更加人性化!在此基礎上,原先系統的一切功能依然保留,包括之間建立的協議。】【關於劇情方面,今後將放寬完成條件,不再做過多限制,請放心使用。】既然已經重新回來了,顧子言覺得自己現在就可以考慮一下,怎麼想辦法修煉起來,重回往日巔峰,順便教訓一下當初那些“老熟人”了。
  林境、玄懷……還有他幫蘇璞記下的那筆債,一個都別想逃,顧子言承認,自己是個記仇的人。
  他試著探查了一番自己的身體,這才發現,之前被蘇璞誤食的那顆純陽仙草,居然在體內生出了新的變化。或許是因為顧子言的元魂足夠強大,所以這顆純陽仙草發揮出了原本的作用。
  它不僅將這副身軀中原有的奇毒中和,而且將整個體質都慢慢改造了。閉上眼睛,顧子言能看到自己的丹田之中,都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純陽仙草與血肉逐漸融為一體,最終成為了這副身軀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顧子言的元魂也徹底適應了這個新身體。他的眉心之間,生出了一簇火焰般的印記,但是由於還沒有展開,倒更像是一點朱砂。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顧子言問道。
  【大約一百年之後。】
  “什麼?”如果顧子言現在有舌頭的話,他一定會不小心咬到。因為在他的感覺裡,一切不過是剛剛才發生過,難道說他的元魂就這麼在外面飄了一百年嗎?
  【很抱歉,元魂的修復和匹配是需要時間的。】【但是請不要在意這些細節,現在的九天大陸和之前相比並沒有什麼大變化,一切都會正常進行】好吧,對於九天大陸中的人來說,一百年確實不算很長。
  之所以這麼驚訝,只不過是因為顧子言的世界觀還沒有適應,畢竟把所有的時間都加起來,他之前也只經過了三十多年而已。
  “那我現在該幹什麼?”
  【當前劇情還未展開,稍候系統將重新發佈任務。】說完這句話,自稱晉江的系統突然就匿了,無論顧子言再怎麼呼叫都沒反應。
  “轟隆——”
  一道龍形閃電轟然劈下,直接劈向了顧子言之前坐著的那塊山石,山石四分五裂地滾下懸崖,直看得顧子言心驚肉跳。趕忙抬頭一看,只見蒼穹之上,不知何時已經完全被雷電烏雲所掌控,烏黑的雲層卷成漩渦,甚是可怖。
  顧子言眯起眼睛,也只能勉強看到深谷之上,有個冷清的白色背影。
  這並不是普通的雷電,就算是大型雷系法術都不可能覆蓋這麼大的區域,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威勢。
  這是一場天劫,在《九天》中曾經被描述過一次,足以湮滅任何東西的天劫!
  所以說,到底是誰跑到這裡來渡劫了啊!
  還沒等顧子言往天劫的範圍外跑,半空中那個冷清的背影,忽然動了。他手執一把冰雪所鑄的長劍,揮劍之時,萬千雷電都向他聚攏!
  顧子言看得愣了一下,這不是墨斂嗎?
  一百年前他就已經化神期九層,以他的天資怎麼會過了一百年,到現在才渡劫?
  要知道墨斂因為前無古人的在十八歲結成金丹,所以不僅在太華仙宗,甚至在整個九天大陸都是難以超越的傳說。也因此他成為了太華仙宗創派祖師的關門弟子,現今太華仙宗掌門的師弟。以至於太華仙宗中所有最頂尖的資源,也全部都由他取用。
  這樣一個人,顧子言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會讓他在化神九層卡了一百年。
  這個時候看似冷靜的墨斂其實也並不輕鬆。
  他清楚的知道,渡劫之時不可有分毫差錯。但問題就出在他曾在百年之前結下一寸心魔。
  百年來因為心魔的擾亂,使他遲遲不得將化神九層修煉圓滿。時至今日,雖然他尋到異術將心魔封印,順利將化神期修煉圓滿,但他心裡卻明白,那一寸心魔始終不曾安定。
  若是渡劫時被引發,那等著他的便是灰飛煙滅。
  為了順利度過此劫,墨斂十幾日前便聽從掌門指點,前往天樞山向天樞散仙求了一卦。卦象所示,由於一些不可說的原因,他的天劫乃是當世罕見的九九天劫,整個九天大陸中,還未曾有一人成功渡過。若想要有轉機,必須前往南方碧落之地,尋找一分機緣。
  這便是他千里迢迢趕到碧落城的原因。
  只是還未等他找到那一分機緣,剛剛來到碧落城外這處人跡罕至的深谷時,天劫便已經降臨!
  墨斂想到此處,忽然握緊了手中長劍,轉而像是看開了什麼,五指又漸漸放鬆。
  若是此番葬於天劫,大約是命中如此。
  ——亦是劫數。
  墨斂抬頭,一雙眼眸冰冷如峰頂之雪,白衣烈烈。
  天劫所幻化的雷龍轟然而至,攜著天崩地裂的威勢,撲向這個膽敢忤逆天威的劍修!
  疾風驟雨頃刻便至,將墨斂的白衣墨發全部淋濕。天光將他的面容照出一種不自然的慘白,卻無法磨滅他眼眸的那份清冷無懼。
  但是顧子言永遠都不會想到,那毀天滅地的九九天劫,居然在墨斂面前虛晃了一下,轉頭朝著懸崖之上的他撲來!
  太過眩目的雷電光芒,刺痛了顧子言的雙眼。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灼痛感從靈魂深處洶湧而出,他的體內忽然騰出一顆淡金色光球,擋在了那道毀天滅地的天劫前面!
  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的顧子言,突然什麼都聽不見了,眼前也只剩下大片刺目的白光。他雙眼一黑,仿佛整個人都被天劫湮滅成灰,再無法思考。失去意識時,他想到的最後一件事情是——他居然給墨斂擋了一道九九天劫!
  好不容易活過來,難道我又要被天劫給劈死嗎!
  
  第6章 一寸心魔
  
  顧子言是被幾滴水給砸醒的,顧子言愣愣茫然地仰頭看著天空,感覺人生是如此的艱難。剛挨了一道天劫,他整個人都還陷在那種茫然的狀態裡,耳邊眼前依稀還是電閃雷鳴,讓他半天都緩不過神來。
  話說……他這是死了,還是活著啊?
  “撲簌——”
  一滴水珠突然墜落,正好砸在顧子言嘴角。
  哪來的水……這是下雨了嗎?顧子言順著水珠的軌挪了挪視線,這才發現自己似乎被整個遮蔽在了濃重的陰影裡。嘴裡有什麼微鹹的液體,竟然像是血的味道。
  自己這是被天劫劈吐血了嗎?哦,哪還挺幸運的,只是吐血而已,沒死就好。
  至於那陰影,則是墨斂的影子。
  墨斂半蹲在顧子言,右手握住長劍抵在地上,微微低頭看著顧子言。冰雪般的劍鋒上,不知道從哪沾染上了幾絲血跡,讓人覺得有些刺眼。
  之前隔得太遠,所以顧子言只看到墨斂一個白色身影。此時近看,才看清他一頭鴉羽般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遮掩了些許側顏,顯出一種極為冷冽的氣質。
  不愧是傳聞中的仙道顏值擔當,難怪每次作者寫到墨斂出場的時候,不僅書裡的妹子滿眼桃花,就連書外評論區的妹子也剩下嗷嗷嗷了。
  畢竟這會兒顧子言自己也因為被這張臉靠的太近,難免覺得有點窒息。
  忽然,墨斂伸出手來。
  他這一動,顧子言才發現墨斂心口前,有一大片血跡染透了白衣。那是他用自己手中長劍製造出的傷口,顧子言心下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口中那微鹹的味道並不是他吐血了,而是墨斂將心頭血喂給了他。
  所以,他才能在天劫之下存活。
  墨斂廣袖之間飄出一團淡綠柔光,那光隨著指尖的引導飄到顧子言丹田之處,慢慢融進了體內。
  片刻之後,墨斂垂下雙眸,低歎一聲:“我自入修仙一途,便立誓不問紅塵,不結因果。只是百年之前,我陰差陽錯留下一場心魔,百年之後,我又欠下一份因緣。”
  從薄唇間透出的聲音,清冷又低沉,仿若九韶仙音,令人聽著難忘。
  “這枚木系靈源,是我早年于一顆古木殘軀所得,應該嫩修復你被毀去的靈根。”墨斂指尖輕觸顧子言的葉尖,右手中的冰刃長劍在周圍刻下數十道劍光,聚成一道微型劍陣,將方圓數十裡之內的天地靈氣全部引到此處。
  木系靈源?顧子言有些驚訝。
  所謂靈源,乃是天地日月之精華,只在那些已經存在了萬年以上的天材地寶中孕育。其功能可以簡單的理解為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微型靈脈,只要不受到損傷,就可以隨時隨地提供取之不竭的靈力。
  就算如墨斂所說,他的靈根被天劫劈毀,那這枚木系靈源也遠遠超出了靈根原有的價值。
  等到木系靈源完全融入顧子言體內,墨斂面色淡然的用手中帶血的劍鋒,在顧子言周身畫出一道劍陣。他掐訣默念,劍陣便同時啟動,空氣中的靈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攏,並且被木系靈源引入顧子言體內。
  在這麼多的靈力湧入的情況下,顧子言居然沒有感到什麼不適,這大概要歸功於那枚木系靈源,將湧入的靈力全部收集了起來,以修復他受損的靈根和身體。
  “天劫幾乎害了你性命,我只能幫你重鑄根基,也算抵去三分因果。”墨斂看著顧子言,眉間似有難言之色。
  這個時候,顧子言思前想後,決定裝傻。反正蘇璞原本在別人眼裡也是個傻子,這時候只有繼續裝下去才不會被人發現啊!
  於是,顧子言一撇嘴,十分委屈的用軟糯聲線哭了一句:“我要回家。”
  白髮若雪,朱砂明豔,一雙幽黑眼眸之中,似仍是當年模樣。
  這孩子的樣貌,隱隱之中竟然像了極當年因他殞命的魔尊蒼炎君。
  心緒紛亂之中,他眉宇間流露出幾分痛苦之意。因為心神不寧,他意識變得有些恍惚,似乎是起了一片愈發濃烈的霧氣般,隱約浮起某些很久之前的人和事。
  眼前仿佛又是安瀾城外的無人溪穀之上,有人用那雙幽黑的黑眸注視著他,無力的低聲說:“放我走……求你。”
  大片的滾燙血液灑落,浸染了墨斂的白衣,灼痛了墨斂執劍的手掌。
  目光意亂,那雙黑眸又變成了空洞的眼眶,血從他身體的每一個骨節中滲透出來,破敗的衣衫之下掩蓋不住的是更加殘破不堪的軀殼。
  白骨、血肉、空無一物的眼眶。
  這副令人目不忍視的殘軀,一點點站起身來,在環境中貼近了墨斂的臉龐。他張了張嘴,發出模糊的聲音,那是被人為毀去的嗓音。
  他說:“你明明答應……放我走。”
  “但是為什麼,我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為什麼沒有阻止他們呢……如果你出手,我又怎麼會落到如此地步!“仿佛咒語的話語,一遍遍在墨斂的耳邊響起,他早已分不清楚哪些是曾經的記憶,哪些又是他百年來越積越深的執念和幻想。
  恍惚中,那一寸盤桓了近百年的心魔,似乎馬上就要衝破封印捲土重來。
  所謂心魔,與宿主本為一體。
  宿主強一分,則心魔強一分。
  如今墨斂渡過天劫修為大進,心魔亦隨之增長,原先用來壓制心魔的封印,也開始出現了鬆動。他無法再在此處停留,必須馬上趕回太華仙宗將封印加固,否則心魔一旦複出,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
  至於……
  墨斂最後看了一眼面前神色懵懂的少年,眉峰緊鎖,似乎要被他眉間的一點朱砂灼傷。
  他此時已經來不及將少年送回去,換句話說,現在無論是什麼地方,都遠比即將心魔發作的他身邊更加安全。今日的恩情,墨斂會以別的方式加倍償還,但是這孩子……此生不如不見。
  想到此處,墨斂手中寒冰所凝之劍忽然崩裂,碎塵一般的冰雪四處散落。在紛紛揚揚的光點之中,他突然轉身閉目離去,腳下踏出層層冰霜,迅速隱沒在天光乍破的層雲之間。
  “……”
  眼看墨斂毫無預兆的絕塵而去,就這麼突兀的被留在此處的顧子言,瞪大了眼睛。
  難道他的這張臉很嚇人嗎!還是說自己被嫌棄了?
  墨斂居然就這麼走了?好歹也送自己一程啊,這深山老林裡,他現在這個小短腿可怎麼出去啊。
  虧得顧子言之前看他貢獻了三滴心頭血,還有點感動,這會兒就全剩下尷尬了。若是以後有機會,他倒是很想問清楚剛才那段時間,墨斂內心究竟受了什麼刺激。
  懊惱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顧子言在堅定了自己依然帥到沒朋友之後,接下來便準備從這片長滿奇花異草的森林中離開。
  時間已經過了一百年,顧子言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
  自己“死”後,蒼冥教是繼續興盛有或是衰敗?
  劇情改變後的離昭,會有怎樣的際遇?
  還有玄懷和林境那群人,現在又在哪裡?
  一臉春的問題在顧子言的腦海中盤旋,但他不會忘記最重要的一點——好不容易重獲新生,該報復的人,該討還的東西他自然不會放過。
  【恭喜你化成人形。】
  “……謝謝。”對於這突然冒出來的少女系統音,顧子言明顯還有些不適應,交流時的語調也不太自然。
  【現在開始發佈第一個任務“拜入師門”:請選擇一個門派開始你的修真之旅,唯一要求師父性別必須為男,其它不做限制。】【該任務時限:十天。】
  顧子言嘴角忍不住一抽,這算什麼亂七八糟的限制?
  ————大約是很多年之後的小劇場————————
  顧子言:當年的事我又沒怪過你,幹嘛在心魔裡把我想像得跟厲鬼索命似的!
  墨斂:我怪我自己。
  顧子言:腦補太多是病,得治。
  墨斂:治了一百年,沒得救。或者,你親自來試試?
  顧子言:……你你你,離我遠點!
  
  第7章 人小腿短是硬傷
  
  【對了,額外提醒一下。不要因為本系統很萌,就不好好完成任務,不然還是會有懲罰的。】新系統的聲音始終是那麼輕快,但顧子言卻默默閉上了眼:“我知道了。”
  所謂懲罰,前一個系統已經教給他應該怎麼做了。
  在系統的世界中,天大地大劇情最大,所有一切干擾劇情發展的事情都是不允許的。
  為了達成升級後系統發佈的第一個任務,他必須儘快開始行動了。以顧子言現在的年紀,正是開始修煉最好的時候,如果能在開始就拜入一個各方面都上乘的門派,就能事半功倍。
  只有擁有了足夠的修為,所有事情才能夠更方便的完成。
  總之,先去附近的城裡打聽一下消息。
  像往常一樣調出系統提供的地圖,顧子言找到了離自己所在地最近的一座城池。
  蒼天州,碧落城。
  從那座不知名的山林出來的路上,顧子言遇上了不少能叫得出名字的靈花仙草,並且都是年份都在百年以上的珍貴品種。他當然也就沒客氣,都小心收進了系統提供的包裹裡。
  以前這包裹也在,但是因為相對於他以前那枚乾坤戒來說容量太小,所以基本上沒用過。
  現在他才覺出這包裹的好處來,雖然能裝的東西不多,但是絕對不會有被人搶走的危險。這對於現在基本沒什麼戰鬥力的顧子言來說,簡直是個神器。
  而且顧子言居然在這個包裹裡面,發現了一些作為九天大陸通用貨幣的仙玉。他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但從成色來看,漫長的時間並沒有損耗這些仙玉的靈氣,依然可以歸入上品之列。
  除了仙玉之外,顧子言在包裹裡發現了一個有些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段整整齊齊束好的黑色繩索,將這繩索在手上抖開,顧子言這才發現這應該是一條用來系馬的韁繩。
  自從來到九天大陸,顧子言就以蒼炎魔尊的身份橫行修真界,禦空更是早在元嬰期就可以掌握的一項法術。所以這麼多年來,他根本就沒有騎過馬,怎麼會有一條韁繩呢?
  不過很快,系統像是得知了他的疑惑般出聲了。
  【“踏炎烏騅的韁繩”,使用後可以得到一匹踏炎烏騅,是否現在使用?】踏炎?那不是遊戲裡的頂級馬之一麼。
  這個念頭剛從腦海中滑過,顧子言手一抖,就點下了確定。
  隨著一聲響亮的馬鳴,從不遠處的小徑上揚起一陣塵土。待到塵土散去,一匹雙目赤紅,四蹄踏火,樣貌十分神駿的黑馬出現在了顧子言的身前。
  這時候顧子言才隱約想起,在他被扔進《九天》中的前一天,確實是在遊戲活動中摸到了一份獎品。
  那件獎品,就是這條踏炎烏騅的韁繩。
  雖然在遊戲中顧子言見過很多匹踏炎,但那都是在隔著螢幕的畫面中。現在距離這麼近,他幾乎是下意識的伸手去摸了摸踏炎的馬頭,奈何身高不夠,摸的時候還不得不踮起腳尖才夠得著。
  對於顧子言的行為,看起來有些嚇人的踏炎很是不屑的打了個響鼻。
  儘管如此,最後它還是稍微低下了高大的馬頭,方便現在剛剛到他馬背高度的顧子言撫摸。
  呼出的氣息是灼熱的,仿佛一團無形的火焰。
  類似這樣的吐息,顧子言只在東方龍窟的赤炎龍族的身上見過。
  看來因為跟著顧子言來到了九天大陸,這匹踏炎的境界也相應有所提升。如今的踏炎已經不只是一匹外形炫酷的坐騎,更是一隻混合了古老龍族血脈的神駒。
  看著踏炎仿若燃燒火焰的雙眼,顧子言的眼中也映出難以掩蓋的興奮。
  他將手中的韁繩套上踏炎低垂的馬頭,以一個雖然有些難看,但並不影響結果的姿勢翻上了馬背。期間要不是踏炎頂住他的腰幫了他一把,顧子言還差點掉下去。
  沒辦法,人小腿短是硬傷。
  端坐在馬背上,顧子言輕輕一拉韁繩,踏炎就有已經會意,載著他朝著目的地去了。
  踏炎不愧他的名號,疾馳時如足下生風,速度甚至比一般元嬰期的修士更要快上幾分。有了這匹好馬,顧子言再也不用擔心自己修為不夠,必須得找其它東西代步了。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有踏炎載著,顧子言以遠遠超出預估的時間,順利到達了碧落城外。
  九天大陸一共由五個州組成,分別是東方蒼天州,北方玄天州,西方的皓天州,南方的炎天州,以及被其他四周環繞於中央的鈞天州。
  雖然這五洲情況各有不同,但毫無疑問,中央的鈞天大陸是面積最為廣袤,也是修真資源最為豐富的地區。這就使得整個九天大陸大部分高階修士,以及實力最強的門派都存於鈞天州,許多其它四方大陸上的修士無一不想要去往鈞天州,以進一步提升修為。
  而顧子言要去的碧落城,則是東方蒼天州最為繁華的幾座城池之一。
  在進城之前,因為不願意太過引人注目,顧子言將踏炎收回了系統所提供的馬廄中。
  說起來,自從他的元魂重生在靈草上之後,沒有了蒼炎魔尊的身份與力量,以前一直被他忽視的遊戲系統倒是使用得越來越多了。什麼隱藏的背包、馬廄對現在的他來說都非常實用,不過遺憾的是因為他現在還沒開始修行,也無法駕馭靈力,所以技能系統並沒有開放。
  不出意外的話,這些技能也是顧子言修真路上極大的助力。
  此時正值夏季,碧落城中繁花盛開,草木青蔥,寬闊的街道兩側商鋪林立,來往行人川流不息。時不時有駕著珍奇異獸或是法器的修真者經過,引得數人側目。
  對於這些場面,顧子言並不陌生,所以也沒有投去太多視線。反倒是打量著街道兩旁,找尋在地圖上被標記出來的一家店鋪。
  稍過一會兒,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面前這座獨佔了一方街市的樓閣,名為玲瓏閣,是專做修真相關生意的地方。這樣的地方或許不算少,但玲瓏閣的特殊之處就在於,它並不只是一家店,它幾乎遍佈九天大陸的每一座城池。
  從很久很久之前開始,每一座城中能買到的最頂級的奇花異草、靈寶仙器,甚至整個九天大陸最隱秘的那些故事,都只能在玲瓏閣中找到。
  店門口除去那顯眼的牌匾,還墜了一枚小牌,上面寫著一個鎏金的“蘇”字。
  萬萬沒想到……碧落城的玲瓏閣,居然是蘇家在管理,還真是冤家路窄。但是該幹的事情還是得幹,而且在蘇璞的記憶中,他被姑媽收養後就獨自被關在一處小院中,幾乎與外人沒什麼接觸,就算著玲瓏閣中是蘇家人,也不一定會認得他是誰。
  踏入玲瓏閣的時候,顧子言感受到了一種本不該出現在商鋪中的冷清。仿佛是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將整個玲瓏閣與外面熱鬧的街道分隔開來。
  這是個常用的防禦性法陣,鈞天州中的各個修仙門派也大多採用此陣,不發動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威脅。
  只是還沒等顧子言兩隻腳都踏過門檻,便聽到店內傳來一聲不鹹不淡的呵斥:“小子,玲瓏閣內閒人莫入,不懂嗎?”
  顧子言的動作頓了頓,但是他還是繼續走了進去。
  眼神看向剛剛出聲呵斥的人,那是個鬢邊已有些許白髮的老者,有築基九層的修為。即使現在,他也依然伏在櫃檯後,低頭清算帳目,甚至都沒有用正眼看顧子言。
  沉默數秒,顧子言確定這個老者並不認識自己後,才重新開口開口時,聲音中並沒有常人該有的緊張或憤怒:“我不是閒人,我是來……”
  見來人不僅沒有因為自己的呵斥離開,反而更進一步,老者終於抬起頭。虛起雙眼看了顧子言一樣,老者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你一介還未伐脈的凡人,卻來了玲瓏閣,不是閒人又是什麼?”
  若要修仙入道,則先要經過“伐脈”將周身經脈貫通並洗練,方才能汲取天地靈氣,進入修真的第一階段練氣期。
  眼前的這名少年,既沒有修為,亦沒有任何引氣入體的跡象,老者便將他當做了來搗亂的凡人。碧落城之大,以前這樣來搗亂的人也不是沒有,所以老者看顧子言的眼神,也是高高在上,帶著不自覺的輕視。
  這一眼,像是火星般,把顧子言給點著了。
  他討厭那樣的眼神。
  “您至今,也不過築基九層。”這話說得卻很平淡,不像是在嘲諷,而像在陳述事實。
  表面始終風輕雲淡的顧子言,本性卻是個嘴上不饒人的主。否則他當初也不會因為搞碎了作者的玻璃心,而被扔到《九天》中來抵罪了。
  老者臉色一紅,他這一生最大的痛處便是卡在了築基九層,無法結成金丹,亦被家族漸漸冷落。所以只能在這玲瓏閣之中當個不大不小的管事,漸漸老去。
  此時竟然被個半大的孩子點明,遂怒火中燒:“豎子無知!區區俗人怎敢妄論修仙之事。來人,給我把他趕出去!”
  
  第8章 靈藥換人情
  
  顧子言怒了,說得好像誰沒修真過一樣!
  他可是曾經站在整個九天大陸修真頂端的男人,區區一個築基九層算得了什麼?但是如今他居然會被這樣一個人輕視和呵斥,簡直心塞至極。
  但是現在的顧子言,確實沒有直接發火的權利,因為話語權是跟實力綁在一起的。從另外一個角度上來看,這個老者說得沒錯。
  沉著一張臉,顧子言轉身欲走,卻突然被定在了原處,仿佛轉瞬之間無法再控制自己的身體。
  有什麼如同洪水般的氣場湧了過來,讓他陷入其中,連挪動腳步都變得很艱難。
  “蘇掌櫃,交給你的事情辦好了?看來你還不夠盡心盡力,居然有精力在這裡跟個小孩子較真。”一名身著藍黑勁裝,腰間配有短刀,右手五指被金屬甲片覆蓋的青年男子,突然出現在玲瓏閣的門口。
  話音未落,顧子言感覺到身旁拂過一陣勁風——這並不是單純的風,而是元嬰期以上修士釋放出的威壓。
  幾乎是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前一刻還滿面怒容的老者,此時已然面色蒼白,滿頭大汗。
  “嗯?”黑衣男子側身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顧子言,不由的有些訝異。
  這個連伐脈都未曾經過的少年,居然能在他刻意加重過了威壓下毫髮無傷?
  顧子言卻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所謂威壓,是由元魂所發散出來的,如果兩人的元魂力量差不多的話,就不會受到威壓的影響。
  但顧子言的元魂,是很特殊的。它從另外一個世界被帶到九天大陸時,就被系統所保護。而系統,則代表著整個九天大陸的秩序,所以沒有什麼東西能真正傷害到顧子言的元魂。
  這也就是為什麼,一百年前顧子言能夠在玄懷等人手中逃過一劫的原因。
  要是換了其他人,早魂飛魄散了。
  所以,眼前這個藍衣男子所散發出來的威壓,雖然也能夠讓顧子言行動受限,卻不會傷到他的元魂。
  另一邊幾乎要被這威壓震傷的老者,也就是蘇掌櫃勉強定了定心神,連忙向這名黑衣男子解釋:“聖使大人息怒!您要的血黃泉雖然是產於碧落城附近,但是因為採集太過頻繁,幾十年已是難得。要找三百年以上的,老朽實在是……”
  黑衣男子聽得這番話,臉色瞬間像結了霜,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廢物!整個碧落城連一株三百年的血黃泉都拿不出,要你們蘇家何用!”
  蘇掌櫃頭埋得很低,他知道自己惹不起眼前的這個人,就算是作為碧落城第一世族的蘇家,也惹不起。
  當初是這個黑衣男子帶著一句話來到碧落城,將玲瓏閣的經營權交給了蘇家,令幾近沒落的蘇家一躍成為本城最大的世家。如今若是真的惹惱了他,又或是惹惱了給他命令的那人……
  “三百年的血黃泉麼?”
  在一片寂靜之中,顧子言忽然開口,那語氣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黑衣男子的目光再一次落到這個不太普通的少年身上,他似乎有預感,少年大概會給他帶來什麼驚喜。
  而顧子言的視線,則在剛剛開口時就落在了黑衣男子腰間的短刀上——短刀的刀柄,鏤刻著一枚外側蒼藍內部赤紅的紋飾,就如同跳動的火焰。
  這個紋飾顧子言很熟悉。
  不是其他,正是蒼冥教的標誌。
  顧子言忽然微微一笑,稚嫩的臉龐上映出兩個梨渦:“我正好,有那麼一株。”
  血黃泉,十年一開花,其色如火。
  這花本是伐脈丹中所需的一味藥材,算不上什麼天材地寶。但是因為花期太長,伐脈丹的需求也不少,所以常常是第一次開花後便被摘去入藥,要找三百年以上年份的,確實很難。
  而且血黃泉不知為何,只生長在碧落城及附近,若是遷移他處種植,不出一日便會枯萎。
  所以碧落城也是血黃泉唯一的產地。
  顧子言明白先前黑衣男子的怒意從何而來,如果連碧落城中都拿不出這株三百年的血黃泉,那麼他幾乎是不可能再找到了。但是世事就是那麼巧,恰好顧子言剛剛離開的那片無人山林中,就長著這麼一株血黃泉。
  “你這話當真,沒有騙我?”黑衣男子的每一個字都說的很清楚,但是這掩飾不了他話音之中的興奮。
  顧子言搖頭淺笑,他抬起下顎朝那蘇掌櫃的方向一點:“正如他所說,我只是個還未伐脈的凡人,何必要用性命來騙你。東西當然是真的,只是在給你東西之前,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聽到最後,黑衣男子漸漸平靜下來,浮起玩味似的笑意:“你確定你要跟我講條件?既然知道自己只是一介凡人,就不怕我殺人奪物嗎?”
  換做其他人,黑衣男子大概不會有這麼好的脾氣。
  但是很奇怪,大概是因為眼前這個少年還不及自己胸前高,又剛剛給了他一份大大的驚喜,所以他言語之間居然多了幾分玩笑般的意味。
  顧子言稍微抬起頭,這樣的姿勢能讓他與面前的人對視。
  他的表情很認真,在這張稚嫩臉龐上展現出來,便讓人覺得有些可愛:“我雖不知道你的性格,但是我知道蒼冥教中人,雖不需遵守太多規矩,卻也並非三言兩語便要人性命之徒。”
  這話裡面,自然暗藏了幾分恭維的意思。
  然而作為蒼冥教曾經的掌權者,顧子言並不介意誇獎一下如今的門人。
  當然他敢這樣說,更是因為在九天大陸有一條很特殊的規矩。
  整個世界混沌初開之時,在最北方的玄天州某處出現了一片石碑。無人知曉這些石碑從何而來,又出自何人之手,只知道石碑之上所刻,皆是修真之法。
  從伐脈,到引氣入體之法。
  從凝氣,到飛升成仙。
  傳說九天大陸所有的功法,都能夠在這些石碑上找到來源;傳說石碑的文字如同天書,無人能一眼參悟。
  因此,這片石碑被修真者稱為天碑林,意為天道之碑。
  而天碑林中的第一座石碑上,寫著唯一一句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話:——修真之事,應不累及凡人。
  只有認同了這句話的人,才有資格進天碑林一觀。而進過天碑林的人,等於在天碑前立了誓。千萬年來,九天大陸為求修真之法而進入碑林的人何其多,久而久之,這句話便成了九天大陸不成文的規矩。
  所以在九天大陸,修士之間無論何等殘酷的手段,都是尋常。但是對於未曾伐脈的普通人,不到生死關頭,修士們絕不會隨意出手。
  誰也不想嘗輕易試,違背在天碑前誓言是個什麼後果。
  這也是顧子言化而為人後,沒有立即進行伐脈的原因。
  在沒有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修煉環境前,他當一個凡人反而要安全得多,“你這小孩年紀不大,卻比這世上有些人會說話多了。”黑衣男子輕哼一聲,卻能聽出尾音中微微的上揚。他這時候心情不錯,周身的威壓也隨之減輕不少:“說吧,你想知道些什麼?”
  “我想打聽九天大陸最近百年所發生過的重要事情。”顧子言眨了眨眼睛,雖然他的表情很嚴肅,但是終究因為年紀太小,反倒讓人覺得可愛,“還有,你要這血黃泉做什麼?”
  黑衣男子聽完顧子言的話,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中並沒有太複雜的意思,單單只是像面前的孩子提出了一個很幼稚的問題,而他則是那個被逗笑了的長輩。
  顧子言有些不滿的皺了皺眉:“這個問題哪裡好笑?”
  “前面這個問題,你隨便找個茶館的說書先生都能問出來;後面這個問題……血黃泉是藥,我找它自然是為了救人。”黑衣男子看著顧子言,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你大概不知道一株三百年的血黃泉有多少價值。”
  “不,我知道。”顧子言也搖了搖頭,“但是我覺得,用它換一份玲瓏閣整理出來的情報,和認識這樣一個厲害人物,並不是一件吃虧的事情。”
  這句話讓藍衣青年覺得有些驚詫,不過更多的大概是對顧子言又略微增加的好感。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即使是在九天大陸,也沒有人會拒絕別人的讚美之言。何況這種讚美之言是從一個十歲的孩子口中說出,更有一種別樣的感覺。
  看著顧子言那雙稚嫩又透徹的眼睛,沒有人會覺得他是在諂媚。
  原本他是為瞭解這百年來的一些事情,才會來到玲瓏閣,但是沒想到會被拒之門外。而在看見黑衣男子佩刀上的蒼冥教標誌時,他決定拿出那株血黃泉。
  因為,他想重新回到蒼冥教,他不能在靈氣不夠充裕的蒼天州開始修煉。
  九天大陸的任何一個州的修真資源,在位居中央的鈞天州面前,都是殘缺的。顧子言不允許自己在一開始就落後,所以他必須在一開始就想辦法離開這裡,前往鈞天州。
  而鈞天州中,蒼冥教也是顧子言最好的選擇。
  他熟悉蒼冥教的每一處地方,他知道蒼冥教最適合修煉的地方,他還知道進入蒼冥教秘寶庫的方法。
  這每一點,都是他重新修真路上的助力。
  反正按照劇情都是要拜入門派開始修煉,那他為什麼不選一個對他來說最好的呢?而這個修為在元嬰期以上的黑衣男子,在蒼冥教的地位不會太低。不管是拜入蒼冥教,或是在蒼冥教修煉的過程中,他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所以,顧子言不介意用一株三百年的靈藥,來換他一份人情。
  
  第9章 兌卦為澤
  
  男子笑了笑,垂下眼睛似乎是在想些什麼。
  不過很快,他眉宇之間那些思索的痕跡便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與先前一樣感到有趣的笑意:“說實話,我覺得你的想法不錯,我很期待下一次和你的見面。”
  他雖然無從得知眼前少年的所有心思,但是少年眼中所表露出來的那一部分,卻是能看出的——這名少年,想拜入蒼冥教門下。
  這原本是件小事,但是他如今並沒有親自帶少年入門的時間,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以至於不能多停留片刻。
  “正巧,蒼冥教今年會在碧落城甄選新弟子,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是這幾日。”黑衣男子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顧子言面前,“雖然我暫時不能幫到你,不過我也不想被當做一個小氣的人。”
  那是一個有巴掌大的黑色錦盒,打開後,錦盒中央擺放著三枚近乎透明的仙玉。
  這是只在鈞天州少數幾個地方出產的極品仙玉,它的稀有程度使它幾乎不會被當做貨幣使用。又因為它是汲取了玉脈附近已經脫離肉身的元魂而形成,所以又被稱為“魂玉”。
  由於這種特殊的形成方式,魂玉能夠在一段時間內將持有人的修為,整整提高一個境界。而使用之後,魂玉中的元魂與靈氣會全部消耗殆盡。
  顧子言沒有推拒,這樣東西對他來說很有用。
  收下這個黑色錦盒的同時,他也從隱秘的包裹中取出了那株三百年份的血黃泉,交給了黑衣男子。
  對於顧子言的這種爽快,黑衣男子很滿意。
  他將血黃泉收入懷中,然後朝著旁邊始終低著頭的蘇掌櫃招了招手:“這孩子想知道近百年的見聞,你便一一告訴他。別忘了,今日是他救了你,救了蘇家。”
  “老朽……知道了。”蘇掌櫃躬身,朝黑衣男子,亦是朝顧子言低頭一拜。
  這一拜之中,早已收起了先前的所有不屑,只剩恭敬。
  之後黑衣男子便匆匆離開,看來確實是有極其重要的事情。
  而顧子言,終於有機會找個舒心的地方坐下來,開始瞭解他這一百年中所錯過的那些事情。雖然先前發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但是蘇掌櫃的講述卻是清晰詳盡,恰到好處的將百年以來所發生的大事娓娓道來……
  約是百年之前,鈞天州安瀾城外有過一場戰鬥,吸引了當時大批修真者前往觀戰。
  那是劍仙墨斂與魔尊蒼炎的一場約戰,亦是仙道領袖太華仙宗,與魔道巨擘蒼冥教的一次明爭暗鬥。
  但是這場戰鬥結束得很快,快得讓所有人都覺得不正常。
  仿佛是在轉瞬之間,墨斂就將蒼炎重創於冰刃之下。隨後蒼炎忽然逃往安瀾城外,墨斂卻沒有再追。他只是沉默地立於原地,旁觀太華仙宗玄懷長老與其它一行人追了上去。
  一日之後,蒼炎魔尊身死魂消的消息在整個九天大陸散佈了出去,與他元魂一同消散的,還有那柄自上古遺留下來的仙劍赤霄紅蓮。
  三日之後,劍仙墨斂突然閉關。
  待七十載後出關,不僅修為未進一步,反而不知為何被掌門玄虛真人罰了十年思過。
  市坊間傳言,墨斂此戰雖未有皮肉之傷,卻徒增心神之創,或許終生都無在修真一途上修至圓滿,令人惋惜。
  相對于太華仙宗來說,蒼冥教當時的境遇更加糟糕。
  蒼炎魔尊隕落,生前卻未曾留下過關于下一任繼承者的隻言片語。這使蒼冥教一時間無人能服眾,幾名長老之間暗鬥不斷,不到一年的時間便已風雨飄搖。
  加之失去了化神九層的魔尊坐鎮,蒼冥教開始屢次遭受其它門派的打擊,其中既有仙道圍攻,亦有魔道趁火打劫。如此數年,蒼冥教已然頹敗,有數名長老甚至帶著座下弟子離開,另投它門。
  在所有人都漸漸將蒼冥教這個名字遺忘的七十年後,終於有一個人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之中,以一人之力讓蒼冥教重現昔日輝煌。
  這個人,就是現在掌管蒼冥教的昭明魔君,整個九天大陸如今最年輕的化神期修士。
  昭明……?
  顧子言聽到此處,忽然覺得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一遍遍默念著這兩個字,卻越發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最後只好放棄。
  “這位昭明魔君行事狠決,回到蒼冥教後將叛逃的長老盡數廢去修為,並且撤去了教中長老一職,只設左右使。同時拿出大量仙玉用於蒼冥教的重建,大批招募新弟子。”
  蘇掌櫃說到這裡,不由捋了捋花白的鬍子,“當年趁亂對蒼冥教出手的幾個門派,亦在數年之中一一被血洗立威,就連太華仙宗也未能倖免。就在大約半月之前,太華仙宗外門長老玄鏡,在自己洞府外被伏擊,當時前來阻攔的太華仙宗門人亦死傷慘重,最後驚動了掌門玄虛真人,玄鏡才算是撿回了一條性命。”
  “玄鏡又是何人,太華仙宗高層不是只有虛、懷、若、穀四位嗎?”顧子言不由發問。
  “這也大約是百年前的事情了,戒律長老玄懷向掌門引薦了一名年輕人,並將自己唯一的女兒嫁給了他。此人便是後來掌管外門弟子的玄鏡長老。”
  顧子言聽到這裡,恍然有所悟——這個玄鏡,大約就是自己曾經的大弟子林境吧。
  權勢美人,玄懷居然給了他這樣的許諾,也難怪當年他那毫無預兆的背叛。然而天道輪回,百年之後他也逃不過一劫,就算這次他運氣好沒死,總有一天顧子言也會親手去討個說法。
  不過因為這件事,顧子言倒是對還未謀面的昭明魔君生出了了幾分好感。
  “你想知道的事情,大約就是這些了。”蘇掌櫃話畢,樣子像是終於松了口氣。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顧子言放低了聲音,試探性的問道,“剛才那人,是誰?”
  蘇掌櫃搖搖頭,沉默不語。
  顧子言見狀,明白這大約是個不可說的秘密,便也離開了這間玲瓏閣,朝著下一個目的地奔去。
  在每個州最為繁華的城市中,都會有一個叫做魚躍門的地方。
  自古傳說鯉魚若能越過龍門,便能飛升為龍,魚躍門便是取了此意。
  此地是其它四洲之人,在元嬰期之前能前往鈞天州的少數路徑之一。因為鈞天州的各大門派,每隔幾年時間,便會派人前往其它各州收取資質上佳的少年入門。
  蒼冥教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因為這些門派中既有仙道,亦有魔道,於是為防止出現不必要的紛爭,魚躍門是有專人管理的。這些管理者無一例外的來自于天碑林的所在地,最受世人尊崇的聖地——天樞山。
  天樞,即天地之樞紐,能通曉天意傳于世人。
  就像存在於它山中的那片碑林一樣,無人知曉天樞山是何時建立的。它神秘莫測,不容置疑,掌管著九天大陸所有最具權威的榜單,以千萬年的時間證明了它的準確性和權威性。
  並且天樞山最令人信服的一點,是它是九天大陸唯一絕對中立的勢力。無論仙道魔道皆一視同仁,不可能因為任何原因而有失公正。
  要知道,能在天樞山發佈的榜單上佔有一席之地,絕對是多數人的夢想。
  腳步再一次停下的時候,顧子言看到了魚躍門前排起了長隊的人群。
  正如先前黑衣男子在玲瓏閣中所說,這幾日正是各派招收新弟子的時候。不僅是碧落城附近,幾乎整個炎天州有意修真的人都聚集到了這裡。按照以往的經驗,這樣的場面會接連持續好幾天。
  顧子言走到隊伍末尾,與周圍的人群比起來顯得尤其安靜。
  沒錯,他現在根本不想在蘇家的事情上橫生枝節,即使要幫已經死去的蘇璞報仇,現在也不適合。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按照系統所給的任務,儘快拜入一個強大的師門。等到有了足夠的實力,才有能力去有冤抱冤有仇報仇。
  隊伍的最前方是一張長桌,桌旁放著一尊黑色略帶透明的山石,桌上則擺著一副卦簽。這兩樣便是由天樞山門人所進行的初試,試靈與測卦。
  試靈的過程很簡單,只要與那尊山石接觸,便能從顏色亮度判斷出一個人的靈根資質。但是想要達到進入魚躍門的標準,就不太容易了。
  在九天大陸的修真法則中,靈根除了分屬性之外,還分純度。
  靈根純度最高可達十成,七層以上便可稱之為上等資質,十層又被稱之為滿靈靈根,出現的幾率千里挑一。而魚躍門之內,只允許五層靈根以上的人進入,這就意味著有一半左右的人會再初試就被淘汰掉。
  相比起試靈,測卦這一項似乎並沒有什麼影響。畢竟這個卦象一般只有自己知道,門派大多也不會以此為錄取標準。
  只不過曾有傳言,說卦象能決定一個人在修真中的運勢,否則天樞山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呢?所以相信的這話,從而看中卦象的人倒也不少。
  在等待的隊伍中,有人歡喜有人愁。隨著排在前面的人或是順利通過,或是遺憾離開,顧子言終於站到了那不算大的長桌前。
  伸手撫上那尊山石,顧子言立刻感受到石中有一縷氣息探入了自己體內。這股氣息有些涼,卻很溫和地遊走在經脈之中,等到在體內運轉了一個周天后才原路退回。
  然後那尊黑色的山石亮了起來,半透明的石質中透出碧玉般的光。這時候才能看清楚,這山石內部是空的,而先前那些碧綠的光澤像是被不斷注入的水。
  水平面一點點的在山石內部升起來,在注滿了一大半的空間後晃蕩著停了下來。
  “木靈根,七成。”站在山石旁負責報告的小童,高聲喊出了此次試靈的結果,並將一封信函交給了顧子言。
  這封信函便是魚躍門的准入信,也是稍後要交給心儀門派的薦書。上面已經記錄好了試靈的結果,後面各門派將不再進行資質的測試。
  顧子言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七成靈根雖然算不上最好,但也足夠了。
  畢竟當初他可是被可是被久久天劫劈過一次,後來靈根被木系靈源修復已經是幸事,當然不會去期待像曾經的那具身體一樣擁有滿靈資質了。
  坐在桌後的天樞山弟子穿著深藍色的衣袍,閉目將桌上的卦簽一一拿起,之後雙手靈活地做出一套卜卦的姿勢。佈滿星輝般圖案的衣袖揮動數次之後,一張寫著卦象結果的紙箋落到了顧子言手中。
  打開這張紙箋的時候,顧子言聽到這位始終少言的天樞山弟子,低聲道了一句“恭喜”。
  紙箋上的字很特殊,只有本人才能看到。字體明滅不定,似乎是夜空中飄渺的星光:——兌為澤,天降雨澤之象。
  判曰:兌者,悅也。
  澤潤萬物,悅而忻忻,利有攸往,無不亨貞。
  
  第10章 人人都想當我師父
  
  這確實是一箋好卦。
  手握卦簽站到一旁,顧子言餘光中忽然紅芒一閃。
  順著紅光的來源看去,正好看見排在他身後的那名少年。那少年錦衣華服,與顧子言年紀超不多,袖口處用金線繡著一個精緻小巧的“蘇”字,與顧子言之前在玲瓏閣看到的如出一轍。
  顧子言略一思索,便想起這個華服少年,正是蘇璞那位姑媽的兒子蘇瓊。
  少年手指觸及試靈石的瞬間,便發出耀眼的光芒。這光芒持續了幾秒之後就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人群的騷動,以及剛才那名小童清亮的高喊:“火靈根,滿靈。”
  而顧子言看著那名滿靈資質的華服少年,並沒有生出什麼其他情緒。
  滿靈的確少見,只是他見過的驚才豔豔之人並不在少數,這樣的程度並不能引起他的注目和讚歎。
  倒是少年志滿意地用眼神掃過人群,享受他人眼中的羨豔時,對毫無反應的顧子言沉下了臉。
  作為蘇家嫡系的蘇瓊天資聰穎,又受家中重視,可謂是將蘇家的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平常有人見到他,無一不是誇獎稱讚,阿諛奉承之人也不再少數,而少年也早已習慣了享受這些。
  沒想到今天竟然有顧子言這樣的人,不僅要無動於衷,表情還帶著幾分輕視。
  如果此時顧子言知道蘇瓊內心的想法,肯定會覺得冤枉至極。作為高冷的蒼炎魔尊生活了太久,面色冷淡什麼的早就成了習慣,天知道他只是淡淡掃了蘇瓊一眼,結果就被鑒定成輕視了。
  而事實上,顧子言根本沒注意到蘇瓊皺眉的這一幕。而且他也根本不想跟蘇瓊有什麼交集,若是惹來了蘇家的人,又得平添幾番波折,浪費時間。
  所以他只是將寫著卦象的紙箋收好,手持信函往前走了十幾步,邁過了魚躍門。
  蘇瓊看著顧子言半晌,突然臉色一變。剛才那人一頭被稱為不祥之兆的白髮,與自己相仿的年紀,難不成是自己那個整日渾渾噩噩的堂弟?他不是被……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等蘇瓊想起來去追的時候,顧子言已經消失在了來往人群之中不見蹤跡。
  像是穿過一層鏡子,顧子言眼前的景物微微一晃,已然來到了魚躍門內。按照一直以來的規矩,越是勢力大的門派,在魚躍門中所占的位置就越靠裡。
  當顧子言帶著一張普通的信函,普通的走在這條路上的時候,卻不知道自己由於一些特殊的原因,已然落入了某幾個人的眼中。
  這條路走到大約十分之九,馬上就要到盡頭的時候,顧子言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並不是自願停下的,而是被眼前的一道人影擋住了去路。
  那是位身著青色袍服的中年人,瀟灑地揮開一把摺扇,方才開口道:“少年我看你資質上佳。若來我閑雪樓,本座便收你為親傳弟子,如何?”
  閑雪樓,名字聽上去雖然詩情畫意,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它實際上是一個主習旁門外道,詭術暗箭的刺客性質門派,雖然說在天樞山發佈的門派榜上也算赫赫有名,但顧子言對此並沒有什麼興趣。
  更何況,他早就已經計畫好要拜入蒼冥教了。
  顧子言抬眸看了眼前這人片刻,淡淡回了一句:“抱歉,不必了。”
  眼前這個中年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隻煮熟的鴨子,顧子言又不瞎,說是收徒其實是看上了他被純陽仙草改造的體質。在閑雪樓中,精通煉蠱采補之術的人不少,顧子言可是很清楚的。
  青袍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尷尬,他不自然的朝一旁看去。視線盡頭正是閑雪樓招收弟子的地方,那邊的數人都看著這邊,此時更是竊竊私語起來。
  當著弟子和手下的面被打臉的滋味,當然不會好受,即使顧子言並不是要故意打他臉的。
  一道毒蛇般冰冷的視線掃過人群,那邊立刻安靜下來,其中更有幾人臉色發白,寒蟬若噤。
  顧子言並不在意這些事情,只是往旁邊走了半步,正好繞過這名青袍人。
  “你……好好好。”青袍人啪的一聲收起摺扇,怒極反笑。
  還從來沒有人敢如此無視他,這是他頭一次主動想要收人為親傳弟子。當然不會是因為那普通的七成木靈根,而是因為顧子言另外的特殊體質。
  沒錯,這小子現在是凡人之軀,他確實不能動手。但是總有一天這小子會入修真之途,到時候他……呵呵,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收你當徒弟你不願意,那到時候就乾脆將你練成蠱鼎,也是一樣的效果。
  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種寒意,顧子言的腳步不由加快了幾分,片刻之後他總算是到達了魚躍門最靠裡的位置。
  這個位置有兩座並排的樓閣——左側是蒼冥教,右側是太華仙宗。
  要是換了其他地方,兩個門派絕對不可能如此和平相處。但這裡是魚躍門,由天樞山進行管理的魚躍門,所以不僅是蒼冥教和太華仙宗,其它門派也都儘量維持著這裡的平靜。
  而從很久之前開始,魚躍門最內部的位置就是這樣的場景。
  想到先前在蘇掌櫃口中的得知的那些起起落落,相信蒼冥教的位置在這百年之間,大概也變更過數次。如今他還能看到如往昔相同的畫面,免不了生出幾分感慨來。
  只是顧子言沒想到就在這感慨的瞬間,他面前居然又多出了一個人來。
  這次卻是個比顧子言高出半個頭的少年,一身藍白的道袍打扮,很明顯是太華仙宗弟子的服飾。
  少年站在顧子言面前,聲音清脆:“我家長老邀你一敘,請隨我來。”
  語氣雖然平常,卻明顯透露出不容拒絕的意思。
  顧子言始終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疑惑的神色。
  他自知這具身體的資質並不算是太出眾,怎麼會在短短的一段路上,引來這麼多人的目光?抱著這樣的疑惑,顧子言終究還是跟著小道童朝右側的樓閣走去。
  剛進門口,顧子言就看了那位指名要見他的長老——鶴髮童顏,穿一襲布衣柱一柄桃木杖,雙目彎起滿是笑意。
  說起來這位元長老他倒也算是認識的,正是太華仙宗掌管藥堂的玄穀。
  等等,藥堂……?看著玄穀那顯得分外慈祥的眼神,顧子言突然打了個哆嗦,這傢伙該不會也是看中了那顆純陽仙草,要拿自己煉藥吧!
  一瞬間,顧子言真的很想立刻轉身離開。
  “莫要緊張,莫要緊張。”大約是察覺了顧子言的情緒不太對,玄穀捋了捋鬍子安慰道,“老夫只是覺得你根骨雖算不上頂級,體質卻很適合做一名藥師。先前看你婉拒了閑雪樓的‘青虺’,不知道我這個老頭子能不能合得你眼緣,也當一次師父呢?”
  青虺?這名字倒是和剛才那名綠袍人挺相合。
  不過顧子言沒有想到,玄穀居然也想收自己當徒弟。
  說起來這已經是份不錯的機緣,因為在太華仙宗中,七成靈根只是成為內門弟子的最低門檻。若想要成為四大長老門下的入室弟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惜,顧子言在先前已經衡量出了最好的選擇,所以這份“機緣”他大約是用不著了。
  不過這一次他拒絕時的態度沒那麼冷淡,畢竟人敬我一分,我便還一分。
  於是他朝玄穀一拱手,才答道:“先生的好意晚輩心領了,只是仙道並不適合我,所以只能作罷。”
  “你,要入魔道?”玄穀皺了皺眉,又搖頭歎氣,神情甚是惋惜,仿佛平日裡用錯了一株珍貴靈藥般。
  這少年身上有一股少見的清氣環繞,純淨且令人觀之神清。雖然他還未伐脈進入凝氣期,但可以肯定對之後的修行大有助益。更可貴的是這少年本身的體質,正是他尋了許久的純陽之體。
  純陽之體天生與天地靈氣相合,可將任何不同種類的靈氣轉化混合,從而劃歸己用。這種特性對於藥師來說很重要,也是解決一些疑難古藥方的關鍵。
  玄谷一生專於丹藥,以前雖然在古書中見過這種體質,卻一直求而不得。今日好不容易遇見這名少年,卻又沒能收入門下,所以極為遺憾。
  “告辭。”顧子言再一拱手,終是離開了這座通往太華仙宗的樓閣。
  雖然一路上有不少波折,但顧子言還是走到了屬於蒼冥教的樓閣之前。
  這座樓閣與魚躍門中所有的建築一樣,都是相同的樣式,只不過根據門派不同面積有所區別。但大約是因為樓閣內擺放東西的風格,偏偏顯出了一種幽冷的感覺。
  將先前在魚躍門前得到的信函交予樓前的守衛弟子,顧子言獲得了進入下一個測驗的資格。
  【開啟任務“拜入師門·蒼冥教”,當前進度百分之三十。】“名字?”坐在桌後的考官在蒼藍色的燭火下,皮膚顯現出一種有些奇怪的顏色。
  顧子言思索片刻,答道:“顧子言。”
  反正除了扔自己過來的系統,再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不如就取後兩字,平常也方便。
  子言,七成木靈根。
  將聽到的名字和相應的靈根資質記入名冊後,考官從桌下取出一卷書軸,遞給了顧子言。“樓上,寫完了再交給我。”
  不錯,進入蒼冥教的第一試是筆試。
  雖然相對於仙道來說,魔道招收弟子時筆試所占比重較少,但並不意味著這一部分不被重視。作為名門大派的弟子,若是連文字都不通,如何能懂那些玄妙的修煉之術?
  接過書軸,顧子言朝樓上走去。
  整個二樓只有一間房,房內整齊的排列著書案,每張書案上皆有準備好的筆墨,看上去倒像是凡間的科舉考場一般。
  房內還有不少其它人在答卷,顧子言找了個僻靜處,將書軸在書案上展開,研讀起其中的題目來。
  估計考官是個文學造詣很高的人,所以題目也是引經據典寫了很長,不過意思卻不難——就是讓說說對蒼冥教中任意一人的印象。
  說是任意一人,其實也就是比較出名的幾個高層。畢竟對於還為入門的新弟子來說,也不可能對其它人有什麼瞭解。
  實話說這題目挺簡單,比顧子言先前猜想的都簡單,但是他卻有點犯難。
  現在蒼冥教中的高層,只有昭明魔君與手下兩名左右使。而顧子言瞭解的卻是百年前的幾名長老,對於現在的三人,反倒說得上是一無所知。
  他總不能亂誇一通吧?
  不行,不行。如果他所料不錯,這些試卷最終至少會由左右使中的一人過目,亂寫的大概會引起惡感。
  該怎麼辦呢?顧子言糾結的咬了咬手中的毛筆末端。
  是在不行的話,那他就只能……
  ——寫“自己”了。
  蒼炎魔尊,是一手創立了蒼冥教的人。雖然現在蒼冥教已經換了人掌權,但又有誰敢說他不屬於蒼冥教呢?
  握著筆思考片刻,顧子言寫下了開頭:
  “蒼炎魔尊其人,性情冷傲,四百年前創立蒼冥教,百年之內使之一躍而成魔道巨擘,三百年不曾動搖。
  ……”
  然後,顧子言就開始厚臉皮的誇“自己”了。
  等寫到後面他發現有點刹不住的時候,才趕緊進行假裝先揚後抑,又從反面辯證的批評了一下自己識人不清,反遭背叛這件事情。
  落下最後一筆的時候,顧子言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之中,都快把書卷寫滿了。
  滿意的把書卷又看了一遍,顧子言下樓交了卷。
  “好了,三天后武試,不要錯過時間。”考官接過考卷,又抬眼看了顧子言一眼。大家都知道魔道門派對於文試不太重視,這還是他今年收到的第一章這麼認真的卷子。
  不知道的,光看這卷子還以為考的是隔壁太華仙宗呢。
  
  第11章 無關風花雪月的相思
  
  這是碧落城鐘中一處山水相映,風景宜人的小園林。
  此地雖不算大,卻勝在精巧雅致,正是碧落城蘇家大園中的一部分。只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座園林成了蘇家的禁地,除了家主與寥寥幾位知情者外,其餘人都被告知不許隨意靠近。
  正值夏日,院內清池中開滿片片水蓮,青葉淡花襯著池邊曲折回廊,別有一番意味。回廊的盡頭有座水榭,正好被清池三面圍繞其中,背後又依著一片山景,遠遠看去竟是如同畫軸中的風景一般。
  水榭之中,坐著一位年輕人。
  他看上去約莫只有二十歲出頭,眉峰若劍,目如朗星,即使被一張金色面具覆蓋住了大半面目,卻依然可以看出他俊朗的面容。只是因為前些日子裡受的傷,他露出的皮膚顯得有些蒼白。
  將黑色的外袍被隨意地披在肩膀上,年輕人只著一身白色裡衣,頭髮卻是整齊地束成高馬尾,令他看上去精神不少。
  此時,年輕人坐在這四周無人的水榭中,膝上臥著一隻銀紋狸貓。那貓兒生的聰靈異常,蓬鬆雪白的絨毛在光線下泛起點點銀光,靈動的眼眸竟是一金一藍的異色,使人一見之下便十分喜愛。
  年輕人一邊輕輕撫摸著那只銀紋狸貓,一邊雙目微垂,竟是看著面前矮桌上的那張畫卷愣神。
  他看著這張畫很久,卻終究沒能落下筆來。最後只好沉默著,將右手中還沾著一點濕潤朱砂的畫筆,擱置一旁。
  水榭外的回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很快又在水榭外停下,輕的像是怕驚擾了這一方寧靜。
  年輕人抬眸,輕聲道:“星熾,進來吧。”
  “魔君。”出現在水榭外的星熾一襲深藍衣衫,不是別人,正是之前顧子言在玲瓏閣見過的那位黑衣男子。他手中抱著一摞整理好的書軸,走到水榭裡的矮桌前,單膝跪地,方才繼續說道:“這是今年蒼天州的考卷……不過,您真的要親自過目嗎?”
  半月之前,昭明魔君在意圖擊殺玄鏡之時,不慎被聞訊趕來的天華劍派掌門傷了一條心脈。而療傷丹藥所需的材料中,獨缺一株三百年以上的血黃泉。
  為尋此藥,他與教中右使一同來到血黃泉的產地碧落城,一邊在蘇家借地修養,一邊在城中尋找合適的藥材。
  只是血黃泉雖然多見,但年份長至三百年的卻幾乎沒有。所以直到前兩天,星熾才找到一株三百年的血黃泉,煉成靈丹使魔君的心脈逐漸恢復。
  也就是這之後,他才有空抽身去處理今年招收弟子的事情的事情。不過他現在還是沒有想明白,為什麼很久之前就沒有過問過這件事的魔君,卻突然在跟他說想要看看今年的試卷。
  “最近修養得太清閒,心血來潮而已。”年輕人突然笑了笑,又伸手去逗膝上的狸貓。那笑容清澈陽光,讓人無論如何都不能想像,他就是世人口中的昭明魔君。
  這個理由並沒有解除星熾的疑惑,但是他也沒有再多問。
  正準備將手中成摞的書軸放下,星熾卻發現面前的書桌上鋪著一幅畫卷。
  那是一張尚未完成的畫卷,畫卷上的人著一身黑底銀紋的衣袍,長髮似雪,手中劍刃熾如烈火,燦若紅蓮。
  只是,畫中人卻沒有面容。
  那張空白的臉龐上,五官俱無。惟獨額間一道紅痕格外顯眼,像是人心上的一道傷疤。
  星熾自然知道這畫中的人是誰,就算沒有面容,只看他手中那把在神器榜上排名第二的上古凶劍——赤霄紅蓮,也該認出來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星熾覺得畫中人額間的紅痕有些熟悉……卻也有些刺眼。
  年輕人突然伸手,將畫卷合起臥回手中:“看我這記性。”
  這次,星熾才終於將手中的書軸安穩放在了矮桌上。猶豫幾番,星熾還是忍不住問道:“魔君為何,忽然畫起……”
  最後的那個名字,星熾最終沒有說出來。
  “啊,只不過……最近總是夢到一些過去的事情。”年輕人靜默地合上雙目,唇角的笑容變得有些苦澀,“過了這麼些年,我竟然已經忘記師尊的樣子了。”
  年輕人倒是比星熾所想的灑脫,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這番話——那並非是什麼禁忌,只是一段短暫卻從來都沒有忘記的回憶。
  星熾微微低下了頭,以掩飾自己眼中的不忿。
  他是魔君從天碑林最深處的“古域”中帶出來的,並未見過從前蒼冥教的樣子。退一步說就算他後來有所瞭解,也不是很在意。因為在他的觀念中,蒼冥教是魔君一手使其從頹敗到繁盛,那麼就只有魔君才有資格高高在上。
  所以,星熾對魔君偶爾會提起的師尊,抱著一種強烈的排斥心理。
  尤其是在從其他一些人的口中得知,這位師尊從前對魔君並不怎麼優待,甚至算得上是苛責之後,星熾就更覺得不值得了。要知道魔君這次受傷,就是因為硬闖天華劍派,執意要為當年身死的師尊報仇。
  兩人之間,付出和得到的東西根本不對等。
  這是星熾瞭解到事情始末之後,唯一的想法。
  鬼使神差的,星熾突然開口將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他說:“根本不值得,不值得您做這些事情。”
  “星熾,你在古域呆了太久,所以你不明白。”年輕人將手中畫卷認真的整理好,話語之間收起了方才的閒散,“凡間有句話,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別人都覺得師尊當年待我不算好,但是在我看來,已經足夠了。若是當年師尊沒有收我為徒,我或許會庸碌一生,又或許早就死在哪個不知名的地方。”年輕人說這些的時候,黑色的瞳孔中有一點星辰般的光亮,“我看不起林境,所以我不會和他一樣,明明得到了那麼多,卻永遠不知道滿足。”
  這一瞬間,年輕人神情像是回到了很久之前,仿佛他還是當年那個站在蒼冥教大殿之前的少年。
  一雙星眸般的眼睛中,沒有一絲陰霾。
  星熾抿了抿嘴唇,他其實沒太聽懂這番話,只是覺得魔君又在維護那位只活在回憶裡的師尊了。
  剛想繼續說什麼,星熾卻發現,魔君懷裡那只據說是能通靈的銀紋狸貓,已經開始舔著爪子瞪自己了。鋒利的指甲從肉球裡露出來,亮晃晃的似乎隨時都能對著星熾臉上來一下。
  連這只一直被魔君帶在身邊的畜生,都仿佛在維護那個星熾未曾謀面的蒼炎魔尊。
  星熾一時氣悶,但又沒辦法當面反駁,只能默默的將面前矮桌上的書軸展開。別看魔君平常看起來挺好相處,一旦觸及到他的某些底線,不管是身邊再親近的人都免不了責罰。
  年輕人也沒有繼續在這件事上糾纏下去,他將手中的畫卷在身邊放好,低頭看起今年的考卷來。
  蒼冥教和其它魔道門派都一樣,對於筆試並不是太重視,很多時候都是象徵性的看一遍。只要不是答得太離譜,都不會影響你入門,但如果寫的特別出彩,也會得到高層的青睞,從而更容易成為入室弟子。
  翻看了幾卷書軸,年輕人看到的無非是和往年相似的回答,多是對蒼冥教極其高層的溢美之詞。當然也有些文字功夫不好,又對後面武試特別自信的,竟是直接交了白卷。
  “蒼炎其人,性情冷傲,四百年前創立蒼冥教,百年之內使之一躍而成魔道巨擘,三百年不曾動搖……”原本只是隨意翻看考卷的年輕人,忽然低聲念出了這樣一句話。
  他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眉宇之間慢慢舒展開來。待到將這份考卷閱畢,年輕人伸手撫過卷面:“星熾,明日替我留意一下。”
  “是。”星熾不由好奇的抬眼朝這卷書軸看去——落款處寫著姓名“顧子言”二字的字體清雋,讓人觀之可親。
  此時正在客棧休息的顧子言大約不會想到,就是今日在碧落城蘇家園林中的一幅未完成的畫,和某兩人的一番對話,會讓他原本的拜師計畫出現不可預料的差錯。
  
  第12章 落榜
  
  清晨,顧子言早早就來到了魚躍門。
  因為今天是蒼冥教的統一武試,所以閣樓前的人比上一次顧子言來的時候多出不少。
  按照排好的順序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顧子言可以從閣樓的正門內,看到另一扇“門”。這扇“門”其實是連接其它空間的入口,“門”的另一端則是只有辟谷期以上修士才能創造的小世界。
  小世界中的一切都能夠由創造者操縱,不會對現實世界造成傷害的同時,也更加便於管理。所以自各大門派進行比試時,經常會被用到。
  而站在在“門”旁邊負責這次考試的,正是顧子言在玲瓏閣結識的那位藍黑勁裝的男子。這幾天,顧子言已經從旁人口中得知,這名男子正是現今蒼冥教左使,星熾。
  他的身份比顧子言一開始所想的,更能幫助自己順利拜入蒼冥教。
  人已經差不多來齊了,考官開始將所有人進行分組。
  被點到名的,兩人分為一組,共同進入小世界中的指定區域進行比試。比試期間不論用何種功法,不論使什麼手段,不論最後是生是死,都不會有人干涉。
  不論生死這一點大約是魔道門派的特色,像是隔壁天華劍派就沒有這種規定,只能在不傷及性命的情況下分出勝負。
  “顧子言。”
  聽到自己被點名,顧子言立刻上前,走進樓閣中。他的對手已經站在那裡了,但顧子言的注意力卻沒有放在他身上,而是朝旁邊的星熾略一抬手,算是行禮。
  但星熾的反應卻有些出乎顧子言的意料。
  他皺起眉,立刻問道:“你就是顧子言?”
  那語氣與其說是在詢問,不是說是質問更恰當。
  “是我。”顧子言雖然覺得有些不太對,但還是點了點頭。
  星熾的眉頭卻皺的更緊了,他忽然轉身離開,匆匆上了二樓。
  這下顧子言有些懵了,還有點小生氣。
  這算是怎麼回事?一個兩個都是這樣。
  先有墨斂,後有星熾,每次剛開始都是好好的,最後突然就一句話不說,轉身就走。
  “快快進入,不要耽擱了時間。”最後還是考官開口催促,顧子言才和自己的對手一同進入了小世界。
  他被分到的區域是一片荒原,遠處的地平線上掛著一輪永遠不會落下的夕陽,將荒原上的嶙峋怪石染上一層金紅色。遠遠看去,整個場景竟然有種上古洪荒的滄桑感,讓人有些挪不開視線。
  這樣不太尋常,卻又看上去非常真實的景象,也不知道是哪個修士所創造出來的。
  就在顧子言眼神還停留在那片荒原上的時候,他的對手已經站到了對面。
  從面上不屑的表情來看,這位對手根本沒把顧子言放在眼裡。
  畢竟現在顧子言還是個沒有伐脈的普通人,而他的對手已經進入了凝氣期。無論怎麼看,他似乎都沒有什麼勝算。
  但是很快,對手臉上輕蔑的表情就消失了。
  因為顧子言周身忽然出現了幾縷淡綠色的靈氣。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伐脈成功後才會出現的情形。不過有些特殊的是,這些靈氣不像是一般人那樣來自外部,而是從顧子言體內湧出的。
  那是來自他體內木系靈源的靈氣。
  所謂伐脈,其實就是引天地靈氣入體,將凡人被雜物阻塞的經脈淬煉貫通。因為每個人的資質不同,經脈情況也不同,所以伐脈的速度也就有所不同。
  雖然顧子言沒有像一般人那般,進行伐脈的過程。但實際上,他的這具身體在被純陽仙草改造了體質,又遭天劫淬煉,最後墨斂更是以陣法將百里之內的靈力都聚集到了他體內。
  這一番下來,他就是體內想有什麼雜物都難。
  經脈已被淬煉貫通,靈氣積累也早就足夠,各種機緣巧合下,顧子言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完成了“伐脈”這一關節。現在只要他願意,他隨時都能引氣入體,進入凝氣期。
  於是,顧子言就在他對手的面前,在一瞬間完成了伐脈。
  不僅如此,因為凝氣期的修煉只需要積累靈氣,而顧子言體內的木系靈源,早就代替他積累了數量可觀的靈氣,此時他一進入凝氣期,竟是直沖凝氣九層!
  對手的臉色這次徹底變了,變得無比難看。
  這場比試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只不過勝負卻和一開始恰恰相反。
  只一招。
  顧子言沒有用什麼特別的招式,只是最簡單的並指,而後凝氣為刃。
  對方就已經落敗。
  “第二十組,子言,勝。”
  隨著考官的喊話,顧子言第一個走出了這次比試所用的小世界。
  進去的時候還是個未伐脈的普通人,等出來的時候卻已經是凝氣九層。這樣的變化讓圍觀者瞠目結舌,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顧子言並不在意這些閒話,只是默默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等待最後的結果出來。
  即沒有特別驚喜,也沒有特別期待。
  在旁人看來,顧子言冷靜的有些過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他早就計畫好的事情在現實中重演了一遍,並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
  幾個時辰之後,太陽已經快要西落。
  所有的參加考試的人都已經出來,期間不乏死傷。
  而這時候蒼冥教的一個優點就體現了出來。
  剛才比試時已經按照個人表現對成績做了記錄,之後只要加上已經批閱過的文試成績,在今天之內就可以看到最終結果。
  果然沒過太久,就有考官走出門,將榜單張貼了出來。
  隨著略顯擁擠的人群,顧子言也來到了張貼榜單的公告牌前,從最上方開始尋找自己的名字。
  ……
  隨著名單越來越靠後,甚至連輸給他的那個對手都榜上有名,顧子言開始有些焦躁。
  但直到最後,他都沒能從榜單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落榜了?怎麼可能!
  其他人也很快發現了這件事,於是眾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到了顧子言身上。
  這一次,顧子言不再平靜,他大步走進樓閣中,朝考官問道:“為何武試中在我手下落敗之人都上了榜,偏偏我卻不能?”
  考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這樣的沉默反而讓顧子言覺得不能接受,因為從考官的表情中,他能清楚的看出來這之間確實有著不可告人的貓膩。
  “沒錯,你的武試成績確實是進了前三。”從樓梯上傳來星熾的聲音,他手中拿著一卷書軸,正是顧子言答過的那張,“但你的文試卻沒通過,不僅沒有通過,而且還註定你不可能進入蒼冥教。”
  顧子言抬頭,目光灼灼:“為什麼?”
  莫名的,在被這目光注視的一瞬間,星熾竟然有種背後發寒的感覺。
  但是他並不會因為一個凝氣期孩子的眼神而妥協,所以他依舊揚起手中的書軸:“不為什麼,你當時寫下了什麼東西,你自己清楚。”
  看著那卷書軸,顧子言沒有說話。
  他在星熾將理由說出口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不過是一個正大光明的藉口——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從規矩上卻無從反駁。
  但直到最後他也只是定定的注視了星熾很久,掩蓋在袖擺下的手一點點握緊,壓抑著他胸口不斷翻湧的情緒。他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肆意妄為的蒼炎魔尊了,現在的他不過是個在普通不過的修真者,只要一步走錯,就會招致殺身之禍。
  片刻之後,當所有人幾乎都以為他將要爆發的時候,顧子言卻突然轉身離開,就和他當初來到這個地方一樣,沒有絲毫躊躇和猶豫。
  小不忍,則有大禍。
  如今的顧子言,並沒有任何能與星熾對抗的資本。
  看著顧子言的背影從街道上遠去,最終消失在魚躍門外,星熾竟是感覺松了一口氣。
  明明只是個不過十歲左右的少年,為什麼會給他這樣的感覺?少年很冷靜,即使是發怒的時候,也像是在怒火在凍結了一層寒冰,表面上依然平靜。
  這樣超出與年紀與閱歷太多的自控能力,隱隱讓星熾覺得害怕。
  遠處再看不到少年的背景,星熾也轉身回到了二樓。
  他在儲存文試試卷的房間坐下,沉思良久,最終將手中那一卷扔進了面前的幽藍火焰中,焚燒殆盡。
  從他知道那個少年就是子言的瞬間,他就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昨天他看到那幅未完成的畫時,會覺得畫中人額間的紅痕熟悉又刺目。
  一縷雪發,一點朱砂。
  即使星熾其實並沒有真正見過蒼炎魔尊,他也無法控制自己往那個方向聯想——那個人,會不會……回來了。
  即使知道這也許只是自己的猜想,或是錯覺,星熾也不會允許那個少年進入蒼冥教。
  他的直覺告訴他,少年如果來了蒼冥教,一定會引發一些棘手的問題。
  於是在後來的一天裡,在年輕人問起這件事的時候,星熾只是靜靜地回了一句:“他的武試成績未能通過,榜上無名。”
  年輕人啞然失笑:“我讓你留意的,並不是這件事。”
  彼時星熾半跪在地上,俯首沉默,裝作是無法理解的樣子。反正他的來歷有些特殊,犯下這樣的理解錯誤並不算太奇怪,年輕人也不會想太多。
  “罷了,等到眼下的事情畢了,我自己去查吧。”年輕人輕輕歎了口氣,下意識摸了摸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似乎不知道該不該確定自己的猜想。
  
  第13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
  
  【任務”拜入師門·蒼冥教“失敗,該任務所有進度清空。】【該任務時限還有七天,請合理安排進度。】系統的聲音比起以前顯得柔和很多,但是這並不能掩蓋殘酷而挫敗的現實。
  顧子言的手藏在袖中,雖然旁人看他依然是冷靜的,但其實他早就已經把手中那張卦簽幾乎揉碎了。
  千算萬算,居然敗在了最簡單的文試上。
  帶著無從發洩的怒氣走出魚躍門,顧子言突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勁——有人跟在他身後,但等他回頭去看的時候,卻又只能看到來來往往的路人,根本無從分辨。
  顧子言心中一凜,當下就明白過來這綴在他身後之人的來歷。
  要麼是星熾還不放心他,又派人出來準備斬草除根;要麼就是……前幾天在魚躍門中想要收他為徒,卻被他拒絕了的閑雪樓“青虺”。
  無論是哪一個,對如今剛進入凝氣期,同時又失去了“凡人”這一層身份保護的顧子言,都是相當糟糕的事情。
  思及此處,顧子言也顧不得會不會引人注目,雙指放在唇間打了個響亮的呼哨,忽然在寬敞的街道上奔跑了起來。哨音一閉,從遠處傳來越來越清晰的馬蹄聲,塵土飛揚之間,那匹神駿的踏炎馬疾馳至顧子言身前,馬頭低下直接借力將同時躍起的顧子言帶到了馬背之上。
  “駕!”短促的喊出一聲,顧子言緊握住韁繩,手心中難免滲出一層冷汗。
  踏炎身具巨龍血脈,並非尋常坐騎可比擬。若是一般出竅期的修士,也大多難以追上它全力奔跑時的速度,現在並沒有其它辦法的顧子言,只能將希望寄託在這批神駒身上。
  但是現實卻往往事與願違。
  在一開始拉開了一段距離之後,顧子言發現無論自己再怎麼根據地圖騰挪,都無法甩開身後追蹤之人。很明顯,這個人非常善於追蹤,並且在敏捷度上有著高於常人的優勢。
  無論怎麼想,身後這個人是“青虺”的可能性都更大一些。
  【你的馬匹已經“饑腸轆轆”,移動速度下降百分之五十。】我!了!個!去!
  這一句冒出來的系統提示,對於顧子言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這馬他才騎第二次,誰能想到還要喂馬?眼看著踏炎的速度瞬間就慢了下來,顧子言本能地往旁邊一滾,躲過了趁著機會從身後襲來的青色短刃。
  從馬背上跌下來的滋味不好受,顧子言無法自控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撞上路邊一顆大樹,看看停下來。此時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摔散了,背部更是火辣辣的疼。
  大約是剛才被不平整的路面擦破了。
  顧子言強忍著身體各處傳來的痛感,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策馬奔至碧落城外很遠了。道路兩側都是草地和樹林,幾乎見不到什麼人影。
  踏炎在顧子言滾下馬背的時候,就自動回到了系統的馬廄中,雖然在旁人看來它只是順著道路跑遠了。
  “哼,你這小子修為不高,倒是有匹好馬。待本座先將你製成蠱鼎,再去要將那匹良駒收入囊中。”早已追上來的青虺,站在半晌沒能爬起來的顧子言面前,伸出手抓住他還很瘦弱的胳膊,似乎是志在必得。
  顧子言重重呼出一口氣,稚嫩的眉目之間卻露出一抹狠意。
  雖然他並不知道青蟒想將自己製成的是什麼蠱鼎,但絕對不會是什麼好東西。若是讓他得逞了,顧子言大約會體會到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
  青虺將顧子言尚小的身體輕鬆提起,另一隻手的衣袖中響起”窸窸窣窣“的響聲,過了一會兒竟是從裡面爬出一條竹青色的小蛇來。那蛇吐著鮮紅的信子,雙眼亦是相同的血紅,看著那三角形的腦袋,說是沒毒都不會有人信。
  像是對待心愛的寵物那樣,青虺用手指輕輕撫摸了幾下青色小蛇的腦袋,然後毫不留情的掐住顧子言的下顎,逼著他張開嘴來。
  看著那鱗片滑膩的小蛇越靠越近,顧子言腦海忽然有道赤炎一閃而過。
  ……劍魄,當初被他引入識海的赤霄紅蓮劍魄還在!
  不知道是不是也受了百年靈氣溫養的影響,劍魄並不像當時反噬後那麼虛弱,反而已經恢復了八九成的力量。現在閉上眼睛,顧子言已經能在識海之中清晰的看到劍魄的樣子。
  周身流火,赤炎附於其上,劍氣綻開之時猶如鄴火紅蓮。
  在識海之中,時間如同靜止。顧子言走向那把半透明的劍魄,在一大片黑暗之中將它握在手中,熟悉的氣息透過手心傳來,劍魄對他依舊馴服。
  相對於赤霄紅蓮劍魄的力量,現在顧子言的修為還是太弱了一些。僅僅凝氣九層,幾乎是連使用劍魄都很困難。
  不過,好在顧子言之前還幸運的得到了兩枚“魂玉”,能將人的修為在短時間內提升整整一個境界的“魂玉”。
  從系統背包中取出一枚,顧子言毫不猶豫的將其投入了黑暗之中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泛著淡淡的綠色光芒,正是顧子言體內木系靈源所在的氣海丹田。
  當魂玉接觸到那靈源的那一刻,忽然有耀眼的光芒發出,幾乎將整個識海之中的黑暗都驅散。
  下一刻,顧子言重新睜開了眼睛。
  只是眨眼之間,青虺便看到他手中這個弱小的少年,忽然從體內爆發出了相當大量的靈氣。仔細一看,他的修為竟是無端從凝氣九層突破到了築基九層,幾乎馬上就要達到金丹的程度。
  忽然顧子言略微抬頭,沒有被青虺抓住的那只手動了動。
  “嗯?你——!”青虺還沒反應過來顧子言想幹什麼,腹部就突然傳來一陣被刺穿的劇痛。讓他差點脫手將顧子言扔出去。
  血啪嗒啪嗒的從腹部的傷口落下,顧子言的右手中仿佛握著一把空氣所化的劍刃,只有認真去看才能覺察出幾分靈力環繞的氣息。剛才正式這把隱形的劍刃,在瞬間就破壞了青虺的護體真氣,並且刺穿了他的腹部,傷了他的丹田。
  感受到丹田的破損和自身靈氣的流失,青虺暴怒,將顧子言狠狠摜在地上。
  遭受了二次撞擊的顧子言,感覺背上那一塊已經不是自己的身體了,五臟六腑像是被擠作了一團,幾乎讓他幹嘔起來。
  但是他的手中依然緊握著那柄看不見的劍魄。那是顧子言今唯一的勝算——作為上古凶劍赤霄紅蓮的劍魄,能夠輕易破開化神期以下修真者的護體真氣,也只有這樣,才能讓如今的顧子言傷到眼前的青虺。
  丹田氣海,乃是修真者的第二個心臟。
  所以丹田受了傷的青虺不僅實力受損,也必定不敢再多做停留。如果他不能在一定時間內將丹田修復,那麼所帶來的損傷將是不可估量的。
  但是青虺之所以叫青虺,是因為他像蛇一樣,極其記仇。
  即使丹田受損,他也不可能會放過一次次打他臉的顧子言。手中攜裹著巨大的靈力威壓,青虺手中現出一把塗滿劇毒的匕首,狠狠朝著顧子言心臟的位置刺了下去!
  顧子言想躲,但是他卻因為連反的損傷無法移動身體,勉強挪動的結果,也不過是讓匕首落下的位置朝右偏了一點,根本無濟於事。
  因為那把匕首上的毒素,在接觸到血液的一瞬間,就幾乎將所有的東西都麻痹了。
  血液、脈搏和心跳,仿佛都在一瞬間靜止。
  顧子言的眼皮變得很沉重,沉重到他根本沒辦法睜開,只能一點點的任憑黑暗覆蓋了他的全部視線。當最後什麼都消失的時候,顧子言聽到了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當前氣血值低於1,觸發被動效果“不死之身”。】【您已身受重傷,暫時進入假死狀態】
  聽到這個結果,顧子言終於還算放心的暈了過去。
  “嘖,居然會被這個小子傷了。”用手捂住被貫穿的丹田,有些後悔自己剛才太不謹慎,以至於得了現在這副淒淒慘慘的模樣。
  青虺剛想帶著伸手將顧子言拎走,卻看見從樹林外的路上卻來了一個人。
  那是個鬚髮皆白,頗有仙骨的老者。
  老者的身邊,是一名穿著天華劍派弟子衣服的少年。看到青虺腳邊似乎已經沒了呼吸的屍體,他不免被嚇了一跳:“師父,你看這個人是不是之前……那誰嗎?”
  青虺看著老者皺了皺眉:“玄穀,個人恩怨你不會也想要插手吧?”
  “你是為了什麼才要抓他,大家心知肚明。不妨給老夫一個面子,這樣大家都好。”老者並沒有離去的意思,畢竟現在處於劣勢的,必然是丹田受創的青虺。
  青虺遲疑了片刻,現在他傷得不輕,根本不可能和玄谷有一戰之力,而且他也不想招惹太華仙宗。比起已經到手的獵物,果然還是自己的命比較重要。
  “哼,今天算他走運。”青虺一揮衣袖,轉身消失在了林間深處。
  玄穀趕緊上前,俯身握上顧子言染了血的手腕,欣喜道:“還有救,快叫人把他搬到鸞車上去。白術,去把我的藥箱也帶過來!”
  
  第14章 太華仙宗生異象
  
  青山碧色,飛瀑懸泉,峰間雲霧相繞,仿若仙境。
  當顧子言睡醒時,第一眼透過鸞車窗戶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令人心曠神怡的畫面。
  這裡是……?
  他身處的這輛鸞車,內部造型簡潔大氣,佈置更是古樸精緻。
  這樣的鸞車,一般是用來搭載大門派中金丹期一下、還未習得禦空法術的弟子出行。但是由於大門派通常弟子眾多,一般會是幾十人共乘一輛。像是顧子言所在的這輛,明顯只有普通鸞車的一半大小,再加上細緻的內部裝飾,可以猜想應該是哪位門派高層所乘之車。
  就在顧子言還在猜測的時候,鸞車輕微震動了一下,緩緩停了下來。
  原本安靜的外面開始變得熱鬧起來,顧子言想了想,最後還是起身朝著車門走去,準備先下車看看。沒想到他剛一動,胸口處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直讓他身子一歪,直接撞到了車壁上。
  這個時候顧子言才想起來,在他昏過去之前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危機。
  伸手拉開胸口還沾著血的衣衫,顧子言發現心臟那處幾乎致命的傷口已經被整齊包紮好,似乎也上過了藥。看來救了他的人醫術相當高明,至少青虺匕首上所淬的毒藥並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
  “你你你……怎麼這樣衣衫不整,成何體統!”車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同時傳來的還有少年的輕喝。
  顧子言正在觀察自己身上的其它傷痕,冷不丁被人這麼一說,反倒是生出一陣尷尬來。低頭將衣衫重新整理好,再抬頭的時候,顧子言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這個少年不就是在魚躍門遇到過一次,當時跟在太華仙宗長老玄谷身邊的那個嗎?
  照這麼說,那現在外面難道是……
  顧不得其它,顧子言扶著車壁搖搖晃晃站起身,朝著已經打開的門外看去——外面正對的山門石階前,那方數尺高的石碑上,書寫著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太華仙宗。
  【開啟任務“拜入師門·太華仙宗”,當前進度百分之六十。】系統提示音在顧子言已經運轉不太靈活的腦袋裡響起,他趕緊順手查了一下任務的剩餘時間。
  【該任務時限還有五天,請再接再厲。】
  也就是說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裡,又過去了將近兩天。而顧子言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從蒼天州來到了位於九天大陸中央的鈞天州,而且還是太華仙宗的範圍之內。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既然顧子言已經知道自己沒有拜入蒼冥教的機會,那麼他就應該按著現在的任務路線繼續走下去,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個任務進度到底是哪裡來的。況且,任務時限只剩下五天,他現在也不可能再轉頭去找鈞天州其它門派拜師。
  只是不知道,當初被自己堅定回絕了的玄谷長老,還會不會願意收自己為徒。
  想到這裡,顧子言忍不住歎了口氣,有點體會到了不做死就不會死的感覺。如今事已至此,就算只能當個普通弟子,顧子言也得留下來,要不然第一個都任務失敗的話,天知道那個變態系統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任務進度現在有百分之六十,簡直高得有些不科學。想當初在蒼冥教折騰了幾天考試,也不過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完成度而已,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看到沒有,長老不僅費了好大心力把你救回來,還不遠萬裡帶你回仙宗,你以後可得好好謝謝長老。”少年看著顧子言站在那裡不動,以為是他初到太華仙宗被震撼到,於是又如此說教了一番。
  這個人真有意思,明明年紀也就只有十五六歲,說起話來卻頭頭是道,像個小先生。
  大約是被少年逗笑了,顧子言揚了揚唇角,拱手道:“你說得是,長老之恩顧子言定會牢記在心,不敢忘記。““我叫白術,是白龍峰上的弟子。長老離開前說,等你醒來就帶直接帶你去白龍峰上,不必和其它新弟子一道。““你的意思是……?”
  白術撇了撇嘴:“長老都把你帶回來了,難道只是一時興起嗎?當然是準備收你為弟子了。只不過當初你那麼堅決的拒絕了長老,他在蒼天州已經選了另外一人做親傳弟子,所以你最多也只能做個白龍峰的普通內門弟子了。”
  顧子言聽聞此言,心中對玄穀的照拂又添幾分感念,同時也安下心來。反正自己其實也不過是個七成靈根的姿勢,勉強能達到天華劍派內門弟子的標準,這樣的待遇也不算差了。
  這樣一來,系統任務那麼高的完成度也可以得到解釋了,原來是玄谷長老早有意要收他為弟子。
  “玄谷長老這是去了哪裡?”心事放下了一大半的顧子言,終於有空來關心點別的事情。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千寒峰上的那位劍仙出了什麼事……剛一回門派,長老就被掌門急召去了。不說這些了,說了你現在也不懂,快隨我去白龍峰才是正事。”
  劍仙,是指的墨斂嗎?顧子言默默想。
  剛剛渡過天劫,已經達到渡劫期的墨斂,能出什麼事?
  說完話,白術領著顧子言繞過鸞車,來到了拉車的兩隻金色鸞鳥面前:“白龍峰離山門還有挺長一段路,我們就不跟著新弟子去爬山階了,直接讓這兩隻日鸞送我們過去。”
  這些拉車的鸞鳥就是鸞車得名的原因,同時金色的鸞鳥被稱為日鸞,為仙道所用;而相對的,亦有黑色鸞鳥被稱為夜鸞,為魔道所用。
  白芍解開了兩隻日鸞身上連接鸞車的鎖扣,躍上了其中一隻的背。顧子言也依樣躍上了另一隻鸞鳥,日鸞的脊背對於現在顧子言的身形來說相當寬闊,也不用擔心會摔下去。
  隨著白芍的一聲清脆哨音,日鸞拍了拍翅膀,騰空而起。
  從高處往下看,顧子言看到了從山門石階上慢慢往上走的人群。他們有快有慢,有的快步登階,有的穩步向前,還有的大概是體力不太好,已經顯露出疲態來。
  “這就是拜入太華仙宗的第三試,登天階。”看顧子言似乎對下面的人群很有興趣,閑不下來的白芍開始講解道,”這一試倒不在乎快慢,只看最後是否能到達。若是沒有耐心和毅力,從而半途而廢的話,就會被遣返。““那我……”聽他這麼說,顧子言覺得自己好像走了個挺大的後門。
  “長老說你居然能在青虺手中活下來,除了運氣之外,也有著超乎常人的意志力。這與登天梯之試的內容殊途同歸,順便考慮你有傷在身,就不用再去折騰了。”
  這條太華仙宗的拜師任務路線,是不是有些順利過頭了?
  【你好!每個任務都肯能會有不同的完成的路線。由於開啟的後續劇情不同,每條任務路線的難度也不同。舉個例子,之前“拜入師門·蒼冥教”路線屬於困難模式,當前“拜入師門·太華仙宗”則屬於簡單模式。】聽完系統的解釋,顧子言簡直想吐血:“既然這樣你不早說?差點被你害死了知不知道!”
  【可是之前你沒問過啊?你剛才一問,我不就告訴你了嘛。】“……”
  顧子言一定牢牢記住,下次做任務之前要先問系統有哪些路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原本山門天階上連成長長一段的人群,此時也只剩下了寥寥數十人。大部分的新弟子都已經在天黑之前,來到了天階的頂端,在正式弟子的指引下到客舍暫時歇下,以準備明天將要舉行的入門大典。
  就在此時,太華仙宗的主峰龍首峰上,忽然有耀眼的冰藍光束沖天而起,引得整個太華仙宗都有所震顫。光束衝破雲層,而後漸漸擴散開來,在天穹之下散落無數碎雪般的螢光,映得主峰附近的亭臺樓閣、虹橋棧道美輪美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如同雪塵的光華不斷從龍首峰的上空飄散而下,如同震落了漫天星辰。
  龍首峰,太清殿。
  “咳、咳咳……”血跡從盤膝而坐的玄穀嘴角絲絲滲出,還沒滴落至地面,就被一股強橫至極的力量所凍結。但這才是個開始,接下來玄穀的衣角和鬢髮,都悄然慢上了一層寒霜。
  以玄穀已至化神期的修為,在太華仙宗中也是佼佼者,此時他尚且如此狼狽,在場的其它人更不會好到哪裡去。
  只見偌大的太清殿中,太華仙宗的掌門以及其它三位長老各自盤坐一方,大殿的地面上複雜而浩大的法陣一圈圈亮起。卻像是被另外的力量壓制著,法陣的光亮忽明忽暗,仿佛風中殘燭即將熄滅。
  “不行師兄,我們頂不住的!七師弟他……”率先開口的是這四人之中修為相對較低的玄懷,他身體表面的一大部分都已經霜雪所覆蓋,似乎再過不久就會完全變成一尊冰雕。
  說話間,玄懷忽然面色驟然慘白,口中湧出大片鮮血。
  法陣之上,是被已經失控的暴風雪所籠罩其間的,一個模糊的白色身影。
  風雪中猛然傳來一聲淸嘯,沒有人知道這究竟代表著什麼意思,卻都不約而同的感到了隨之而出現的威壓——那是即使是化神期修為也會感到壓抑至極的一道威壓,帶著某種天生的威勢。
  法陣的光晃了晃,終於如同燃盡的燭光般,徹底熄滅了。
  冰雪佔據了絕對的上風,從法陣的中心一寸寸開始向外蔓延,將經過之地所觸及等到的一切東西都盡數凍結。被困在法陣中的身影蘇醒了過來,他緩緩睜開雙眼,眼神是如同嚴冬般的寒冷。
  那是一雙,異于常人的冰藍色眼眸。
  “攔住他,別讓他……!!!”始終沉默的掌門玄虛真人,這番話還未說完,眼前便白影一閃。再回神時,大殿中的法陣上已然空無一物。
  沒有人看清那道白影,他就這樣毫無阻攔的闖出了太清殿。實際上,在場的這些人也沒有誰能攔下他——因為他是已經度過天劫的墨斂,是被心魔控制狀態下的墨斂。
  “師兄,事到如此看來不得不驚動祖師他老人家了。”玄谷的面色衰白,此時看上去竟如同一個風燭殘年的普通老人。
  玄虛真人皺眉深思片刻:“玄懷,去通知各峰將結界全部開啟,我現在去後山請祖師。在找到墨斂之前,所有弟子今晚無論任何原因,不要離開自己的居所。”
  “是。”
  
  第15章 白澤?
  
  當整個太華仙宗的大部分人,都被天穹之上的那美輪美奐的異像所震撼時,顧子言正在白龍峰上埋頭挖草。
  他當然也不是毫無感覺,至少那道冰藍光束沖天而起時,所引發的地面震顫讓他不小心弄斷了一顆剛挖到一半的馬草。
  見得東西多了,以顧子言原本就有些懶散的性格,就更懶得去關心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情了。
  說起來顧子言之所以會在這裡挖土,是因為他之前順口問了一句白術有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結果居然觸發了系統新給的日常任務。
  【成功接取日常任務,每天可完成一次,任務內容會根據當前實力隨機發佈。】【日常任務固定領取人:白術,完成門派任務後可獲得相應獎勵,建議每天完成。】難道這是太華仙宗的門派日常?
  之後顧子言問了白術之後,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原來太華仙宗的每個弟子都會有一枚記錄身份的玉牌,這張玉牌上除了名字和身份之外,還被用來記錄弟子的貢獻度。
  這些貢獻度,可以在在天華仙宗發放給弟子的基礎資源之外,用以換取額外的資源。太華仙宗的各峰上都有專門的人來負責發放任務,以及記錄貢獻度,而白術正好就是白龍峰負責這事的人。
  白術年紀不大,卻能跟著玄谷長老四處遊歷,自然會有些特殊的背景和身份。
  “玉牌可能要等明天經過拜師典禮之後才會發放,不過我也不會讓你白幫忙。貢獻度先給你記下,到時候拿到玉牌我就幫你補上。”
  白術說完之後,就蠻開心把身邊的一個藥簍遞給了顧子言,讓他去藥園那邊將即將成熟的幾株藥材摘回來。
  等顧子言背著藥簍走到藥園門前,才知道白術為什麼那麼高興。
  這個藥園比想像中得更大,差不多占去了白龍峰四分之一的大小。而根據系統熱心提供的藥材地點來看,白術讓他摘的七株藥材在藥園的位置非常分散,幾乎是要走遍整個藥園才能完成。
  以至於顧子言十分懷疑,這個任務應該是玄谷長老留給白術的,而自己……則是那個往槍口上撞的倒楣蛋。
  之後一個下午的時間,顧子言都在這個大到讓人崩潰的藥園裡找藥材。不過最後讓他覺得有一點安慰的是,在終於找完任務所需的藥材之後,他意外在藥園邊緣發現了一些馬草。
  顧子言當然沒有忘記系統馬廄裡那匹饑腸轆轆的踏炎,雖然上一次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坑,以至於留下了心理陰影。但他總不能就這麼放著踏炎不管了不是?
  所以既然恰好遇到了馬草,顧子言乾脆就順著一路挖過去,攢夠足夠的數量放倒包裹裡才讓他覺得安心。
  挖著挖著,顧子言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走得有點太遠了。因為他看見身後不遠處的山坡上,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柔和的草綠,而是從上至下覆蓋了一層層次不齊的薄雪。
  趕緊看了一眼地圖,顧子言才知道自己不知道何時已經出了白龍峰的範圍,來到了與千寒峰的交界處。
  難怪這邊的山上會有積雪。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顧子言看著包裡已經整整齊齊堆了將近五十顆的馬草,覺得自己應該回去了。
  但是,當顧子言正準備返回,剛剛走到白龍峰邊界的時候,一道透明的屏障忽然從地面上迅速升起,擋住了他的去路。不明所以的顧子言下意識抬頭看去,才看清了這道透明屏障呈半圓形升起,將整個白龍峰籠罩其中。
  護山結界?
  顧子言不由皺起了眉,平白無故的,白龍峰為什麼會把護山結界打開。
  接下來,顧子言才發現並不是只有白龍峰打開了結界,而是整個太華仙宗的每一座山峰外部,都出現了相同的護山結界。而此時,在他身後不遠處唯一沒有升起結界的千寒峰,突然開始下雪了。
  層層飛舞的風雪之後,顧子言似乎看到了一雙冷清的眼睛。
  冰霜一樣帶著淡淡藍色的眼睛。
  說實話這雙眼睛很美,那冰藍色的瞳孔中如同散落著萬千星輝,不覺讓人沉迷其中。
  但是在現在的情況下突然出現,卻著實把顧子言嚇了一跳。周圍不知道何時開始升起白色的霧,空氣也一點點的冷了下來,站在原地的顧子言不由打了個冷顫。
  不是他不想走開,而是他走不了。
  這種感覺不算太陌生,曾經在碧落城的玲瓏閣中,當顧子言第一次遇到星熾時,也是如出一轍的場面。甚至於,這次對方的威壓強到了一種匪夷所思的程度,恐怕連當年還是蒼炎魔尊的顧子言也只能甘拜下風。
  這樣強到極致的勢力,再聯想到太華仙宗各峰上升起的結界,兩件事情疊加起來的不詳預感,讓顧子言的手心開始開始冒汗。
  白霧中的身影朝著顧子言走來,帶著清冷且看出不任何情緒的眼神。
  當與那個未知身影靠的越來越近的時候,白霧對視野的影響漸漸減弱,而顧子言驚訝的發現,這雙冰藍色雙眸的主人,竟然是一隻通體雪白的靈獸?
  那是一隻頭頸像鹿,身軀卻又與馬更相似的靈獸。
  它有著白而柔軟的皮毛,背部和臉上還生有銀白花紋,如同某種遠古圖騰。四蹄被冰藍的靈氣飄舞,每踏出一步,腳下便凍結出一片冰霜。
  這是……
  顧子言不禁微微睜大了眼睛,這只靈獸的樣子,像極了神話傳說中的白澤——能言人語,通曉萬物之情,卻因為一道天譴而墜下凡塵的神獸白澤。
  等到它一步步走到面前的時候,顧子言呼出了一團白色的氣息。
  周圍的溫度已經變得異常低了,若是普通人大概會被凍傷。顧子言感覺自己的雙腳已經被冰霜黏在了地上,只能怔怔的看著這只只在傳說中出現過的神獸白澤,越來越靠近。
  相對于白澤高大的體型來說,顧子言身高才勉強到它胸前。這個時候,顧子言或許只能安慰自己,幸虧傳說中的白澤並不是肉食動物。
  但是那並不代表著白澤沒有威脅,恰恰相反,如果它有了殺意,那麼要幹掉顧子言簡直是輕而易舉。
  用那看不出絲毫情緒的雙眼看了顧子言一會兒,白澤忽然低下頭,閉眼將額頭抵在了顧子言的胸口前。
  胸口那片皮膚之下,是正在跳動的心臟。
  白澤的身體很冷,顧子言感覺自己懷裡像是抱了個大冰塊,無情無盡的寒意透過皮膚,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凍結在胸膛之中。
  不知道是感知到了什麼,白澤再睜開的眼睛時,清冷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卻又同時透露出一些疑惑。
  然而顧子言並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解讀白澤的眼神,因為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這異常的寒冷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層層冰霜。
  好冷……那是足以讓人失去意識的寒冷。
  顧子言眼前的景象變得不太清晰,恍惚之中他忽然覺得白澤那雙眼睛,有點像是某個人。
  “哢、哢擦——“就在顧子言想乾脆閉眼睡過去的時候,一種細微卻清晰的聲音從他身上傳來。低頭看去,那些迅速從下往上蔓延的冰霜,卻在走到腹部的時候毫無預兆的崩裂開了。
  臍下三寸,正是丹田氣海所在。
  一團亮度不算強,顏色卻非常純正的金色靈氣從丹田中脫出,像是有意識般一點點覆蓋在冰霜表面。然後將冰霜寸寸瓦解,碎裂的冰霜被金色的靈氣所融化,化為碎冰和雪水從顧子言身上滑落。
  冰雪乃陰寒之物,被白澤所駕馭的冰雪更是至陰至寒。若要化去,必定是要極陽之物才可以做到。
  這是什麼?連顧子言自己都覺得驚訝,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丹田之中,居然有著這樣一股至陽至純的力量。
  等等……極陽之物。
  這說的不就是和他軀體融為一體的那株純陽仙草嗎?
  還沒等顧子言順著這個新發現往深處想,白澤忽然像發現了什麼東西一樣,四周空氣中的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下一秒,毫無準備的顧子言就被白澤咬住了後頸上的衣領。
  雙腳離地,顧子言像是那些獸類的幼崽一樣,被白澤叼了起來。
  
  第16章 雪中同眠
  
  隨著周圍寒意的退去,顧子言感覺到的壓力也小了很多。
  等到他發現自己掙扎並沒有什麼卵用,只能是讓自己在半空多晃蕩兩下之後,他決定跟這只傳說中能通人言的神獸,交流一下:“……能放我下去嗎。”
  白澤沒有說話,也沒有什麼動作,但是他依舊冷清的眼神卻給出了否定答案。
  ……看來顧子言眼前這只白澤,並不完全跟傳說中的完全一樣,至少它看上去似乎並不能正常交流。顧子言歎了口氣,說話也變成了自言自語般的輕聲呢喃:“你到底想幹什麼呢?”
  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白澤就這麼“拎”著顧子言轉了個身,朝著千寒峰深處走去。
  太華仙宗共有五峰一穀,其中千寒峰位於整個太華仙宗的地形最高處。因為山中藏有一條罕見的冰系靈脈,於是整座山峰四季如冬,除了山腳處其他地方皆是常年積雪,這也是這座山峰名為“千寒”的原因。
  一路上都在搖搖晃晃的顧子言,在白澤終於停下腳步的時候,開始得覺得有些頭暈。
  “撲簌”一聲,顧子言終於被放下來,落在雪地裡砸出了一個人形小雪坑。
  敢怒不敢言的從雪坑裡爬起來,顧子言抖落身上的殘雪,揉了揉因為眩暈而有些模糊的眼睛,看清了眼前如詩如畫的一片月下雪景。
  白澤停下來的地方,是一片背風的小懸崖,在懸崖的後面則是半個天然形成的石洞。之所以說是半個,是因為這個石洞實在不夠寬敞,大約也只能勉強容納兩三個人。
  站在懸崖上,透過千寒峰上的終年積雪,只要稍微抬頭就能看到天穹之上明亮的月光。
  “今天是滿月麼。”顧子言看著那輪似乎近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摸到的月光,不由輕聲感歎。皎潔的月光落在雪地上,在暗夜中發出奇妙的流光,美得使人難以言喻。
  看顧子言似乎被這雪中月色所吸引,而呆立在那裡,白澤抬起前蹄輕輕從背後踢了他一下。
  “哎?你幹嘛。”被踢中了屁股的顧子言,轉頭對白澤怒目而視。
  白澤看上去並不是很在乎,只是朝著那邊的石洞抬了抬頭,然後用前蹄摩擦著地面,似乎是在催促。
  雖然不知道白澤想幹什麼,但是顧子言除了照做之外似乎並沒有別的選擇。要不然在這種懸崖上,萬一白澤發火把他直接踢下去怎麼辦?
  來到石洞中,顧子言發現這裡面居然鋪著一層柔軟的毛毯。
  看上去不會是什麼普通的東西,摸上去讓人感到異常溫暖柔和。簡直就像是把一個困得要死的人,放進了一張柔軟的大床中,那種舒適感幾乎能讓人馬上進入夢鄉。
  現在的顧子言,就是這種感覺。
  大概是之前被晃了一路,這會兒突然停下來,他頭暈的情況比之前還加重了些。所以在感受到這張毛毯的柔軟之後,顧子言很自覺地就坐了上去。
  隨後進來的白澤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也走進石洞中,靠著他身後將整個身軀伏了下來。
  這樣一來,原本只是坐在皮毛前端的顧子言,這時候正好處於白澤的前腿之間,只要稍微往後就能正好靠在白澤的胸前。
  已經散去了周身寒意的白澤,此時的身體已經不那麼冰冷,最多算是帶著一份涼意。感受著幾乎將自己包裹起來的這種涼意,顧子言居然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安然。
  白澤低下頭來,從後面繞過肩膀,將腦袋放在顧子言的胸前,閉上了那雙好看的眼睛。
  被這麼一壓,顧子言就徹底靠進了白澤的懷裡。從皮膚上傳來白澤皮毛的觸感,竟是比鋪在石洞裡的那張毛毯,更加讓人覺得舒服。像是被這種安寧的氛圍所感染,顧子言半睜著眼睛,伸手摸了摸白澤毛茸茸的腦袋,模模糊糊的問了一句:“你是不是覺得冷?”
  白澤沒有說話,卻將顧子言環得更緊了。因為體質的關係,顧子言的體溫比尋常人要高,卻又不至於過熱,更像是陽光一樣柔和的暖意。這樣的的溫暖,卻意外讓駕馭冰雪的白澤覺得很喜歡。
  被白澤冷清的氣息環繞著,顧子言終於忍不住,也隨著它的淺淡呼吸陷入了夢中。
  月色皎潔,天空中落雪飛舞。
  而石洞中的一切,似乎都與外面的冰天雪地無關,在月光下顯出一份額外的暖意。
  千寒峰的雪幾乎下了一整晚,此時已是深夜,白茫茫的落雪之間寂靜無比。
  在這樣的環境下,突然出現在峰上的人影就格外醒目。
  這是一位看上去大約四十來歲的中年修士,面容雖還年輕,但不知為何這位修士卻已是鬚髮皆白,就連劍眉都被染上一層白霜。他身形挺拔,如若蒼松,身上一件再簡單不過的白袍,卻被他穿出了十足的仙風道骨。
  中年修士走過茫茫落雪,揚首四顧,終於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處背風的小懸崖,懸崖靠近山體的一側有個不大的石洞,而此時這石洞之中被一隻罕見的神獸白澤所佔據。白澤安靜的伏在洞中,柔滑的皮毛在月光下反射出美麗的銀光。
  看到這副情形,中年修士無奈的笑了笑。
  他踏過落雪來到石洞前,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就連聲音也不曾發出。但是看樣子正在沉睡中的白澤卻忽然動了動耳朵,隨即睜開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白澤的眼神中並沒有敵意,反而能感覺到他和眼前的人很熟悉。
  “很多年沒見過你這個樣子,怎麼今天又跑到這裡來了?”中年修士伸手輕輕拍了拍白澤的腦袋,聽他話中的意思,這樣的事情似乎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白澤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是想躲開中年修士的動作,白澤抬起頭往後一撤,恰好露出了被他柔軟皮毛擋在懷中的某個小腦袋。
  顧子言早在柔軟觸感的簇擁下沉沉睡去,或許是被白澤壓的有些不太舒服,這時候他露出的白嫩臉頰上,染上了兩團淺淡的紅暈,眉間那一點朱砂也在愈發鮮豔。
  中年修士沉穩的面容上露出一絲驚詫:“這是……”
  白澤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遠遠的落在了太華仙宗的山門天階上。注視數息之後,他卻是將腦袋重新放回了顧子言胸前,似乎那裡有什麼能夠讓他安靜下來的東西。
  “原來是今年的新弟子麼。”中年修士隨著白澤的目光看過去,遲疑了一陣,他好像明白了白澤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想把他留在身邊?
  白澤閉眼,而後又重新睜開。
  中年修士看著被白澤緊緊環在懷中的顧子言,眼神不由微微一變——純陽之體,丹田蘊藏一枚木系靈源,心竅存有三滴墨斂的心頭血。
  難怪白澤如此願意與之親近。
  天道恒長,陰陽相合。對於駕馭冰雪之力的白澤來說,純陽之體不僅少見,更能緩和它體內仙靈之力的失控狀態。
  思忖片刻,中年修士不由輕聲歎息。
  “真是……每次都給我出這種難題。”半晌之後,那種無奈的笑容又出現在了中年修士臉上,“若等到你醒來之後,如以往般不再記得今晚的事情,到時候我再讓這孩子拜入你門下,可別怪我多管閒事。”
  聽到中年修士如此一說,白澤似乎是知道他已經答應了這件事,滿意的在顧子言胸前輕輕蹭了蹭。
  “幾百年了,你還是和當初一樣任性。記得天亮之前把這孩子送回去,明天的入門大典可不要耽擱了。”中年修士最後再次搖了搖頭,拂開身側飄飛的雪花,轉身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第17章 拜師大典
  
  顧子言這一覺睡得很沉,以至於他醒來的時候整個身體都有些僵。
  清晨的陽光照在臉上,讓顧子言不自覺地眯起了眼睛。他身邊是翻倒了的藥簍,幸虧裡面收集的藥草都還在,要不然昨天大半天就白忙活了。
  不過,他怎麼會在這裡睡著?他明明記得昨天晚上……
  “子言!”
  循著聲音轉過身,顧子言看到了從白龍峰上朝自己狂奔過來的白術。
  “可算是找到你了,昨天掌門突然命各峰開啟結界,白龍峰上到處見不到你人影,原來你是跑到這邊來了。”白術堪堪在顧子言面前停下,喘了一口氣後又滔滔不絕起來,”我給你說,以後儘量不要往這邊走。旁邊這座千寒峰上住的是墨斂師叔,他不喜歡有人打擾,太華仙宗的弟子都會被特別叮囑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走著走著就到這裡來了。還不小心在這睡著了,現在身上還疼著……”顧子言站起身來,摸了摸格外酸痛的肩膀。
  他當然不能告訴白術,自己是因為挖馬草“誤入歧途”,所以才跑出了白龍峰的範圍。
  “你已經很走運了,幸虧這裡離千寒峰的靈脈位置還不算太近,否則的話就不是渾身疼這麼簡單的事情了。”白術撇了撇嘴,湊近顧子言耳邊小聲說道,“我跟你講,聽說之前有個弟子跟人打賭,跑到千寒峰上……幾天後等有人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從裡到外變成了一具冰雕,輕輕一碰就全部碎成了粉末。”
  聽著這個描述,顧子言嘴角一抽,反問道:“你騙人的吧。”
  白術認真的眨了眨眼睛,然後忽然笑出了聲:“你居然不信,往年我跟那些新弟子講的時候,他們可是被嚇得不輕。”
  顧子言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這種話也就能騙騙剛接觸修行的新弟子了。
  “好啦好啦,剛才事情雖然是私下的傳言當不得真,但是千寒峰不能隨意進入卻是真的。畢竟那位劍仙性子太冷,連我都覺得有些怕他。”白術一邊說,一邊撿起顧子言身邊藥簍,“我們趕緊回去吧,再過一會兒入門大典就要開始了,你要是去晚了長老肯定又得說我不靠譜。“顧子言點了點頭,剛走了兩步卻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白術,遲疑的問道:“白術,千寒峰上養的有什麼靈獸嗎?比如說……白澤之類的。”
  “怎麼可能。墨斂長老連弟子和侍從都不收,一心只在劍道和修行上,怎麼會有閒心去養靈獸。再說了,白澤那可是傳說中才會出現的神獸,根本就沒有人見過吧?”說到這裡,白術轉頭將顧子言上下打量一番,最後挪揄一笑,“能問出這種問題,我都有點擔心你是不是被千寒峰的寒氣傷到頭了。”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和白術熟悉起來之後,顧子言開始時不時有種想打他的衝動。
  不過,昨天晚上恍惚中看到的那只像極了白澤的靈獸,真的只是自己的夢境嗎?
  【完成奇遇“千寒落雪”,機緣值增加20點。】正在顧子言疑惑該不該相信自己的記憶時,系統突然跳出來的對話拯救了他。既然系統說是已經完成了奇遇,那麼昨天晚上的事情肯定是真的。
  但是看樣子好像並沒有人知道,千寒峰上有一隻白澤……還是說,這是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神獸只是碰巧路過?
  【當前你的機緣值為42點,在某些劇情可以使用機緣值使,來使當前任務變得更簡單,所以請不要錯過可能觸發的奇遇任務哦!】所謂機緣,通俗一點來講就是運氣。
  君不見那些掉下懸崖摔不死,進個山洞有秘笈的主角們,哪個不是運氣爆表?只不過在九霄界這個運氣中所包含的成分稍微複雜一些,因為涉及到天數所以通常被稱之為機緣。
  所以說,在這之前自己的機緣值一直就只有22點?
  難怪會一直那麼倒楣!
  跟著白術經過兩座並肩而建的虹橋,就來到了龍首峰頂的論劍台。
  論劍台的面積非常大,即使要容納下太華仙宗中的全部人口也是綽綽有餘,所以每當有重要典禮都會選擇在這裡進行。
  再穿過寬闊的論劍台,便是太華仙宗中的大殿太清殿。
  整個太清殿的地面由青石所鋪成,殿內有高低不同的階梯,什麼人應該站在哪個位置都是有嚴格規制的。也正是因為這些階梯,很容易給人一種看不到大殿盡頭的錯覺。
  此時的太清殿中,從大殿門口開始,按順序分列著守衛弟子、外門弟子以及內門弟子。第一層臺階上是各位長老的入室弟子,第二層臺階兩側所站的則是玄懷、玄若、玄谷、玄鏡四位長老,最高層的臺階上自然就是掌門玄虛真人了。
  顧子言在白術的帶領之下,很快在已經站好的新弟子佇列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我先到師父那邊去,你們一會兒只要等著各峰長老來挑人就行了。“白術站在顧子言身邊,又叮囑一番。待到顧子言點頭之後,他才轉身一路小跑朝著太清殿內去了。
  論劍臺上的沙漏顯示時間已經過了正午,這是原定的入門大殿開始時間,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太清殿中卻沒有絲毫要開始的意思。這讓站在論劍臺上的一些新弟子,不由小聲與身邊的人談論起來。
  收回一直落在太清殿中的目光,顧子言忽然發現有人在看自己。不是那種隨便瞥一眼的看,而是近乎盯著自己的感覺,這讓他覺得有些不太舒服。
  順著那道視線看過去,顧子言的目光正好撞上了斜前方的蘇瓊。
  之所以想起來的這麼快,是因為現在新弟子還都穿著自己的衣服,而這名少年的衣角上繡著的“蘇”字,很快就勾起了顧子言的記憶。不過顧子言現在可沒心情演一齣“兄弟相認”的戲碼,或者說在時機成熟之前,他根本就不想跟蘇家扯上任何關係。
  有人想讓蘇璞死,所以原先的蘇璞已經死了,而顧子言,只是借了蘇璞身體活過來的陌生人。
  蘇瓊的餘光也看到了顧子言,他先是一驚。轉而像是不敢確定,他側過頭遲疑著叫了一聲:“蘇璞?”
  “我不姓蘇。”而顧子言只是輕輕撇了他一眼,說完就挪開了自己的目光。
  蘇瓊還不死心,而且顧子言這種冷淡的態度,讓他又想起當日在魚躍門前,顧子言也是這樣在人群中不屑一顧。於是夾雜著不滿的情緒,蘇瓊開始試探性地問:“昨天登天階的時候,我怎麼沒見到你?”
  “這麼多新弟子,沒見過我不是很正常嗎。”顧子言不太想抬頭,他的視線只是落在前方。因為蘇瓊言語之間散發出來的感覺,實在是讓他覺得不怎麼友好。而且那種其實沒有多少實力,卻總是高高在上的眼神,覺得其他人都得捧著他的迷之自信,正是顧子言最討厭的。
  還是說,這態度根本就是蘇家的家族遺傳?
  少年似是被顧子言漫不經心的態度惹惱了,不依不饒道:“不可能,我自幼過目不忘。況且昨天我是最先到達天劫頂部的一批人,只要見過你就一定會有印象。”
  “所以說,你刻意在盯著我?”顧子言這次終於抬眸,眼神卻顯得有些冷。
  “我、我怎麼可能故意盯著你!”少年被顧子言一語戳破,語氣變得急躁起來,說出的話也明顯有些不太合適了,“你不過是個剛剛夠資格入內門的七成靈根,我可是被玄谷長老親自選作了親傳弟子……”
  話說到這裡,少年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自然知道,在入門大殿結束之前提前說出這種事情,是極不妥當的事情。畢竟現在一切都還沒有定下來,他這樣做難免會給人不好的印象。
  但不知道為什麼,自從第一次在碧落城遇到顧子言,被顧子言無視了之後,他心裡就有個結。以至於後來在來太華仙宗的路上,目睹了玄谷長老不僅救了瀕死的顧子言,還將其帶回太華仙宗之後,他對顧子言的就生出了敵對情緒。
  在昨天登天階之時,他沒有看到顧子言出現,就有些懷疑是否是玄谷長老給了顧子言免試的特權……
  到了今天,顧子言不僅比所有新弟子都晚到,還是由玄谷長老的入室弟子白術親自帶來,這讓少年心中難免升起了妒忌之心——雖然他絕對不會承認這件事。
  “哦,這樣啊。”顧子言就像聽見了一件早已知道的消失,反應平淡到不能再平淡。
  與之相對的是四周的幾名新弟子,倒是在聽到少年所說之後,露出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神態。
  就是顧子言這種與其他人不同,總是什麼都不在乎的態度,讓少年分外惱火。因為這會讓總是享受羡慕目光的少年覺得,顧子言是在看輕自己。
  “你——!”少年的臉龐因為羞惱染上一層薄紅,卻又礙於此刻的情形不能發作。
  而顧子言只是安靜的站在那裡,仿佛跟蘇瓊說話的不是他一樣。
  人群中忽然一陣騷動,論劍台的上空一道劍光閃過,攜著碎雪般的流光散落而下。半空之上有一人著一襲白衣,黑髮如墨,足下所踏之處生出層層冰雪,在虛空中形成一道冰雪所鑄的階梯。
  似乎論劍台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他所帶來的寒意,原本還有所低語的人群突然寂靜了下來。
  但這種寂靜沒有維持多久,取而代之的是不止一人難以自抑的興奮聲音:“是墨斂!那是三招之內將蒼炎魔君敗於劍下的劍仙墨斂啊!”
  
  第18章 殊途同歸
  
  或許連顧子言自己都沒發現,他在聽到剛才那句話之後露出了相當微妙的表情。
  不管是考慮當年他和墨斂的實力,還是按照《九天》原書中的發展,那場約戰最後都應該是平手。而且還是兩個人各自回家躺了幾個月的那種平手,當時顧子言那能叫被打敗嗎?他根本是在系統崩潰、劍魄反噬的副作用下,還沒打就直接結束了。
  這個鍋明明是系統的,顧子言拒絕背鍋。
  而且當年是個有點瞭解的修真人士都知道,蒼炎魔尊那一戰敗得十分不正常的,怎麼到了年輕一輩這兒,話就變成這樣了!而且居然還很自豪的樣子!
  “當年安瀾城外一戰,我聽父親講過好多次,沒想到今天能親眼看到……”
  “風雪為骨,冰霜成衣……劍仙之姿當真名不虛傳。”
  沒有人看到,聽著眾人讚揚的白衣劍仙,眉間卻劃過一絲不協調的陰霾。
  順著腳下的冰雪階梯,墨斂的落地處恰好是太清殿門口。走過太清殿中央,一直到最高處的臺階,他所過之處的弟子紛紛俯身行禮。
  最後,他的腳步停在了掌門身前,僅僅與之相差半步。
  倒不是他僭越了,而是這原本就是他的位置。在當初玄虛真人還沒有接任掌門之時,作為太華仙宗創派祖師的關門弟子,墨斂就已經有了這樣的特權。
  玄虛真人見他到來,倒像是松了口氣:“師弟終於是來了。”
  “師父親自傳信,我不敢不來。”墨斂眉目清冷,話語之間聽不出什麼情緒。
  “那麼,師弟確定要收徒了嗎?”玄虛真人捋了捋白須,又向墨斂確認了一次。畢竟他這位小師弟,自從到了可以收徒的境界之後,卻從來不肯讓任何人拜入他座下。這一次若不是祖師親自過問,恐怕墨斂也會像是往常一樣,根本不會出現在入門大殿上。
  墨斂略微皺眉,但最終依舊點頭到:“一切都按師父的意思,他老人家從未強求我做過什麼,這回我並不想違逆於他。”
  “那就好。”玄虛含笑轉過頭,對著殿下眾人道,“今日入門大典,這便開始罷。”
  在宣佈大典開始之後,所有新弟子開始陸續進入太清殿內。
  大殿上都是些不算陌生的面孔,難免讓顧子言原本平靜的心緒有所波動。
  救他回來的玄穀暫且不說,剩下的這兩位可都是和顧子言有不小的舊怨。玄懷還是那副森嚴的模樣,百年過去修為仍然在出竅期停滯不前,倒是看上去比當年蒼老了不少,想必這跟當年顧子言死前斷其一條經脈脫不了干係。
  而站在玄懷旁邊的玄鏡,也就是顧子言還是蒼炎魔尊時所收的大弟子淩鏡,一襲太華仙宗的寬袖長袍,腰間配一把鎏金摺扇,居然看上去也有那麼一兩分仙氣了。
  只不過,他被一側頭髮掩蓋的那只盲目,以及右側空蕩蕩的袖口卻破壞了整體的感覺。
  那只眼睛,也是在當年的那場背叛中,被顧子言親手奪去的。至於那只失去的右臂,顧子言根據先前在玲瓏閣所得到的資訊,便猜想大概是出自昭明魔君之手。
  雖然不是自己動的手,但顧子言看到淩鏡現在的樣子也覺得莫名解氣。
  至於新弟子的排位,則是是按照“登天階”的結果劃分的,所以站在整個佇列前方大都是已經伐脈成功或是資質極佳之人,顧子言由於玄谷長老的特別照顧,自然也在隊伍前端。
  擁有最先挑選資格的,自然是掌門座下的龍首峰,這也是大多數新弟子最嚮往的一峰。不過龍首峰收徒規矩向來嚴苛,弟子人數也相對較少,不僅對資質有所要求,有時候跟弟子的背景身份也會扯上關係,所以最後能進入龍首峰的新弟子不過寥寥數人。
  這些人在有著傲人資質的同時,也大多有著特殊的血脈傳承。雖然他們可能來自於九天大陸的不同大州,但隨便拎出來一個人,背景都會讓人咋舌。
  相比之下,即使出身於碧落城大族的蘇瓊,也要遜色幾分。再說得明白一點,蘇家是最近幾十年才興起的,即使他有滿層靈根的資質,也沒有進入龍首峰的資格。
  等到龍首峰挑選完弟子,顧子言的前面剩下的人就更少了,他已經站在了第二排的位置。按照慣例,接下來應該是其它四位長老共同挑選弟子。
  這是在經過登天階的測試之後,每個新弟子已經被告知了的流程。但是今天,因為一個特殊的原因,這四位長老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有所動作,而更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玄虛將目光投向身側的墨斂:“師弟,去吧。”
  墨斂頷首,朝著階梯下邁出了腳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所有人都被震驚了的緣故,整個太清殿中忽然變得格外安靜。一直到走到新弟子的佇列前,才有人小聲驚呼。
  這聲驚呼來自於剛剛被選入龍首峰的一位少女,她年紀不大,看上去大約只有十二三歲。但是她卻像是和太華仙宗的人很熟悉一般,這個時候她正站在青龍峰長老玄懷的身邊,單手捂住嘴,難以置信的看著已經走下臺階的墨斂。
  “爺爺你不是說,劍仙墨斂從不收徒嗎?怎麼會……”或許是年紀還小的原因,少女明媚的雙眸立刻就紅了一圈,又是氣惱又是傷心地輕輕跺了跺腳,“要是知道墨斂師叔肯收弟子,我才不會答應去龍首峰。”
  “噓,初夏你可小聲點。”玄懷似乎是極疼愛這個孫女,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哄到,“在掌門座下有什麼不好的,墨斂師弟雖然修為上無人可以比擬,但性子實在太冷漠了一些,你若是去了千雪峰還不知道要受什麼委屈。”
  少女名為林初夏,正是玄懷唯一的女兒和林鏡的孩子。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當他的徒弟!”小孩子的性格,越是哄她就越是來勁,林初夏也不例外,“我這三年每天認真修煉,就是為了能成為他的徒弟。要是他跟你們說的從不收徒也就算了,可是……可是他現在卻……”
  眼看著寶貝孫女就要在太清殿上哭出來,玄懷又是心疼又是沒辦法,只好暫時安慰道:“好好好,等過了入門大典,爺爺再去找掌門說說這事。眼下大家都看著,初夏就不要鬧了好不好?“得到了承諾,剛才還眼中帶淚的林初夏,轉而就笑了起來,甜甜的說了聲:“謝謝爺爺。”
  哄完孫女,玄懷重新站定了身子,他眯起雙眼看著顧子言,總覺得他那稚嫩的五官,有點像是什麼人。
  除了林初夏之外,在座的其它人也是震驚不已,就連一向淡定的顧子言也忍不住稍稍抬起頭,看了一眼墨斂。
  墨斂不收徒弟,顧子言以前還在蒼冥教的時候就知道,畢竟他一人獨佔太華仙宗千寒峰這件事,差不多是人盡皆知的狀態。可是他以前不收徒弟,那現在他都渡過天劫到了渡劫期,就更沒有理由收了啊?
  渡劫期的修行本來就很微妙,它不像其他境界一樣分為九層,只要修為圓滿就會自行飛升。至於什麼時候圓滿,以及修煉到什麼程度,只有渡劫期的人本身才會知道。
  甚至於有時候,連渡劫期的人自己都預料不到飛升的準確時間。
  在這樣的狀態下收徒弟,不僅是給自身平添麻煩,而且以顧子言的想法來看,也挺不負責任的。而顧子言一直覺得,墨斂應該不會是這樣隨意的人。
  ……好吧,雖然當初在蒼天州那處不知名的山谷中,墨斂曾經莫名其妙的把顧子言丟那了。
  在顧子言的概念中,師之間徒應該是一種很正式的關係,一旦收了徒弟就要做好全心全意教導的準備。所以當初作為蒼炎魔尊的顧子言,對於離昭還是蠻愧疚的,也就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在系統的允許範圍內盡可能的幫離昭點小忙。
  就是顧子言這抬頭一眼,卻恰巧撞上了墨斂那冷清的目光。
  墨斂居然在看自己?
  當初他走得那麼突然,顧子言到現在也沒辦法忘記這件事,即使不會刻意去追究,但他細微的眼神和表情中,卻難免帶上了些額外的情緒。
  如果站在旁人的角度來看,顧子言現在眼中掩藏的那一絲情緒,莫名讓人的覺得委屈。
  墨斂的眼神在顧子言的身上頓了一下,似乎沒有預料他也會出現在這裡。但是很快他眼中又恢復了往常的冷清,連目光也移開了。
  顧子言默默低下頭,亦不再去看他。
  原本他們的世界就不該有交集,無論是前生還是今世,只要遇到墨斂,顧子言就必定九死一生。前有那場幾乎讓他灰飛煙滅的約戰,後有一道毀天滅地的天劫,每一次倒楣的都是顧子言自己。
  既然如此,不如不見。
  儘管現在陰差陽錯的同處一方大殿,只要過了今天,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劍仙,而顧子言只會是太華仙宗萬千弟子中的一人而已。
  墨斂在新弟子前站定,舉手投足間都仿佛九天之上的謫仙。始終存在於他身上的冰冷感覺,使得在他身前的人明明只有幾步之遙,卻仿佛與他隔了千山萬水。
  
  第19章 傷口裂了
  
  幾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位傳說般的劍仙做出決定。
  連空氣都變得緊張起來,大約也只有顧子言才會在這種氣氛下,自顧自的低著頭,心裡漫無目的地想著其它事情。因為他跟其他人不一樣,或許任何人都可能成為墨斂的弟子,但只有顧子言最不可能。
  先不說顧子言自己都不太願意,就是墨斂先前的表現中,大概也帶著某種抗拒。
  所以當早就準備置身事外,這個時候正在走神的顧子言,聽到墨斂口中那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時,他差點沒嚇得直接摔到地上。
  “顧子言。”墨斂輕啟雙唇,念出了那個寫在信中的名字,“從今日起起,你便是峰的關門弟子。”
  那是他的師父,太華仙宗的創派祖師清垣上仙親手所寫的書信。即使墨斂再冷淡,他也無法違背自己師父的意思。雖然不知道早就不過問師門之事的師父,為什麼這次執意要自己收下這名弟子,但墨斂最終還是妥協了。
  墨斂當然知道自己一旦破例,就會有更多的人想要拜入千寒峰,所以他從一開始就乾脆把話說透——這是他第一次收徒,也是最後一次,這個徒弟就是他的關門弟子。
  【任務“拜入師門·太華仙宗”,當前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完成最高獎勵結局“拜入師門·太華仙宗·千寒峰”前置條件,完成該結局後將獎勵開啟技能系統,只要點點頭就可以達成喲~心動不如行動!】差點被這個消息砸暈了的顧子言,帶著滿臉的不可置信,動作僵硬的抬起頭,一步步走到了墨斂的面前。
  曾經他們是對立的魔道與仙道,而如今,他們即將成為同一屋簷下的親密師徒。這樣的轉變讓顧子言的人生觀在短短幾秒內顛覆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完這短短幾步的。
  他居然……要成為墨斂的唯一弟子?
  那個百年前在安瀾城外讓顧子言身受重傷,最後卻放他離開的墨斂。
  那個十幾天前,引來天劫使顧子言莫名其妙被劈,後來又以三滴心頭血把他救回來的墨斂。
  一時間,顧子言突然分不清自己對於墨斂這個人,到底是怎樣一種情緒了。然而他的理智卻清楚的告訴自己,這個時候只有順著系統的方向走,才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錯過了這個任務結局,顧子言有可能永遠都沒辦法打開技能系統了。而對於如今剛入仙道的顧子言來說,技能系統所攜帶的能力,比任何一本術法秘笈都更加有用。
  顧子言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理智的人。
  所以他走到墨斂面前,俯身低首,單膝跪下,清晰的說出了那句話:“弟子顧子言,拜見師父。”
  【任務“拜入師門”完成。】
  【達成當前任務結局之七“拜入師門·太華仙宗·千寒峰”,該結局為最高獎勵結局。】【技能系統開啟,並根據當前修為境界贈送1000修為點數,用於技能升級。】墨斂的眼神中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因為連他也不知道,特地修書一封讓他手下的弟子竟然是……竟是他,那個曾在無名山谷中替他擋下一道天劫的孩子。
  如雪的白髮讓這個孩子顯得過分冷靜,眉間那一點朱砂,像是能烙印進人心般豔麗。
  再次看到這張面容,墨斂心底突然冒出了一絲退意——這或許是個錯誤的決定,如果早知道清垣祖師讓他收下顧子言,就是這個面容肖似當年蒼炎魔尊的少年,或許他就不會答應這件事。
  即使墨斂無法接受,卻也難以否認,當年因為他的緣故而生死魂散的蒼炎魔尊,早就在百年的時光中,成了他心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
  想清楚的這一刻,墨斂居然開始覺得無措,自從年少時拜入清垣祖師門下修行仙道之後,從未有過的倉皇無措。
  他到底在害怕什麼?
  這個問題本身就讓人覺得害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太清殿裡安靜得連身側人的呼吸都變得格外清晰,而跪在地上的顧子言,後頸上卻滾落了一滴汗。不是因為他緊張,而是因為他胸前還沒癒合的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裂開了。
  大概是因為昨晚那場像做夢一樣的奇遇,再加上今天匆匆趕到龍首峰,又在這裡跪了這麼久……總之,裂開的傷口開始傳來陣陣疼痛,讓顧子言疼出了一層冷汗。
  他之前受傷的地方不是其它,而是要人命的心臟。不僅恢復起來很慢,一旦疼起來,那就是聯動著四肢百骸一起疼。偏偏在這個眾人矚目的情況下,墨斂不點頭,按規矩顧子言是不能起來的。
  墨斂此時在想著什麼?為什麼遲遲沒有回復?
  還是說……他後悔了?
  在疼痛的刺激下,顧子言腦中的問題接二連三的冒出,卻又很快亂成一團。他開始感覺身體有些輕飄飄的,像是浮在了雲朵上,搖搖晃晃地難以控制。
  “咣當——”一聲,在無比安靜的大殿內響起。
  在數不清的太華仙宗弟子的注視下,顧子言就保持著半跪的姿勢,直直的向前倒了下去。
  墨斂幾乎是本能的,在顧子言倒下的一瞬間俯身伸手接住了他,在避免了顧子言直接摔臉的同時,不可避免的牽扯到了他胸前的傷口。
  血一瞬間就湧了出來,透過顧子言的衣衫,將墨斂的衣袖也染上幾點鮮紅。
  被墨斂接住的顧子言,此時雙目緊閉,臉色煞白,已然是暈了過去。
  即使在這樣的狀態下,他眉宇之間的痛苦仍然不曾減去,可見當初的有多重。只不過是之前經過治療後影響不大,顧子言也懶得吭聲,所以會有一種他已經恢復了的錯覺。
  墨斂的神情變得複雜起來,在冷清的外衣包裹下,沒有人能真正看出他的心思。但他還是在第一時間將顧子言平穩抱起,儘量避開那看上去有些駭人的傷口,快步將他帶到了玄谷長老所在的臺階之上。
  玄谷長老剛才也注意到了不尋常的動靜,在墨斂走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讓弟子將藥箱拿了過來。並且帶著墨斂繞到太清殿臺階的後方,進入了一個單獨被屏風隔出的空間。
  屏風後放著一張供休息之用的坐榻,這時候就正好成了顧子言的臨時病床。
  解開已經被血沁透的衣襟,心臟處半指長的傷口出現在眼前。剛剛站出來的新皮肉,這時候已經變得血肉模糊,看上去如同當初剛受傷時一般淒慘。更是不知何時,原本已經將毒素去除的傷口處,又重新漫上了絲絲青黑痕跡。
  “白術,拿藥來。”玄谷長老看著那些如同藤蔓糾錯的痕跡,不由皺起了眉。
  上次救回顧子言,他確實是已經將傷口處的毒素拔除了,但是看來這毒非同尋常,居然潛藏在了深處。等到傷口再次破裂,宿主身體虛弱時,便又如同野草般生出。
  大意了,看來即使閑雪樓的排名已經跌出了天樞榜前十,他們的手段依舊不能小看。
  白術看著顧子言這副模樣,亦是憂心。所以當玄谷長老一吩咐下來,他很快就從藥箱之中找到了所需藥品,小心翼翼的將小瓶中的藥液灑在那片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玉清露呈透明狀,接觸到傷口後自行連成一片,整個將傷口處布有青黑痕跡的地方覆蓋住。然後微微波動數下,那些青黑痕跡便像是上鉤了的魚兒般,一點點的被引入透明藥液中。
  隨著藥液一點點變黑,顧子言傷口上的毒痕也逐漸消失,就連他在昏迷中皺起的眉峰也稍稍舒展開來。
  吸收了毒素的藥液變得渾濁,白術將手中小瓶的瓶口靠近餘下的藥液,那藥液自行裹成一團鑽回了瓶中。這玉清露也是玄谷長老的獨門秘方,平常在太華仙宗之外,可謂是千金難求。
  拔除毒素之後,後面要做的就相對簡單。
  白術熟練的重新將顧子言的傷口清洗、上藥、最後包紮,幾乎把他裹成了一個嚴嚴實實的粽子。做完這一切後,白術像是松了口氣,小聲說道:“這回應該就不會裂開了吧。”
  顧子言的呼吸平緩下來,煞白的臉色也漸漸恢復正常。
  大概只有墨斂自己知道,在剛才的整個過程中,他的心跳亂了。
  在這個與他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總是陰差陽錯來到他身邊的孩子面前,墨斂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像以往一樣置身事外。看著顧子言鮮血淋漓的傷口,他竟第一次生出了自責的情緒。
  如果當初沒有將顧子言獨自留在無名山谷中,或許他就不會受傷。
  如果剛才沒有猶疑不決,那麼或許就不會使他舊傷復發。
  如果當年沒有答應那場安瀾城外的一戰……
  墨斂忽然緊閉雙眼,將最後那個莫名又冒出來的想法強壓回去。百年依舊盤桓不去的心魔,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在陰暗處等待著再一次複出的機會。
  玄谷長老忽然輕歎一聲:“我原本在碧落城第一次見到這孩子時,就想收他為入室弟子,沒想到卻被他拒絕了。後來因緣際會,又在碧落城外救下了差點死於閑雪閣青虺手下的他。本以為這次終於可以收下這個徒弟了,但既然師弟也願意收他為徒,我自然不會誤了他的前程。”
  “我已在碧落城尋到一名入室弟子,即使這孩子如我所願拜入白龍峰,也只能當個普通的內門弟子。不如交予師弟門下,對他來說這才是最好的選擇。”玄谷長老頗有些忍痛割愛的意思,難免像個尋常老人家一般絮叨兩句,“這孩子靈根雖只有七層資質,卻是難得一見的純陽之體。雖然老夫或許不該說這話,但還望師弟莫要埋沒了他的才華。““我知道。”墨斂垂眸,伸手用微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顧子言的臉頰,“我只會有這一個徒弟,以往欠下的因果,自當數倍償還。”
  太清殿中的對新弟子的挑選,在短暫的停滯之後又重新開始,不過接下來的一切,都和還在昏睡的顧子言無關了。在今天之前,或許顧子言怎麼都不會想到,他最後的歸宿偏偏會是在墨斂門下。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第20章 劍仙真絕色
  
  四周非常安靜,顧子言覺得自己大約是昏睡了很久。
  他細密的睫毛顫了顫,終於從長達幾個時辰的昏睡中醒來。茫然的睜開眼睛,他掀開蓋在身上的白色絨毯,坐在床沿上回憶一番,腦袋才算是真正清晰起來。
  居然在眾目睽睽下直接暈過去了……伸手揉了揉鼻樑,顧子言覺得,這可真是一個糟糕的開始。
  所以,現在自己這是在哪?環顧四周,顧子言所在的房間淡雅大氣,依舊是太華仙宗的一貫風格。只是這裡比起其他地方,大約是因為人跡罕至,所以更添幾分冷清。
  靠近床邊的矮桌上放著一套白色衣衫,上面描摹著藍色紋飾,看樣式也是太華仙宗弟子平常所穿的服飾。
  顧子言看看自己身上單薄的裡衣,很自覺的將這套衣衫穿了起來。然後他從床沿上跳下來,穿過這間空無一人的房間,朝著門外走去。
  剛一出門,迎面撲來的冷氣就先讓他打了個哆嗦。
  眼前是一條古樸的走廊,廊外的一切都被看不到邊際的落雪所覆蓋。此時已是夜晚時分,月色照在雪原上,映射出一片耀眼的銀色光輝。
  伸出手來放倒唇邊呵了口氣,口中溫熱的氣息立刻化為了白霧,顧子言正打算繼續順著走廊往前,卻被靜謐雪原中的奇特響動吸引了——那是一陣清越的錚鳴,卻又和普通劍刃所發出的不同,更像是冰雪被擊碎時所發出的細微響聲。
  被好奇所驅使,顧子言循著那聲響轉了個身,朝著原本相反的方向走去。繞過一個轉角,被庭院外牆掩去的情形便清楚的出現在顧子言眼中。
  寒芒如刃,碎雪閃耀。
  墨斂依舊是那襲白衣素帶,立於重重落雪之中,手中並非什麼靈寶仙器,但就是一柄隨手凝成的冰刃,在他手中亦是矯若游龍,與飄忽的衣袖交織成一道翩若驚鴻的天人之姿。
  劍鋒所過之處,因為速度太快而留下重重劍影。
  大概是被墨斂天生的冰靈根所吸引,他身旁始終有細小的冰雪碎塵飄搖,隨著他的每個動作變化出點點星辰般的光芒來。
  流光四散,柔軟的光線映襯著墨斂那張冰雪雕刻的面容上,便如同無暇白玉。
  尤其是那雙眉眼,明明清冷至極,卻似乎容納著萬千晨星。一邊卻又讓人不敢直視,一邊令人挪不開視線,似乎看的時間太久便成了一種褻瀆。
  一時間,顧子言看得有些入神。
  算起來,他其實也只見過一次墨斂出劍。只是那時候的墨斂每一劍都是致命的,顧子言自然也不會有閒心去欣賞,今天再看,自然有不同的感觸。
  似乎是感受到了顧子言的目光,墨斂收起手中劍勢,將視線投了過來。
  在他轉頭的一刹那,突然起了風。大片的雪花從天而降,飄過他風中烈烈的衣角,拂過他散落肩頭的墨發,刹那間定格成一幅畫卷。
  道路上的積雪不深,但依然留下了兩排整齊的小腳印。顧子言站在腳印的盡頭,衣衫單薄,嘴唇和指尖都因為寒冷顯出不正常的紫色來,唯有他一頭白髮與萬千落雪極其相稱,讓額間那一點朱砂看起來更為顯眼。
  那一雙黑亮而蘊滿靈動的眼睛,總會給人一種濕漉漉的感覺,就像是那些天性未脫的小動物一樣。
  墨斂在看見顧子言的那一刻,冷清的眉宇之間便多出了一份疼惜。
  他整個輪廓好像都變得柔和了一些,手中的冰刃隨著他手臂輕揮,化為細碎的冰雪飄散開來。在這還未散盡的碎雪中,墨斂朝著顧子言走去,像是飛掠過地面的鴻雁一樣,雪地上連足跡都不曾留下。
  在顧子言面前蹲下身來,墨斂展開左臂將他環入臂彎,然後將一件白絨披風裹上了他的肩膀。然後輕聲問:“還冷嗎?”
  這件披風和剛剛顧子言所蓋的絨毯是相同的材質,摸上去異常柔軟溫暖,仿佛還帶著體溫。披風很快在風雪間築起一道屏障,讓顧子言漸漸暖和了起來。
  被披風裹成一個白團子的顧子言,則已經愣在了當場,他垂下眼眸,甚至有些不敢直視墨斂。
  眼前這個簡直算得上溫柔體貼的人,還是他所知道的那個劍仙墨斂嗎?總感覺……他這樣反而有些嚇人。
  看著低垂著眼眸的顧子言,墨斂極輕的歎了口氣。
  大約是自己的從前表現,讓這孩子覺得不安了吧。從蒼天州的碧落城,到鈞天州的太華仙宗,作為一個十歲的孩子,他大概經歷了太多還不該經歷的事情。
  墨斂大概再也無法忘記,顧子言心口那一道可怖的傷痕。
  如此想著,墨斂伸手將顧子言的臉頰稍稍抬起,直視著他的眼睛輕聲道:“別怕,從今以後,再沒有人能夠傷你分毫。”
  像是被那話語所影響,顧子言很是乖順的點了點頭。他睜大了眼睛,在墨斂那雙像是納入了萬千星光的眼眸中,看見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
  雖然莫名有點感動,但是……是不是哪裡不對啊?總覺得墨斂好像換了個人好不適應怎麼破。
  看到顧子言點頭,墨斂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笑著松了口氣。他站起身來,握住顧子言稚嫩的手,幾乎將其整個裹在掌心中:“我送你去白龍峰。”
  什麼?為什麼自己要被送去白龍峰?
  顧子言聽到這話心裡一緊,這種心境同時也反應到了手上,他無意識的緊緊攥住了墨斂的右手。
  “千寒峰氣候嚴寒,你現在還經受不住,而且因為我不收弟子,千寒峰也缺不少東西。我已與玄谷長老約好,在你修成金丹之前,就暫時先在白龍峰住著。”墨斂當然感覺到了顧子言的不安,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安撫道,“明日我要去天樞山一趟,等我回來,便挑時間教你些東西…”
  得到了答案的顧子言剛定下心來,下一秒,他就突然被墨斂抱起。
  千寒峰雖說是和白龍峰相接,但要從現在所處的位置到玄谷長老那裡,光靠走肯能就要走到明天天亮了。所以墨斂自然也就選擇了更為便捷的方式,將顧子言抱在懷中,朝著白龍峰的方向翩然而去。
  目的地是顧子言來過的地方,也是玄谷長老的洞府所在處。
  雖然是夜晚,但太華仙宗畢竟是修仙之地,修成金丹不再需要休眠的人也不在少數,所以此時墨斂的到來也不算是打擾。
  剛一落地,顧子言就看到白術迎了上來。他朝著墨斂規規矩矩的俯身行禮後,才開口道:“師父吩咐過了,若是您過來,讓我帶著子言去見他便是。”
  對於總是跟在玄谷長老身邊的白術,墨斂也是認識的,所以他點了點頭,便將懷中的顧子言放下。
  “跟我來吧。”白術朝顧子言眨了眨眼睛,然後領著他朝玄谷長老的洞府方向走去。
  顧子言走在白術身邊,在即將進入洞府大門的時候,鬼使神差的朝後看了一眼。他看到墨斂還站在原地,一襲白衣在夜色之中被隱去了大半。
  白術帶著顧子言走進洞府的大門,剛剛進門就聽見他長舒了一口氣。
  “天哪,每次遇到墨斂師叔我就緊張的要死。”白術似乎心有餘悸的拍了拍胸口,然後將目光投向了身邊的顧子言,“所以你到底是怎麼做到如此淡定的?他居然抱著你過來,簡直想像不了。”
  “……還好吧。”顧子言想了想,最後只憋出這麼一句話。
  “果然也只有你這種性子,才適合當他的徒弟。要是換了別人,這會兒還不知道得激動成什麼樣。”說這話的時候,白術像是想起了什麼人,神色中不由帶上了一種明顯的嫌棄。
  還沒等顧子言想出來該怎麼回答,兩人眼前的石壁一轉,一片開闊的洞府已經出現在眼前。
  而正呆在玄穀長老身側位置的,是顧子言不怎麼想看到的一個人——那個錦衣華服的蘇家小少爺蘇瓊,已然換上了太華仙宗弟子統一的衣衫,一副謙和的樣子在聽玄谷長老說些什麼。
  這副溫和有禮樣子,和之前可不太像。
  “師父,子言過來了。”白術直接用清脆的聲音喊道,他也不想不需要顧及什麼,就算那是玄谷長老新收的入室弟子也一樣。
  玄谷長老聞聲停下了正在說著的話,他抬頭對顧子言招了招手,笑得慈祥:“過來吧。”
  走過去的時候,顧子言看到蘇家小少爺暗地裡瞪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中已經不是之前的羞惱,而是十足的不甘以及盡力掩飾的嫉妒。
  “哼。”耳邊飄來一聲輕哼,出自走在顧子言身邊的白術。
  看來蘇瓊不僅跟自己關係不好,跟白術也不太對付……總覺得之後在白龍峰的日子,大概會比想像中的更“多姿多彩”。
  
  第21章 門派日常與喵
  
  見過玄谷長老後,顧子言除了知曉一些太華仙宗弟子的規矩之外,就是玄谷長老額外叮囑了幾句,就讓他們三人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顧子言在帶著草藥清香的和風中醒來時,晨光也已經透過窗戶照了進來。
  太華仙宗弟子的住所有著統一的規制,作為等級最高的入室弟子,顧子言暫居之處是一座單獨的小庭院。
  順手打開床邊的窗戶往外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小路兩側兩片藥田,按照所種植不同的草藥分成幾部分,都十分茂盛,看得出是精心照料的。走過藥田再到鵝卵石鋪路的小院中,有許多顧子言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偶爾還可以見到一兩隻白鶴在庭院角落的泉水外踱步。
  昨晚上被白術領過來時已是午夜時分,顧子言並沒有仔細觀察庭院中的情況。現在隨意一撇便發現,太華仙宗不愧是仙道之首,就連弟子的居所也是這般清幽舒適。
  拍了拍臉頰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後,顧子言跳下床,穿上弟子統一的服飾,將一頭似雪白發束好,花了點時間將自己收拾好,顧子言這才出門去找白術。
  找白術幹嘛?
  自然是做門派日常了。
  作為曾經《九天》的讀者,顧子言很清楚,在師門中門派貢獻的重要性。可以說在修煉初期,除去門派每月定量發放的各種資源外,師門貢獻幾乎是獲取額外資源的唯一途徑。
  出門走過自己暫居的庭院,顧子言很快就找到了白術的身影。白術就住在他隔壁的另一個小庭院中,這會兒也正好是剛剛出門。
  “早上好。”白術打著哈欠朝顧子言招了招手,“昨晚住得還習慣吧?”
  “嗯。”顧子言點點頭,他並不是個要求很高的人,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隨遇而安。更何況太華仙宗給入室弟子的待遇,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那就好。”白術低頭,從腰間的儲物袋中取出一塊顏色潤澤的玉牌,遞給了顧子言,“對了,這是你的玉牌。之前你完成的任務我已經幫你補上了。”
  這玉牌大約只有一指來長,上面刻有顧子言的名字,以及所屬哪峰又是何人門下等資訊。將玉牌貼在手心用神識感受,就能看到其中以靈力記錄的其它資訊。
  【當前門派貢獻值:一百。】
  這麼高?顧子言有些抬起頭,看向白術的眼中是沒有掩飾的驚訝,畢竟他才剛剛做了一次任務而已。
  “別驚訝。”看著顧子言的表情,白術挑了挑眉毛笑了起來,“前天采藥的事情,是長老親自交代下來的。屬於獎勵最高的天級任務,這種好事可不是每天都有,也不是隨便誰都能接到的。”
  說完,看顧子言似乎還有些不明白的樣子。白術又從袖中拿出了另外一塊玉簡,將玉簡展開後,白術側身站到顧子言身邊,讓他能看清楚玉簡中的內容。
  “各峰每天發佈的任務都不同,峰內的弟子每天只能完成一次任務。這些任務根據獎勵程度被分為天、地、玄、黃四級,雖然並沒有明確的規定,但天級任務會優先發放給入室弟子,如果當前沒有入室弟子來接取任務,才會像其它弟子開放。”
  顧子言偏了偏頭,將玉簡中浮現的文字掃過一遍,問道:“今天沒有天級任務?”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過嗎?這種好事不是每天都會有的。畢竟我這裡發佈的任務,都是針對金丹期以下的弟子。長老所需要幫忙的大多數事情,是不會交給他們的。”白術看顧子言偏著腦袋,一雙透徹黑眸中帶著點疑惑的神情,忍不住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顧子言安靜的時候,很像是什麼發呆的小動物。作為當初把顧子言“撿”回來的出力人之一,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上四五歲的孩子,白術難免會不由自主的關照他。
  事實證明,顧子言這張招人喜歡的臉,給他帶來了不少便利。
  額間傳來沒有預兆的輕微疼痛,讓顧子言本能的皺了皺眉。不過他也沒說什麼,只是伸手蒙住那一小塊泛紅的額頭,然後抬眸瞪了白術一眼。
  對於比較熟悉的人,顧子言並不介意這種小玩笑。
  “好啦別瞪我,誰讓你剛才看著那麼呆。”白術偷笑著低下頭,指尖劃過手中的玉簡,“喏,就這個吧。”
  白術的指尖輕輕一劃,顧子言手中的玉牌也隨即閃過一道光,手中多了一份加了封泥的信件。
  顧子言用神識朝著自己的玉牌上一探,發現裡面多了一行任務描述:[地級任務]將這封信送給龍尾峰的長老,信件內容其他人不得查看。
  “謝謝。”顧子言將手中的信件收好,真心實意地對白術道了聲謝。
  送信這樣輕鬆的任務,按理來說大部分都屬於最低級的黃級,但特殊之處就在於這是送給長老的信。一旦涉及到長老之間,任務的獎勵自然而然就變高了。
  將這種簡單又獎勵相對豐厚的任務挑給顧子言,白術確確實實是在盡力照顧他。
  道謝的時候顧子言的神情很鄭重,但是放在他現在還太小的臉龐上,就只能讓人覺得有趣和可愛了。
  白術最後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他隨手拍了兩下顧子言的腦袋:“好了好了,不跟你開玩笑。我得去師父那邊了,你也快些到龍尾峰去,玄鏡長老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
  龍尾峰是太華仙宗的外門,所有靈根達不到七層的外門弟子都聚集于此。
  外門,顧子言皺起了眉。
  太華仙宗現在的外門只有一位長老。所以說,顧子言要把信交給的那個外門長老,就是林境吧……
  白龍峰和龍尾峰之間的距離不算近,中間還隔著一座蒼龍峰。幸好各峰上都有專門的引鸞台,台中飼養著一定數量的鸞鳥供弟子使用,否則要是靠雙腿走過去,至少也得兩三個時辰才能到。
  乘著日鸞越過蒼龍峰,一刻鐘之後,顧子言降落在了龍尾峰半山腰的一處引鸞台。
  跳下鸞鳥寬闊的脊背,顧子言順著山路往峰頂走去。相對於其他幾峰來說,龍尾峰高度最低,地勢也相對平坦,道路兩側大多是茂密的樹林。林中置有不少石亭走廊,可供弟子平常的練習與休憩。
  “呀……!這貓兒好凶。”
  就在馬上到達峰頂長老所居之處時,顧子言聽到旁邊林間傳來一聲少女的驚呼。下意識循著聲音的來源,便看到了蹲在林間樹下的一個毛茸茸的白團子,正和面前的女子對峙著。
  那是只貓,此時炸開的雪白絨毛和尾巴,讓它在一片碧綠間煞是顯眼。更為特別的是,這貓的眼睛一金一藍,仿佛兩顆異色琉璃珠,十分好看。
  至於站在貓面前的少女,顧子言之前在太清殿見過,就是玄懷的寶貝孫女林初夏。既然淩鏡是外門長老,那他的女兒會出現在這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林初夏手腕上多出兩道血痕,很明顯是被這炸了毛的貓給撓了一爪子。這一下撓的不輕,也讓從小被捧在手心的林初夏起了怒意——原本是看著貓兒可愛,想抓來玩玩,沒想到這小東西不僅不聽話,還趁機傷了她。
  摸了摸被撓傷的手腕,林初夏一氣之下正準備出手教訓這只小東西,卻被一道淡漠的聲音阻了下來。
  “還請這位同門,手下留情。”原本不會理會這些閒事的顧子言,這時候卻一反常態的從正路上快步走了過來。他一步步走過來,他話說的委婉,語氣卻稱得上是淡漠。
  林初夏本就因為這貓兒不順心,此時聽到這龍尾峰上居然還有人敢這樣跟她說話,頭都沒抬就呵斥道:“你又是誰!今天這小東西傷了我的手,我偏要讓它知道什麼叫做教訓。”
  見林初夏並沒有收手之意,顧子言眉上前擋在了那只貓面前:“它不過是一隻貓,何必如此。不如我陪你去白龍峰上的藥堂一趟,將你的傷治好,就算我替它賠禮了。”
  “誰稀罕你給我治傷,那些療傷的丹藥我要多少有多少……咦?”林初夏話說到一半,突然看清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上兩三歲的少年,竟是今年劍仙墨斂剛剛收下的弟子。這麼一來,原本就已經因為貓而滿心怒氣的林初夏,就更生氣了:“你是顧子言?”
  原因無它,原本答應會想辦法讓她拜入墨斂門下的爺爺玄懷,今天卻告訴她,墨斂只收一個徒弟,連掌門對此都毫無辦法。也就是說,她多年來的願望成了一場空。
  而顧子言,在林初夏眼中自然就成了搶走她位置的人。
  
  第22章 球球
  
  “你認識我?”顧子言對林初夏心裡那點彎彎道道自然不知道,他眼中帶著一點驚訝看過去,卻莫名其妙被林初夏瞥了一眼。
  林初夏很不服氣,這個顧子言到底有什麼可取之處?靈根僅有七層,放在太華仙宗中根本就是平庸之材;外貌上除了那一頭特殊的白髮外,並沒有什麼過人之處,連聰慧靈動這一點也看不出來,甚至有些太過呆板。
  要是顧子言知道,自己帥氣如斯的臉被評價成這樣,肯定會氣得想揍人。
  “哼。”再開口時,林初夏的語氣明顯帶上了一股酸味兒,“當然知道,劍仙墨斂的唯一弟子,太華仙宗裡誰不知道呢?內門弟子中比你強的人數不勝數,真想不通怎麼墨斂師叔怎麼會選上你。”
  林初夏這話說得很不客氣,所以顧子言也沒打算跟她客氣,況且算起來顧子言跟她的父輩甚至祖輩,都有著生死之仇。接著,顧子言特別無所謂的笑了笑:“不如你自己去問問我師父?不過師父向來不喜歡外人打擾,若是你被趕出去就不好了。”
  左一個外人,右一個趕出去,顧子言這話看上去委婉,但在林初夏眼中絕對是諷刺!諷刺她連墨斂的面都見不到,順便那一口一個師父,氣的林初夏幾乎發抖。
  這是赤。裸。裸的炫耀!
  看林初夏一時氣的說不出話,顧子言也並不想在此多做停留,於是抱起地上的那只貓道:“我今天只是來給長老送信,不便多留。貓我就先帶走了,這是傷藥,希望你的傷能早點好起來。”
  最後一句話說得如此敷衍,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能相信。
  從內門弟子統一發放的儲物袋中取出一盒常用傷藥,顧子言也不顧林初夏是什麼表情,直接塞進了她手裡,然後抱著懷裡的貓轉身就走,不留下一片雲彩。
  說來也是奇怪,這貓明明對林初夏那麼凶,這會兒被顧子言抱起來倒是溫順得很。甚至還主動探出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眯起那雙琉璃珠般的眼睛,軟軟喵了一聲似是在撒嬌。
  一邊走,顧子言一邊伸手摸了摸懷中貓兒的雪白絨毛。如他所料,看到了這貓背上數道銀色的花紋。
  這不是只普通的貓,而是在天樞山所發佈的“異獸榜”中榜上有名的銀紋狸貓。這狸貓據說能聽懂人言,通曉人心,對幽冥魂魄之事極其敏感,古籍記載中,曾有人用此靈獸來施展還魂之術。
  握住這貓的前爪,顧子言摸到了一個用紅綢系在上面的小鈴鐺。他這次終於完全確認了:“球球?”
  貓兒懶洋洋的晃了晃尾巴,沒有否認這個名字。
  “沒想到居然真的是你。”顧子言晃了晃手中球球的爪子,臉上是自他重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欣喜笑容。
  這只銀紋狸貓是他剛來到書中世界時,某個屬下獻上來的禮物。
  當初被送上來的一窩小貓崽裡,顧子言挑了一隻最順眼的留下,其它的就分給了身邊的弟子。開始為了區別幾隻長得差不多的小貓崽,顧子言還特意給它掛了個鈴鐺上去。
  至於為什麼叫球球這種隨便的名字,大概只是顧子言一時興起而已……
  顧子言在蒼冥教呆了十年,球球也陪了他十年。
  那時候,在系統嚴密的控制下,顧子言的處境比現在難得多。但他什麼都不能說,一旦他的真正想法被身邊任何人得知,都必然會被判定為影響劇情。雖然大部分時間,要麼是他在閉關,要麼是球球在蒼冥教中亂跑,但這只據說能通人心的小貓,大概是顧子言當時唯一能說些心裡話的存在。
  時過百年,能在完全不同的地點再次遇到這只貓兒,這對顧子言來說是額外的驚喜。
  “可惜你不能說話,要不然我很想聽你講講,這些年你都過得怎麼樣。”抱著球球回到原本的路上,顧子言即使刻意壓低了聲音,也壓不下話中的欣喜,“對了,你到死是怎麼跑到這來的?要不是被我碰見,你說不定就要被變成一鍋貓湯了。”
  而球球只是嫌棄的看了顧子言一樣,然後則極其熟練的蜷縮在他胸前,懶懶晃著那漂亮蓬鬆的大尾巴。
  在他走到龍尾峰頂,即將來到後院側門的時候,球球突然撓了撓他的右側肩膀。
  顧子言停住了腳步,這附近安靜異常,明明是大白天卻看不到什麼弟子,也是奇怪得很。於是他低下頭看著球球:“你想告訴我,我們該從哪兒走?”
  球球動了動身子,從顧子言懷裡跳了下來。
  然後它一路小跑,繞過後院的側門。從另一個角落處縱身躍上圍牆,站在屋簷上對顧子言輕輕叫了一聲,似乎在喚他上去。
  顧子言也提氣躍上圍牆,當他站到和球球同樣的地方時,突然聞到了空氣中傳來的一絲血腥氣息。
  和這股奇異同樣異常的,是從圍牆內部升起的一層結界。這個結界所用的術法很明顯不屬於仙道,它將整個後院都包裹起來,從遠處看幾乎不會發現任何異常。
  球球突然伸出雪白的爪子,朝著那層透明的結界來了一下。
  “球球——!”阻止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顧子言的後半個字就被咽回了嗓子裡。因為一個半人高的缺口,已經在結界的角落形成了。
  【觸發隱藏“龍尾峰之謎”。】
  【該任務為解謎任務,難度較高。需要在一定時間內引出真相,否則將導致極為嚴重的後果,請務必認真對待!】數秒的驚詫之後,顧子言恢復了平靜。這回他長了記性,先向系統問道:“這次的任務有幾個路線?”
  【本次隱藏任務,當前只有兩條路線選擇——“進入探查”或者“直接離開”。】“哦,那我能直接離開嗎。”顧子言看著眼前這一片詭異的情形,真的一點都不想摻和進去。
  【根據系統推算,“直接離開”這一路線導致任務失敗的幾率為99%,並且有50%會觸發死亡事件。你確定要現在離開嗎?】“……盡說些廢話!你還不如告訴我只能進入查探呢。”顧子言撇了撇嘴,順手抱過腳邊的球球,頭也不回的從屋簷上跳了下去。
  這系統果然沒有最坑,只有更坑。
  要是今天忘記問一聲,按他的性格十有八九會直接離開,真要走到那一步,顧子言哭都沒地方哭。話說回來,就連送個信都能遇到這種要人命的隱藏任務,自己也是臉黑得沒誰了。
  【正式進入“龍尾峰之謎”初始事件,獲得探查狀態,不會被任何人發現。】頂著這個想到於隱身的BUFF,顧子言小心地朝著後院中唯一的住處走去。越是靠近那排房間,顧子言鼻尖嗅到的那一絲血腥味兒就越發濃郁。
  等走到房間的臺階前時,顧子言看到有還新鮮的血跡,從虛掩的門縫中一點點滲了出來。
  裡面似乎傳來一男一女的對話。
  “你為什麼……”首先聽到的是個年輕的男聲,但很明顯並不是玄鏡的聲音。
  還沒等著男聲將話說完,另一個夾雜著啜泣的女聲直接將其打斷:““如果你和他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那麼這就是我的選擇。”
  “……這個地方已經容不下我,所以帶我走好不好!”
  顧子言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很不得了的事情。
  
  第23章 林境之死
  
  原本佈置著大批精美器物的房間內,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屏風倒落、桌椅翻覆,各種大大小小的物件更是碎了一地。本該在此休憩的外門長老夫婦二人,此時皆是倒在地上,模樣相當狼狽。
  只是這一切,從外面看來卻是悄無聲息——極強的結界將整個後院都籠罩其中,再加上此時龍尾峰的弟子都被遣開,以至於沒有任何人能發現這其中的異常。
  房間門口,跌坐著的女子正是蒼龍峰長老玄懷之女,外門長老玄鏡之妻沉月。她雖然沒有受什麼傷,卻是臉色煞白,像是受了什麼刺激,眼中盡是淚光閃爍。
  “沉月,上一次我就說過,我一定會殺了林境。這跟你沒有關係,所以你也不必再說什麼。”說話的是一名以金色面飾遮去真容的年輕人。他站在房間中央,著一襲黑衣,長髮高高束成馬尾,手中所執劍刃之上盡是淡金流光。
  說完這番話,年輕人向前走了數步,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注視著面前跌倒在地的玄鏡。
  玄鏡胸口劇痛,難以抑制地吐出一灘鮮血。
  他畏懼的看著年輕人手中那把淡金色長劍。就是這把據說一直被封印在“古域”中的仙劍昭明,曾經在一個多月前斬下了他的右手。而這一次,這把劍要斬去的大概就是他的頭顱了。
  年輕人居高臨下的看著玄鏡,金色面具之下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眼中冰冷的恨意:“整整一百年……林境,你已經活得太久了。”
  “你被玄虛真人傷了心脈,現在才剛過了半個月。”玄鏡搖搖晃晃地扶住身後的床沿,掙扎著站起身來,“讓我猜猜,你寧願冒著舊傷復發的危險,也要迫不及待的殺了我的原因……今天是師尊的忌日,我沒說錯吧?”
  林境口中的最後一個音節還未落下,一道劍光便貼著他的咽喉閃過,帶出鮮紅的血跡。血滴滴答答的砸下來,在床榻之上彙聚成一小灘。年輕人一字一句的寒聲道:“你再敢提起師尊,我就將你千刀萬剮。”
  “哈哈,說的好像我不提,你就不會這樣做一樣。”玄鏡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他伸手抹了一把身後床榻上的血,“師弟啊……你有時候真是固執得可笑。若是你不這麼心急,再忍耐上一段時間,等到心脈完全恢復之後再來殺我,那我定然毫無還手之力。”
  年輕人霎時間像是想起來了什麼,眼中寒光凜冽,手中的長劍再無遲疑,朝著林境的要害刺去。
  “晚了!”玄鏡一改剛才虛弱的模樣,以還完好的左手在那灘抹出的血跡上猛地一拍,手中多出了一幅畫卷。刹那間巨大且耀眼的光充斥了整個室內,將年輕人逼得不得不向後退了兩步。
  恍惚之間,似乎有一卷畫軸幻影鋪開。待到光芒稍弱,更令人吃驚的景象展露出來。
  一座規模龐大的法陣以玄鏡的左手為中心綻開,幾乎佈滿了整個房間的地面。構成法陣的紋路極其複雜古樸,如同亙古星辰般閃爍著熾烈光芒,竟是和當日太清殿上所用法陣相同。
  “縛仙圖……”年輕人低頭,發現腳下的紋路仿佛有生命般,已經順著他的雙腳爬了上來。那一寸寸銀色光芒,如同蛛絲般層層束縛而上,雖看似脆弱卻難以掙脫。
  縛仙圖乃是一道特殊的法陣,它不像尋常法陣般需要設在固定地點,而是被高人繪於靈氣所織造的畫卷之上。由於本身並沒有實體,所以縛仙圖可以被藏在任何東西中,等到需要之時即可隨時取用。
  越是高階的修士,越是容易深陷其中,這陣法果然不愧其“縛仙”之名。
  “沒想到吧,早就料到你今日會來找我麻煩,所以我早早就求來了一卷縛仙圖。”玄鏡抹去嘴角的血跡,半是炫耀半是嘲諷地走到年輕人面前,“這副縛仙圖是清垣祖師親手所繪,傷你心脈的玄虛真人所習功法都出自於他。所以這縛仙圖不僅能困住你,還會引發你的舊傷……現在,你的心臟感覺還好嗎?”
  雖然已經用珍貴的丹藥修養半月,但正如玄鏡所說,此時年輕人的心脈仍然沒有完全恢復。被縛仙圖上所蘊藏的力量一引,心臟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玄鏡伸手,得意的從舊傷復發的年輕人手中奪過神劍昭明,賞玩一番過後不由嘖嘖驚歎:“果然是神劍……話說你既然這麼想念師尊,不如趁著今日忌日,也去陪他老人家好了。”
  抬手揚劍,光華四溢的劍鋒抵住了年輕人的心臟。
  “噗呲——嗒、嗒……”
  利刃沒入胸口,血沿著劍鋒一滴滴的落下來。
  但被刺透了胸口卻並非年輕人,而是得意之色還未褪去的玄鏡。他不可置信的轉過頭,艱難的看清了從身後捅了自己一刀的人:“你……你?”
  似乎被玄鏡迅速灰敗下去的面容驚嚇,沉月猛地鬆開了手中那把刺入了死穴的利器。原本只是在她眼中閃爍的淚光,此時已經接二連三的滾落了下來。
  玄鏡的眼瞳漸漸放大,被妻子刺中了死穴的他很快就失去了生命。
  既然主人已死,縛仙圖也自然解開。年輕人重重喘了口氣,一方面是心脈舊傷影響,另一方面卻是被沉月這不合常理的舉動震驚了。
  看著倒在地上徹底沒了氣息的玄鏡,年輕人一時間不知道該有什麼表情,他遲疑著問:“你為什麼……”
  “如果你和他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那麼這就是我的選擇。”沉月雙手掩面,猛地跪坐在地上。一時間,整個房間中沉默異常,只能聽到她隱隱的低泣聲。
  年輕人沉默,久久不知該如何言語。
  沉月哭了一陣,突然抬起頭來:“我殺了他……這個地方已經容不下我,所以帶我走好不好!”
  “你可以告訴所有人,林境死於我手下,沒有人會懷疑你。”年輕人搖了搖頭,面色有些遲疑,“今日之事,算是我虧欠你的,但是抱歉,你所說的我做不到。”
  說完,年輕人將自己的劍收回劍鞘之中。同時被他拘在手心中的,還有幾縷自玄境屍身之上散開的神魂。
  神魂似乎是感應到了危險,拼命想從年輕人指縫間逃脫,卻奈何年輕人根本不給他機會。五指合攏,那力道似有千斤重,直接將脆弱的神魂湮滅成灰。
  伴隨著一聲飄渺慘叫,世間徹底再無林境此人。
  做完這一切,年輕人闔上雙眼,似乎默念了一句什麼。然後面色凜然地轉身離去,面前梨花帶雨的女子,完全無法左右他的情緒。
  房間中又重新恢復了寧靜,沉月踉蹌著站起身來,朝著年輕人離去的方向紅了眼眶:“你好狠的心,可我終究還是沒辦法看你惹上殺身之禍。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短短幾句話,差點沒把剛剛開始聽牆角的顧子言炸出來。
  一定是他打開的方式不對……林境被他妻子殺了?而且還是為了救他的仇人?然後他妻子看樣子還想跟仇人私奔?
  麻麻,這個世界好可怕。
  雖然他是從沉月說話開始,才開始聽到房中的對話。但就是這麼幾句話,再結合屋內的情形,已經足以讓顧子言深深的震驚了。
  以至於等他反應過來,此時他絕對不能留在這裡的時候,已經晚了。
  【“龍尾峰之謎”初始事件已結束,探查狀態消失。】系統你在逗我嗎!顧子言眼看著自己身上的隱身狀態消失,他整個人毫無遮掩的出現在了房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沒了系統的遮掩,顧子言就這麼直接被暴露在了沉月面前。
  “你是誰!”原本還哭得梨花帶雨的沉月,這時候卻帶著一股殺意騰騰。袖中一道仙綾直抽向顧子言。
  雖然說沉月本身的修為只有金丹境,倒不算很高。然而現在的顧子言不過是個凝氣九層,被仙綾牢牢捆縛住根本就是個必然事件。
  他心下一沉,雖然雙手已經動彈不得,但臉上卻還是強裝鎮定:“夫人,在下顧子言。是領了白龍峰的任務前來送信的,為何要抓我?”
  沉月推開房門,一片血腥氣撲面而來。看著房內鮮血橫流的屍體,顧子言雙目圓睜,他低頭猛地發現腳下那些從門縫中滲出的血跡,連連往後退,直到撞上身後的柱子,才瑟瑟發抖的靠著柱子蹲了下去。
  上天保佑,希望自己多年鍛煉出來的演技能騙過這個女人。
  沉月看顧子言一副嚇傻了的樣子,不做他想,不屑的哼了一聲:“你就是顧子言?聽說墨斂今年破例收徒,我還以為是個如何的天才。現在看來,除了這張和當年蒼炎魔尊有幾分相似的臉外,也不過如此。虧的父親還擔心你是那個魔頭轉生,以致最近兩日十分煩躁……”
  顧子言幾乎無語凝噎。
  他這是被玄懷一家老小都拉進黑名單了嗎?
  本來顧子言重生這件事一般人怎麼都不會想到,因為他當年被殺時可是神魂俱散的狀態。誰能想到當年親手了結了他的玄懷,腦洞居然那麼大,還能想到轉生上去!
  說到這裡,沉月美目一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輕聲自言自語起來:“魔頭轉生……噫,這倒是個絕妙的說辭,真是白送上門的一箭雙雕。”
  這次還沒等顧子言心沉下去,先沉入黑暗的反而是他的意識。
  萬萬沒想到!沉月居然將他直接打暈了!
  最後一眼,顧子言似乎模模糊糊的看見,原本蜷縮在他胸前的球球,閃電般竄了出去。在狠狠瞪了沉月一眼,那貓突然朝著某個方向狂奔而去。
  跑了最好,可別被抓住了……
  
  第24章 陷害和真相
  
  位於蒼龍峰地下的甬道很暗,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甬道兩側的火把靜靜燃燒著,偶爾投映出兩個伶仃的人影——那是一男一女,看衣著都是太華仙宗的內門弟子。
  “咦?這位師兄,不是說蒼龍峰的歸墟水獄是關押罪大惡極之人的嗎?怎麼這麼小的孩子也會被關進來。”
  “師妹可不要被他的樣貌所蒙蔽了,他可是奪舍重生的大魔頭蒼炎。裝作新弟子混去太華仙宗,昨天將外門長老虐殺于家中,場面極其慘烈。便是此人所為。後來,沉月夫人是靠了祖師所賜的縛仙圖,才堪堪將這魔頭抓獲……”
  “啊,是蒼冥教的那個蒼炎魔尊嗎?真是完全想像不到……可憐這個孩子,竟被他奪舍了。”
  “誰說不是呢。而且這魔頭竟然騙過劍仙墨斂,入了千寒峰門下,若不是這次遇上了縛仙圖,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枉死於他手下。”
  “前幾日我還聽師姐們說過,對能讓墨斂師叔破例收徒的弟子很是羡慕,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幸虧師叔前日去了天樞山,否則知道這事肯定會傷心的吧……”
  二人的對話聲漸行漸遠,顧子言艱難的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幸虧雙眼周圍傳來的不適感讓他知道,他並不是瞎了,而是被什麼東西蒙住了眼睛。
  試著動了動身體,卻只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金屬碰撞,以及嘩嘩啦啦的水聲。
  這時候,顧子言僵硬的身體才將那種冰冷透濕傳遞到大腦中。刺骨的水一直漫到了他的肩膀以上,不僅會麻痹人的知覺,還會使人感到窒息般的壓迫。
  歸墟之水,冰寒異常,內藏奇毒。
  凡人觸之,毀肉銷骨;修士觸之,經脈受阻。
  沒猜錯的話,現在顧子言所處的地方,正是太華仙宗中“著名”的歸墟水獄。
  至於嗎!顧子言現在不過凝氣九層,在什麼長老啊夫人啊面前就是個戰五渣,至於用這種專門關押極端危險人物的地方來關他嗎?
  等等……沉月既然懷疑自己看到了真相,為什麼沒有殺人滅口,反而是將自己交到了這裡?
  剛剛模模糊糊聽到的幾段對話,此時在顧子言的腦海中清晰起來,慢慢串成了一個完整的陰謀——沉月既不會認罪,也不願意按照那個戴面具的年輕人所說的做,她想將兩個人都保下來。
  至於顧子言,那就是一隻自己送上門的替罪羊。
  如果換做其他人,或許沉月的誣陷就會變得漏洞百出,但偏偏顧子言這張臉就能將一切漏洞都補上。現在想來,早在入門大殿上,他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時,就已經被腦洞大開的玄懷注意到了。
  只不過當初玄懷也僅僅是懷疑,但沉月一旦將殺玄鏡這個黑鍋丟給顧子言,再安上一個蒼炎魔尊複生的理由,那玄懷就絕不會懷疑。先不說玄懷一定會相信親生女兒,就算是證據不充分,出於私人原因他也必然會借機除掉顧子言,以此讓自己安心。
  玄懷和沉月都有自己的心思,最後倒楣的卻是顧子言。
  顧子言低著頭,狠狠咬住嘴唇,強迫自己被歸墟之水影響的思維清醒一些。沉月這一手實在太狠,再加上玄懷也攙和了進來,若是短時間內找不到有力的證據,顧子言恐怕是要栽在這裡了。
  正在顧子言苦思冥想著,自已應該怎麼應付這次危機的時候,外面的甬道盡頭再次傳來了門打開的悶響。接下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響起,應該不只有一兩個人進來了。這些人修為有高有低,所以腳步的頻率和輕重也不盡相同,但唯一的相同點是,他們走得都很急。
  過了一陣,腳步變得越來越清晰,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玄鐵鑄造的獄門極為沉重,只是站在門前,便會感受到一陣莫名的壓迫感。加上昏暗的燈光和密不透風的環境,使人覺得非常不舒服。
  站在門前的約莫有十來人,除了領頭的老者與少年外,其餘均是蒼龍峰執法堂的弟子。
  “把門打開。”老者面色陰沉,正是執法長老玄懷。
  而那名少年,則是白術。
  “是,長老。”看守水獄的弟子不敢怠慢,立刻啟動了獄門的開關。
  獄門升起的很慢,就在這個時候,始終面朝前方的白術忽然開口:“玄懷長老是不是沒有想到,掌門這麼快就會知曉?壞了你的計畫,還真是不好意思。”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更何況我只是將他關押在水獄之中,何來計畫一說!”玄懷看著身邊的白術,眼神雖然憤怒卻又顯得很複雜。
  白術的目光始終落在獄門上,即使說話也沒有多看玄懷一眼,他冷笑一聲:“顧子言不過凝氣九層的修為,玄懷長老不會看不出來吧?在歸淵之水中浸泡不出兩日,水中的奇毒就會侵蝕掉他的全部靈力,然後他就會像凡人一樣,永遠消失在這水底。”
  “老夫並沒有那個意思。”玄懷的臉色越發不好看了,他本想趁著掌門和墨斂外出之時,解決了顧子言這個潛在隱患。到時候木已成舟,只要說是在獄中意外身亡,即使是掌門也不好多怪罪自己。只是沒想到顧子言入門不過兩三日,只是失蹤了半天便引來了白龍峰的查問,而且來要人的偏偏還是這個……
  “呵,玄鏡長老不用謙虛。十幾年前您不就是這樣,讓我母親死于歸墟水獄之中,並且屍骨無存的嗎?今日故技重施,看來是熟練得很哪。”白術嘴角的冷笑,帶上了積年累月的恨意。
  他的這番話,讓在場的其他人不由一寒,都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聽不到這樁塵封多年的秘辛。
  “……”玄懷啞口無言,被白術的話噎得狠狠呼出一口氣。
  獄門終於完全打開了,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片泛著黑色霧氣的死水。歸墟之水的中央豎立著一座刑架,顧子言的四肢身軀,乃至頸部都被沉重的鐵鍊緊緊鎖住,雙目也覆蓋著一層黑布。
  看著顧子言面色慘白,重刑加身,白術咬緊了牙關。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也是同樣的水獄之中,他多日未見的母親也是這樣,沉在歸墟之水中,只剩下幾塊被腐蝕掉一半的骸骨。
  “掌門還在太清殿等著,你們愣著幹嘛!”白術突然朝著離他最近的那名執法堂弟子打了一巴掌,打完之後他的手還在發抖。如果不這樣做,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想跟玄懷拼命的衝動。
  遲早有一天,他也會讓玄懷屍骨無存。
  那弟子被打蒙了,此時卻也不敢多說什麼,連忙與其他人一道開啟了水獄中的通道,來到水中的刑架前將顧子言放下。
  顧子言在歸淵之水中浸泡得久了,全身已經僵硬不已。此時突然失去了支撐,身體不受控制的往前倒去,撞得來扶他的白術一趔趄。他雙眼上的黑布還未除去,卻是能從剛才的聲音中分辨出人來:“白術,是你嗎?”
  白術伸手取下顧子言雙眼上的黑布,看他全身濕透冷得跟個冰塊似的樣子,又是氣急又是心疼:“讓你送個信都能被人害到歸墟水獄來,你是不是傻?要不是這次師父及時告知掌門他們,我這次就得來給你收屍了!”
  “不是我傻,是對手太狠。”顧子言眯了眯眼睛,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適應了光線,他說話的時候身上一直在不停的往下滴水。那水碰到地面上,便騰起一縷黑色的煙霧來。
  兩個人說話間,順便又把玄懷給罵了一遍。
  玄懷臉色已經變得鐵青,無奈在其他弟子面前不好發作,差點沒憋出內傷來。最後只得催促道:“既然掌門有命,就快前往太清殿吧!”
  白術抬頭瞥了玄懷一眼,一邊扶著顧子言往外走,一邊低聲在他耳邊道:“這次的事情有些不妙,你待會兒到了太清殿上,可要頂住了才行。”
  “我知道。”顧子言點了點頭,出於某種糾結的情感,他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為什麼一點兒都不相信……他們說的話?”
  白術上下打量了顧子言一番,撇了撇嘴:“就你?也不知道當初,被青蟒打得差點連小命都丟了的是誰,在白龍峰采個藥都能走丟一晚上的人又是誰?你要是蒼炎魔尊轉生,我就是天樞帝君下凡。”
  “……”顧子言選擇閉嘴。
  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有白術在,顧子言好歹是自己走過去的,玄懷手下一眾執法弟子也沒敢像對待其他犯人那樣,為難於他。
  這是顧子言第二次踏進太清殿。
  上一次是在入門大典上,他還沒等到整個儀式結束,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暈了過去。而這一次,他雙手雙腳上皆是玄鐵鎖鏈,渾身濕透面容蒼白,就連眉心那一點朱砂都暗淡了幾分。
  大殿上的人不算多,普通弟子都被遣至殿外,連白術都沒有被放進來。只留下了掌門玄虛真人和墨斂、玄穀,以及早已換上一身素白喪服的沉月。
  剛剛踏進大殿,玄懷看見站在掌門下首的墨斂,暗暗吃驚。原本他聽聞墨斂此次前往天樞山,是為了再次封印心魔,算算時間今日應該還在封印過程中,怎麼也回來了?
  事情好像變得有點麻煩了。
  即使作為同門師兄弟,玄懷也從來摸不清墨斂的想法。甚至和很多人一樣,他對於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師弟,有種說不清楚的畏懼感,很多時候墨斂只是站在那裡,就無人敢造次。
  現在,墨斂就靜靜的站在大殿之上,然後在看見顧子言的那一刻,他深深皺起了眉。一雙冷清的眼眸中,透出幾許罕見的情緒,然後開口道:“子言,過來。”
  
  第25章 一更
  
  顧子言被大殿上氣氛壓得有些喘不過氣,這時候聽到墨斂叫他,如蒙大赦的朝著墨斂靠近。也不知道是不是當初那三滴心頭血的原因,他隱隱能感受到,墨斂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剛走了兩步,顧子言突然被一隻乾瘦的手扣住肩膀,阻住了去路。
  玄懷出手制住顧子言,一邊朝著他肩膀上施力,一邊開口:“你雖然曾經是千寒峰的入室弟子,但太華仙宗的規矩卻不容破壞——戴罪之人面見掌門,應該跪下才是。”
  這話是對著顧子言說的,卻也是在提醒墨斂。
  顧子言其實骨子裡是個挺倔的人,即使被歸墟之水浸泡過的身體已經相當虛弱,他也不願意在玄懷面前跪下去。更何況玄懷這番話一說,如果他真的跪了,那不就等於承認自己有罪了嗎?
  本來現在的情況就已經對他非常不利,怎麼能再平白扔給玄懷一個鑽空子的機會。
  所以,雖然感覺肩膀上的骨頭都快被壓裂了,顧子言也硬死撐著站穩,然後聲音發顫的擠出幾個字:“我只是前往龍尾峰送信,到底有什麼罪!”
  “哼!人證物證俱在,若非你是入室弟子必須通過掌門裁決,就算昨日直接將你處死也是合規矩的。”說話間,玄懷右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還不跪下!”
  一道白影拂開了玄懷手,動作輕飄飄地十分隨意,似乎只是拂去了顧子言肩膀上的塵埃。
  等顧子言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他已經被拎到了墨斂身後。四肢上的鎖鏈不知何時結出層層冰霜,輕輕一碰就裂成了碎冰,劈裡啪啦掉了一地。
  “入室弟子,在我沒有點頭以前,亦不能私用刑罰。”墨斂站在顧子言身前,周身散發出的冷冽氣息,似乎要將一切都隔絕開來。
  顧子言終於能空出手來,抹掉了從頭髮流到臉頰上的水,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狼狽了。
  也就是元魂被系統開了個天然保護罩的他,能在墨斂和玄懷對峙的時候這麼不緊不慢的了。不過現在大家的關注點都沒在他身上,顧子言看了一眼玄懷漸漸變青的臉色,心中升起一絲快意。
  上輩子死之前,顧子言拼著最後的籌碼傷了玄懷一條經脈。所以百年之後的玄懷,依然是出竅七層的境界,在墨斂面前根本不夠看。要是真動起手來,顧子言很懷疑玄懷能不能在墨斂手下過一招……
  當然,這倆人肯定不可能在太清殿上打起來。
  玄懷的臉色越來越沉,最後一甩袖子,朝後退了半步以示退讓:“師弟這麼護著他,待會兒得知了真相,不只會做何感想?奪舍轉身,隱瞞身份,虐殺外門長老,他犯下的罪過哪一件都足以萬死。”
  面對玄懷長篇大論,墨斂只說了三個字:“我信他。”
  站在墨斂身後的顧子言,突然這三個字砸在了心口上,不由想起了水獄中那一段黑暗的精力。霎時間委屈和感動的情緒一齊漫上來,堵都堵不住。他趕緊低下頭去呼了口氣,才讓自己的心跳頻率不那麼嘈雜。
  而玄懷,明顯就是被這這三個字噎住了,半晌沒想出該說什麼。
  “夠了。”站在殿階上的玄虛真人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平靜,卻容不得繼續造次。他將目光投向失魂落魄,始終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的沉月,“沉月啊,你先說說當天究竟是怎麼回事?”
  沉月像是被掌門的話語所驚醒,失神地站起身來,竟是直直的跪了下去!她還未開口,眼淚已經止不住的流了下來,聲音顫抖不已:“自從半月前夫君被廢去一隻手臂,就始終覺得不安,他曾與我說過,蒼炎魔尊的忌日馬上就快到了,有人人肯定不會放過他。於是他向父親求取了一張縛仙圖,以備不時之需。”
  “不錯,那張縛仙圖是早年祖師賜給我的,幾天前我將其中一張轉贈給了玄鏡。”玄懷補充了道。
  “因為夫君擔心我的安全,後來那張縛仙圖便讓我帶在了身上。”沉月伸手摸了摸眼淚,抽噎著繼續說下去:“昨日清晨,夫君不知為何大怒,將龍尾峰的弟子盡數遣開,獨自與我在後院中休憩。當時,有人來敲門說是白龍峰有信捎過來,夫君不疑有它便前去開門,沒想到、沒想到……這一開門便是殺身之禍。”
  “可是沉月,你說顧子言是兇手,但他不過凝氣九層的境界,而玄鏡卻在去年就突破了出竅期,這根本不可能辦到的吧?”因為顧子言失蹤,而被白術急急忙忙從煉丹房拖出來的玄穀,提出了疑問。
  沉月早有準備,就算受到詰問也表現如常:“他當時的境界絕不止凝氣九層,至少以為金丹境界的修為無法知曉。並且夫君是被他刺中了死穴,毫無反抗之力的……就這麼走了。後來他還想殺我,若不是我身上有縛仙圖,將他困在了其中,怕是也隨夫君一同去了。”
  玄懷向前一步,道:“修真之人的死穴乃是極秘,若非熟識之人絕不可能得知。掌門應該還記得,玄鏡當年大義滅親,棄暗投明之前,乃是蒼炎魔尊的弟子。如果是他的話,知道玄鏡的死穴在何處,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說完,玄懷又瞥了一眼顧子言,意有所指:“況且當年蒼炎魔尊的樣子,大家都是見過的。這顧子言的五官輪廓,無一不與那魔頭肖似!”
  “容貌是天生的,不是我所能控制。天下肖似之人千千萬萬,難道每個人都是奪舍轉生的嗎?”顧子言聽著這兩人一唱一和的給他挖坑,實在憋不下去了,直接開口反駁。
  反正這會兒墨斂擋在他前面,也不怕玄懷發起怒來要殺人滅口。
  話音剛落,顧子言的意識之中忽然冒出了系統的提示:【“龍尾峰之謎”反駁環節開始,該環節難度較大,是否消耗10點機緣值換取一個證據?】換換換!顧子言正愁自己現在沒什麼切實的證據呢,這回系統總算是幹了件有用的事情。
  【證據兌換成功,正在召請中,請稍候。】
  什麼證據還需要召請?顧子言又開始搞不清系統想幹嘛了。
  “即使如你所說,長相相似之人很多,但長得像又能將玄鏡一擊斃命的,卻只有你一個。”雖然言之鑿鑿,但玄懷的神色中明顯出現了某種畏懼。
  在顧子言是蒼炎魔尊轉身這件事上,玄懷本來是三分懷疑,七分誣陷。但隨著顧子言的各種表現,玄懷心裡的懷疑越來越重——這不像是個十歲孩子該有的淡然,換了其他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早該失去冷靜了,哪裡還能如此鎮定的為自己辯駁?
  “不,玄懷長老大概忘了。”顧子言動了動幽黑的眼珠,神情漠然,“還有另外一個人,肯定也知道玄鏡長老的死穴,也更加容易能將其一擊斃命。”
  這話一出,不僅是玄懷,其它一干人也不免疑惑。唯有始終哭泣著的沉月,輕輕用寬大衣擺掩面,擋住了她臉上的一閃而逝的慌亂。
  按理來說,那時候剛剛走到後院中的顧子言,應該是沒有看到之前的事。而且當時自己抓住顧子言的時候,他那吃驚害怕的表情不可能是裝出來的,所以自己才會決定讓顧子言來當這個替罪羊。怎麼現在聽起來,似乎顧子言已經知曉了真相?
  不可能……就算他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的,勝算還是在自己手中。
  “那你倒是說說,還有誰?”玄懷的呼吸有些紊亂,他竟然隱隱有種預感,在這樣“證據確鑿”的情況下,顧子言所表現出的神態竟像是要翻盤!
  顧子言沒有立刻開口,即使他知道這事情就是沉月幹的,但是說出來根本不會有人相信。他也拿不出有力的證據證明,如果貿然出口估計會被當做是胡言亂語,反而會讓沉月占了上風。
  但是不說的話,眼看著沉月和玄懷兩人一唱一和,這罪過馬上就要徹底扣在自己腦袋上了。
  這可真是騎虎難下了。
  正在顧子言左右為難之時,一直站在他身前的墨斂口中,用清冷低沉的聲音道:“別怕,你說。”
  ……不管了,豁出去了!死也要拖著沉月一起死!
  顧子言心一橫,伸手直接指向了沉月:“夫人對玄鏡長老再熟悉不過了,不是嗎?”
  挪開遮掩表情的衣袖,沉月又是那個沉浸在喪父之痛中的可憐女子,眼淚不要錢一樣往下掉:“你昨日殺了我夫君,今日又如此污蔑於我,非要我這一家全都不好過,你才開心嗎?”
  眼淚真是最可怕的武器,就連明知道真相的顧子言,也突然有些招架不住。
  “你這麼說,可有什麼證據嗎?”就連一向沉穩的掌門玄虛真人,聽到顧子言的話,也難免皺起了眉頭。畢竟沒有正常人會輕易相信,妻子殺了丈夫這件事,而且沉月和玄鏡之前也是人人知曉的恩愛伴侶,這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顧子言的可信性。
  顧子言這時候有些後悔,剛才是不是太衝動了。不知道為什麼墨斂一開口,他就有點控制不住自己……難道是因為那聲音太好聽了?
  所以系統你說好的證據呢?我花了10點機緣值換的證據呢!做系統也是要講誠信的!
  【證據將在三十秒秒後到達現場,請稍安勿躁。】與此同時,太華仙宗山下的一座小茶館中,有個帶著金色面具的黑衣年輕人,因為丟了自己的貓,而不得不在這附近停留了大半天。
  正當他以為這貓找不回來了的時候,突然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在他身後響起。
  “球球?你跑哪去了。”伸手接住那只竄到他懷裡的銀紋狸貓,年輕人摸了摸貓兒,卻在它的前爪上發現了一點血跡。
  球球用爪子扒拉了年輕人的衣服兩下,顯得非常急躁。
  “怎麼了?”年輕人不解抓住球球的前爪,將它抱起來貼近自己的額頭,疑惑地用神識去探查起來。
  畫面、人影、血跡,皆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看到那張令人懷念的面容時,年輕人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沒把球球扔到地上去。
  “喵嗚!”球球雙爪抓住年輕人的衣擺,輕輕一跳,才避免了自己臉朝地的悲劇。
  “走,我們回太華仙宗。”年輕人抱起球球,眼神中佈滿了陰雲。他指尖在空氣中輕劃數筆,隨著靈氣的彌漫,在天際化為一束淡金光芒,朝著太華仙宗主峰的方向急速奔去。
  
  第26章 二更
  
  “他根本就是胡言亂語!哪裡會有什麼證據!”玄懷這個人自從痛失愛子之後,對唯一剩下的女兒就更是關愛。此時聽顧子言說出這等不可思議之事,第一反應便是他想污蔑沉月,於是瞬間暴跳如雷。
  玄虛掌門沉默了半晌,歎了口氣將目光轉向了顧子言:“你可知道,若是拿不出證據,你這便是誣陷。”
  顧子言袖中的雙手攥緊,他在等,也只能等。
  “嘭——”
  一聲巨響過後,太清殿的大門被強行從外面破開,一時間所有人都用驚異的眼光投向門口。他們當然不是在看那四分五裂的大門,而是在看那個一步步走進來的年輕人。
  “不知道昭明劍中的記憶,算不算是證據?”年輕人拍了拍衣袖上的木屑,跟進自己家一樣從容的走到了大殿中央。一揮手又將剛才破開的大門恢復如初。
  雖然上面的裂痕還是蠻明顯的
  而其他人的臉色,就不像他那麼從容了。玄懷忙不迭往後退了一步,抬手指著年輕人的時候有些顫抖:“年輕人……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闖到太清殿上來!”
  “玄懷長老不必害怕,雖然玄鏡死後下一個就該輪到你了,但今天我有別的事情要辦。”年輕人看著玄懷笑了笑,雖然有金色面具遮掩,但那笑中的寒意卻絲毫不減。
  見玄懷安分了下去,年輕人朝著玄虛真人一抬手:“掌門,我今日來並非尋釁,還請掌門看完我手中的證據,再做定奪。”
  “魔君請便。”玄虛真人揮了揮衣袖,示意年輕人繼續。
  昭明劍乃是“古域”之中所封印的仙劍,上斬仙靈,下戮鬼妖。此劍有個奇特癖好,每當附近有人死去,便會將此人的記憶吞噬,儲存於劍魄之中。
  這一點,玄虛真人自然是知道的。
  年輕人點頭,抽出淡金色的長劍,從劍刃上引出一縷流光。將這段玄鏡生前記憶放出來的時候,年輕人看到了沉月哀求的目光,但年輕人只是搖了搖頭,不再看她。
  沉月在看到年輕人的一刻,原本是欣喜至極的,她以為年輕人終於是回心轉意,願意帶自己離開。但是等到年輕人開口,再將昭明劍中所封存的記憶引出時,沉月的心一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不惜冒著風險來到這太清殿上,非但不是為了帶她走,反而是為了戳破她的謊言。
  帶著淡淡金色輪廓的畫面浮現在年輕人面前,一幕幕將真相公之于眾。這件事到底是如何發生的,只要看過這段記憶,便一清二楚,無需再有所爭論。
  記憶結束的那一刻,沉月整個人癱軟在了地上,口中斷斷續續的念著:“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我是為了你才會這麼做的,你為什麼要害我……?”
  “我當時說過,你可以告訴所有人玄鏡是我殺的。”年輕人看沉月的眼神中,只有憐憫,“我也不想走到這一步,但你偏偏選了一種我最不可能接受的辦法。
  原本怒火沖天的玄懷,臉色變得鐵青,他兩步跨到沉月面前,揚手一巴掌打到她臉上:“居然是你殺的……好啊,真是長大了,都學會利用你爹了。”
  沉月慌忙抓住玄懷的胳膊:“爹、爹,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
  “不用說了,奇恥大辱,真是奇恥大辱!我掌管刑堂百年,今日竟然……”玄懷自己也再說不下去,朝著殿門外厲聲道,“來人,把她關到思過院去,這輩子都用再出來了。”
  年輕人看著玄懷,突然嘲諷般勾了勾嘴角。
  被幽禁一輩子,總比殺人償命好得多。玄懷看上去氣急,但作為執法長老,他心裡卻還是很清楚該怎麼做。不過這都不重要,怎麼處理那是太華仙宗內部的事情了。
  沉默了半晌,玄虛真人終於打破了太清殿上的沉寂:“今日倒是多謝魔君幫忙了。但若是沒有其他事情,還請魔君速速離去,畢竟不妥。”
  “我馬上就會離開,請掌門放心。”年輕人收起昭明劍,目光落在了始終被墨斂擋在身後的那個少年身上,“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如果你們懷疑這個孩子的來歷,與其讓他在太華仙宗過的如此艱辛,不如讓我將他帶走,如何?
  只一眼,他就確定了。
  那淡漠的神情,不可能屬於一個十歲的孩子。明明是那麼狼狽的模樣,少年卻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站在那裡冷眼旁觀。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師尊站在蒼冥淵的最高處,漠然的俯視著一切。
  只是還沒等玄虛掌門回話,三道冰棱就“刷—”的一聲,死死釘在了年輕人面前。
  年輕人看了看那三道冰棱,又側過頭看了看墨斂:“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剛拜入你門下不過兩日,就被投入歸墟水牢之中,又被強加重罪之名,誰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其它危險?”
  “與你無關。”墨斂冷淡的看著年輕人,原本空無一物的右手中,此時依然聚起冰霜,隨時都能凝結出一把鋒利的冰劍來。
  年輕人笑了,他不再與墨斂多說,而是突然叫了一聲:“顧子言。”
  “嗯?”幾乎是下意識的,顧子言抬頭應了一聲。
  不過他也是一頭霧水,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也不知道系統是幹了什麼,給他弄來的證據居然是個大活人。
  而且這個人是怎麼知道自己名字的?顧子言記憶中並沒有見過這麼一個人啊。
  “你本來是想拜入蒼冥教的,不是嗎?我看過你參加文試的考卷。”年輕人仿佛完全忽視了墨斂,眼神緊緊落在顧子言身上,“現在,你還願意跟我一起去蒼冥教嗎?”
  “……”顧子言無語。
  這什麼情況?當初他想進蒼冥教的時候,簡直是處處都有人阻攔。等他都已經入了太華仙宗,這會兒卻收到了昭明魔君的親自邀請。
  顧子言眨了眨眼睛,心裡正想著該怎麼回答,卻突然發現墨斂在看自己。只是那樣很認真的看著,沒有什麼過多的神情,淡淡說了一句:“你自己決定。”
  真好看。
  那一瞬間,顧子言心裡就剩下了這三個字。墨斂那雙眼眸若是注視著什麼的時候,瞳孔中便會透出一種極淺的冰藍,仿佛揉碎了的雪塵,清冷又璀璨。
  咳……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顧子言拒絕承認墨斂比他帥這件事情。
  其實對於昭明魔君的邀請,顧子言要說一點都不動心那是不可能的,畢竟蒼冥教是他一開始就篩選出來的最優選項。但本來從不收徒墨斂已經破例收了他當徒弟,算起來對他也不差,突然就這麼死師徒,顧子言自己感情上首先就有點過不去。
  況且……
  【前排提醒,已經完成的任務將變為固定劇情。除非再次接到相關任務,否則你的後續行為不能與之背離,如果因此出現劇情BUG,將扣除大量劇情點。】好吧,虧得自己還想那麼多,系統一句話就把路直接封死了。
  稍微思索一番,顧子言朝年輕人搖了搖頭:“我確實參加過蒼冥教的弟子選拔,武試成績還算不錯,卻因為文試被左使親自從榜上除了名,我想……大約我確實是不適合吧。一日為師,終生為師,我雖然是在種種巧合之下才拜入如今的師門,但隨意離開這種事,恕我做不到。”
  雖然是回絕,但顧子言也沒忘記順便告星熾一狀。
  果不其然,聽到顧子言的這番話,年輕人半掩在面具之下的臉色一沉。這當然不會是針對顧子言的,而是明顯欺瞞了他的星熾。
  “既然我這位師侄已經說明白,魔君還請回吧。”掌門玄虛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明顯是下了最後的逐客令。本來一個魔君出現在太清殿之上,已經是非常不合規矩的事了,如果此時再讓他留下去,指不定明天又會傳出什麼奇怪的流言蜚語來。
  年輕人看著顧子言歎了口氣,最終轉身化為一道淡金色流光,消失在殿門之外。
  讓顧子言感到非常疑惑的是,他居然在年輕人離開前的眼神中,看到了一分失落和……不舍?一定是自己在歸墟水獄裡泡的太久,腦袋都不清楚了。
  大殿上再一次安靜下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給人的感覺竟像是一場鬧劇。
  就連一向沉靜自持的玄虛真人,也似乎是被這一連串的事弄得有些疲憊,合上雙眼道:“今天的事情就這樣吧,玄谷,龍尾峰那邊的事情就先交給你處理。至於沉月……哎,玄懷自家的事情,還是讓他自己去收拾。”
  說完這番話,玄虛真人率先離開了太清殿。
  接著,玄穀順手塞給顧子言一小盒看上去就很貴重的丹藥,便也領著白術朝著龍尾峰去,剛剛死了長老,龍尾峰現在要處理的事情不少,得在引發騷動之前安頓好這件事才行。
  偌大的太清殿之上,突然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墨斂俯身,抬手拂過顧子言的衣衫,將上面殘餘的濕意抹去,方才輕聲道:“先回千寒峰,我準備了件東西要給你。”
  顧子言沒有想到,繼上次墨斂送他去白龍峰之後,這次回千寒峰的路,他也是被抱著過去的。雖然說外表還是個十歲的小孩子,給大人抱抱也挺正常,但是這事兒要是放在墨斂身上,就不正常了。
  這一點,從上次白術那見了鬼一樣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
  大概墨斂只是嫌他走太慢——顧子言低頭把自己臉藏在袖子裡的時候,是這樣說服自己的,作為一個實際年齡比外表大得多的老傢伙,反正他暫時還做不到處變不驚。
  救命我想先學禦劍術……我不想再被抱來抱去了。
  
  第27章 三更
  
  太華仙宗,千寒峰。
  千寒峰上通常沒有其他人會前來,依舊和之前見過的一樣安靜。被墨斂領到他房中時,顧子言相當好奇的打量著室內的一切。
  這房間格局精美別致,雕梁隔斷上皆是暗色紋樣,仙意盎然卻不張揚。房中佈置得極為簡單,相比起來,顧子言都覺得自己在蒼冥教的寢殿簡直就是奢侈。
  一書架,一坐榻,一桌案。
  唯一算得上有些特別的,大約是放在書架最頂端長條形的黑色木匣。那木匣大約有三尺來長,差不多正好跟一把劍的長度相等,顧子言目測應該是陰槐木所制,可保其中物件不被腐蝕損毀。
  木匣被上了鎖,單從外表來看顧子言也猜不到裡面裝著什麼。
  墨斂走到桌案前,從桌下取出了一卷玉簡。
  從墨斂手中接過那份玉簡的時候,顧子言的眼神中終於露出了難得一見的驚喜。這份玉簡用的是上好白玉,材質沒有絲毫雜質和裂紋,當然最重要的是,這上面所記載著名為“斷長生”的劍訣。
  ——江山幾頁塵,一念斷長生。
  “斷長生”是太華仙宗的創派祖師清垣,從天碑林最深處的一座石碑上所參悟出的劍法。正如它的名字一樣,此劍一出,仙凡皆斷,無人長生。
  清垣祖師覺得此套劍法太過霸道,幾乎與天道相斥,非尋常修士所能駕馭,於是他門下弟子千萬,卻只有一人得此劍訣。那人便是清垣祖師的最後一個弟子,墨斂。
  於是這像是是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墨斂也將這套劍法傳給了顧子言。
  他曾經說過,顧子言是他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弟子。
  “這份劍訣是你師祖所授,雖然冠絕天下劍法,但卻有一點。”墨斂看顧子言的模樣,便知道他喜歡,但有些事情也是必須提醒的,“此劍訣出自天碑林,自然與尋常劍譜不同。其中只有劍意而無劍招,所以每個人從劍譜上習得的劍法都不盡相同。若是要修習,就只能靠你自己參悟,就算我能從旁指點一二,也無法真正幫你學會它。”
  每個人的學到的都不一樣?顧子言很是好奇,不過這份好奇在他順手翻開手中玉簡的時候,就變成了另一種微妙表情。
  玉簡之上浮現的並非文字,也不是圖畫,而是某種意念。這份仿佛有生命的意念湧入識海之中,引導著虛幻中的長劍揮動。一招一式,顧子言都在識海之中看得清清楚楚。
  雖然因為剛剛接觸的原因,那份意念只演示了一招劍法,但顧子言一下就認出,這熟悉的動作套路,明明就是他技能系統裡最基礎的招式“四象輪回”!
  墨斂看顧子言展開玉簡,臉上的表情有所變化,以為他在犯難,於是又輕聲補充道:“如果你不想學它的話,太華仙宗另有其它八十一套劍法可學,雖比不得斷長生,卻也絕不會比旁人遜色多少。”
  不不不!這可是斷長生!
  九天大陸逼格最高,只有兩個人會的劍訣斷長生!而且在清垣祖師得道飛升後,就只有墨斂一個人會了,這樣一本傳說級的劍訣,顧子言要是不學那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雖然……他還不太清楚為什麼他看到的劍招,會和他遊戲裡純陽宮的技能一模一樣。
  “不,師父,我要學。”顧子言將那份玉簡握在手中,小臉上露出一種堅定至極的神情,“而且我一定會學會的。”
  墨斂宛然一笑:“那就努力罷。”
  因為明天一早墨斂又要離開太華仙宗,前往天樞山,所以當天晚上顧子言難得留在了千寒峰上。雖然早早被墨斂催去睡覺,不過剛拿到“斷長生”劍訣的顧子言,特別沒出息的失眠了。
  月色已經探出頭,顧子言在鋪了溫暖皮毛的床上翻來覆去兩回,終於還是取出了那卷玉簡。
  “江山幾頁塵,一念斷長生。”這句被寫在玉簡第一行的字,無論讀多少次,顧子言也會被它所震撼。用指尖撫過他這幾個字,蘊藏於其中的那股意念再次進入到了他的識海之中。
  顧子言深深吸進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再次完全進入自己的識海,顧子言的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
  放眼望去,首先看到的是無邊無際的綠意。這是一片初生的草原,原上有不少剛剛長成的樹木,雖然算不上高大,卻也是生機勃勃。草原的邊際懸著一輪淡金色的光輪,如同太陽般將一切都染上一層金色,卻又不像陽光那樣強烈,反而讓人感到十分柔和。
  一把周身泛著赤炎流光的透明劍魄,靜靜的懸在草原之上。
  顧子言走過去將劍魄握在手中,跟著玉簡中所蘊藏的劍意引導,挽劍出招。等到攜著藍色火焰的劍氣,將面前的草原劈出一道裂痕,顧子言再次確定,他所能領悟到的“斷長生”的第一招,跟系統裡所攜帶的技能時一樣的。
  接下來,顧子言打開了系統中的技能介面。
  自從上次技能系統作為任務獎勵開啟後,顧子言還沒有機會仔細研究一下,他還記得當時系統送了自己1000點修為來升級技能。
  每個技能都有九重,重數越高,所需的修為越多。
  顧子言很清楚,想把眼前介面上的這麼多技能升到滿級,1000點修為根本是杯水車薪。不過很快顧子言就發現,他在練劍的時候,修為會增長一些。而且技能升級也是有限制的,比如現在他就只能升級“四象輪回”這個技能,因為他在斷長生的劍訣中只領悟了這一招而已。
  難道說要等他將“斷長生”全部參悟,這些技能才能全部學會嗎?
  做出了這個大膽的猜測之後,顧子言想了想:這樣一來或許在劍訣的參悟上,就會容易許多。畢竟學習已知的東西,肯定比學習未知的東西來的快。
  幸好“斷長生”劍訣有這麼個與眾不同的設定,僅有劍意而無劍招,每個人從中領悟的劍招都有所不同。要不然他要是莫名其妙用出一套誰都沒見過的技能,難免會被人質疑。
  顧子言看了看技能介面,先用修為將“四象輪回”升到了三級,這也是他現在能升到的最高級了。
  看著修為一點點將技能條注滿,顧子言手中握著的劍魄震盪起來,灼熱的氣息讓他都覺得有些燙手。接著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一陣錚鳴,伴隨著重物落地之聲。
  聲音隔得很遠,顧子言找了半天,才意識到這些聲音都是從“外面”傳進來的。
  不知為何,他感覺自己突然有些心慌。趕緊從識海之中退出,顧子言睜開雙眼,將玉簡塞到系統背包中,之後翻身從床上爬起來,披上外衣走出房門,想看看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顧子言就寢的地方,離墨斂的居所不算遠,就算是他現在這個小短腿,也是很快就到了。
  墨斂居所的門並沒有關上,顧子言試探著推開半掩的房門,卻發現屋內中並沒有人。空蕩蕩的房間中,只有一個摔落在地的黑色木匣,以及因為匣子被摔開,而露出來的東西。
  那是一柄劍,準確來說,應該是一柄斷劍。
  它劍身斑駁,似乎經歷過了無數戰火洗禮,卻不知為何從中齊齊斷開,劍鋒不知所蹤。
  很巧,這把斷劍顧子言認識,不僅認識而且還很熟悉。這是他上輩子在身死道消之時,遺失在無名荒穀中的那把劍——赤霄紅蓮的劍身。
  顧子言原本以為,這把失去了劍魄的“死劍”,或許會永遠被遺忘在荒無人煙之地,或許會被誰偶然撿到,認出之後放在某個地方留作觀賞品。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在墨斂的房中再次看到這把劍。
  他走過去蹲下,像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伸手拂過斑駁的劍身。然後暗歎一聲,將斷劍收回木匣之中,放回了旁邊的桌案上。
  早已斷裂的劍身,因為當初被做過守將,而且又長年失去劍魄,即使被放置在陰槐木中保管,也早就沒有用了。即使現在赤霄紅蓮的劍魄就在顧子言體內,也無法將劍魄重鑄於劍身之中。
  不過實在是太奇怪了,這麼一把不起眼的斷劍,到底是為什麼會被妥善保管在這裡?
  還沒等顧子言想到些什麼,夜風忽然帶來了一陣入水的聲音,以及一聲非常沉悶的喘息。這喘息很短促,似乎是剛剛出口就被強行壓了下去,在盡是積雪的山間,顯得格外明顯。
  循著聲音,顧子言輕手輕腳的朝著後院的方向走過去。
  房間的後門外,原本是一片開闊的雪地,因為此處引地脈修了一池溫泉,所以乾脆就依勢築城了後院。此時溫泉中散出來的熱氣還彌漫在後院之中,使得顧子言看到的景象有些模糊。
  不過他還是能看到,那個白衣墨發的人影,將自己完全浸沒在溫泉之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而溫泉中的水流早在墨斂進入的那一刻,就已經失去了溫度,幾乎是立刻就在水面之上結出了薄冰。即使顧子言不在水裡,光看那樣子也知道水下應該是何等冰寒刺骨。
  而墨斂低垂著頭,站在結了冰的水中,似乎是與冰雪融為了一體。
  ……大晚上的,這是幹嘛呢?
  站在窗櫺的陰影下,看著墨斂身上已經被完全浸濕的白衣,緊貼在肌膚之上,勾勒出他堪稱完美的身體輪廓,顧子言突然覺得耳根有些發燙。
  下一刻,剛才還站在水中一動不動的墨斂,突然伸手脫下了上衣。
  仿佛是冰雪鑄成的皮膚,大片暴露在霧氣之中,墨斂用捧起池邊的積雪,毫不猶豫地按到了自己身體上。從肩膀到胳膊,從胸口到腰腹重重擦過,似乎積雪的寒冷能將什麼東西鎮壓一般。
  這時候,顧子言猛然質疑道到墨斂左側心口的位置,有一點暗紅。它深深的紮根在皮膚之下,仿佛一顆朱砂痣,在一片白色中央格外顯眼。
  眼神一晃,那暗紅的點居然動了一動。
  顧子言揉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眼花了。但事實是他並沒有看錯,那紅的跟乾涸血跡一般的小點,像是活物一般。隱隱在皮膚之下移動。
  這一下,顧子言的心被驚得提到了嗓子眼。
  那根本不是什麼紅點,而是南疆巫族所用的蠱蟲!南疆巫蠱之術雖有奇效,但蠱蟲一物乃是毒物相噬所生,再加上巫族行事向來詭秘,所以無論是仙道魔道,都極少會有人去碰這個東西。
  顧子言有理由相信,整個九天大陸都不可能有人能給墨斂下蠱,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這蠱蟲是他自己自願種上去的。
  不可思議,顧子言心中所想盡數化成了這麼四個字。而他的目光,也緊緊落在那只如同朱砂的蠱蟲上。
  突然,那蠱蟲突然變得焦躁起來,原本只是在皮膚之下緩慢遊走,此時卻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般快速穿行起來。甚至於在它走過的位置,都留下了一條淡紅色的淺痕。
  蠱蟲極其不安的在墨斂心口的位置轉了好幾圈,就像是一隻找不到出路的困獸。最後它竟像是被什麼東西逼急了一般,張口咬破了皮膚,從墨斂心口的位置爬了出來。
  但是很明顯已經晚了,在它爬出來的那一刻,它就已經死了。
  深紅色的蠱蟲落在水面的薄冰上,很快就被零散的雪所掩埋。而站在水中的墨斂,卻忽然回過頭來,對著顧子言輕輕揚起了嘴角。
  這個笑意很淡,卻依舊讓顧子言覺得背後涼的嚇人。
  不對……墨斂是不會有這樣的表情的。
  那一刻,顧子言在墨斂閃著銀光的瞳孔之中,看到了某種絕不屬於他的殺意。
  那樣陰冷的目光之下,仿佛預示著有什麼東西,在墨斂的身體裡蘇醒了過來。
  在那樣的目光注視下,顧子言再也無法邁出一步。他只能看著墨斂緩步從水中走出,隨手披上那件早已濕透的外衣,然後朝著自己走過來。
  冷色的月光之下,墨斂的臉龐依舊冷清而完美。
  但此時顧子言卻再也提不起心思去欣賞,只能感受到自己心臟劇烈的顫抖。
  
  第28章 心魔幻境
  
  是的,他在發抖,整個身體像是被丟進了極寒的水中,完全無法被意識控制的在發抖。
  這種顫抖,來自於上位者絕對的實力壓制。
  墨斂走到他身前,月光透過他落下一大片陰影,將顧子言整個人都籠罩其中。他眉目低垂,眼中是一種複雜至極的情緒,抬手將指尖落在顧子言的眉心之上,按住了那一點宛如朱砂的紅色印記。
  指尖的力道很重,如果不是這會兒動不了,顧子言幾乎要痛呼出聲來。
  在眉心停留許久,那修長乾淨的手指又順著眉骨朝下,繼續撫過顧子言的臉頰,似乎非要將他骨骼的形狀描繪出來一般用力。
  他的手很冷,跟平常的那種微涼不同,此時從墨斂皮膚傳過來的是一種刺骨的冷。在這樣冰冷的撫摸之下,顧子言連唇色都漸漸變淡、變淺,最終顯出一種不正常的紫。
  墨斂突然低頭,毫無預兆的捏住顧子言的下顎抬起,然後向他靠近。
  待到那張出塵的面容與自己只有一線之隔的時候,顧子言眉間突然一片冰冷,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夾雜著奇怪話語的低沉歎息。冰冷的呼吸撲在顧子言的皮膚上,他聽到那幾個微不可聞的字:“……對不起。”
  墨斂在跟誰說話?
  顧子言感覺自己連思維都已經被溺死在了這片寒冷之中,眼前墨斂那張臉龐開始變得模糊至極,他被銀色完全佔據的眼睛有著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仿佛能將顧子言的整個魂魄都吞噬其中。
  意識離體的感覺非常不妙,突然間大片大片的白色佔據了顧子言的視線,他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變得異常輕鬆,就好像是……不是好像,這就是他的意識。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意識已經被拉入了墨斂的心魔之中。
  與顧子言自己識海中的青蔥草原不同,墨斂的世界全部被冰雪所覆蓋,目及之處幾乎看不到其它色彩,清冷而又純淨。若說有什麼不和諧的地方,大約是遠處層層落雪之間,有一座湖泊。
  湖泊中的湖水亦是冰雪般的淺藍,看著湖中的水便覺得心思澄澈。
  顧子言只是這樣一想,整個人便已經來到了湖泊之上。只是等他定睛朝著水下望去時,看到的場景卻與先前截然相反——湖水深不見底,最上層是顧子言第一眼看到的淺藍,但越往下就變得愈發幽深。
  在已經接近於黑色的水域中,無數鎖鏈從四面八方伸出,將一個人影捆縛其中。這些鎖鏈死死纏繞著人影,只能勉強看到其中的白衣,但即使看不清面容,顧子言心裡卻異常清晰的知道,被束縛其中的人一定是墨斂。
  認真來說那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墨斂,而是他被困住的執念。
  執念積得時間太久,又無從開解,最終沾染了凡塵之中的七情六欲,便會化為心魔。從這湖底的境況來看,墨斂的這份心魔可不是什麼容易解決的問題。
  原本得知墨斂竟然有心魔這件事,就已經足夠讓顧子言吃驚了。但眼下更緊迫的問題是,他必須想辦法想辦法喚醒墨斂。剛剛將他拉進這裡來的,明顯並非是平常的墨斂,那麼就肯定是墨斂的這份心魔,如果沒辦法讓墨斂原本的意識醒過來,顧子言就沒辦法出去了。
  他會被永遠困在這裡。
  想到這裡,顧子言歎了口氣,縱身朝著湖面一躍而下。
  ……
  下沉,他在不斷的下沉。
  雖然因為這是識海之中的湖泊,所以不會造成窒息。但湖水冰冷幽暗的感覺卻不會消失,在重重壓抑之下,顧子言依然覺得有些呼吸困難。幸好在到達他難以忍受的極限之前,顧子言抵達了這片接近於黑色的水域。
  有些笨拙的在水中繞過縱橫交錯的鎖鏈,他終於來到了那個白衣人影的面前。只是白衣人影整個被鎖鏈所捆縛,顧子言實在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喚醒他。試著伸手摸了一下白衣人影身上的鎖鏈,卻又迅速收了回來。
  鎖鏈排斥著一切接近的東西,一旦觸碰到便會遭受到針刺般的痛感。顧子言難以想像,若是被這些鎖鏈纏身,又將會遭到怎樣的痛楚。
  “你想讓他醒來?。”
  顧子言警覺的轉身,然後瞳孔微微放大——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團漆黑的霧。
  “可惜,他沒有那個機會了。原本昨天他可以將我再封印上幾十年的,不過封印過程還沒結束,他就匆匆離開了天樞山。他居然以為靠一隻蠱蟲,就能壓制住我?”有些得意的說完這番話,那團霧在顧子言面前晃了兩圈,就像是在認真打量他一般。
  打量完畢,黑霧突然竄到顧子言臉前一寸處,笑了起來:“說起來,要不是你引起了那柄斷劍共鳴,讓他再次看到了那柄劍,我也找不到其他合適的契機出去。”
  顧子言皺起了眉,一是因為那黑霧突然靠近,而是因為他沒搞明白後面那句話。
  他知道墨斂是提前離開了天樞山,也知道墨斂是因為自己的才突然趕回,但他想不到這件事是發生在墨斂封印心魔的過程中。至於那只蠱蟲,確實也是墨斂自願種上的。那是為了補救突然被中斷的封印過程,暫時壓制的法子,但是很明顯那只蠱蟲沒能撐到預期的時間,就被心魔殺死了。
  但是為什麼墨斂看到赤霄紅蓮的斷劍,會引發心魔?所以說,墨斂的心魔到底是什麼東西!
  “想知道嗎?”黑霧整個晃了晃,語氣中帶著戲謔的笑意。
  如果他是個人的話,必定是很欠揍的那種,顧子言一邊想一邊下意識伸手將那團黑霧推開。這麼一團黑漆漆,又看不清到底是什麼的玩意兒,顧子言一點也不想跟他靠的那麼近。
  按理來說,心魔這種東西並沒有實體,顧子言也就是那麼隨手一推,沒指望能把心魔推走。所以當他看見,那團黑霧一瞬間被他推出老遠,在深色的湖水中帶起一道水花來時,深深的震驚了。
  這什麼情況?難道系統又給自己加了什麼新BUFF嗎?比如說專門打心魔的那種?
  黑霧也驚了,然而他既沒有身體也做不出表情,只能從那他亂竄的頻率和變了調的聲音看出,他真的真的很震驚:“怎麼肯能,那個人都死了一百年了,其它東西根本不可能碰到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噫?”顧子言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被推開老遠的黑霧。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又將手伸向了剛從遠處滾回來的那團黑霧。
  “可惡……你離我遠點!”黑霧像是哆嗦了一下,連周身飄浮的黑煙都縮回了中間,一溜煙直接消失在了顧子言的視線裡。
  其實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顧子言,站在原地有點發懵。
  只是還沒等他發愣多久,顧子言就發現,身邊的水域突然間變得渾濁起來。像是被倒入了泥土般,深色的湖水中開始看不清楚東西,這種渾濁慢慢朝著他靠近,似乎想要把他吞噬其中。
  什麼都看不清了,在水下那種獨特的壓迫感也漸漸消失,仿佛身處在了另一個地方。
  忽然間,顧子言耳邊開始變得嘈雜起來,無數聲音七嘴八舌的在說話,逼得他用雙手緊緊捂住了耳朵——好吵、好煩,你們到底在說什麼!給我閉嘴,不要再說了!
  異樣的情緒從腦海中翻騰而起,那些聒噪的聲音並沒有因為他的抗拒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到最後,幾乎像是貼著他的耳朵發出來的,一句一句刺得他頭疼欲裂。
  “蒼炎魔尊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你聽說了嗎?據說蒼炎死得極慘,被以前的仇人扒皮拆骨,連個囫圇屍身都沒留下……”
  ……
  “哎,你看那是墨斂吧!當年一戰將蒼炎魔尊敗於劍下的墨斂啊。”
  “有墨斂在,實乃仙道之大幸!何懼那些魔道小人!”
  “就是就是,先前那蒼冥教魔尊吹噓得何等厲害,結果在劍仙手下連三招都過不了。”
  稱讚,無數人口中說出的無數次稱讚,在耳朵裡亂成一團,有種情緒像是沉重的巨石落在胸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即使拼命捂住耳朵,閉上眼睛,也無法將這些聲音完全隔絕。
  那是令所有人都驕傲不已的事情。
  對他來說卻像是一把鈍刀,一次一次將心底那個想掩藏的地方慢慢劃開,磨得鮮血淋漓。而且不能阻擋,無法出口,只能沉默地聽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將這傷疤當做無上榮耀傳下去。
  顧子言感覺自己被困在了這種情緒中,比溺水更要難受,他甚至聽到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息聲。
  這不是他的感受,卻在此刻讓他壓抑得近乎崩潰。
  忽然有一股極淡的香氣,若有若無的飄來,勾著顧子言的意識,讓他難受至極的腦袋恢復了一些清明。
  不行,不能再這樣沉下去了,顧子言在看不清任何東西的黑暗中,將食指手指放入了口中,用牙齒用力一咬。刺痛感和血液一道湧出,溫暖異常的腥甜味道在口腔中彌漫開,將意識慢慢從喧嘩之中歸攏。
  終於像是沉到了最底端,那種不斷墜落的感覺消失不見,但顧子言卻一點都不敢放鬆。因為他眼前出現的,並不是原本那片深色的水域,而是另外一個明顯不應該出現的場景。
  這是安瀾城外,準確來說是一百年前的安瀾城外。
  顧子言之所以這麼確定,是因為他已經在腳下那片溪穀的崖頂看見了自己——百年前的自己,那個白發黑衣,手執赤霄紅蓮的蒼炎魔尊。
  很奇怪,這個視角很奇怪。顧子言覺得自己的位置應該是在半空中,俯視著下面的一切,但是他為什麼看到了當年在場的所有人,卻惟獨沒有看到這場約戰的另一個主角呢。
  墨斂哪去了?
  眼前的景象在變換,顧子言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視角,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以一個完全不同的視角再次上演。等到他來到曾經的自己面前時,顧子言明白了:他現在所用的是墨斂的視角,所以他才始終找不到墨斂在哪。
  說實話,這種從對面看自己的感覺很微妙。
  “讓我走……求你。”
  看著自己從前的那張臉,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顧子言莫名覺得有點羞恥。畢竟他當時……也確實是厚著臉皮才能將這種懇求說出,原本站在墨斂的立場上,放他走才是小概率事件。
  這時候顧子言才明白,墨斂那個心魔的源頭,居然是自己?!
  他也沒有想到,當初情急之下的逃生對策,居然會給墨斂帶來這麼嚴重的後果。難道是因為自己當年死得太慘烈,所以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
  雖然這麼說,但顧子言心裡也清楚,這件事不過是一切的起源。就像是一個小裂縫,如果沒人管它的話,過上一段時間也就被塵土填上了。但事實是,從顧子言剛剛聽到的那些喧鬧聲音中來看,這裂縫不僅沒填上,而且還被越挖越深,最後竟然成了一道萬丈深淵。
  哎……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雖然他死時確實是抱有仇恨,但他真的是從來都沒有怨過墨斂。也不知道墨斂是怎麼在漫長的時間裡,硬生生把這事搞成了一個死結。
  “不管怎麼說,這心魔都是因我而起,總得想辦法幫他解開才是。要不然墨斂就跟裝了個定時炸彈一樣,萬一哪天突然炸了,我不僅落不著什麼好處,反而還有性命之憂。”顧子言這麼一想,也就懶得深究其中原因。雖然現在他肯定沒辦法將墨斂的心魔完全消除,但總得想辦法暫時把心魔逼退,讓墨斂醒過來才行。
  集中精神,顧子言看著眼前的情形,不斷思考著這個場景中到底有什麼破綻。
  其它劇情跟顧子言曾經經歷過的沒有什麼太大差別,只是在墨斂將“他”放走之後,整個畫面突然又回到了一開始的原點。劇情倒轉,從頭開始,顧子言深切的感受到自己背後一涼。
  一遍、兩邊、三遍……等到第十遍的時候,顧子言終於確認,這是個閉環。
  顧子言心底有種絕望的念頭升起來,幾乎想就此放棄。但就在此時,他又聞到了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香,這香的味道他描述不出來,若非要形容的話,他只能說這是一道冰冷的香氣。
  和被冰雪簇擁的感覺一樣。
  當墨斂手中那把冰雪凝結的劍刃,第十一次貫穿了蒼炎魔尊的身體時,顧子言突然意識到了問題出在哪裡。既然這是個不斷重複的迴圈,那就得找出一個薄弱的點來將其破壞,所以他在“蒼炎魔尊”說出懇求的三個字之前,果斷開口了:“他的死跟你沒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
  渾身都沾染上血跡的“蒼炎魔尊”突然愣了愣,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很是奇怪:“你在說什麼?”
  他當然會感到奇怪,因為顧子言的這句話原,是說給墨斂聽的。
  整個世界突然波動了一下,像是石子被投入了湖面般,泛起一圈圈的漣漪。而顧子言眼前輪回了十幾次的畫面,也隨著這種奇怪的波動被扭曲、變形,最終全部散開消失了。
  顧子言歎了口氣,因為這次他依舊沒能回到一開始的湖泊中去,看來墨斂的這個心魔還真的是相當頑固啊。
  眼前重新變成了一片黑暗,安瀾城、溪谷、圍觀人群全部都消失了,唯一還站在顧子言面前的,是“蒼炎魔尊”——不,應該說是變幻成這個樣子的心魔。
  “蒼炎魔尊”的這副樣子,比剛才場景中的要可怖的多。一雙幽深的眼眸只剩下空洞的眼眶,血從眼角落下來,滴到殘破不堪的軀體之上,和鮮血淋漓的殘軀混為一體。
  從他口中發出的聲音乾澀而沙啞,也不知道喉嚨受過怎樣的傷害:“你說跟他沒關係?哈哈哈哈哈,要不是他那一劍,我怎麼會落得這種下場。”
  顧子言咬了咬嘴唇,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他知道自己當年死的挺慘,但是沒想到這麼慘。即使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也還是有些受不了。逼著自己把視線轉回去,顧子言勉強道:“別裝了,你只是心魔而已。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不管有沒有那一劍,蒼炎都會死。”
  “蒼炎魔尊”愣了一愣,下一刻他出現在顧子言面前,用染滿溫熱血液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你以為這麼說,就能為他開拓嗎?不可能的,就是因為他我才會落到這種地步……這一點,連他自己都無可反駁!”
  慢慢窒息的過程非常難受,但是顧子言知道這心魔根本不可能真正掐死自己。心魔只能通過無比真實的環境同化人的感受,從情緒上影響人,從而使人相信自己的死亡,才能將人真正殺死。
  極度窒息的感覺持續了很久,顧子言的感官告訴他,他與死亡不過一線之隔。
  就是那一線的距離,他硬是用意識扛了過來。那雙帶著血液的手終於放棄了,顧子言重新開始呼吸的那一刻,他伸手反扣住了“蒼炎魔尊”的肩膀:“他不是不能反駁,只是你的意念變得太強,讓他沒辦法看透而已。”
  被顧子言所觸碰的部位,散開一縷縷黑色的煙霧。
  “蒼炎魔尊”身上的傷口血跡瞬間全部都消失了,雖然還是頂著顧子言以前的那張臉,但起碼看上去不那麼滲人了。雖然身軀在一點點消失,幾乎要變回一團黑霧的摸樣,但他卻突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原來是你,我就說怎麼還會有人能傷到我,原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有趣極了,你說是不是?”心魔終於完完全全回復成了一團黑霧,他一溜煙從顧子言手下鑽出,伴著那狷狂笑聲的回音,消失了。
  而顧子言這次終於如願以償,回到了一開始那片湖泊中,面前依舊是那個被鎖鏈捆縛其中的白衣身影。
  讓他感到稍許安慰的是,現在捆縛著白衣身影的鎖鏈明顯少了許多,至少已經能看到那張冷清出塵的臉龐了。不枉顧子言在心魔裡摸爬滾打一圈,差點沒把自己給累死。
  這次再碰到那些鎖鏈的時候,雖然刺痛感還在,但是已經在他能忍受的範圍之內了。看著墨斂那張靜靜閉著眼睛的臉,顧子言突然有點氣不過,鬼使神差的伸手在他臉頰上拍了一下。
  沒想到這一拍之下,墨斂居然皺了皺眉頭,睜開了那雙冷清的眼睛。
  嚇得顧子言還沒來得及收回手,眼前突然一晃,什麼湖水鎖鏈全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墨斂那簡潔的房間。
  現在,顧子言唯一一個想法是,墨斂應該不會記得被打了臉吧……
  
  第29章 淡定的掉馬
  
  顧子言翻身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規規矩矩躺在床上,他意識被代入心魔幻境之前,可不是在這的。
  抬眼一樣,原本應該只有他與墨斂二人的房間裡,此時多出了另外一個人的背影。那是個鬚髮皆白的中年修士,他靜靜坐在房中的書桌前,桌上不知何時點上一根熏香,已經快燒到了最底端。
  這熏香的香氣極淡,聞上去是一種無法描述出來的味道。香氣似有似無的飄進鼻間,一縷一縷的似乎能勾住人的魂魄,讓意識變得清明且安定。
  是失魂引,顧子言很快就想起這道香的名字。
  這香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有引魂安神之效,方才顧子言在心魔幻境之中聞到的,就是它的味道。
  抬頭看了顧子言一眼,中年修士淡淡一笑,揮手將那熏香熄滅了,然後道:“還好,你在時限之前出來了。要是這柱香燒完還沒醒,我大概只能在千寒峰上找個地方把你埋了。”
  “師父。”墨斂清冷的聲音傳來,這兩個字竟是對著中年修士所說的。
  顧子言這才驚覺,墨斂竟是比他先醒來,此時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衫,坐在中年修士的對面。他身上濕透的水跡早已消失不見,白衣也不復之前的散亂,已然恢復了平常那副冷清又不容靠近的模樣。
  二人重劍的桌案上擺著一盤棋,也不知道是下了多久,棋盤上幾乎已經擺滿了黑白兩色的棋子。
  “好好好我不嚇唬他。第一次收徒弟,別的沒學會,就學會護短了。”中年修士一邊笑,一邊伸手捏了一枚黑子,落在桌上的棋盤中央,“喏,我贏了。”
  墨斂收回剛才落在顧子言身上的目光,看著大勢已定的棋盤,他沉默半晌才道:“是我輸了。”
  “也真是奇怪,用的劍術你學得青出於藍,這棋藝卻是半點沒學到。”中年修士伸手將面前的殘局抹去,目光突然落到了顧子言身上。
  那目光若有實質,看得顧子言心裡有點發毛。
  “不準備重新介紹一下自己嗎?蒼炎。”
  當那個名字從中年修士口中說出之後,顧子言的驚訝只持續了一瞬,然後就淡定了下來。憑他剛才在心魔環境中的所作所為,被發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更何況這個中年修士,是本應該已經飛升上界的清垣祖師。
  不過……他應該已經成仙了啊?
  否則太華仙宗也不能叫太華仙宗,只能被叫做太華宗了。畢竟這個“仙”字,可不是隨便哪個門派都能用的。它相當於一個封號,只有門派中出過已飛升的上仙,才能被冠以這個封號。涉及到仙界的事情,顧子言就屬於兩眼一抹黑,《九天》中只寥寥提了兩句,劇情根本就沒有關係到。所以他也不清楚,飛升之後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難道說成仙之後還能隨便回來的嗎?”
  不知不覺中,顧子言居然把心中所想的最後一句說出來了。
  聽到他這話和語氣,清垣竟是笑出了聲:“並沒有人說過,飛升之後就不能回來吧?不過……我這也不算正常就是了。現在我們可以來談談你的問題了嗎。”
  這時候想唬弄過去肯定是作死,顧子言低頭想了想,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我沒奪舍,也沒想來太華仙宗,玄谷長老可以作證,這完全這是個意外。”
  清垣祖師點了點頭:“即使要奪舍,也不會有人等了一百年才出手。我猜,因為元魂離體太久,你原有的修為已經被消磨殆盡,所以現在只能從頭再來。”
  “沒錯,畢竟我當時身死之後,再睜眼的時候已經在是現在的樣子了。中間隔了多長時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全部都無從知曉。”顧子言說這些的時候,心裡還沒忘記默默吐槽,當時剛醒過來就被墨斂引來的天劫給劈了一道。
  不過他也沒打算說出來,這事如果專門提起,倒像是他想挾恩圖報。再說墨斂當初也耗費心血將他救回來,還用靈源這種天地至寶修復了他的靈根身軀,這事就算是兩清了。
  “後來的小事略去不說,我因為一些事情與閑雪閣的人交惡,若不是玄谷長老把我帶回來,大概我又得死上一回了。”說道這裡,顧子言表情微妙的看了墨斂一眼,才繼續道:“再後來的事情,你大概都知道了。說實話,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為什麼偏偏是我會被選為千寒峰弟子的。”
  出乎意料的,墨斂居然對這視線有所反應。他眼神忽閃了一下,轉而看向了清垣祖師。事實上他也很想知道,當初清垣祖師為什麼特地傳信給他,切記讓他要收下顧子言這個新弟子。
  清垣祖師擺了擺手:“別看我,這徒弟是你自己一定要收的,我只是負責在第二天提醒一下。”
  “我?”墨斂露出了出奇驚訝的表情,雖然很細微,但對於他來說確實已經是很震驚的樣子了。
  “對,就是你。只不過……你應該記不得了。”對於這件事清垣祖師也覺得有些頭疼,卻又不願意將其中關竅在此點破,於是歎了口氣,“算了,你就當是我看上這個徒孫了罷。”
  顧子言忍不住嘴角一抽,這叫什麼話!年紀大不代表可以亂說話好嗎!
  “……嗯。”墨斂只回了一個字,別的事情一概不提。
  咦?顧子言突然琢磨著這場面有點奇怪。
  不對啊這兩人太也太淡定了點吧?清垣祖師好歹還提了倆問題,墨斂根本就是全程不發表意見,就好像顧子言就是蒼炎魔尊這件事,根本對他沒有影響一樣。
  想像中的發現了就會被逐出師門,關入深牢,或者直接拖出去砍了等等這樣那樣的事情,居然全部都沒有發生啊!
  “最後一件事,你拜入太華仙宗可是為了報仇?”
  “這不是目的,當然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很願意手刃仇人。”顧子言並沒有說謊,不管是來到太華仙宗,還是拜磨練為師,這裡面系統要求和意外的原因占了九成。雖然他確實也是準備要報前身之仇,不過至少現在這階段……他又不傻自己才剛剛凝氣期,這時候報仇不叫報仇,那叫送死。
  “你倒是耿直。”
  “若我說我不想報那身死魂散之恨,你會信嗎?林境本是我座下大弟子,我自認對他從無虧欠,到頭來只不過因為他莫須有的嫉恨,便為了高位美人背叛于我。一百年的春風得意,都是用我的命換來的,難不成你要讓我要我原諒他麼?至於玄懷我就不說了,當年他兒子確實是死在我手下,冤冤相報,誰都知道這是個死局,卻沒有人會因此停手。”
  清垣搖頭道:“你們這些後輩的恩恩怨怨,我一個外人不會插手。只是這太華仙宗是我一手創立,玄懷雖心性有異,但終歸也曾經是我的弟子。如今林境已死,既然不是你所為我也不會在這件事上為難於你,但你若是日後要找玄懷報仇,太華仙宗也不會坐視不理。”
  “意思是……?”顧子言把清垣的話在腦袋裡過了一遍,似乎覺察出了些什麼。
  “你這徒孫收的收了,我一個師祖總不能把你再趕出去吧?你看看我這徒弟,我就說你兩句他都要護短,其他的就更別提了。”清垣似是無奈的回頭看了墨斂一眼,“更何況,把你放在這兒有人看著,總比放你出去撒野來的安心。”
  顧子言聽著這話竟一時氣結:誰撒野了?!我自從進重生之後明明一直就在倒楣好麼?幫你家徒弟擋一道天劫,又被你另外一個徒弟扔到歸墟水獄裡,差點連骨頭都沒剩下,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好嗎!
  但是作為一個凝氣期的小菜鳥,顧子言在一個已經飛升的老祖宗,和一個渡劫期的“師父”面前,只能默默的、假裝淡定的開口:“如今蒼冥教早已易主,蒼炎魔尊只是人們口中的孤魂野鬼罷了。如今我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切都從頭開始,況且在這點本事,在劍仙墨斂面前也翻不出什麼風浪。”
  “希望如你所說。”既然達成共識,清垣祖師也站起身來,“那我這個煩人的老傢伙先走一步,今天的事情,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當然,這是在你沒搞出什麼么蛾子的前提下,懂嗎?”
  “我懂,師祖你慢走。”顧子言一臉黑線的朝清垣祖師拱手拜別,真是恨不得能幫他走出去。
  清垣祖師看著他那糾結的表情呵呵一笑,別說,沒想到當年的蒼炎魔尊今日竟然成了他徒孫,想想也是極有趣的事情。他兩步走到門外,隨後腳下竟然是生出了團團雲霧,在一片落雪中踏雲而去。
  “呼——”看著清垣祖師徹底沒了影,顧子言暗暗舒了一口氣。只是他這口氣還沒全吐出去,又差點被另外一個人的一句話給哽了回去。
  “以後,叫師父。”墨斂還是坐在書桌前,聲音淡淡的飄過來,卻在顧子言耳中顯得無比清晰。
  不就是剛才說話的時候順口叫了一句墨斂嗎……要不要這麼在意啊。不過仔細想想,好像自從拜師那一次之後,顧子言也一直沒有叫過師父,現在一切都坦白了,顧子言倒是覺得自己更坦然了幾分:“嗯。”
  “去睡吧,明日白龍峰有早課。”墨斂說話的時候一直沒有回頭,反而是視線一直落在桌上,上面放著顧子言收好的黑色劍匣。墨斂的指尖放在劍匣的邊沿,卻遲遲沒有動作,仿佛在猶豫著什麼。
  看來,他或許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
  看著墨斂這樣的舉動,顧子言臨走之前忽然偏過頭,朝著他說了一句:“師父。劍身既斷,亦無劍魄,已然是死劍一把,還是扔了吧。”
  陳年往事,本該煙消雲散,留著不過是給活著的人徒增煩惱。
  蒼炎魔尊已經死於百年前的那場劫數,如今活下來的是顧子言自己。擺脫了系統曾經賦予給他的角色身份,或許他確實對之前的一些人和事抱有懷念,但這些卻不會阻擋他重新以另一種方式開始。
  說完這句話,顧子言攏了攏自己的衣服,推開門走出了墨斂的房間。當他準備關上門的時候,他聽見墨斂輕聲說了一個字。
  “好。”
  
  第30章 欺瞞的後果
  
  在昭明魔君掌權的二三十年時間裡,蒼冥教從當年敗落中漸漸恢復,時至今日已與當年全盛之時相差無幾。
  大殿依然被蒼冥教慣用的幽藍色火焰所照亮,華美的暗色地毯盡頭,出現了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一落地便化為人影,那人一襲黑衣,戴金色面具,懷裡抱著一隻漂亮的白貓,正是消失了兩日的昭明魔君。
  然而他回來後的第一句話,就讓在場的所有人感到不妙:“星熾呢?叫他來見我。”
  這句話本身沒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昭明魔君的語氣。他平常並不是一個情緒激烈的人,恰恰相反,大多數時候昭明魔君甚至可以說是脾氣很好,動怒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是這一次,所有人都能聽出他的怒意——那是仿佛堆積在火山之下的岩漿,即使看上去跟平常所差無幾,但是一旦爆發,那就不是能輕易平息的了。
  “你們還在這裡看什麼?”昭明魔君掃了一眼面前的眾人,這一眼之後眾人紛紛做鳥獸散。唯有一人早早就挪到了門邊,卻在馬上就要出門的瞬間被魔君叫住了:“雲麓,你留下。”
  “……是。”雲麓眉毛一跳,十分不情願的將已經邁出去一半的右腳收了回來。
  “今年在蒼天州招收弟子的名錄中,有一人名為顧子言,他的成績如何?”昭明魔君像是累了般,走到殿中的座位上慢慢坐下,不斷在扶手上敲擊的指尖代表了他現在的心情。
  雲麓低頭略一思索,答到:“他武試成績是蒼天州前三,文試成績卻未合格,所以最終榜上無名。不過……”
  “你只管說便是。”見雲麓有所保留,昭明魔君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按理說即使文試卷子沒通過,也需要存放入庫,但當初顧子言的文試試卷卻是缺失的。”雲麓頓了頓,接下來的話音不由低下來,“其實我也很好奇,畢竟這麼多年來我都沒見被文試刷下去的人了,所以我專門問過問過今年蒼天州的考官,他只告訴我是不慎遺失了。”
  “不過這終歸只是落榜之人的考卷,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不知道魔君突然提起這個……”雲荒正想問些什麼,卻被身後飄來的一句話給截斷了。
  “雲麓,平常處理大事你不積極,這些無關小事你倒是記得清清楚楚。”星熾的聲音即使刻意壓低,也難掩其中咬牙切齒的意味。只怪雲麓多嘴,他還沒來得及想好如何應對,這邊就已經把事情都戳破了。
  被這樣一說,雲麓也沒生氣,只是笑了笑,然後攏起淺蔥色的衣袖,側身站到一邊去了:“是,都怪我記事總是過目不忘,這毛病改了許久,卻總是犯病。”
  星熾是從古域中出來的,或許不太懂得人情世故,但百年前就已經在蒼冥教中的雲麓可不傻。他平常從來不與星熾爭執,這會兒自然也不會。
  現在的情況,能撇多遠撇多遠,千萬不能把自己給捲進去裡就行。
  畢竟能從以前蒼炎魔尊還在時的蒼冥教,一直待到現在成為蒼冥教左使,雲麓其實比其他人更加瞭解這裡,也更能揣測昭明魔君的心思。只不過平常他不願意出頭罷了,真要算起來,他可是看著魔君長大的……那時候他還在蒼炎魔尊手下做事,偶爾還能和魔尊聊聊人生。
  咳,一百年的事情了,還是少提為妙。
  星熾恨恨瞥了雲麓一眼,卻無法在此時發作,他往前幾步正要跪下,卻看見一個什麼東西朝自己砸過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頭上,霎時間額角就有血不住的流了下來。
  血是藍色的,沒有常人該有的溫度。
  按星熾的身手,想要躲開或是截住剛才的東西,都是沒有問題的。但是他卻沒有動,雖然他被雲麓明裡暗裡說過幾次做事有問題,但至少現在他知道,自己的最佳選擇就是沉默。
  任何辯駁都只能加重他面前這個年輕人的怒氣。
  “星熾,我當初從古域裡把你帶出來,不是為了讓你來欺上瞞下,暗中作梗的!”昭明魔君平常相對溫和的表情,在此刻早已不復存在,他抓住扶手的手背上青筋突起,顯然是在壓抑著極度憤怒的情緒。
  星熾沒有說話,大概是血流的有點多,腦子裡迴響的全是嗡嗡嗡的聲音。
  見星熾沉默的態度,昭明魔君怒極反笑:“別的事情我不想多說,現在我只問一件事,你為什麼一定要讓他落榜?這對你有任何的好處嗎。”
  “他……”星熾張了張嘴,頭部的眩暈感讓他覺得有些噁心,說出來的話聽上去也有些奇怪,“他太像那個人,就算不是奪舍或者轉世,只是那張臉,魔君也一定會被影響。”
  “呵,你的意思是,你這倒是為我好了?”昭明魔君突然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往前兩步,抬手將跪在面前的星熾打翻在地,“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也沒有任何資格來評判我身邊的一切!”
  星熾撐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卻猛地嘗到喉嚨中的一口腥甜。
  魔君是動了真怒,也是下了狠手。自從星熾見到他的那一天開始,從來沒有被這麼對待過。
  “雲麓,帶他去血獄河。今天開始,左使之職由你暫代。”昭明魔君一拂袖,轉過身不再看星熾一眼,“星熾,等到你什麼時候想清楚,什麼時候再出來。”
  始終站在一側的雲麓,看著地上的星熾,伸手扶他起來的時候不免歎了口氣:“左使,請吧。”
  星熾勉強站起身來,被昭明魔君打傷的胸口還在疼,他看著那個冷然的背影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從來都不會想到,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竟會間接讓他落到如此地步。
  血獄河在整個蒼冥淵的最底端,從下面往上看只能看到無窮無盡的深淵,暗紅色的河水如同血液環繞著中央的牢獄,讓每個被囚禁在這裡的人都會感到絕望。
  等到星熾被帶上鐐銬,被關入死氣沉沉的牢獄中,始終沉默的雲麓突然開口:“你還不明白嗎?有些人已經死了,所以他一定會比活著的人更重要。”
  “什麼?”星熾看著雲荒,停下了有些不穩的腳步,眼中盡是疑惑。
  雲麓又是歎了一口氣:“我打個比方吧,如果有一天有個人告訴魔君,你的命能換他師父複生,你猜他會不會猶豫?”
  “……不可能。”星熾的臉色開始有些發白,雙手不由自主地抓緊了牢門上的欄杆。
  雲麓這個問題太誅心,他根本就沒有問魔君會不會答應,而是是會不會猶豫。問得只要讓人一想,就會覺得心沉到了深淵之中。
  “不,他做的到。你以為現在的一切是他想要的嗎?如果有機會回到曾經,別說是你了,哪怕是整個蒼冥教他都會交出去。”雲麓看著面色漸漸發白的星熾,一臉平靜的說道,“人啊,永遠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話我就說到這裡,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最後看了被打擊得十分消沉的星熾一眼,處理雲麓便準備離開了。畢竟他還得奉命去趟玲瓏閣,幫魔君取一枚返靈丹。
  返靈丹是一種很少會有人煉製的丹藥,不僅因為它材料難找,煉製過程又十分複雜,更重要的原因是正常情況下沒有人會用到。它的唯一作用大概是,在進入一些低級秘境時,若是本身修為超出了秘境所能承受的限制,可以用這種丹藥暫時壓制修為等級,從而順利進入這些秘境。
  但是最近雲荒也沒聽說有什麼秘境或者洞府要開啟啊?也不知道魔君要這返靈丹到底有什麼用。
  蒼冥教中左使被打入血獄河,昭明魔君也在露了一面後再次離開,突然就只只剩下右使雲麓一人在主持大局。一時間教中弟子無不開始猜測,搞得蒼冥教的氣氛倒是有些詭異了起來。
  相比起來,顧子言最近在太華仙宗的日子簡直不能再舒心。
  連清垣祖師在知曉他真實身份後,都松了口不再追究,再加之他上有墨斂這個重量級師父,下有白術這個朋友處處照顧,正常人基本上都不會想要找他的麻煩。
  或許有那麼一兩個例外,比如說蘇瓊。
  然而蘇瓊作為白龍峰的弟子,即使是親傳弟子也得乖乖被白術整治。畢竟白龍峰所有金丹期以下弟子的衣食起居、門派貢獻等等東西都握在白術手中。在一開始就把白術給得罪了的蘇瓊,自從入門以來連地級任務的門都沒摸到,每天接到的竟是些吃力不討好的低級任務,整個人都被磨得有些焉兒了。
  這個大家族出身、一路順風順水的小少爺大約不會想到,即使貴為長老門下的親傳弟子,也總是有人能制他的。
  “我師父收的親傳弟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個,可一點都不稀罕。我那些師兄們都是和和氣氣的,哪像這傢伙一樣,上來就狗眼看人低。”白術一邊輕輕哼了一聲,一邊拿過顧子言的玉牌,將今天門派任務所給的獎勵加進去,“我一會兒要去龍尾峰,你陪我去?”
  顧子言默了,他也是前一陣問白術另外一件事的時候,才知道白術和林初夏居然算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正如白術曾經在歸墟水獄中所說,他的母親是太華仙宗的外門弟子,資質修為都並不出眾,唯一能讓人記住的大約就是溫婉清麗的容貌了。後來玄鏡成了外門長老,那時候沉月雖然還沒有正式嫁給玄鏡,但玄懷已經許諾過玄鏡,這婚事也就算是私下定了。
  然而白術的母親就在這樣不知情的情況下,半是被強迫性質的和玄鏡在一起了。等到幾年後玄懷正式宣佈將女兒嫁給玄鏡的時候,白術已經四五歲了。這種醜事被玄懷發現,他自然是震怒的,但是他也不願意讓這事情張揚出去丟臉,於是選擇了這件事中最為弱小的人下手。
  等到白術發現自己的母親消失幾天,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悄無聲息的結束了。
  玄懷是執法長老,蒼龍峰也是執法堂所在,白術的母親被投入歸墟水獄,修為低微的她在水獄中連三天都沒撐過,便徹底消失在了毀肉銷骨的歸墟之水中。
  沉月與玄鏡的婚禮如期舉行,而白術在外面一片歡慶聲中,看到的是母親最後一點,還未完全被侵蝕的屍骨。
  這件事其實已經不算是個秘密,太華仙宗中有一定資歷的人都知道這件事。當年也是知情者之一的玄谷長老,就是在那個時候“碰巧”將白術收為弟子,否則現在估計就沒有白術這個人了。
  所以這些年來,白術根本就不認玄鏡,現在玄鏡被沉月殺了他也只冷笑一聲,說句活該。
  不過如今的情況,玄鏡被妻子所殺,沉月被終身幽禁,林初夏又是個什麼都不懂的,作為玄鏡唯一的兒子,以及負責這次龍尾峰收尾工作的玄谷長老的弟子,白術也免不得在玄鏡頭七的時候被拖出來一趟。
  “別不吱聲,你忍心讓我一個人去面對那幾個討人嫌的傢伙嗎?”白術將玉牌塞回顧子言手中,眨了眨眼睛,直接就拉著他朝著白龍峰上引鸞台去了。
  “好吧,但不能留得太久,我晚上還得回千寒峰去。”顧子言歎了口氣,雖然他也不想見那幾個討人嫌的傢伙,但白術既然開口了他也不會拒絕。
  “知道知道,你有門禁嘛。”白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有幾分戲謔,“墨斂是師叔對你真是太上心了,我就從來沒聽說過有哪個峰上的弟子跟你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白術長開些了的原因,顧子言總覺得他眼睛變得有些狹長,連眼角也微微上挑起來,眨眼笑的時候莫名添了幾分狡黠。
  顧子言一臉無奈,他也不想像個小學生一樣被看得那麼嚴。但自從他真實身份暴露了之後,墨斂就要求他每天晚上亥時之前回去,就連他偶爾不在,顧子言也得被扔到後山清垣祖師那去,還是一樣的待遇。
  蒼天在上,自己真的沒想過要幹什麼壞事啊!
  
  第31章 撿了個男主
  
  和白術一同乘著鸞鳥來到龍尾峰,才山巔的建築前都被掛上了白色燈籠,雖然沒有像凡間喪事那樣處處留白,但看上去也是慘澹一片。尤其是放著靈位和棺槨的正殿中,更是哀戚一片,傳來一陣接一陣的哭聲。
  還沒進正殿,顧子言就被林初夏的哭聲震得耳朵疼。
  之所以能一下就聽出來是林初夏,都是因為她哭得尤其慘烈。
  外門與內門不同,長老並非固定的,每隔上一段時間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要更換,再加上外門中沒有入室弟子這一說,所以外門弟子與長老之間的關係也算不上有多密切。所以別人多是低聲啜泣,只有她一人幾乎是趴在了棺槨之上嚎啕大哭。上次譏諷顧子言時那飛揚跋扈的神情,早就不知道哭到哪去了。
  不過想想,這幾天之內她也是經歷了人生的低谷——父親被殺,母親入獄,最可笑的是,殺死她父親的兇手就是她母親。連玄懷都因為這事的打擊太大,在蒼龍峰上修養,於是這正殿之中,真心悲傷的大約也只有她一個而已。
  在看到白術踏入正殿的那一刻,林初夏抬起頭,眼中是毫不掩藏的怨恨:“現在你開心了吧?都等不及跑到這裡要來看笑話了!”
  “哈?”白術站在棺槨之前,看著林初夏那副怨毒模樣,突然笑出了聲,“你以為我願意來嗎?少自作多情了,林初夏。”
  在靈堂上笑出來這件事,其實是很不妥當的,況且死的人從血緣上來說還是他的父親。不過這個時候,靈堂中的其他人都低下頭,仿佛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白術的笑。
  白術這回是替玄谷長老來的,知道他身世的人明白此時應該保持緘默,不知道的人也因為身份不敢造次。
  “你這個孽障有什麼資格踏進這裡來!當初就不該放你一馬,你一個私生子居然敢來耀武揚威,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和那個賤人一樣葬身之地。”林初夏死死盯著白術,口中的話一句接一句,每個字都像是刺一樣恨不得把白術紮個透。
  顧子言目瞪口呆,他上次見過林初夏,也知道她是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脾氣。但是他也沒想到,這麼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這時罵起人來,就跟街上的潑婦一般,將話說得十分難聽。
  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正殿上響起,讓眾人都渾身一個激靈。
  白術冷笑著收回手,看了一眼林初夏腫起老高的右臉,一字一句的說道:“我今天來有正事,不想跟你浪費時間。要是再有第二遍,遭殃的就不只時你這張臉了。”
  林初夏身為長老之女,爺爺也是長老,從小被寵慣了,哪有人敢這樣對她?這一巴掌之下,她竟然是被白術給打懵了。等到她反應過來想反擊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根本就張不開嘴。兩片嘴唇像是被縫上了一樣,只能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音節:“唔……唔唔……”
  “好煩。”站在白術身後的顧子言不耐煩的看了她一眼,剛剛他實在是聽不下去那些話,乾脆出手用了個禁言術。這雖然是個小法術,但也不是林初夏能破解的。
  林初夏剛才的話,即使是懷著仇怨也說得太過了。任誰也無法平靜的面對這等辱駡,更何況白術母親的死也跟林初夏這一家脫不開關係。顧子言都覺得,白術只是打了她一巴掌,已經算是容忍了。
  白術對顧子言的行為自然是心領神會,他朝著旁邊幾名龍尾峰的弟子招了招手:“來人,把林大小姐送回後院去休息,別妨礙了這邊的事情。”
  “是。”這裡的弟子自然不敢違背白術,幾人上去“扶起”林初夏,就要將她往正殿外帶去。
  林初夏一邊以更加怨恨的目光瞪著顧子言,一邊死命掙扎,將過來扶她的弟子推得七零八落。雖然父死母入獄,但林初夏總算還是玄懷的孫女,所以這些弟子也不太敢對她用蠻力,一時間場面竟然僵持了起來。
  可是顧子言就沒有這種顧及,他攏在衣袖中的右手再掐訣,唇間輕輕說了個什麼字。
  下一刻,暴躁狀態的林初夏就安靜了下來。或者說她其實是根本動不了,所以她只能用那一張幾近扭曲的臉,死死盯住顧子言。但她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任由幾名弟子將她“送”回去休息。
  白術回頭看了顧子言一眼,小聲讚歎到:“你就去了千寒峰這幾天,居然就學會這麼多東西。”
  顧子言笑了笑,沒回答。
  他當然不可能告訴白術,其實墨斂除了斷長生劍訣之外,還沒有教給他其它東西。這兩個術法都是他還當魔尊的時候,學會的眾多小玩意兒之一。特別是禁言術,那真的是熟能生巧,覺得誰煩了直接用一個,效果不能更好。
  等到林初夏一干人離得遠了,整個正殿之中終於安靜了下來,原本低聲啜泣的人這時候也沒了聲音。經過剛才那一遭,沒人想在這個時候找不痛快。
  “起靈吧。”白術面色冷淡的看著那棺槨,說道。
  後面的事情無非就是要把棺槨運到指定地方,然後進行一些規定的儀式,最後一把火將棺槨連同屍身燒盡,葬入墓穴之中。顧子言本來對這些事情興趣缺缺,況且棺槨裡的屍體還是林境,這就更讓他覺得膈應了。於是他在所有人進入墓地的時候,溜出去找了個地方透氣。
  龍尾峰是整個太華仙宗最南端,在整個連成龍形的六座山峰處於最末,山勢也最為平緩。從龍尾峰朝西北方向走,便是常年關閉的葬劍穀。
  葬劍穀,顧名思義其中藏有許多神兵利器。
  這些兵刃兩成來自于太華仙宗創派祖師清垣,有他從早年至飛升前所鑄造的大部分作品,三成出自掌管葬劍穀的鑄劍一脈之手。餘下的五成,則來自于太華仙宗中已經離開九天大陸的修士——這裡所說的離開,要麼是飛升上界,要麼是身死道消。僅留伴其左右的兵刃于穀中,“葬劍”也由此得名。
  葬劍穀由專人掌管,按照清垣祖師所定下的規矩每十年就會開啟一次,供太華仙宗弟子進入。但這這不僅僅是一次試煉,會在穀中覓得一把真正屬於自己的兵刃。至於最後拿到的是仙器還是廢劍,就得看自己的實力和運氣了。
  從顧子言現在所站的位置望過去,只見三柄如同劍刃形狀的巨石佇立于葬劍穀前,與山谷兩側的山體連為一體,構成了葬劍穀的“大門”。巨石之下的玄鐵門緊閉,沉重的鎖鏈將入口緊緊封鎖,拒絕任何人入內。
  “咦?”顧子言微微眯起眼睛,以看清剛剛他視線中閃過的某個影子。
  那是個人,從葬劍穀的入口處朝著這邊疾行,他的身後有什麼東西正追著他死死不放。還沒等顧子言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那一大一小兩個東西已經朝著他的臉直接來了!
  這速度,沒有元嬰期的修為根本辦不到!顧子言剛想往旁邊躲,那個人影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一個沒掌握好速度直接撞在了地上。
  “吼——!”緊隨其後是一聲響徹四野的吼叫,一張白虎的臉瞬間在顧子言面前放大,驚得他抬手就是一個鎮山河插在自己腳下。
  幸虧這些天他晚上待千寒峰沒事幹,天天都拿著斷長生劍訣練技能,總算是努力把鎮山河點出來了。
  靈氣所成的劍落下,無形的屏障瞬間展開在四周。白虎被鎮山河的屏障撞開,又是發怒又是驚疑,退後兩步竟然是不死心的繼續朝著阻攔他的顧子言撲去!
  “砰。”
  看著面前白的的大傢伙直接被撞得七葷八素,搖搖晃晃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顧子言輕輕嘖了一聲——看這白虎的體型模樣,也是只修為不低的靈獸,明明是貓科動物,怎麼智商跟哈士奇似的。
  八秒過後,鎮山河所形成的屏障消失,顧子言剛想問問摔在他旁邊那人發生了什麼是。然而他剛開口說了一個字,那人似乎是因為徹底放下心來,重重喘了一口氣,整個人失去了意識。
  看著這一前一後暈在這的一人一虎,顧子言整個人都不好了。
  白虎是撞鎮山河上撞暈的,顧子言可以理解,那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蹲下身去仔細一看,顧子言才發現這個人他認識。
  離昭?
  雖然時間已經過了一百多年,但離昭的面容與在蒼冥教時幾乎沒有什麼變化,所以不過一眼,顧子言就已經認出了他。離昭背後有幾道極深的爪痕,幾乎佔據了整個背部,一看就是出自旁邊那只大白虎之手。普通人如果受了這種傷,基本是不可能從葬劍穀一路疾馳到這裡,不過離昭嘛……能做到這一步算是很正常了。
  畢竟他可是《九天》這本書的男主啊!
  雖然說這書的劇情自從安瀾城外那一戰就開始走偏,以至於顧子言也不是很清楚後面的劇情發展了。不過按照原劇情,離昭在離開蒼冥教之後,應該是去了天樞山的天碑林。他在那裡不僅參悟了冠絕大陸的功法,更是打開了隱藏在天碑林最深處的“古域”。
  沒有人說的清楚“古域”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因為見過古域的人寥寥無幾,而能從古域中出來的人就更是鳳毛麟角。
  離昭在“古域”中整整呆了七十年,他用這七十年的時間完成了普通人或許要花費幾百年才能達到的境界。總之離昭古域中的境遇,顧子言也不太記得具體情節,只記得他在“古域”之中不僅遇到奇遇,由魔道轉入仙道,還拿走了雙生仙劍中的一把。
  雙生仙劍,一為“含光”,以仙道功法方能驅使;一為“昭明”,只能以魔道功法使用。
  七十年後離昭走出“古域”,修為已至化神境界,加之持有上古仙劍含光劍,更是如日中天。但是如今顧子言面前的離昭,修為大約只有元嬰境界,也未見含光劍的蹤影,更是被一隻鎮守葬劍穀的靈獸白虎追成這個模樣。
  這和說好的劇情差別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吧?
  太多的不解在顧子言腦中兜兜轉轉,不過現在離昭還暈著,顧子言也沒有太多時間耗費在思索上,畢竟旁邊還有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的大白虎。
  總而言之,想把受傷的離昭帶走吧。
  師徒一場,顧子言也不可能把離昭丟在這,萬一出了什麼事情,他自己也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現在的離昭比他高得多,憑顧子言自己肯定是沒辦法將他帶走的,幸好自己還有一匹馬。顧子言吹了個口哨,許久不見的踏炎烏騅便出現在了面前,拿出一根馬草喂給踏炎之後,這馬倒也乖乖的幫忙將離昭弄上了馬背。
  然後顧子言也翻身上馬,剛準備走,旁邊安靜的草叢忽然動了動。
  “喵。”一隻渾身雪白的異瞳貓兒從草叢裡竄出來,十分熟練的跑進了顧子言懷裡,輕輕舔了舔他的掌心。
  “球球?”抱起這突然竄出來的貓兒上下打量了一番,顧子言笑道,“你倒是機靈,當初我還擔心你被抓了,現在看到你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手裡抱著貓,身前橫放著失去意識的離昭,顧子言伸手拍了拍踏炎的腦袋,踏炎會意的朝著白龍峰的方向跑去。
  離昭背後那些傷,雖然已經被他自己暫時止過了血,但不知道又沒有傷到骨頭或者內臟,但總還是要找個藥師看看才放心。
  在回去的路上,顧子言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張白紙,手指翻動間三兩家就折出了一隻紙鶴。將紙鶴放在手心,顧子言輕輕朝著它吹了一口氣,這紙鶴便扇扇翅膀,搖搖晃晃的飛了起來。
  紙鶴雖然速度不及顧子言自己幻化的傳信鳥,但卻屬於常用的通信方式,即使在太華仙宗中用也不會引起懷疑。這只紙鶴是去給白術送信的,顧子言半路先返回,總要給白術知會一聲才好。
  對著這只紙鶴說了幾句話,顧子言指尖在紙鶴腦袋上一點,這小東西便飛了出去。
  
  第32章 人不如貓
  
  自從被要求每天晚上按時回千寒峰後,顧子言就沒怎麼在白龍峰上住過了。不過他那座院裡的一切並沒有因此而落下灰塵,環境依舊清幽舒適。
  牽著踏炎進屋後,顧子言關好門,然後磕磕絆絆的把離昭弄到床上趴著。雖然有修為做底子,不存在搬不搬得動這種問題,但一方面離昭對於他來說太高了,另一方面又要小心他背後的傷口,所以光這一步就花了顧子言不小的功夫。
  等終於將離昭安置妥當,顧子言才發現自己額頭上起了一層薄汗。
  去外面院子的池子裡取了些活泉水,又找出一方乾淨毛巾。顧子言將毛巾打濕,小心翼翼的一邊輕輕擦拭離昭背後半幹的血跡,一邊將他黏在傷口上的衣服慢慢剝下來。衣服在白虎的利爪之下,早已經碎的七零八落,又和血跡混在了一塊,看上去相當淒慘。
  清水將乾涸的血跡化開,全部染上了那方白色的毛巾。昏迷中的離昭大約是吃痛,痛哼一聲睜開了眼睛,他幾乎是下意識的伸手去探背後的傷口,卻沒想到手直接被拍開了。
  “嘖,別碰。”正在剝他傷口上粘住的衣服碎片,顧子言順手一拍,把伸到眼前那只手直接拍到一邊。
  離昭一臉茫然,摸了摸自己被拍的手背。礙於姿勢,他只能稍微偏過頭用餘光看著顧子言,然後默默的“哦”了一聲,乖乖趴著不再亂動了。泉水清涼,一下一下撫過傷口時雖然會痛,但也被這清涼的感覺化去了幾分,倒也在忍受範圍之內。
  球球被顧子言放在一旁的桌上,此時正坐在那裡,一雙異色瞳孔看著離昭,似乎想湊過去蹭他。而離昭也抬頭望它,手指輕輕一抬,趁著顧子言沒注意做了個動作。
  “喵。”球球輕哼一聲,整個身子趴了下來,看樣在是打消了蹭過去的想法。
  等顧子言換到第三盆水的時候,終於算是把傷口周圍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清理乾淨了。正好這時候,外面也傳來了兩三聲敲門聲。
  是白術回來了,顧子言打了個響指,施下符陣的門便自己緩緩打開。
  “說好出去透氣,怎麼你半路就跑回來……天哪,你這是在幹什麼呢?”白術剛剛進門,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床正好被擋住。看著顧子言手上握著一條被血沁透的東西,在加上地上那一大盆紅色不明液體,他臉色一變兩步就沖到顧子言身前,眼神驚疑不定顧子言也是被白術這反映嚇到了,趕緊把手上的毛巾往盆裡一扔,安撫道:“放鬆放鬆,只是剛剛擦了傷口的水而已——別這麼看我,搞得我好像殺了人一樣。”
  轉頭看了一眼裸著上半身趴在床上的人,白術才定下心來,他幽幽道:“我倒是不覺得你能殺人,我比較擔心你被人殺了。話說這個衣衫不整的男人是誰,為什麼會在你床上?你小小年紀可不要學壞啊。”
  “你夠了。”顧子言看白術一臉正經的說這話,突然很想把毛巾糊到他臉上去,“作為一個醫師難道不應該先關心一下病人才對嗎?”
  白術抬眼在離昭背後一掃而過:“看樣子,你是去惹葬劍穀的那只白虎了?只受了外傷,真是命大。”
  離昭沒說話,只是低著頭。
  雖然話說得不太好聽,但白術還是取了藥和繃帶出來。因為之前顧子言已經清理過傷口,所以白術沒花多少功夫就幫離昭處理好了傷口,只是當他想伸手幫離昭把脈,看看有沒有其它問題時,離昭卻猛然收回了手。
  白術眉毛一挑:“怎麼,你還不願意看病了?”
  “只是外傷,就不必麻煩大夫了。”離昭將手蜷在胸前,垂眸低聲道。他聲音有些發啞,無論是音色還是語氣,跟二十歲出頭的外貌相比起來都顯得成熟不少。
  白術看他這架勢,也沒打算繼續,只是偏過頭對顧子言道:“這可是他不讓我看的,要是出了問題你可別找我。話說回來,你好像還沒告訴我這人到底是誰?看他的衣服應該也不是太華仙宗裡的人吧?”
  “我一個朋友,以前認識的。”顧子言很淡定,說辭自然是已經準備好的那一套,“我也是剛巧在附近遇到他,具體事情還沒來得及問,不如我問清楚之後再告訴你?”
  “行,不過一定你一定要問清楚前因後果。按規矩,一般外人要進來必須知會長老,不過既然你說是你朋友,那暫時先呆幾天應該也沒有問題。”白術說完,將剛才所用的藥膏和剩餘繃帶都放在了床邊的桌子上,“那我去找師父彙報今天龍尾峰的事情,這藥每天早晚各換一次,如果有問題的話再來找我。”
  顧子言送白術除了門,回來的時候只見離昭已經坐起了身,不過因為傷得不算輕,他的坐姿看上去有點奇怪。
  看到顧子言回來,離昭抬起頭,神情有些局促的說了聲:“……謝謝。”
  顧子言沒說話,只是快步走回了床邊,趁著離昭還在疑惑他舉動的時候,伸手扣住了離昭的手腕。一縷靈氣順著手腕探進去,離昭一開始本能的將這股靈氣往外擋,但是後來發現這靈氣綿軟,沒有什麼攻擊性也就任它去了。
  一番探尋之後,顧子言明白了。離昭剛才之所以不讓白術給他把脈,是因為白術只要一探就會知道,離昭所修的定然是魔道。
  對於為什麼離昭沒有按劇情變成仙道這件事,顧子言已經不想再吐槽了。反正所謂劇情早就在他自己莫名其妙倒楣之後,神轉折到不知道哪去了。
  不過……為什麼都元嬰期了,離昭看上去性格還跟在蒼冥教的時候一樣“軟萌”啊?這絕壁不科學!
  九天大陸的修真境界從低到高,分為凝氣、築基、金丹、靈寂、元嬰、化神和渡劫共七個等級。除去寥寥無幾的渡劫修士不談,元嬰境界僅在化神之下,絕對能稱得上是高階修士了。按照《九天》原來的劇情,離昭在這個時期應該已經非常強勢了,加上身邊有不少能力不俗的小夥伴,在整個九天大陸也是頗有名聲的。
  對比離昭現在這麼乖順的樣子,顧子言真的很懷疑這孩子是不是受了什麼打擊?還是給弄出什麼心理陰影來了?
  不過既然離昭現在仍然還是修的魔道,身上的傷也只是外傷,顧子言覺得自己不該讓他在這裡留太久。雖然白術看在他的面子上暫時沒有深究,但是以離昭魔修的身份呆在這裡,無論對誰都不好。
  顧子言很清楚應該怎麼做,所以他鬆開離昭手腕的時候便開口:“等你能下地了,就離開吧。山下有鎮子,再遠一些也能找到城池,隨便你去哪裡都好。”
  離昭垂著眼,看上去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一樣,手指蜷縮在掌心裡不安的來回劃動:“我……知道,給你添麻煩了。其實剛才大夫也說過,只是外傷沒什麼大礙,我這就離開。”
  顧子言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以現今離昭的修為來講,除非是像今天這樣的意外情況,其他時候大約也不需要顧子言來操心。現在說白了他們兩人也只不過算是陌生人的關係,說得太多反而容易惹來麻煩,不如點到為止。
  離昭愣了一下,看上去像是沒想到顧子言過的態度會這麼冷淡。不過他很快恢復過來,下了床咬牙朝門口走去。他咬牙倒不是因為對顧子言有什麼不滿,而是因為他除了背部的抓傷之外,還有一處舊傷在隱隱作痛。
  他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顧子言表面上淡定,私下卻是關注著離昭的一舉一動。離昭的腳步虛浮,沒此落步之前都會有極短的猶豫,好像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刃上一樣,等他快走到門口的時候臉色已經白了一層。看著他那樣子,顧子言心裡糾結半天最後還是沒忍心,當他正想叫離昭回來時,只聽一聲重響,離昭身子一歪直接撞上了緊閉的門框。
  這一下撞得可不輕,顧子言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下了一跳,趕忙沖上去扶他。
  奈何個子太矮,差點沒被身形瘦高的離昭整個壓在下面,不過顧子言好歹還是伸手護住了離昭的頭,避免他再撞上別的地方。扶著離昭坐靠下來,顧子言一看他劇烈且不平穩的喘息,就知道情況有異,趕忙道:“我去找白術來。”
  剛轉身準備出門,顧子言卻被一把抓住了手臂。
  “不必……這是舊傷,我身上帶了藥,歇一歇就好了。”離昭邊說邊伴隨著幾聲劇烈的咳嗽,他深吸一口氣將紊亂的呼吸壓住,然後用手指碰了碰左手上的戒指,取了一枚丹藥出來直接吞了下去。
  顧子言不動了,他的目光落在離昭左手食指的戒指上。
  戒指的表面很光滑,比起一百年前,這戒指所蘊含的靈氣甚至更盛了些。顧子言記得很清楚,這枚他當年隨身攜帶的乾坤戒,在身死之時已經被玄懷那一幫人弄走了,怎麼現在居然會在離昭手裡?
  其實這戒指誰在用顧子言也無所謂,不過他想知道的是,既然離昭拿著這戒指,是不是就代表著他已經和那夥人打過照面了?不對,應該至少也有過衝突了,乾坤戒也算是一件品階極高的法寶,任誰也不會平白拱手相讓的。
  大約是顧子言目光太過明顯,已經稍微恢復過來的離昭抬眸看他一眼,忽然不太自然的動了動手指,用另外一隻手將戒指覆蓋起來。
  “你的舊傷,是怎麼落下的?”顧子言收回目光,忽然問。
  離昭伸手摸了摸心口位置,那裡有一條几近損毀的心脈,答道:“找仇人報仇的時候,出了點意外。”
  一聲歎息傳來,離昭聽到原本態度冷淡的顧子言,默默說了一句:“你還是在這裡先養傷吧,我不想我救了半天的人,因為沒養好傷又出什麼問題。”
  折騰半天,最後離昭還是重新躺回了床上。而顧子言則坐在床沿上,兩條腿來回晃悠著,聽離昭講他是怎麼惹到那只白虎的,有時也會提點問題。離昭也是坦率,問什麼答什麼,沒有絲毫要隱瞞的意思。
  “你要到葬劍穀去找東西?可是葬劍穀十年一開,據我所知三年前才開過一次穀,下一次最少也是七年以後了。況且你不是太華仙宗弟子,即使開穀也不可能進得去。”顧子言之所以告訴他具體時間,就是想讓他暫時死了這個念頭。
  但是沒想到,離昭聽到這話之後卻說:“那我就等到他開穀,到時候總會有辦法進去。”
  顧子言臉色突然一寒,裝作一副冰冷的眼神:“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太華仙宗的弟子。本來你一介魔道擅闖仙門已經越規矩,如今硬闖不成還想要旁門左道進葬劍穀?”
  離昭知道是自己失言,語氣瞬間變得有些慌亂:“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必須進葬劍穀一趟……”
  “不管什麼原因,這個念頭你趁早打消。我雖然一時興起救了你,卻不代表我會容許你亂來。”從床沿上跳下來,顧子言生硬的打斷了他的話,不再看離昭,而是頭也不回地往房外走去,“這地方平常不會有人來,你好自為之。”
  話音剛落,顧子言正好走出房門,重重關上了門。
  出門之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剛才的表現應該足夠讓離昭知難而退了吧。以現在劇情的偏離程度來看,若是放任離昭去闖葬劍穀,搞不好會弄出多少岔子來。
  仙劍含光不在離昭手上,也沒有遇到機緣由魔入仙道,原本應該已至化神期的修為現在也成了元嬰期,以及該遇到的夥伴妹子都沒出現。今天還被一隻看守葬劍谷的白虎弄得如此狼狽,顧子言真的很懷疑,離昭的主角光環到底還在不在?劇情亂了之後他是不是根本就沒能進入“古域”?
  這些疑惑在顧子言腦袋裡亂成一團,卻根本不會有人能解答。
  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他終於放棄了這種毫無頭緒的糾結。現在先要給白術那邊找個靠譜的理由,如果只是讓離昭在自己那座小院裡呆一段時間養傷的話,應該也不會有人發現他的魔道身份。以及現在天色漸晚,給白術打過招呼之後,他也該先回千寒峰去了。
  待到顧子言離開之後,坐在床上的離昭伸手抱過球球,長長歎了一口氣:“這可麻煩了,臨時找了個藉口出來,倒是將師尊惹生氣了。”
  球球喵嗚一聲,一雙眼睛幽幽的泛著異色流光,也不知道是想說什麼。然後它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輕輕拍了拍離昭的手臂,居然像是再安慰他一般。
  空蕩蕩的房間裡,一人一貓對視良久。
  “若是師尊他是轉世失去了記憶,倒也還好辦。只是現在,他分明是記得一切,卻不願意認我,這可怎麼辦才好?”
  球球偏過腦袋,半晌後鑽進離昭懷裡輕輕的蹭他胸口。
  離昭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腦袋,有些無奈的笑道:“我這待遇,還不如你這只貓呢。”
  
  第33章 美食攻略
  
  第二天顧子言再來到白龍峰,還沒等他進院子,一股香氣就嫋嫋地飄了過來。這裡的“香氣”並不是說熏香的那種香,而是……喵了個咪,是誰在煮火鍋啊!
  按照九天大陸的設定,金丹期以下的修士還是需要吃飯的。太華仙宗中弟子眾多,每天也會提供兩餐——是的只有早上和中午,按修煉的說法是“過午不食”,所以並沒有晚餐這個東西。對於第一次吃飯的感覺……顧子言什麼都不想說,反正在體驗了一天這種品質的食物之後,顧子言毅然從藥堂換了一批簡直不菲的辟穀丹。
  果然只要“學校食堂”出品的食物,那都是不能吃的!就算這是修仙界也不能倖免,管你什麼材料做的,最後的味道都能淡出個鳥來,還美名其曰:修身養性。
  雖然說長期不吃普通食物這件事,對顧子言來講並沒有什麼太大問題,但是今天被這味道一勾,那蟄伏已久的食欲居然被勾起來了。
  啊,真的好香(﹃)
  順著這味道推開院中的房門,顧子言之間面前的桌子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隻滿載食物的火鍋,正冒著滾滾白霧。火鍋旁還蹲著饞貓球球一隻,它兩隻異色眼眸亮得驚人,正盯著鍋裡那條露出的魚尾。
  要不是這火鍋太燙,以球球現在的樣子估計早就上去撈魚了。
  桌上早已擺好了碗碟和筷子,顧子言盯著這個明擺著的“美食陷阱”,站在那裡掙扎了半晌最後還是沒能抵抗住誘惑。關於離昭點滿了廚藝技能這件事,在《九天》中出現了很多次,顧子言當然早就知道了。這年頭作為一個受歡迎的男主,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也是必要條件之一,畢竟不管是妹子還是基友,大部分人是抵擋不住美食誘惑的。在原書中,廚藝這項技能無數在拉好感、道歉、找外援等等方面發揮了顯著的作用。
  所以當他看到這鍋香氣四溢的火鍋時,就知道這是出自離昭之手。然而即使知道,他最後依然難免……
  放棄抵抗的顧子言心一橫,坐上了那顯然是專門留給他的位置。
  球球見他坐下來,立刻小跑兩步蹲在了他手邊,伸出爪子用柔軟的肉墊撓了他兩下,眼睛卻還停在那翹起的魚尾上:“喵~”
  “好好好,我幫你。”顧子言明顯是被球球逗笑了,先前糾結的面容也隨之舒展開來。拿起擺放在一旁的筷子,夾住那露在湯外的魚尾,抬手將那一掌大小的魚放在白瓷碟中,推到了球球面前。
  球球卷起蓬鬆的尾巴,滿意的眯起眼睛開飯了。
  而顧子言也不再猶豫,從火鍋中夾起一片被切得極薄的肉來。湯汁早已在滾煮的過程中滲透,使這薄如蟬翼的肉入口即融,合著味道極妙的湯汁一同化在舌頭上,在唇齒之間回味無窮。
  這一入口,現在的顧子言已經和球球一樣,兩眼都亮了。
  九天大陸是修真界,修士大都無欲無求,金丹之上更是早就脫離了口腹之欲,平常根本沒有多少人會在這方面下功夫。然而作為一個被半路丟進來的穿越人士,顧子言前身自然不說,以來就是滿級魔尊壓根就沒想起來吃飯這件事,至於這輩子……太華仙宗的食堂還是不提了。
  離昭這傳說中點滿了的廚藝技能真不是說著玩兒的,此時一口裹滿濃香湯汁的美食入口,簡直是在一瞬間喚醒了他的味蕾。記憶中正常人類所發明的美食味道,開始一一在記憶中浮現,又即刻轉化為食欲。
  正當顧子言挽大快朵頤之時,忽然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將木門推開,離昭站在門前並沒有驚訝,反而像是早已知道一般的彎了彎眼睛。他手中提著一個常見的食盒,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尚且溫熱的糯米茶糕被放在青瓷盤子裡,光看樣子就能讓人食指大動。
  “這院中沒有爐灶,我只好去食堂後廚借用,所以多花了些功夫。不過看來,時間剛剛好。”離昭笑意盈盈的看著顧子言,順便伸手摸了摸球球的腦袋。
  然而正在吃魚的球球顯然並不想被摸頭,一個飛爪頭也沒抬直接啪開了離昭的手。
  顧子言忽然間覺得有點臉紅,俗活說吃人嘴短,昨天他還剛罵了離昭一頓,今天就……等等,離昭說他去食堂那邊了?那不是已經遇到太華仙宗的其他人了?
  看著眼前縮小版的師尊,從微微泛紅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離昭略一思索立刻就率先開口解釋道:“不必擔心,我已經用了個小辦法將體內功法加以隱藏,除非修為比我高上一個境界,是看不出來的。”
  聽離昭這麼說,顧子言當下再去探他的脈。
  靈氣遊走一圈後,他果然發現如今離昭體內再試探不出仙道魔道的區別,甚至連修為境界都模模糊糊,要不是提前知道一定會將他當做剛剛開始修煉的毛頭小子。
  怕顧子言不放心,離昭伸手從腰間又取出一塊玉牌來,推到了顧子言面前。
  看到這玉牌,顧子言不免驚訝的眨了眨眼睛。離昭的玉牌和他自己那塊比起來,制式相同,但大小和材質皆有區別,乃是最普通的石玉所制,顯得要粗糙不少。這樣的玉牌應該是外門弟子所有,還是那種最低級的,負責打雜的掛名外門弟子,這種人在太華仙宗不算少,卻是最不起眼的一群人。
  “這東西是我和別人換來的,聽說最近外門長老過世,整個龍尾峰都亂了。這個玉牌的主人也覺得自己再待下去沒什麼意思,於是我就用十枚中品仙玉和他換了玉牌,現在他應該已經回老家去了。所以這件事,不會再有人知道。”離昭的手指按上那枚玉牌,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少年所特有的自信。
  這時候,顧子言才從驚訝中恢復過來。他該說,離昭不愧是《九天》的男主嗎?雖然他曾經吐槽過離昭太過聖母,但不得不承認,離昭雖然有時會心軟會衝動,但大多數時候他是很理智的。
  沉默半晌,顧子言放下被他捏在手中許久的筷子,說:“所以,你是一定要在這裡等到七年之後,等到葬劍谷開穀嗎?”
  “不。”離昭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往前走兩步,正好走到顧子言面前,整個人蹲下來,高度正好能和坐著的顧子言平視。
  然而顧子言大概怎麼都不會想到,離昭接下來對他說的話會是:“我只是想找你……師尊。”
  “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瞬間在顧子言腦子裡炸開了。真是見了鬼了!怎麼這一個個都能輕易把自己認出來,到底還能不能讓人好好重生了!
  他這時候幾乎說不出話來,感覺自己昨天一整天根本都在白費功夫:“那你……”
  “我也是昨天才敢確定的。”離昭將帶著乾坤戒的右手伸出,然後將戒指從指間取下來,“就是這枚乾坤戒,師尊昨天盯著它看了好久,不是嗎?”
  我是看了,可是我什麼都沒說啊!顧子言有點崩潰,這一個個的智商時刻都在上線,稍微有點蛛絲馬跡都能被看出來,到底還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裡面原本放的東西我沒動過,現在物歸原主。”那枚被歲月磨得極其光滑的戒指,被離昭放進了顧子言的手心之中,還帶著一絲溫度。
  顧子言一怔,戒指在掌心的感覺很熟悉,但是他細細摸了摸,卻又將東西推了回去:“你拿著吧,我已經用不了了。”
  這戒指當初用魔道功法煉化,裡面所儲存的東西也大多是高階修士所用,以顧子言如今的仙道之身和低微修為,拿著也沒什麼用。
  離昭沒想到顧子言會拒絕,他抬眼看著顧子言道:“師尊的意思是,不想再回去了嗎?”
  “已經過去一百年了,蒼冥教雖然易主,卻已經與往日一樣昌盛,我並沒有什麼遺憾。況且如你所見,我今生已入太華仙宗門下,既然是重活一世,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顧子言低頭,目光不知道落在何處,輕飄飄的語氣讓人覺得,他確實是並不在意。
  走到現在這一步,最開始那打算回蒼冥教的念頭早就沒有了。
  “師尊……”離昭忽然想起,當日他以昭明魔君的身份在太清殿上,顧子言也是如此斷然的拒絕了他,便知道這事情八成是沒希望了。但他還是想再勸上一勸,卻被顧子言打斷了話語。
  “你也不必再叫我師尊,我以前沒有好好教過你什麼,現在也再教不了你什麼。我只是個太華仙宗的普通新弟子,自己也才剛剛步入練氣境界而已,當不起這一聲師尊。”顧子言垂著眼眸,唇間飛快的吐出這段話語。
  他不該再和離昭有什麼交集的,本來這個世界的劇情就已經夠亂了,光是應付太華仙宗這邊就很麻煩,再加上一個仍是魔道身份的離昭,更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然而離昭並不願意就此放棄,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顧子言:“那就請你今世,再收我為徒。”
  “我說了,我教不了你什麼,也收不了徒弟。”顧子言這回真的是皺起了眉頭,離昭這種執著的方式,最是讓他覺得頭疼,“你想做什麼我不會再管,也輪不到我來管。”
  話說到這個地步,顧子言以為就算是離昭也會放棄的。
  然而事實證明他還是太天真了——拿到了“合法”外門弟子身份的離昭,居然就這麼在太華仙宗呆下來了!不僅如此,明明龍尾峰和白龍峰離得那麼遠,顧子言卻覺得自己總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離昭。
  最可怕的是……每當他路過白龍峰的小院,總會收到一盒子精心烹製的佳餚。
  “喵。”當第十次看到蹲在食盒旁邊舔爪子的球球時,顧子言認命的提起食盒抱起貓,開始了他被投喂的生活。某種程度上來講,離昭的廚藝真的是一件大殺器。
  當美妙的味道再一次佔據了唇齒,顧子言突然覺得,其實這樣的生活也還不錯。
  “子言,過來。”某一天晚上,墨斂忽然叫住了剛剛回千寒峰的顧子言。
  顧子言一驚,心想他不會知道了什麼吧?於是磨磨蹭蹭的走過去,眨了眨眼睛問:“……師父,怎麼了?”
  等顧子言走到面前,墨斂先是打量了他良久,看得他耳朵都紅了一層的時候,墨斂忽然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臉頰。墨斂的手指修長乾燥,還帶著一種微涼的感覺,摸在顧子言微微發紅的皮膚上,觸感特別明顯。
  那手指輕輕在臉頰上摩擦兩下,然後墨斂低沉的聲音中,帶上了一分少見的疑惑:“怎麼覺得你這些時日,長胖了些……”
  “咳——咳咳。”聽到這話,顧子言差點沒把自己嗆死。
  好吧,離昭每日三餐加兩次甜點的投喂,換誰都得長胖……不行不行,看來以後練劍的時間得加長才是,否則胖成球就不好了。
  本以為這樣的日子不會很長,然而此時的顧子言不會想到,這日子一過就是七年。
  
  第34章 七年後
  
  葬劍穀外的三根如同劍刃的巨石依然佇立,但是巨石之下的祭壇之上卻已經燃起了火焰。這些火焰是不同尋常的金色,他們雖然不會向四周散發出熱度,但若是有什麼東西掉進火力,瞬間便會消失無蹤。
  那是葬劍穀中鑄劍一脈才能使用的淬金焰,被這種火焰所鍛造過的兵刃,會在劍鋒之上留下一層堅韌至極的金色薄膜。平常用肉眼不會發現,但是一旦在陽光之下,便會顯得尤為耀眼。而現在這些淬金焰卻不是為了鑄劍而起,而是意味著葬劍穀的大門打開了。
  距此次葬劍谷開穀已經過了三天時間,今日落日之時,葬劍穀便會再一次關閉。此時太陽已經逐漸偏西,所以各峰前來圍觀順便等待結果的人也不在少數。
  他們等待的結果,是此次葬劍穀之行的排名榜單。
  雖然進入穀中最主要的目的是尋一把趁手兵刃,不過葬劍穀因為聚集了大批無主兵器的原因,也經常會引來不少猛獸妖物聚集,再加上守護部分寶物的靈獸陣法,倒使得入穀之行更像是一場全方位的試煉。畢竟算起來,太華仙宗大多數新弟子第一次實戰機會,大多都是在此處。
  既然是試煉,那就難免會有所比較。開始只是各峰之間私下較勁,久而久之,乾脆就變成了明面上的比試。每次葬劍穀關閉之後,本次進入的弟子會有一個榜單。榜單名為青雲榜,取青雲直上之意,公佈前五十名的名單,成績根據弟子在葬劍穀內的表現判定。這前五十人自然會獲得相應的獎勵,不過最讓大家看中的一點還是青雲榜本身。
  這是內門弟子第一次實力驗證的結果,具有非同一般的意義。
  “葬劍穀第一百三十四次開穀,此次入谷弟子人數共七百餘人:龍首峰一百人,白龍峰二百人,玉龍峰二百人,蒼龍峰三百人,外加千寒峰……一人。”
  “你們說,這次青雲榜的榜首會是誰啊?”龍首峰的弟子陸仁,讀完即將放榜的公告牌上那一排人數統計,然後轉過身和同來的師兄師姐們聊了起來,至於師弟師妹大都是這批進谷的新弟子之一。這次大家過來,除了看一眼青雲榜結果,也是為了給剛入門的小師弟小師妹鼓勁兒。
  旁邊一名蒼龍峰男弟子想都沒想,便介面道:“這還用想麼,青雲榜每年前十必是蒼龍峰所出,就連前五十名中也有將近半數的蒼龍峰弟子。”
  “可是今年不一定啊,千寒峰那邊不是新進了一名弟子麼?我上次聽師兄說,他所學的劍法與我們皆不同,甚至不是太華八十一套劍訣中的一套,而是墨斂師叔所用的‘斷長生’。”這次開口是位女弟子,可以清楚的看到她提起墨斂的時候,眼睛便微微亮了起來。
  “我也聽說了,他當時入門後不到一年時間,便已經築基成功。之後以每年一層的速度突破,今年已經到了築基七層,這速度真是快得出奇,連我們蒼龍峰今年天資最高的弟子也比不上呢。”
  “築基七層?他今年多大了?”
  “應該是十七歲吧?我記得當時他入門築基的那年,才剛十歲。”說這話的人略一思索,忽然小小驚呼了一聲,“呀,若是照這個速度下去,他豈不是能在二十歲之前結丹?”
  “胡說八道些什麼!所少人窮其一生都無法突破金丹境界,就算是十成滿靈資質,也大多需要十年以上的時間才能從築基九層突破金丹境界,哪有你們說的那麼容易。”一聲極其嚴肅的輕呵傳來,原本熱鬧的人群突然就安靜了下來。迎面走來的男子一身藍白衣衫,明明看上去跟眾人年紀差不多,一雙劍眉卻顯出幾分威嚴。
  “大師兄……”剛才還聽得正歡的陸仁在喊出這三個字之後,乖乖閉了嘴。不僅是龍首峰的弟子,就連別峰的弟子都知道,龍首峰的大師兄秦甯是個很可怕的人。倒不是說他脾氣不好,而是他喜歡罰人抄書……
  在修仙門派裡抄書,可沒那麼簡單。光是最入門的《引道經》就有三百六十五篇,而且既然是被罰,什麼書法靈力自然一概不許用。純手抄上一遍就夠可怕了,更別說通常罰抄的數量都是三遍往上。
  真是想想就夠了。
  “雖然是墨斂師叔的弟子,但你們也不要滅了自己的威風。”
  “是,大師兄。”龍首峰的弟子們私下交換了幾個眼神,十分默契的轉過身朝向葬劍穀口的方向,乖乖等著這次榜單的結果公佈。
  雖然說日落後才會正式閉穀,但也有些人提前出來了。每出谷一人,原本空白的青雲榜上便會出現他的名字,如果後面出來的人成績更高,那麼榜上的名單還會變動。
  隨著太陽的位置越來越低,出穀的人也越來越多。原本穀外就聚集了不少往年的弟子,此時再加上這一批剛出谷的新弟子,更是顯得熱鬧非凡。青雲榜上的名字已經幾乎寫滿,只餘下幾個空位,大體看來這榜單與往年差不多,一般上榜之人都是龍首峰門下的弟子。
  【龍首峰,林初夏,第十七名。】
  【白龍峰,蘇瓊,第二十一名。】
  【白龍峰,白術,第八名。】
  幾乎是同時從穀中走出來的白術和蘇瓊,各站一邊,相互對視一眼。最後還是蘇瓊一抬手,有些不情願的說了一句:“恭喜白師兄了。”
  即使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但蘇瓊那種小少爺的傲氣,七年裡著實被磨下去不少。畢竟白龍峰上金丹以下弟子的事情,基本都是白術說了算,這些年裡蘇瓊可沒被少敲打。後來年紀漸長,也是意識到自己在太華仙宗中也算不上頂尖,於是也安分了許多“那倒不必。”白術收回視線,禮尚往來的誇了他一句,“你成績也不錯。”
  “咦咦咦咦!今年前十裡面居然進了其它峰的弟子?”陸仁看著最後一行冒出來的字,頗有些不可置信。不過他這話剛說完,就像想起了什麼一樣,默默看了一眼旁邊的大師兄秦甯,趕緊捂住了自己那張嘴。
  秦甯一雙劍眉微微皺起,龍首峰弟子年年佔據青雲榜前十,這回居然被白龍峰擠進來一人?
  “此次葬劍穀試煉已經結束,還有人沒出來嗎?”世代居住在穀內的鑄劍一脈弟子,看了一眼日晷,朝著人群高聲喊道,“若是都已經出穀,我便要將穀門關閉了。”
  “等等!”一聲有些冷淡語調傳來,只見藍紋白衣的少年腳下輕盈一踏,從穀中躍出。
  即使是太華仙宗弟子統一的服飾,卻在少年身上顯出了與眾不同的氣質。他身形修長高挑,因為剛剛長開顯得有些削瘦,一條銀邊水藍腰帶襯得腰圍和臀線都十分完美。在往上看那張年少的臉龐,黑眸幽深,唇色淺淡,偏偏又生了一頭落雪般的白髮,讓眉間那一點朱砂顯眼至極。
  少年手中是一把平淡無奇的木劍,卻在他手上透出星辰般的流光,引得人不自覺矚目。
  【千寒峰,顧子言,第一名。】
  青雲榜上閃過一行金色字體,瞬間將先前的所有名次全數擠下去一名。
  這一變動影響可不小,圍觀的人群中一片譁然,即使是先前已經自覺閉嘴的陸仁,都忍不住悄悄和身邊同門小聲聊了起來:“師姐真有先見之明,榜首果然是他啊。”
  “是啊,而且不愧是墨斂師叔的弟子。不僅修為上厲害,這模樣也真是好看極了……我都覺得我們龍首峰上也沒人能比得上他呢。”師姐偷偷撇了顧子言一眼,不由臉上一紅,然後掩嘴笑了起來。
  “咳咳。”
  嚴肅中頗帶些尷尬的咳嗽聲傳來,陸仁和師姐趕忙裝作什麼都沒說的樣子,繼續看榜。
  顧子言是最後一個出穀的,卻得了第一名的成績。這樣一來,所有人都不免好奇,他到底從葬劍穀中拿到了什麼樣的神兵利器?
  “你也不怕自己被關在裡面了,磨蹭這麼久,倒是拿了什麼好東西?”白術上下打量了顧子言一番,在確定他並沒有受什麼傷之後,也不免好奇起來。
  顧子言輕輕一笑,伸手從背後取下一把傘。
  這時候眾人才注意到,他從葬劍谷中出來時,背後是背著一把傘的。不過因為這傘也是藍白兩色,跟衣服的顏色很是相近,所以才不容易看到。
  被顧子言握在手中的,是一把有著銀色傘骨,水藍緞面的精緻傘。傘沿的一側綴著幾率半透明薄紗,輕盈柔美,然而美則美矣,但這真的能被稱為兵刃嗎?它看上去是如此的美麗脆弱,似乎用手就能將它撕碎。
  “這是?”白術也有些疑惑,他試著伸手去觸碰,然而這傘就跟普通雨傘一樣,並沒有什麼區別。
  在這疑惑的眼神中,顧子言但笑不語,然後他伸手撐開了這把“雨傘”,說道:“這把傘的名字,叫做星河。”
  當傘面被撐開的一瞬間,綢緞上所繪的夜幕星辰在一瞬間亮了起來,它們合著人呼吸的頻率明明滅滅,在眼前展開一條銀河。原本只是被當做裝飾的薄紗,這時忽然像是薄紗織成的裙擺,一束束遍佈了整把傘的四周。顧子言鬆開握住傘柄的手,這片如同夢境的星河緩緩升起,薄紗長長地拖到地上,隨著傘的轉動緩緩飄舞。
  輕紗之中,少年白衣隱約,如同幻覺。
  說起“星河”這個名字,聽過流傳在九天大陸上那些故事的人,肯定不會陌生。傳說這是清垣祖師在年輕時,為他日夜思慕之人所打造的一件寶物。此物一經展開,便如同滿天星河閃耀,而傘上那些看似輕柔的薄紗,實際上是由鳳尾織成,能夠抵擋化解掉極強的傷害。如果在整個九天大陸防禦類法器裡排個名,“星河”即使不是第一,也必然名列前三。
  至少至今為止,也沒有聽說過誰能破除“星河”的防禦。
  只是後來這“星河”的主人死後,這把神奇的傘便不知所蹤。而顧子言之所以知道它的下落,完全是因為《九天》中曾經偶爾提過一句——“星河”被遺落在葬劍穀最深處的黑蟒腹中。
  雖然葬劍穀中神兵利器並不在少數,但顧子言手中本來就已經有赤霄這種上古凶劍,在進攻型的法器中已經趨近頂端,相比較起來他更缺的是“星河”的防禦力。雖然他已經學會了鎮山河這種絕對防禦,但畢竟鎮山河的時間只有八秒,冷卻時間又太長,所以很多時候是根本不夠用的。
  並且,他知道“星河”中是沒有靈魄的,當時鑄造之時融入其中的雪鳳之魂,早就隨著它主人的死消失殆盡。而正巧存于顧子言識海之中的赤霄紅蓮劍魄,必須得有個歸宿才行,否則單單一柄劍魄,永遠都無法重現往日的威力。
  平常想找到一件能承載這上古凶劍劍魄的“外殼”,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星河”,很明顯是上上之選。
  於是顧子言從進入葬劍穀開始,就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去尋找適合自己的兵刃,而是直接朝著最深處去了。不過當他到達書中所說地點時,就難免覺得頭疼了。
  因為這個地方確實有黑蟒不錯,但是數量也未免……太多了些。
  整個環形的山谷之中,密集的築起了太多黑蟒的洞穴,這根本就是一個黑蟒聚集的巢穴!看著這些都長得差不多的黑色大蛇,顧子言根本就無從分辨,“星河”到底是在哪一隻的肚子裡。
  所以最後,他只能挨個去試。
  三天的時間,顧子言的全部時間都耗在這件事情上了。雖然說黑蟒並不是什麼特別難對付的靈獸,也沒有群起而攻的習慣,對於如今築基七層境界的他來說,大約半柱香的時間就能搞定一隻。
  然而黑蟒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一直到快到閉谷之前,顧子言才終於從剛剛斬殺的那一隻肚子裡,看到了保存完好的“星河”。而此時,整個蛇巢中的黑蟒數量,已經所剩無幾。
  連顧子言自己都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是太差了一點。
  
  第35章 撩撥
  
  “鐺——鐺——鐺——”
  渾厚悠遠的鐘聲從龍首峰論劍台的方向傳來,預示這場葬劍穀的試煉正式結束。在眾人驚羨的目光下,顧子言將星河傘重新收攏背回後背,它又變回了普通傘的模樣。
  “本次青雲榜上榜的五十名弟子,請即刻前往太清殿。”與鐘聲同樣渾厚的高喊,從人群盡頭的高臺遠遠響起,卻清晰的傳達到每個人的耳中。
  五十只日鸞早已得了指令,轉眼間便從四面八方的山間飛來。
  “走了!”顧子言眼角含笑,足下一點躍至半空,手中劍刃在虛空中借力一轉,無比輕盈地跳上了一隻還未落地的鸞鳥。他動作行雲流水,飄逸異常,惹得不少人駐足觀望。
  以顧子言最先駕馭的這只鸞鳥為首,陸陸續續五十只鸞鳥都飛上雲間,朝著龍首峰浩浩蕩蕩而去。一時間鸞鳥清鳴,展翅而飛,在將落的夕陽之下繪出一副極具意境的畫面來。
  鸞鳥在太清殿前紛紛落下,顧子言一進殿中,最先看到的不是在高階之上的掌門玄虛真人,而是坐在台下左首的墨斂。他依舊是一襲白衣,坐在那裡雙目微闔,冷冷清清仿若一場落雪。不過當顧子言走到面前的時候,墨斂濃墨般的睫毛輕輕動,睜開了那雙陰影藏著冰藍色的眼眸。
  這樣的畫面顧子言在七年裡看過無數次,但是依然每每都被那一瞬間的美麗震撼。
  墨斂的眼睛非常漂亮,顧子言幾乎無法找出一個準確的詞語來形容,他甚至覺得這一雙眼睛不應該屬於人類。只一眼,便能透過它看見萬千星海,層層深邃而璀璨的樣子,讓人不得不深陷其中。
  “師父,你真的來了啊?”顧子言用藏在衣袖裡的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方才收起自己臉上愣住的表情,眉梢帶笑地問道。
  他的眉梢和眼角一樣,都是天生的微微上翹,現在整個樣子比起小時候都長開了,這種感覺就越發明顯。雖然白髮清冷,道袍禁欲,然而和這眼角眉梢,額間朱砂搭在一起,卻正好相反的變成了一種冰冷的豔麗感。
  這兩個詞說起來很矛盾,但卻是最直觀的感受。
  墨斂看著他,低聲道:“不想為師來?”
  “怎麼可能,我這不是怕今天人多,師父不喜歡嘛。”顧子言趕緊搖了搖頭,,“而且我那天晚上就那麼隨口一說,沒想到……”
  “是嗎?可為師記得,你三天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那是開玩笑的。”顧子言哂笑一聲,他入墨斂師門已經七年,熟悉了之後看著墨斂的樣子,總是時不時會找機會調侃他一番。畢竟身份早就挑明,他也不想每天都過得那麼嚴肅,況且他向來這樣,面對不熟的人和熟悉的人,完全是兩副樣子。所以三天前,葬劍谷開穀的那個晚上,他確實是一時興起說過‘要是師父不來我得不了第一怎麼辦師祖肯定會嘲笑我說大話’‘你看別峰新弟子都有師兄師姐幫他們鼓勁兒師父你也要來我才能安心啊’之類的話……
  顧子言覺得,當時他一定是被千寒峰上的雪凍傻了,才會在墨斂面前幹出這種事情來。”千寒峰只有你一個弟子,我也確實是該來。”毫無防備的,墨斂伸手撥了一下顧子言臉頰一側散落的白髮,”況且有這麼一個出色的徒弟,不來看看怎麼行呢。“猝不及防的,顧子言被這看似平淡的誇讚給誇了一臉,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或許是由於這個原因,他被墨斂指尖不小心擦過的臉頰,忽然泛上了一層桃花般的明豔色彩。
  幸虧今天確實是拿了第一,要不然可真是要羞人了,顧子言心裡暗暗想。
  “子言……子言!”
  “啊?”顧子言幹滿回頭看去,才發現是白術在叫他。
  “快回來,掌門要說話了。”白術站在最靠近左側的地方,壓低聲音提醒他,“你再不過來,大家就都要看你了。”
  顧子言還沒回話,就感覺自己腦袋被微涼的手掌輕輕撫過,然後聽到墨斂開口:“去吧,一會兒結束了,我帶你去見師祖。”
  “好。“顧子言嘴角一揚,這才轉身回到了弟子的佇列之中。
  剛剛站好,就聽到了身邊白術的”嘖嘖“聲。”你這什麼毛病?有病吃藥,別放棄治療行嗎。“瞥了一眼白術,顧子言總覺得被他那雙狹長的丹鳳眼看著,背後有些毛毛的。
  白術倒是不在意他的說法,只是抬起頭有些誇張的歎了口氣:“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行為得拉到多少人的仇恨啊,本來就有人看你不順眼了,你還要刺激人家……嘖,不過我就欣賞你這種耿直的性格。”
  “我刺激誰……”顧子言的話還沒說完,就住了嘴。
  因為白術已經一邊笑著,一邊伸手指向了人群中的某個方向。
  順著這個方向看過去,顧子言看到了一雙眼睛——這本該是雙明媚的眼睛,卻因為其中藏滿了太多負面情緒,而讓顧子言覺得避之不及。或許,林初夏並沒有掩藏過什麼,她看向顧子言的眼神一直是赤裸裸的,從第一次見面的輕蔑不屑,到後來的嫉恨怨毒,每一樣情緒就寫得明明白白。
  七年了,要不是林初夏每次都是這副表情,估計顧子言已經忘記之前的事情了。
  “我看你把蘇瓊制得挺服帖,怎麼卻搞不定林初夏呢?”轉過頭,顧子言一點兒都不像再跟她對視哪怕一秒。
  白術冷笑一聲:”她已經瘋了,正常人我能找辦法把性子扳回來一些,瘋子我可治不好。你知不知道,她可是跟人說過,是為了找我們倆報仇才不要命的修煉,才活到今天的?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倆倒是跟她結下這等死仇了““什麼?我不就讓她閉了一次嘴嗎?”顧子言驚了。
  “可是她覺得,她母親是因為你才會被終生幽禁的。”
  顧子言聽到這裡,氣的幾乎笑出聲來:”那照她的意思,我還要逆來順受的接受沉月的誣陷不成?還是如果我不說出來,她父親就不是母親殺的了?這道理可真是神了“”你竟然妄想跟一個瘋子講道理,反正她現在只要是有不順,都能怪罪到我倆頭上來,我能有什麼辦法?“白術手中握著一隻青玉笛子,說話的時候他將笛子在手中轉來轉去,顯得有些焦躁。”所以……這次她只排在十八名,就又犯病了?“顧子言一撇嘴,要是正面相對他自然不會怕林初夏,但問題是身邊總有這麼一個有病的人盯著你,那種感覺可真是糟透了。”實際上,你剛才的表現給她的刺激,比名次這種小事可大多了。“顧子言這次不幹了:”那可是我師父,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跟她有什麼關係?“”噓——我知道墨斂師叔是你師父,你小點聲,掌門正講著事情呢。“白術咬著牙伸手在顧子言腰上掐了一把,“再說一次她有病!有病懂不懂!不要用你正常人的思維去揣測她的想法。據我所知,當年林初夏極力想拜入千寒峰,但是那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墨斂師叔不收徒弟,所以她也只能作罷。但偏巧就在那一屆的入門大殿上,墨斂師叔就收了你做徒弟,後來林初夏找她爺爺也就是玄懷長老去說,但是也沒個結果。從那時候開始,她就恨上你了,所以你現在跟墨斂師叔越是親密,她就越是恨你。“”合著林初夏覺得,是我把她的東西搶了?現在這一切都是她的?“白術一臉欣慰的點頭:“恭喜你,終於領悟到一個神經病的內心世界了。”
  “說正事呢,不許趁機嘲笑我。“顧子言反手也在白術腰上掐了一把,他修的是劍術,比起修醫道的白術來說,手上的勁兒大了不少,掐得白術直抽氣。
  拼了老命才把顧子言掐自己的手掰開,白術揉著自己的腰,恨恨的補上一句:”你就知道欺負我這個學醫的,有本事這次下山去歷練的時候,別來找我看病!順便提醒你一句,這次我們外出歷練,八成要跟林初夏分在一隊。“”什麼!?“顧子言睜大了眼睛,”到底怎麼回事你快給我講講。“白術也很驚訝:“你不知道青雲榜上前五十名的弟子,要下山去歷練嗎?這是一直以來的慣例啊,因為到時候全門派參與的名劍大會也要派這一批人參加,所以提前放我們出去磨練磨練。”
  “沒人跟我講過啊?”顧子言茫然的搖了搖頭,“歷練的具體內容是什麼?”
  “原來你不知道啊,那你還不好好聽掌門說的話。叫我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要交代下山歷練的事情。”白術用手中的青玉笛敲了敲顧子言的腦袋,重新笑了。
  顧子言一掌扒開那只青玉笛:“還不是你一開始非要讓我看林初夏,我才沒空聽……”
  “來了,我們這一隊的名單。”白術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
  顧子言也不敢再胡鬧,幾乎是屏住呼吸在聽。畢竟他可不想真的跟林初夏一組,好不容易下山一趟,要是有這麼個人一直陰魂不散,那也太慘了點兒。
  “第五隊前往蒼天州,弟子如下:顧子言、……蘇瓊、白術、……林初夏。”
  “你這個烏鴉嘴。”顧子言回頭,憤恨地瞪了白術一眼。
  白術倒是早就預料到了,所以這時候還有心情逗逗顧子言:“這可不是我隨便說的,本來這隊伍中就是要有強有弱,並且總共就只有五隊,以我們幾個人的名次,很容易就會分到一起去。總之,你還是做好被煩死的準備吧。”
  “每隊十名弟子,由一位金丹期以上的師長帶領,前往指定地點。明早日出之時,在天階前集合,今晚大家做些準備就早些休息吧。”
  安排完歷練之事,弟子們都各自回去做準備了。
  顧子言也跟白術道了別,跟著墨斂一同前往太華仙宗後山,去拜見清垣祖師。後山並沒有專門的名字,只是因為它在龍首峰之後,位於整個太華仙宗的最北端,才被這麼叫。後山和龍首峰之間有一道不見底的溝塹,且兩者之間沒有任何交通之物,加之太華仙宗也有明文規定禁止擅闖後山,所以這裡幾乎沒有人回來。
  所以這麼多年來,除了掌門和幾位長老外,沒有人知道本賴應該已經飛升上界的清垣祖師,會隱居再次。
  找到清垣祖師的時候,這個鬚髮皆白的中年人正在山上的池塘裡釣魚。顧子言朝他行禮的時候,他還長長歎了口氣:“眼看這魚就要上鉤,都被你們嚇怕了。”
  顧子言一點都不想揭穿他,魚鉤上連個魚兒都沒有,能釣上魚來才有鬼了。不過古往今來,好像世外高人們,都喜歡用各種奇怪的方法釣魚。比如那位著名的姜太公,拿著一直鉤都能釣,這樣一想,或許清垣祖師也是這樣嗎?
  將完好的星河交給清垣祖師,顧子言說明了自己的想法。
  “你居然真的把這東西找到了,也算是有心了。”清垣祖師輕輕撫摸著這把精緻至極的傘,像是想起了些什麼一樣,眼神漸漸柔軟了起來,“既然是你找到了,那麼按我們之前說好的,這東西自然就歸你了。你想將劍魄淬入其中,也是個好想法,正巧你明日要下山去歷練,就算我送你一件禮物吧。”
  “多謝祖師。”顧子言眨眼笑了。
  清垣祖師本來就是九天大陸數一數二的鑄劍師,有他在,將赤霄紅蓮的劍魄與星河傘合為一體,這件事定然萬無一失。
  “今晚我需趕制一夜,你們就暫時在後山呆一晚。明日一早,取了東西正好去天階那邊匯合。”清垣祖師伸手將劍魄從顧子言識海之中引出,因為顧子言並沒有抵抗,所以這個過程變得很輕鬆。拿著兩樣東西,情緣祖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顧子言則依言和墨斂一同,暫時呆在清垣祖師洞府中等候。
  夜漸漸深了,墨斂早就熄滅了洞府中照明的蠟燭,但是躺在一邊石榻上的顧子言卻沒睡著。畢竟明天要下山去了,又和林初夏分到了一組,不管是興奮還是憂心的情緒混在了一起,讓他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和往常一樣安然入睡。
  “怎麼,睡不著?”墨斂在坐在對面靠窗的石臺上,月光正好落在他鴉羽般的長髮上,本來就冷清的面龐顯得更加不染紅塵。
  不知道怎麼回事,顧子言看著墨斂的樣子,總有些想撩撥的衝動。於是他趴著撐起下巴,惡作劇般地說道:“下山那麼久師父都不在身邊,到時候要是想師父了可怎麼辦?要是遇到應付不了的事情,我現在這麼弱總覺得不安心啊……”
  顧子言以為,墨斂大約會和以前一樣說讓他‘別胡鬧’之類的,但是墨斂這次卻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顧子言,看得他感覺哪裡不太對勁的時候,墨斂忽然站起身來。
  他的外袍鬆散搭在肩上,頭髮也散著,顯得臉上的輪廓異常柔和。這樣的墨斂走到顧子言床前,他俯下身來,用微涼的指尖在他額頭上輕輕一點:“放心,不會有事的。”
  微涼的感覺在額上擴散開來,冰藍色的流光一閃而過,結成了一道看不見的劍陣。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個很正常的動作,卻因為墨斂俯身的動作讓顧子言差點愣在了當場。隔得太近了……而且他自己又是躺著的,無論怎麼看都覺得有些不對。七年前,在那個晚上,有著銀色眼眸的墨斂也是俯下身,在他額間留下了一片冰冷——只是那個時候,觸碰的並非指尖,而是雙唇。
  “唔——師父我先睡了!”被這奇怪的想法嚇到的顧子言趕裹緊被子,翻了個身裝作睡覺。
  在被子裡,顧子言眼前一片黑暗,卻能聽到自己心臟在寂靜之中的響聲。猛地掐了自己一把才止住,他恨恨地想:我怎麼就管不住自己這張嘴呢!
  
  第36章 驚喜
  
  昨天晚上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太久,早上顧子言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差點沒憋死。猛地掀開被子,顧子言剛露頭喘了口氣,眼神卻瞥見對面的石榻上早已經不見墨斂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坐在桌旁手捧一杯熱茶,正半眯著眼睛曬太陽的清垣祖師。
  “喲,醒啦?你要是再不醒,老夫就準備打你屁股了。”清垣祖師抿一口熱茶,伸手指了指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我沒記錯的話,下山歷練向來是巳時在天階前集合,你要再磨蹭恐怕就趕不上了。”
  顧子言一聽,趕緊麻溜兒地整理好衣服,麻溜兒地從床上爬起來,一邊穿靴子一邊問:“師祖,我師父哪兒去了?”
  “有事。”清垣祖師輕飄飄的說了一句,繼續喝茶。
  說了跟沒說一樣!顧子言暗暗腹誹道。馬上就要暫時離開太華仙宗一段時間,卻沒能跟墨斂正式道個別,他心裡總感覺有點空落落的。雖然說昨晚上那些話是玩笑居多,但畢竟七年朝夕相對的感情,忽然要走當然會感到不習慣。
  顧子言想著想著,忽然在自己腿上拍了一巴掌:下山歷練能有多久啊,自己還在這“多愁善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看著他在那獨自糾結的表情,清垣祖師嗤笑一聲,抬手扔了個東西過去:“劍給你鑄好了,別在那胡思亂想了!趕緊去集合。”
  伸手接住那被丟過來的東西,顧子言定睛一看,正是那把星河傘。不過比起昨天來,銀色的傘柄尾端多了一圈縫隙。順著這圈縫隙將傘柄拉開,一柄半透明的劍鋒徐徐出現在眼前,整把劍除了最末端那小截銀色外並沒有實體,卻散發著灼熱的流火,比起之前的劍魄來說明顯強化了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被星河所影響,流光四溢的劍身上也多出了點點星芒,較之以往更加耀眼。
  合起這把傘中劍,顧子言站起身毫無預兆的抱住了清垣祖師:“謝謝師祖!”
  “去去去,要抱找你師父去,我這一把老骨頭禁不住你折騰。”伸手扒開身上的八爪魚,清垣祖師雖然語氣中略帶嫌棄,但從表情上來看還是很受用的。
  “那我哪兒敢啊,還是師祖看起來比較和藹可親。”顧子言吐了吐舌頭,將星河重新放回背後“不鬧著玩兒了,再耽擱下去我可真要遲到了。”
  “趕緊走,小時候看你挺乖的,怎麼長大了這麼能鬧騰呢!”清垣祖師揮了揮手,看著顧子言走出洞府,笑著歎了口氣。
  顧子言出了洞府就喚出踏炎,直接朝著天階的方向去了。從幾年前開始,他就不怎麼把這馬藏著掖著了,反正不管是再珍奇的東西,他只要說是墨斂給的,就完全不會有人懷疑。至於早就知道他來歷的墨斂,也不會追究這馬是怎麼來的。
  等他匆匆忙忙趕到天階前,前四隊弟子已經陸續離開,而他正巧趕上自己這第五隊準備出發。
  弟子們出行多用的鸞車已經備好,十人正好分了兩輛,再加上帶他們下山的師長所乘的那一輛,共有三兩鸞車等在天階前。顧子言朝後面兩輛鸞車裡看了兩眼,找到白術之後徑直朝著那輛車走去。這車裡坐了四個人,顧子言剛打開車門,卻發現那個空出來的座位上蹲坐著一隻貓。
  銀色皮毛,異色瞳孔,右前爪上用紅綢綁了一隻小鈴鐺,不是球球還能是誰?
  顧子言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到白術身上:“你怎麼把它給帶來了?”
  “我今天早上一出門,你這貓就蹲在門前,扒著我腿非要跟著我走。我想了想也沒人說這次下山不許帶靈寵,就帶著它過來了。”白術用食指在球球腦門上彈了一下,然後在被撓之前迅速的收回了手。
  “喵!”球球伸個爪子,卻無奈夠不著白術,只能朝著他齜牙。
  “球球,來,給我讓個坐。”顧子言朝球球招了招手,貓兒原本炸開的毛都順了回去,喵嗚一聲從座位上竄進了顧子言懷裡。抱著球球順了兩下毛,顧子言做到空位上,這才發現他這個位置是處在後排中央的一個位置。
  左手一豎排的兩個位子坐著白術和蘇瓊,雖然這倆人平常不怎麼和睦,不過這一隊裡只有他們兩名白龍峰的弟子,誰都不會在這時候找碴的。至於右手邊上的則是一對姓殷的姐弟,皆是龍首峰的弟子,姐姐叫殷離,弟弟叫殷別。
  玄天州殷氏,善陰陽之事,可馭鬼鎮魂,更有甚者傳言殷氏族中有借命之術,可逆天改命。
  龍首峰上的弟子,多是出身這種背景雄厚的大家族,顧子言聽過他們介紹後也不驚訝,反而是態度自然的聊了兩句。他本來模樣就討人喜歡,雖然這次青雲榜拿了第一,但卻絲毫沒有自傲的意思,見殷離比他大兩歲也是敬稱一聲師姐,於是很快就獲得了二人的好感。
  大家相互打過招呼之後,白術伸手從鸞車中央的小桌底取出一張卷軸來:“這是此次前往蒼天州的任務,趁著離目的地還遠,我們還是先瞭解一下情況。”
  “請講。”殷離點了點頭,她在姐弟二人中反而性格比較外向直爽,相比起有些靦腆的殷別來說,平常她拿主意的時候也更多些。此時她開了口,一直看著窗外出神的殷別也收回了視線,朝著小桌圍攏過來。
  白術雖然不知道怎麼自己就變成了講解的角色,不過他還是將卷軸展開,將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娓娓道來:“這回要解決的事情共有三件,其一是蒼天州碧落城附近突發瘟疫,卻查不到源頭,所以懷疑是有妖物作祟,需要我們前往查明情況,如果可以的話就將源頭剷除。其二……蘇瓊,這事兒跟你們家有關,還是你來講吧。”
  “啊?”蘇瓊明顯愣了一愣,然後垂著目光似乎是有些不想提這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母親前一陣書信中說家中最近不太平,總是怪事貧乏,還陸陸續續死了幾個人,卻至今沒找出兇手。族中都覺得這事很蹊蹺,但請了蒼天州的修士來看,卻都沒看出個所以。於是讓我幫忙向師門求助,只是我沒想到這件事會變成我們試煉的內容。”
  俗話說家醜不外揚,蘇瓊覺得蘇家好歹是個大家族,此時卻要讓跟他同輩的弟子來幫忙,總是有些丟面子的。
  “這碧落城的瘟疫,怎麼會讓我們來處理呢?難道蒼天州沒有修仙門派了嗎?”殷離忽然發問道,在她的印象裡玄天州也出過類似的事情,不過那時候都是由殷家出面解決的。
  “確實這事本來是應該由碧落城附近的西山派來處理,但是你們應該也知道,蒼天州幅員遼闊但靈氣等資源卻相當匱乏。西山派更是已經式微,自顧且不暇,根本無力處理這件事情。不過西山派的掌門倒是和太華仙宗有些交情,於是便派了人過來,請太華仙宗出手相助。”白術說著這些的時候,余光瞥見蘇瓊有點尷尬。
  年紀漸長,他當年那種氣焰也被消磨不少,蘇瓊現在能清楚的意識到,他的出身實在是沒什麼可誇讚的。在白術說起蒼天州的現狀時,雖然並沒有說他,但他還是難免會自己將其聯繫起來。
  白術見他這樣,輕聲嘀咕了一句:“這傢伙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居然和蘇家有關係,顧子言心中一動,他還沒忘記這副身體的原主人蘇璞是怎麼死的。當初他可是答應過,要幫蘇璞記下這筆仇的。正巧這次肯定免不得要去蘇家一趟,到時候可要趁機弄清楚當年的事情,到時候有怨的抱怨有仇的報仇。
  正當顧子言在心裡打著小算盤,駕車鸞鳥忽然長鳴一聲,緩緩落了地,他們的鸞車自然也隨之停了下來。
  “到了。”白術朝著窗外看了一眼,對面的另外一輛鸞車也落了地,隊中的其它七人已經陸陸續續下了車。
  顧子言也抱起球球,跟在其他幾個人身後走下鸞車。下車的時候他的視線無意瞟到了對面的林初夏,那一瞬間,顧子言覺得自己應該是打了個寒顫——他沒看錯吧?林初夏臉上那種溫柔大方的微笑是怎麼回事?我的媽呀,她居然看見自己的時候還揚了揚嘴角,就是最正常的那種,像是朋友間才會有的微笑。
  但是這樣的笑出現在林初夏臉上,就搞得顧子言很惶恐。他趕忙拍了拍身邊的白術,小聲道:“你看林初夏,是我眼睛有毛病還是她突然大徹大悟了?不行我看她的這個表情,總覺得下一刻她就會捅我一刀,太嚇人了。”
  然而白術則顯得要淡定許多,他默默地看了顧子言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嫌棄:“你是不是傻?這次墨斂師叔帶隊,她就算恨你這會兒也不會表現出來啊。在關乎男神的時候,你在她眼裡已經變成透明的了。”
  “哦,原來如此……”顧子言點了點頭,下一秒他卻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這次帶著我們過來的,是我師父?”
  “顧子言,你不要告訴我你又不知道,這樣我真的會懷疑你傻的。”白術的眼神從嫌棄變成驚訝,最後變成了一絲憐憫,“可憐的孩子,什麼都不知道還要下山來歷練,真是難為你了……”
  “一邊去,少趁機嘲笑我。”顧子言把懷裡的球球猛地塞進白術懷裡。球球受了驚,一爪子就拍在了白術胳膊上,直把他那件衣服抓出幾道明顯的白痕。
  看著球球那副揚著爪子的樣子,白術僵著胳膊不敢亂動,生怕這只貓大爺直接朝著他臉來一下。抬頭剛想把貓塞回顧子言手裡,白術卻發現,這小子早就朝著領頭的那輛鸞車跑去了。
  墨斂其實已經從鸞車中走了出來,不過他就站在那裡就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以至於其他弟子即使已經雙眼冒光,也只敢在遠處私下交談,卻不敢靠近。當然,顧子言是個例外,他小跑到墨斂面前,叫了一聲:“師父。”
  “嗯?”墨斂的視線落在他臉上,一雙冷清的眸子裡,仿佛一瞬間又升起了星辰萬千。
  一瞬間,顧子言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最後只是有些垂頭喪氣的小聲到:“師父要一起來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要是知道的話,昨天晚上也就不會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了。”
  墨斂看著他垂頭的樣子,仿佛發間長出了兩個低垂的耳朵,不由嘴角微微上翹:“原本是不來的。”
  “哎?”顧子言聽到這話抬起了頭,正巧看見墨斂勾起一絲的唇角。那一笑仿佛冬雪初融,說不出來的好看,搞得顧子言一時間沒能搞懂墨斂話裡的意思。
  “今天早上,去見了掌門師兄一面。”墨斂的語氣很平淡,一句話就將這句話帶過了。
  所以說,是因為昨天晚上自己那些半開玩笑的話,所以墨斂專門去找了玄虛掌門?所以負責自己這一隊的師長,才會臨時換成了墨斂?
  顧子言腦子裡有些亂哄哄的,他想,這樣一來,墨斂是不是把他昨天晚上那些話當真了……
  想著想著,耳根又覺得有些熱了起來。
  
  第37章 初入蘇家
  
  鸞車落腳處是碧落城正門之外,因為城內行人擁擠,體積較大的鸞車並不適合行駛其中,所以大家都紛紛下了車。不過還未等他們入城,就有一行人迎了上來,為首的一名老者正巧算是顧子言的“熟人”,當年在玲瓏閣做事的蘇掌櫃。
  “這位仙長,在下是蘇府的管事,奉了家主之命前來請各位去府上稍作歇息。”蘇掌櫃也算是個精明的人,一眼掃過人群之後,就徑直朝著墨斂拱手一拜。
  墨斂並沒有說話,他的沉默讓蘇掌櫃幾乎以為是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不過很快,墨斂將十名弟子招致至身前,方才道:“此次下山,我只行監護之能,除非陷入險境才會插手,其餘事務都由你們自己決定。”
  言下之意就是,他什麼事情都不會管。
  顧子言倒是剛才就想到了這一點,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專門安排給新弟子的歷練。若是墨斂真的事事都管,那大家也都不用談什麼歷練了,墨斂一人就能處理好所有事情,大家就負責吃喝玩樂然後直接回去就結束了。
  太華仙宗的弟子大都對這次歷練很是期待,所以聽墨斂這麼說也不覺得失望,反而是更加躍躍欲試。
  原本顧子言是想問問其它人的意見,不過當他將目光看向當時坐在另外一輛鸞車上的無人時,心裡突然咯噔一下。他們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對……那不應該是看同門的眼光,甚至不是看陌生人的眼光,雖然算不上太明顯,但以顧子言的經驗依然能從中感覺到一些敵意。
  然而唯有林初夏,本該最恨他的林初夏,此時卻笑意盈盈,仿佛換了個人似的。
  這種感覺讓顧子言感到極度的不舒服,真是夠了,八成林初夏在過來的路上跟同車的說了些什麼,才讓他們還未正式見面就抱有敵意。本來十個人的小隊,此時竟然隱隱有種兵分兩路的架勢,這可真是個糟糕的開頭。
  第一印象是個很奇妙的東西,顧子言知道他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之內將這種固有印象扭轉過來。不過,雖然他覺得內部出現裂痕並非什麼好事,但是如果讓他主動去拉攏那五個人,他也是做不到的,更別說這幾個人肯能根本就不會給他好臉色。
  呼——顧子言將目光收回來,將心裡那簇無名火壓了下去。
  不能因為這件事生氣,林初夏處心積慮的給自己下絆子,不就是想看自己為此惱火嗎?那他就偏不生氣,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現在優勢都在他這邊,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場面安靜得有點詭異,最尷尬的要數蘇掌櫃了,他完全不明白眼前這群人是在幹什麼。
  既然沒人出聲,顧子言乾脆就不客氣:“蘇管事,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各位請跟我來。”蘇掌櫃仿佛得救了一般,他大概並沒有看出,眼前這個氣質拔群的少年,就是當年差點被他趕出玲瓏閣的那個孩子。
  顧子言一點兒都不擔心,林初夏那一夥人會提出反對意見,他們人生地不熟,就算是存心想和自己作對,在這件事情上也只能不服憋著——有本事他們就打地鋪去!這幾個從小在太華仙宗上長大的傢伙,估計連客棧都不一定能找著。
  在蘇掌櫃的帶領下,一行人至蘇府,在去準備好的客房路上,顧子言一直在打量著附近的情況。既然蘇府中的怪事也是此次歷練的一部分,那麼提前注意一下也是有必要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件怪事的原因,諾大的一個府邸中卻看不到多少人,即使是偶爾經過的三五僕從,也是低著頭匆匆而過,仿佛在躲著什麼東西一樣。
  顧子言的視線越過府中的隔牆,他似乎發現遠處一座院落的樣子卻有些奇怪。那院落前的樹木雜草十分茂密,在枝葉的掩映下隱約能看見兩團慘白,看那偶爾飄動的樣子,應該是兩隻白色的燈籠。或許是因為顧子言格外在意這個院子的原因,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藏著一縷不易察覺的怪異味道。
  那是紙錢和香燭燃燒後的味道,混在一片慘白裡,讓人覺得分外壓抑。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顧子言總覺得他們在經過這一段路的時候,蘇掌櫃的腳步要比剛才快上幾分。其他人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很快,一行人就轉了個彎兒,那枝葉間的慘白也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
  “諸位請在這邊稍作歇息,一會兒家主便來拜訪仙長。”即使並不能認出墨斂是誰,蘇掌櫃依然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他也曾是一位修行之人,自然能感覺到面前這位冷清少語的仙長,定然有著極高的修為和低微。
  但墨斂卻道:“不必了。”
  “這……”蘇掌櫃表情變得有些為難,他實在是揣摩不出,這位仙長的心思。
  倒是顧子言上前一步,正好半個身子擋在墨斂身前:“師父他好靜,拜訪就免了。還是我們隨您走一趟,總不好讓主人家受累。”
  蘇掌櫃猶豫半晌,見仙長高冷的模樣也知道不能強求,最後還是點頭答應:“那就麻煩小道長們跟我去見家主一面,也好說說府上的事情。”
  朝著蘇掌櫃一頷首,顧子言偏過頭對其餘人道:“若是有興趣的可以和我一同過去看看,若是不願意去的,也可以在這邊先休息一番,等我們回來在說。”
  在兩方冷戰的時候,他自然要佔據主動的地位。暫時被林初夏“拉攏”了的四人中,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具有領導力的人,所以顧子言很容易就在不知不覺拿到了主動權。比如說現在,他們只能被動的選擇去或者不去,即使他們本身就有相同的想法,在氣勢上也已經被壓了一頭。
  蘇瓊作為蘇家的人自然是會去的,白術也不必說,而殷家姐弟倆顯然對這種奇談怪事有著天生的興趣,在顧子言還沒開口的時候就已經準備跟他一過去了。至於其餘倒是有兩個人看似想去,最後想了想卻又退了回去。
  到最後,去的人和不去的,又正又分成了五五一組。
  顧子言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林初夏想留下來幹什麼,他從她眼神都能看出來。無非是墨斂不去,她也想留下來罷了,只是可惜那幾個輕易相信了她的人,還以為這樣可以給顧子言造成困擾,是在幫林初夏的忙。顧子言都不知道該說他們太善良,還是傻呢?
  去見蘇家家主的路上,顧子言又一次遠遠的看見了那個掛著白燈籠的院落,不過這一次它出現在視線裡的時間更短,幾乎是一瞬間就被別的建築遮住,完全看不見了。
  “也真是奇怪,正好把那幾個人分到一輛鸞車上,還真是合了林初夏的意。”白術走在顧子言身旁,一邊輕聲說一遍流露出嫌惡的眼神,“這才剛一開始,就搞成這樣,之後還不知道要弄出什麼么蛾子的來。”
  “嗯?你的意思是……”顧子言還在想那個奇怪院落的事情,這時被白術一說才回過神來。
  “留下的那五個人,除了林初夏之外,三個是蒼龍峰的弟子。你應該知道林初夏是蒼龍峰長老玄懷的孫女吧?至於另外一個,是玉龍峰的洛念錦,正巧她最討厭的呢,就是你這種假裝高冷的傢伙了。”
  “討厭我?可是我連她見都沒見過,不對,要是你不說我都不知道有她這麼個人,怎麼就討厭上我了。”顧子言表示很無語,怎麼自己總是躺著都會中槍。
  “這個嘛,說起來其實不怪你。跟她師父有關,她師父是玉龍峰的玄若長老,清垣祖師門下唯一一個女弟子,與墨斂師叔幾乎同時入門。聽說當年也是天資極高,驚才絕豔之輩,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似乎很不喜歡墨斂,連帶著座下親傳弟子也跟她一個性子。洛念初也是她的親傳弟子之一,既然不喜歡你師父,你當然也得跟著被討厭了。”
  顧子言聽著,卻不由笑了起來,似乎並不在意在即被討厭了這件事情:“沒想到太華仙宗之中,居然還會有人這麼明顯的討厭我師父,聽起來其中似乎有陳年往事?”
  “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玄若長老雖然是位女子,但也是很凶的。反正至今也沒人有那個膽子,去問她到底是為什麼。”白術攤了攤手。
  兩人正聊著,忽然聽蘇掌櫃停下了腳步:“各位小道長,正廳到了。容我進去知家主會一聲,幾位在此稍等。”
  蘇掌櫃一路小跑進去,沒一會兒就重新出來領著顧子言一行,走進了正廳中。
  正廳中有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顯然是一大家子都聚在這裡了,看上去像是再商討什麼重要的事情。坐在正中央的,就是當今蘇家的家主,已經結成金丹期的蘇成荊。這個中年人蓄著鬍鬚,因為金丹已成的原因看起來很是矯健,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眉宇之間看上去卻有些疲憊。當他目光掃過顧子言一行的時候,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失望,不過他並沒有明顯表示出來,想必蘇掌櫃已經告訴過他,還另有仙長隨行。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女人尖叫打斷了。
  “啊——!素遙……你是素遙!啊啊啊你不不要找我報仇,我也是被逼的……”莫名尖叫起來的是名坐在角落的婦人,看上去也不三十來歲,面容卻很是憔悴。兩鬢上甚至不合年齡的生出了幾率白髮,眼眶微微發黑,眼仁上更是佈滿血絲,看上去情況非常不好。
  她驚恐的瞪大了眼睛,手中死死攥著一方帕子,一邊發抖一邊指著顧子言,仿佛站在她眼前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什麼會吃人的怪物。
  “死了、死了……死了,你已經死了!你兒子也死了哈哈哈哈哈你們一家都沒了。”
  原本的尖叫轉而又變成了刺耳的笑聲,但是夫人臉上卻看不到絲毫喜悅,反而更像是在哭。這種像哭一樣的笑聲,聽得直叫人心裡發寒。
  “把人帶回去,別在客人面前丟臉。”蘇成荊也沒料到,他這個妹妹會忽然在大堂上發起瘋來,雖然最近府上人的精神狀況都不太好,但像這般發瘋般的卻是頭一回。
  原本一直站在身後的蘇瓊,這時候突然沖了出去,抱住夫人大喊道:“娘,你怎麼了?這裡沒有什麼素遙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夫人看到蘇瓊,似乎是安靜了一些,卻又不知為何忽然淚流滿面,哆哆嗦嗦的說:“我知道,我知道,她回來了。都要死……我們都要死,素遙……要報仇的話就朝著我們這夥老傢伙來,求你求你別害了我的孩子。”
  旁邊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一時間幾乎忘了要將這婦人帶出去。
  蘇瓊看著多年沒有見面的母親,忽然變成這般模樣,鼻子也是一酸,趕忙幫她擦去滿臉的淚水:“娘,別鬧了,我帶你回去歇著。”
  正當蘇瓊準備扶起婦人的時候,忽然被人抬手攔住了。
  顧子言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婦人面前,他微微俯下身,一字一頓的問:“你是不是覺得,我長得圖元遙?”
  作者有話要說:  準備處理陳年恩怨了,有些大家之前提出的關於蘇璞和姑媽之間的疑問,也會在這部分有所解釋。
  
  第38章 七殺碑
  
  “啊……你走你走!”婦人盯著顧子言的臉一會兒,原本稍微穩定下來的情緒再次爆發,忽然伸手胡亂揮舞起來,想要將他推開。只是顧子言周身自有靈氣護佑,這一推反而是她自己吃痛。
  蘇瓊見狀敢忙按住婦人雙手,用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朝顧子言說:“算我求你,別再刺激她了好嗎?”
  大約是沒想到蘇瓊會這麼說,顧子言沉默一會兒,還是側身讓開了。現在他已經知道,當初蘇璞之所以會成為孤兒,跟他的姑媽,甚至整個蘇家都脫不開關係了。因為婦人口中所一直喊著的“素遙”,就是蘇璞母親的名字。
  婦人被攙扶著出了正廳,蘇成荊略帶著歉意的朝顧子言一點頭:“三妹她近日受了驚嚇,神智不太清楚,讓諸位見笑了。”雖然表現得鎮定,但蘇成荊心中卻是也有幾分驚疑不定。無怪他三妹會有如此大的反應,這位太華仙宗來的弟子,與當年的素遙不說一模一樣,但起碼也有五分相像。特別是那微微上翹的眉梢眼角,讓人很難會認錯。
  顧子言淡淡一抬眼,微笑道:“無事,不過還請蘇先生告訴我,貴府上到底是發生了什麼?等弄清楚了源頭,我也好向家師墨斂回稟。”他知道蘇成荊覺得他們不靠譜,所以將墨斂拉出來壓陣,這樣一來也免得蘇成荊敷衍他們。
  “本來是小事,不該叨擾太華仙宗的。只是三妹近日思慮過多,這才給我那侄子送了信,真是勞煩你們多走一趟。”看起來,蘇成荊居然有些不想旁人插手這件事情。但人既然都來了他也不好敷衍,於是還是將事情陸續道來:幾個月前,蘇府後廚養的雞總是莫名其妙的不見,開始以為是被什麼野貓叼去,僕人們也沒在意。過了一段時間,有人養的狗也開始丟了,負責府上後勤的管家才開始覺得不對勁。雞還可以說是野貓偷了,可狗也丟了就說不過去了,還一連丟了兩三隻,這明顯是被人偷去了。
  敢在蘇府頭上動土,這群賊可真是膽大包天。
  於是管家安排了人在丟了東西的地方嚴防死守,保證連只蚊子都飛不過去。一夜過去,守衛的僕從扛了一宿沒睡,卻什麼都沒能發現。就在管家以為是小偷見有人守著,不敢再來的時候,卻發現後廚昨天剛買的雞又丟了一大半。不僅如此,還有個侍女慌慌張張的來稟告,說是流螢園裡出了事情,請管家過去看看。
  流螢園是個廢棄已久的院落,其中並沒有人居住,怎麼會突然出了事情?
  等管家帶著一干僕從匆匆趕到流螢園的時候,他看著園門前一灘血肉模糊的東西,差點就吐了出來——那是堆積在一起的死雞和死狗,有些已經死了很久,上面長出斑斑黴跡。每一隻動物的屍體都被開膛破肚,像是被一隻利爪撕開了獨自,內臟和血淌得到處都是,因為死得太久有幾隻的肚子裡甚至生出了蛆蟲,在一片看不出原狀的爛肉中鑽動。
  “裡面……好好、好像有人。”一個僕從聲音發顫的伸手指著園裡說。
  他所指的“裡面”,並不是流螢園裡,而是那一灘血肉模糊的屍堆裡。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就讓管家覺得,那些早就沒了形狀的屍塊中,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在往外看。管家畢竟見得事情多,在最初的驚嚇之後也漸漸鎮定下來,他一揮手:“去拿東西把這堆死物弄開。”
  眾人中總有些膽大的,找了鏟子過來將上層的死雞扒拉開,片刻之後一個血淋淋的頭顱從中路了出來。
  “啊……!真的有死人!”之前來報信的侍女看著那滿是血污的頭顱,雙腿一軟差點跪了下去。這院子裡的異樣是她不小心路過,撇了一樣才發現的,此時見其中居然埋了個死人,頓時後怕不已。
  “亂叫什麼!”管事盯著那顆露出來的頭許久,忽然劈手奪過一名僕從手中的鏟子,對著那頭顱來了一下。這一下打下去,那血淋淋的腦袋居然就這麼掉了下來,還輕飄飄的在地上彈了兩下。
  這時候眾人才看清楚,那裡面埋得並不是一個死人,而是一個陪葬用的紙人。只不過這紙人的腦袋是用皮子做的,染上了那些死雞的血後,就顯得格外逼真嚇人。此時腦袋一掉,倒是露出了下面用竹簽和紙糊成的身體。看著這個樣子,在場的人竟都是長長出了一口氣,還有人小聲嘀咕起來:“這是誰在這搗亂呢,故意弄這麼些東西來嚇唬人。”
  管家心裡卻隱隱更加不安了,那紙人的腦袋上所用的皮是從黑狗身上剝下來的,而那只黑狗光溜溜的身體正在一堆死物中間,成了一灘滲人的紅白之物。他在老家聽人說過,剝黑狗皮是用來做祭事的,邪性的很,若是遇上了必有大災禍。所以管家便將這事稟報了家主,只是自從那天之後,蘇府反倒是平靜了下來,暫時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這份平靜一直持續到十天之前。
  “十天前,陸續有人在府中遇到了奇怪的人影,常常是在眼前一閃而過,再定睛之時就不見了。開始並沒有當回事情,但是等到第二天,府中開始死人了,並且死的都是那些聲稱看到過那個奇怪人影的人,搞得人心惶惶。三妹前也說在家中撞見了那個東西,自從那天起便精神恍惚,時刻說些胡話了。”蘇成荊講到這裡,歎了口氣,“說來慚愧,我雖也修仙道,卻沒能在府中發現什麼奇怪的法術或是妖物。前兩天請了一位道長前來,為府中布下了法陣,才不再出事了。只是沒想到三妹卻又給我這侄兒寫了信,使得格外多走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在一旁聽得格外津津有味的殷離忽然一拍手,問:“那道士布下法陣之後,可留下過什麼東西麼?”
  “這……道長離開之前確實是留下了一小件石碑。”蘇成荊看殷離年紀不大,又是個女孩子,雖然有些驚奇於她能猜到有這麼一件東西,卻沒打算把那東西拿出來。因為那道長離開之前說過,這東西只能供奉在隱秘主持,斷不可給外人觸碰,否則不但會失效還會引來更大的災禍。
  顧子言見他神情猶豫,出言道:“這位師姐姓殷,是從玄天州來的,這些東西她再熟悉不過了。”
  玄天州殷氏,蘇成荊自然是知道的,只是那道長走之前的話還猶在耳畔,他一時也拿不准該不該把東西拿出來。然而就在他還猶豫之時,殷離已經擺了擺手,說道:“不必拿出來給我看了,蘇先生可知道七殺碑?”
  蘇成荊皺眉,他雖然並沒有聽說過七殺碑之名,但聽這個名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見他不語,殷離便知曉他並不瞭解,於是道:“依我看來,蘇先生大約是被那臭道士騙了。他所謂的陣法,應該只能鎮壓這府上的那東西七天,不對……這應該不能叫做鎮壓,應該是他和那東西達成了協定,讓能你們多活七天而已。”
  “什麼!”這回不只蘇成荊,在場的蘇家人都是一臉大驚失色。
  “按你們所說,府上先是死雞然後死狗,並且還有一隻黑狗被剝了皮製成紙人。如果我猜的不錯,死掉的雞應該都是公雞巴?雄雞黑狗,都是能鎮魂驅陰的東西,所以那東西先將這兩樣都殺了,才能開始對人下手。至於那剝下來的黑狗皮,就更簡單了,那是一種獻祭之術,能用人的三魂七魄來飼養那東西。”
  “若是蘇先生還有疑問,現在可以去看那道士給你留下的石碑。刮掉背面上的一層石粉,你就會知道,什麼叫做七殺碑了。”殷離說的不緊不慢,聽的人卻陣陣發寒。
  蘇成荊此時臉色白了一片,轉身走入正廳後的隔間內,從隱秘之處拿出那個被香火供奉的石碑。然後在殷離的示意之下,用刀刃慢慢去刮石碑背後。那看似一體的石碑,被這麼一刮,居然像是掉皮一樣片片剝落下來,露出了裡面鮮紅的小字。
  “天生萬物與人,人無一物與天;
  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不忠之人,殺!
  不孝之人,殺!
  不仁之人,殺!
  不義之人,殺!
  不禮不智不信之人,皆殺之!”
  鮮紅的殺字仿佛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都將帶來一場未知的災厄。蘇成荊臉色煞白,握著石碑的手一抖,那石碑掉在了地上,瞬間四分五裂,從中流出粘稠的紅色液體來。
  “你說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麼?”相對來說,白術倒要鎮定許多,看著地上流出血的石碑,他朝殷離問道。
  殷離一臉驚詫:“自然是鬼啊。”
  鬼這個東西,比妖物可難對付的多。它們沒有實體,說是魂魄卻又跟常人的魂魄不同,若是尋常的術法是沒辦法傷到他們的。也只有像是殷氏這種專門對付鬼物的家族,才拿它們有辦法。況且自古以來,鬼神皆為並稱,鬼的厲害有時候可不比仙神低。
  正說著,忽然從正廳外面進來兩個人。
  顧子言抬頭一看,這不是剛才出去的蘇瓊和他母親嗎?於是疑惑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蘇瓊的臉色煞白,額頭上出了一層冷汗,就連呼吸都顯得很不正常。他似乎是心有餘悸的朝著身後看了一眼,喃喃道:“我走不出去……”
  他身後那條通往正廳外面的路,不知何時起了一大片濃烈的武器,幾乎把整個院子都籠罩其中。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霧氣,在這霧氣的影響之下,整個正廳中忽然暗了下來。有人下意識的想要去點燭火,卻每每剛剛點燃,蠟燭就自己熄滅了,仿佛有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不停的在故意吹滅它一樣。
  點蠟燭的那人顫抖兩下,終於忍不住將蠟燭扔了出去。
  正廳裡一時間徹底安靜了下來,只能眼看著外面的霧越來越濃,幾乎就要彌漫到房子裡面來。此時,只有蘇瓊的母親忽然又笑了起來,不正常的咯咯聲聽得人頭皮發麻:“她回來啦……他們都回來啦,哈哈哈哈哈……”
  
  第39章 怨鬼
  
  蘇成荊沉聲道:“怎麼可能走不出去,從正廳出去不就只有一條大路嗎。”
  “舅舅,我不可能拿這件事情開玩笑。我出去那麼久,就一直在同一段路上來回走,明明眼前就是路的盡頭,卻怎麼也走不過去。我實在是沒辦法,才走了回頭路,但是我剛走回正廳門口,外面突然就起了大霧。”蘇瓊將母親扶回椅子上安頓好,這才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正廳中一位青年不信邪,非要親自去試一試,結果不出一刻鐘時間,他亦是慘白著一張臉回來了。
  “白師兄,子言師弟,你們陪我去探探路吧,或許我能看出點什麼問題來。”殷離忽然站起身來,不由分說的拉著二人往門外走去。身為弟弟的殷別仿佛與她心有靈犀,不需要她說什麼,就已經朝著門外走去了。
  “拜託各位小道長了。”蘇成棘此時面容上滿是憂色,只能朝著殷離遙遙一拜。
  在屋中其他人寄與期盼的眼神中,四人幾乎是一出門就消失在了茫茫霧氣之中。
  剛一出門,殷離的口氣就變得異常嚴肅:“快走,我們不該摻和到這件事裡的,那個蘇成荊根本就是在隱瞞什麼事情。那鬼本身就怨念極重,又被用七殺碑整整供奉了七天之久,陣法已經大成。即使是我家中長輩前來,想對付它也是極費周折的。幸虧這怨鬼只是沖著蘇家來的,趁著它還沒動手,我們還能抓著機會離開。”
  幾人一聽殷離這麼說,心中即刻警鈴大作,都立刻跟著殷離快步朝著前方走去。
  幸運的是,果然如同殷離所說,這東西只是沖著蘇家開的。他們在大霧中走了一會兒,就聽見殷離說:“這霧已經散開不少,基本能看見來時的路了,再加把勁兒我們就能出去了。”
  白術點點頭,卻突然被顧子言抓住了袖子,只聽他說:“我忽然有些不舒服,讓我拉著你走一段吧。”
  “你忍一忍,一會兒出去了我幫你看看是怎麼了。”白術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還是反手直接拉住了顧子言的手腕,引著他往前走。
  “嗯。”顧子言輕輕應了一聲,在白術的牽引下不太自然的邁動步伐。他沒有告訴白術,他根本就看不見路,他眼前遮擋一切的大霧也沒有散去分毫,他看見的只有那從出門開始就一直存在的灰白色。
  殷離說的沒錯,那鬼是沖著蘇家來的。但顧子言雖然元魂是自己的,但這具身體卻與蘇家有些不可斬斷的血緣關係。他隱隱知道自己大約是走不出去的,卻還想試試。
  “呼……終於出來了,看這外面還是亮堂堂的,裡面居然起了那麼大的霧。”
  殷離的聲音漸漸遠去了,顧子言動了動手指,卻什麼都沒能抓到。原本白術是拉著他手腕的,卻不知何時變得空無一物,此時顧子言能看到的只是一片白霧,能聽到的只有一片死寂靜。
  另一邊,已經跟殷家姐弟走出去的白術,正納悶怎麼顧子言半天都沒說話。結果手心忽然一涼,原本他以為他拉著的是顧子言的手,如今一捏,卻成了一團滑膩的蛇。
  那蛇吃痛,刺溜一下從白術手裡鑽出來,剛落地就一溜煙的鑽進旁邊草叢中不見了。
  看著那蛇,殷離低聲說:“他被留在裡面了。”
  顧子言看著眼前似乎永遠不會散去的白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開始往回走。原本看不清楚的路,卻在他往回走的時候恢復了清晰,所以他很快就回到了正廳當中。
  “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了,其它人呢?”正廳中的人們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點,此時見顧子言孤身一人,馬上就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們已經出去了。”顧子言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任何人。然後他默默地走進來,伸手撿起地上被摔成幾塊的七殺碑,看著那上面血紅的小字入神。
  “出去了?為什麼他們能出去?那我們能不能出去?”
  顧子言再沒有說一句話,他用意識輕輕附著在七殺碑上,感受其中滔天的恨意。
  那個東西就在這石碑裡,它之所以願意和道士達成協議,蟄伏七天,是為了等,等它所有的仇人全部聚齊在這裡。
  那道士說:“我教給你更厲害的辦法,也會幫你把所有仇人都找齊,保證一個都不差,你願意真麼報仇就怎麼報仇,沒有人能阻擋你。我只有一個條件,你要等七天,這七天之內什麼都不要做。”
  然後它便依附在這七殺碑上,受著蘇成荊的供奉,再加上碑中加持的文字,它的恨意越來越深,力量也越來越強。終於如那道士所說,七天之後的今日,該來的人都來了,一個都逃不掉。
  感受到它的這段記憶,顧子言才明白。蘇瓊他母親的那封信,應該並不是她自願寫的,她和蘇成荊一樣都清楚,蘇府上發生的事情是怎麼回事。甚至她更加清楚,這群人的下場是什麼。所以她又怎麼會給自己的兒子送信,讓他回蘇府來送死呢?或許在所有人都沒察覺到的時候,那怨鬼就已經控制了她的行為,“幫”她寫了那樣一封信,然後將在外的兩個蘇家人,也同時引回了這裡。
  一個是蘇瓊,還有一個是顧子言自己。
  一陣灼傷般的疼痛順著顧子言的神識燒上來,他想收手,卻發現那七殺碑不知何時居然已經重新拼回了一起。此時死死黏在他手上,即使鬆手也根本脫不開。然後這石碑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變了形狀,漸漸拉長成一把形狀奇怪的劍。劍上裹著一層暗紅的血霧,顧子言隔得太近,便能聽到那些血霧中傳來的嚎哭聲。
  一個個看不出形狀的古怪魂魄,在刀刃上苦苦掙扎,卻被死死釘在其中,半點不得逃脫。
  三尺血刃,就這樣在被握在顧子言手中,他能感受到一切,卻不能左右自己的行為。所以他只能在蘇家人驚恐的注視下,手執這可怖的血刃,面無表情的一步步走到一個人的身邊。
  顧子言不知道這東西為什麼會選中自己,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還是說只是因為自己探查了它的記憶?
  “你不是很想知道,他們到底在瞞著你什麼嗎?”一聲空靈的譏笑在顧子言耳畔響起,冰冷的氣息打在腦後,“那就來看看吧,這群該死的傢伙,到底做過什麼事情。”
  顧子言不能反駁,也不能拒絕,他只能在那個聲音的驅使下,揚起了手中的血刃。如果他能看見自己眼睛的話,他就會發現,這雙原本透徹烏黑的眼鏡,早已染上了一層混濁,正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人。
  他第一次停下,面前是蘇成荊。他看到十年之前,蘇成荊還不是蘇家的家住,那時候他的父親病重,而他總是殷勤的伺候在前,甚至每每徹夜守候在床前,寸步不離,城中人都誇他仁孝。然而每到無人之時,蘇成荊便百般折磨他的父親,想迫使其交出家主的信物。
  “你這個老不死的傢伙,有什麼東西都想著蘇成茗那小子。明明我才是長子,有什麼比不上那個侍女生的賤種!現在你都快死了,還非要等著那個賤種回來,想把家主之位傳給他!那好好看看,到底是誰在你要死的時候伺候你!”
  隨著蘇成茗回來的日子越來越近,蘇成荊也越來越等不住了。他怒從心生,竟然伸手掐住了他父親的脖子:“告訴我,信物在哪,快說……只要你把東西給我,我會好好給你養老送終的。”
  手掐得越來越緊,老人的聲息越來越弱,但是已經陷入瘋狂的蘇成荊卻注意不到。他一邊罵著蘇成茗,一邊繼續收緊雙手。直到老人的身體已經開始發冷,他才驚覺,但是這個時候鬆手已經晚了,老人已經瞪大眼睛,死去多時,臉上滿是震驚。他大概從來不曾想到,會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掐死。
  蘇成荊在最一開始的慌亂之後,迅速鎮定下來。他平靜的將老人的屍體安放回床上,像以前掩蓋傷痕那樣,用術法掩蓋住老人脖子上的掐痕,然後十分貼心的給發涼的屍體蓋好被子,甚至撚好每一個被角。仿佛老人並沒有被他所殺,而是依舊在安睡。
  “不孝之人,可該死?”
  那個空靈而諷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徘徊在顧子言耳邊,混雜著眼前身臨其境的畫面,讓他腦中一片混沌。一瞬間,他仿佛失了魂魄般,整個瞳孔變得一片漆黑,開口僵硬的吐出幾個字:“不孝之人,殺之。”
  “不錯,蘇成荊該死……動手吧。”那鬼繞到他身後,輕輕呵了一口氣。
  顧子言茫然的抬手,手起刀落間,他似乎聽到了蘇成荊求饒的聲音。但是這些聲音像是在他耳中飄過,根本沒有落到他的意識之中,他只能聽從那一個指令,將手中的血刃斬下。
  “啊——”聲音不同的尖叫混雜在一起,顧子言感覺到臉上血液的溫熱。他無意識的轉了轉眼珠,蘇成荊整個身子被斜劈下一半,剩下的一半身體還保持著跪著求饒的子時。站在蘇成荊附近的人,被新鮮的血肉澆了滿身,紛紛哭喊著向旁邊爬去。
  一介金丹修士,在這鬼的力量之下,居然毫無反抗之力。
  “顧子言!你瘋了了嗎……你醒醒,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幹什麼?”這正廳中,如今唯一還敢靠近顧子言的,竟然是蘇瓊。他死死抓住顧子言持著血刃的右手,想要把那把詭異的刀從手中弄開。
  顧子言輕輕伸手一揮,蘇瓊真個人就像是片落葉般飛了出去,一時間跌在地上無法動彈。
  “急什麼,還沒輪到你。”那鬼嗤笑著,顧子言也跟著笑,然後跟它說出了同樣的話。
  經過了一個小插曲,他重新開始走動起來。或是哭喊不止,或是跪地求饒的蘇家人,紛紛躲著他的腳步,生怕他在自己面前停下來,步了蘇成荊的後塵。
  躲閃之間,一名青年被同伴推搡著,不知怎麼回事,忽然一頭撲倒在了顧子言面前。
  “哎呀,居然被推出來當擋箭牌了,還真是可憐。”鬼在那青年身邊跳了兩下,笑道,“那就從你這繼續吧。”
  
  第40章 紅蓮出鞘
  
  手中的血刃再次抬起的時候,顧子言再一次看到了面前青年的過去。
  “蘇成茗真是頑固得很,玲瓏閣的生意多少人做夢都沾不到邊,現在送到我們蘇家嘴邊了,他居然要自己吐出去!他自己不幹也就罷了,還要管著我們。”青年站在蘇成荊面前,憤怒至極,“大哥,若是明日左使大人前來,被蘇成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得罪了,那可怎麼得了?”
  “那你說怎麼辦,我總不能殺了他罷?”蘇成荊摸著手上那枚信物,心中也惴惴不安。他雖然最終還是掘地三尺,從老爹房子裡找到了家主的信物,從而順利掌管了蘇家,但是蘇成茗卻還是他的心中刺,眼中釘。特別是蘇成茗帶回來的那位夫人素遙,在老爹出殯那天曾經多次用懷疑的眼神看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發現了什麼。這種感覺讓蘇成荊好幾日都飲食不安,正值魔道來了位貴客,想在碧落城尋一世家扶持,並將城中玲瓏閣交予這個世家經營。蘇成荊費盡心力掙來這一份青睞,剛將這件事在家中宣佈,卻招來蘇成茗一頓臭駡。
  “蘇家祖上乃是仙道大能,如今雖然不如往日,但不管是父親還是大哥,以及族中入道之人皆是修行仙道,怎麼能與魔道相互勾結!還請各位好好思量才是。”事實上,蘇成茗不僅把蘇成荊給罵了,還順道把所有想參與進這筆生意的蘇家人,都給罵了一頓。
  青年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他還反駁蘇成茗了幾句,結果技不如人,被蘇成茗說得火都沒處發。所以今天他才會來找蘇成荊,想要報復蘇成茗。他見蘇成荊的臉色也不好看,於是眼珠子一轉,繼而輕輕附到蘇成荊耳邊:“自然不需要大哥來動手,我認識幾個朋友,正好需要幾個有修為之人來做些事情,不如……”
  耳語中,蘇成荊點了點頭。
  翌日,青年以賠罪之名宴請蘇成茗一家。宴請之地在碧落城郊外一處小宅,宅子雖然清幽,但也因為如此鮮有人來往。席間青年道歉說得誠懇,一杯接一杯的敬酒,等到酒過三巡,蘇成茗一家四口,連同前來的僕人都不省人事。這自然不會是酒的效果,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喝了酒,藥下在院子各處,只要吸一口氣便足以中招,而青年早已服下瞭解藥,所以不會有事。青年見他們中了招,嗤笑一聲:“四哥,既然你這麼堅持老爹那頑固的一套,不如隨他老人家一同去吧。這蘇家沒了你的阻撓,將來定然前程不可限量。”
  拍了拍手,從屋裡走出來數名黑衣之人,他們不僅衣著相同還都以黑紗覆面,使人看不到模樣。紅衣人陸陸續續將蘇成茗一家人帶走,領頭的竟然是一位女子,雖然只露出一雙眼睛,卻也能看出她的面容俏麗:“多謝蘇公子幫忙,聖教會記得你的功勞。”
  畫面消失了,顧子言眼前只剩下癱倒在地的青年。
  他知道了,每次那些出現在他眼前的畫面,是他們魂魄中的記憶,將死之時通過這具身體共有的血脈,一一重現在自己面前。這大約也是那只鬼偏偏要借自己的手來殺人的目的之一,光是殺了這些人,並不足以發洩它積蓄依舊的怨恨,所以它要顧子言也來知道,這些人到底都做過什麼事情。
  至於目的之二,顧子言的身體是蘇家人,元魂卻不是,那鬼大約也覺得他不好對付,所以在第一時間就選擇將他控制起來。無論顧子言有多強,他始終留著蘇家的血脈,這就使得這只原本也是蘇家一員的鬼,很容易就能控制他的行動。
  然而,這只是暫時的。
  顧子言試著動了動空無一物的左手,他的動作很輕微,從開始的僵硬慢慢變得流暢起來。但是他並沒有立即做什麼,而是慢慢將左手攏入了長袖之中。這鬼的控制力還是很強的,所以他也花費了一些時間,才從中掙脫了一部分。然而他現在並不打算立刻暴露,他還需要一點時間完全奪回主控權,而且眼前這個青年和蘇成荊一樣,都該死。
  只有這只前來報復的鬼,才最清楚哪些被埋葬的往事。它既然願意講給自己聽,那自己有什麼理由不聽?
  果然這鬼又在他後頸上呼出一口寒氣,譏笑著問道:“不義不信之人,可該殺?”
  顧子言點了點頭,冷著一張臉,眼神保持著沒有光彩的樣子,很像是被那鬼控制住了。但實際下上,接下去的那一刀,卻是順著他自己的意志斬下去的,他當初就說過,他會幫蘇璞記著仇,也自然會幫他討回來。
  顧子言揮劍向來俐落,揮刀亦是如此,青年甚至來不解發出一聲慘叫,那還帶著驚恐表情的頭顱便從身子上滾了下去。
  那鬼似乎是滿意了,驅使著顧子言朝著下一個人走去。
  這次被選中的不是別人,正是一直神情異樣的婦人。她瑟縮的坐在椅子上,幾乎要把自己縮進一個角裡,口中一直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把他扔掉……可是我實在是受不了……受不了……”
  婦人的記憶就更加簡單了,當初蘇成茗一家四口中,只有這個稍大一些的孩子活了下來,而且還中了從未見過的奇毒,整日渾渾噩噩,還總是發出些可怕的聲音。但婦人貪圖蘇成茗那一份極為豐厚的家產,還是同意收養了這個孩子,原以為只要隨便養在偏院,不讓他死掉就行了。但是漸漸的,這孩子不僅身上的毒沒有好轉,需要時刻找醫生來看,蘇家富裕,況且這些錢比起蘇成茗留下的家產也算不了什麼。然而讓夫人不能忍受的是,這孩子變得越發奇怪,經常會在半夜發出一些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時間越久,這種情況越是嚴重。到了後來,這孩子有時候居然會露出很是怪異的表情,配上那頭被稱為不詳之兆白髮,讓夫人整日心驚膽顫。
  直到有一天,婦人自己的孩子蘇瓊,不小心遇到了這孩子的異狀,竟然是被嚇得連發好幾日高燒,連記憶都不太清楚了。這時候婦人終於是狠下醒來,派了僕人將這孩子扔到深山之中。這孩子中了毒之後一直渾渾噩噩,絕不會自己找到回來的路,就任由他自生自滅吧。
  之後的事情,不用再看她的記憶,顧子言也知道了。
  閉上眼睛,顧子言這時候放鬆了身體,任由那鬼趨勢。他能感覺到,這只鬼的恨意忽然變得極其明顯,或許夫人從一開始就說的沒錯,這鬼便是蘇璞的母親素遙死後所化……不,不只,應該說素遙在大批枉死的魂魄中成了主導意識,這鬼不是一個人形成的,而是很多在同一個地方死掉的魂魄,被強行煉進了一件東西裡面,這個東西應該就是七殺碑。而素遙的意識在這裡面恰巧最強,所以在汲取了過量的怨恨之後,恨意變得格外強大。
  那煉入了無數枉死魂魄的血刃如期斬下,顧子言已經聞到了血腥味,卻感覺到刀刃被什麼東西阻住了,再無法向下分毫。睜開眼睛,顧子言看到的是一雙鮮血淋漓的手,那手死死抓住血刃,完全不顧鋒利的刀刃,和上面哀嚎的鬼影,就那樣用盡全身力氣,將血刃阻在了婦人面前。
  原本被打暈的蘇瓊,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過來,此時他硬是用一雙手擋住了鋒利的刀刃。作為親生母子,婦人的記憶他也能斷斷續續看到,他顧不上自己幾乎被斬斷半邊的手掌,看著顧子言:“是我們家對不起你,我知道你有多恨。可是她是我娘,我不能看著她去死。”
  “你不能看著她去死,她當年卻能親手送蘇璞去死。”顧子言緩緩開口,那鬼似乎是怔住了,它沒有想到顧子言居然在幫它這邊說話,一時間也忘了有所動作。
  “我知道,所以如果你要以命抵命,那麼就殺了我吧。”蘇瓊心一橫,偏過頭閉上了眼睛。
  顧子言冷笑起來:“你真的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血刃被生生抽出,蘇瓊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他從來都不是個大膽的人,所以咬著牙不敢睜眼。一道勁風從上斬下,但最後落在蘇瓊脖子上的並不是鋒利的刀刃,而是一個表面柔滑的東西。
  他疑惑的睜開眼睛,發現顧子言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而搭在他脖子上的,竟是顧子言那把星河傘。蘇瓊死裡逃生,一陣恍惚之後只見星河傘在他面前緩緩升起,輕紗緩緩,那溫柔明亮的星光灑下,將一切血腥殺戮都隔絕在外。
  雖然說早些年蘇瓊曾經找過茬,但是顧子言也不可能因為這事就殺了他。同門相殘,這事要是真的幹了,那他就別想安心在天華劍派呆了。
  “愣著幹什麼,等我砍你嗎?趕緊站遠點,一會兒打起來我可沒工夫保護你。”顧子言一邊說著,一邊握住星河傘的尾端,從中緩緩抽出一把流光四溢的長劍。
  那長劍上竟是跳動的半透明火焰,鬼在看到的一瞬間,竟然發出了一聲微小的痛呼。
  雖然聲音很小,但顧子言還是聽到了。赤霄紅蓮幾經戰火,被斬於劍下的亡魂不知其數,且本來就是上古凶物,論起兇惡來,七殺碑怕是比不上它的。所以這鬼雖然強,卻也是會天生對赤霄紅蓮產生畏懼的。
  “你要幹什麼?!別忘了,你當初奪了蘇璞的身體,許諾過什麼?”那鬼見顧子言脫離了它的控制,又畏懼赤霄紅蓮的火焰,即刻慌亂起來。
  顧子言不理它,左手提劍,反手像右手中的血刃斬下。
  兩件都是極為兇惡的兵刃,此時撞在一處,一時間上千鬼魂一同嚎哭起來,讓人恨不得自己聾了才好。七殺碑化作的血刃漸漸開始抵不住攻擊,血霧寸寸散開,像是在躲避赤霄紅蓮的鋒芒。顧子言左手再起一道靈力,這次直接將血刃從中斬裂!
  斷開的血刃瞬間又變成了碎開的石碑,掉在了地上。
  顧子言抬頭,看著無數怨魂從七殺碑中湧出,朝著半空中的那個鬼湧去。他看著半空,輕輕歎了口氣,手中長劍抖落萬千光輝:“到此為止吧,已經夠了。殺死你的是那些黑衣教徒,你現在真的要順他們的意思繼續大開殺戒,幫他們成事嗎?”
  
  第41章 重逢
  
  蘇府正廳外天色蔚藍,陽光淡淡散落一地,然而不過幾步之隔,卻起了一層非常濃烈的白霧。這些霧氣築成一道高牆,將整個正廳都籠罩其中,遮擋住一切視線。
  除了顧子言之外,太華仙宗來的九位弟子都已經齊聚此處。本來白術在顧子言消失的時候,只回去找了墨斂,然而本來就住在一個院子裡,林初夏一行聽到這消息,居然也是跟著過來了。別的人不知道,但林初夏那小眼神擺明瞭就是來看笑話的,不對,她根本巴不得顧子言永遠都出不來才好。
  一絲淡淡的冷香燒著,那是殷離點燃的一炷失魂引。
  看著那香一點點燒,殷離皺眉歎了口氣:“鬼自己沒有實體,所以大多喜歡控人心神,往日我見家裡長輩都是用這香來安穩神魂。只是不知道這麼大的霧,失魂引的氣味還能不能傳進去。”
  墨斂站在一片霧氣前,伸手觸及的一片冰冷堅硬的東西。墨斂本身體溫就偏寒,能讓他覺得寒冷,可想而知這常人置身於其中會是個什麼感受。冰藍劍芒從指間出現,將無形的牆壁斬開一道缺口,從缺口中散出一陣陰冷的風,讓站在附近的白術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你們在此等候。”墨斂說完,手上倏爾多了一盞燈籠。那燈籠中火焰呈青色,即使在濃烈的白霧中,也能將周圍照亮一小片。提著這盞燈籠,他走進了那道被斬開的缺口中。
  腳下的土地是濕潤的,透過燈籠青色的光可以隱約看見,路邊都是綴著露水的青草。草叢及腰高,長得非常茂盛,卻紛紛都被露水壓得直不起腰來。風冷冷的吹過,發出嗚嗚的低泣聲。
  蘇府中是不可能有這樣一條荒涼小道的。
  墨斂提著手中的燈籠一步步往前,直到眼前無邊無際的霧終於散去幾分,眼前出現了一條河流。這條河流是黑色的,在人間它被稱作歸墟,而當它流入世界的盡頭之後,名字就變成了忘川。這裡早已不是人間的地盤了,蘇府的那一部分被鬼直接拉入了另一個世界中。
  墨斂在河邊駐足下來,那裡停著一隻小船,船頭坐著一位年老的船夫。
  船夫抬頭,看著這個一身白衣,仿若謫仙的闖入者。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中忽然多了一份恭敬,試著問了一句:“天府君?”
  墨斂沒有答話,只是淡淡的看著船夫,道:“麻煩送我渡河。”
  通過留在顧子言眉心的法陣,墨斂能夠感覺到,他應該就在對岸的某個地方。墨斂不知道這個身份不明的老者將他認成了誰,但是這個時候不需要弄清楚,只要能讓他送自己過河就可以了。
  不管是歸墟之水,還是忘川之水,都能將修為化為無物。忘川之水更加厲害,若不乘河上的渡船,便唯有鬼神能渡過。除此之外,管你多高的修為,也必將被沉入水底。墨斂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對忘川瞭解的這麼清楚。當他看見這條河的時候,意識之中就已經浮起了一切,就像是天生鐫刻在他魂魄中的記憶中一樣。
  老者愣了一愣,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站起身來:“請上來吧。”
  上了渡船,隨著船槳在水中劃動的聲音,船緩緩動了起來。河上的霧氣很淡,抬頭可以看到高天之上一輪巨大的圓月,月光灑在對岸,照出一大片鮮豔茂盛的紅色花朵。
  “今天過節,正巧天樞帝君也來了這邊,您是來找他的嗎?”船夫似乎是划船劃掉無聊,試著和站在船頭的墨斂說起話來。
  “不是。”墨斂沒有回頭,視線仍然落在前方。
  天樞帝君,北斗七星之首,掌管北方仙域。這些是早就存在於整個九天大陸的傳說,墨斂不會不知道,但是這個時候他沒有心思去想別的事情,這些鬼神之事,也輪不到現在的他來考慮。他只想快點找到自己那個被困住的小徒弟,然後帶著他離開這裡。
  他不答,船夫似乎也不敢多問,輕輕哦了一聲,便繼續賣力划船。
  顧子言現在很心煩。
  對於怎麼對付鬼這種東西一竅不通的他,好不容易想了個奇葩辦法,直接借著赤霄紅蓮的兇焰將那鬼弄進了他的系統背包裡。這會兒一群鬼正在裡面鬧騰,搞得他整個意識都受了影響,滿腦子都回蕩著淒厲的慘叫和咒駡。系統本來就是基於整個世界的法則產生的,所以任由這鬼能耐再大,也是掙脫不出來的。
  正廳中安靜了下來,但是外面的霧氣卻沒有散開的意思。忍著一陣又一陣的心煩意亂,顧子言回頭把地上碎成幾塊的七殺碑撿起來,然後又在包裹裡翻了翻,找出點藥草和繃帶扔給蘇瓊。對蘇瓊道:“我出去再找找出路,你自己弄一下傷口”。
  蘇瓊那雙手剛才擋刀的時候,差點沒直接被砍成兩截,再不處理一下估計待會兒就得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了。除了被已經死掉的蘇成荊和青年,在場的其它蘇家人,要麼嚇暈了要麼嚇呆了,這時候七零八落的分佈在各個角落,看上去就跟都死了一樣。
  眼看著這裡面的人沒一個能指望的上,唯一看著還有點用的蘇瓊又是個重傷患,顧子言也只能默默的起身,獨自一人出去找出路了。他不能真正弄死那只鬼,所以這場霧也不會自己散開,他也試圖直接用赤霄紅蓮去驅散那些霧氣,但是並沒有什麼卵用。
  這次再出門,外面的霧似乎淡了一些,但是依然看不到路。
  顧子言只好憑直覺往出走,他只感覺到腳下的路又濕又滑,陰冷的霧氣時刻在往脖子裡鑽,冷得讓他牙齒打顫。走著走著,霧氣越來越淡,不遠處居然出現了一條燈火通明的長街。
  怎麼回事?他這是走到哪來了?不小心走到蘇府外面了嗎?
  一邊想著,顧子言一邊往長街走去。走得近了他才發現這街上不僅燈火通明,而且還竟是熙熙攘攘的人流,配上四處都是的花燈小攤,竟是跟過節一般熱鬧。
  “咦?這怎麼有個人?”
  顧子言站在長街上,身邊有行人忽然停了下來,圍著他轉了兩圈。那人臉上帶著一個滑稽的面具,不僅是他,這街上的所有人都帶著各色面具,倒是蠻有意思的。
  碧落城有這種習俗嗎?顧子言正想問問那人這是哪裡,那人去忽然靠近他,然後伸手摘去了臉上的面具——面具之下,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白色的皮膚。
  這人沒有臉。
  顧子言一驚之下伸手去拔劍,卻發現無論如何也使不上一份靈力。踉蹌著退後兩步,正好撞在身後一個路人身上,顧子言一低頭,就看見這人是飄著的,原本應該是腳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這次真是活見鬼了!
  眼看著這裡的動靜惹得越來越多的“行人”圍過來,顧子言感覺這次自己大概要完蛋了,就連他的系統這時候也一點回應都沒了。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拉了一把,直接被拉進了誰的臂彎之中。原本把他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遍的行人,呼啦一下全都散開了,似乎是很畏懼他身後的這個人。
  “好了,別嚇唬他了。”一道低沉好聽的男聲從身後傳來,行人們聽他這麼一說,紛紛拱手行禮,不約而同的該幹嘛幹嘛去了。
  顧子言轉過頭,這時才看到拉他出來的是一位身著淡金色長袍的男子。他唇角微揚,明明是在笑,眼中卻一片平靜無波,反而讓人覺得冷。顧子言隱隱覺得,這人的眉眼輪廓,竟然與墨斂有三分相似。
  男子看著顧子言半晌,忽然眯起眼睛捏了捏他的臉蛋:“居然被弄到這個地方來,你的運氣還真是挺差。難怪那傢伙遲遲不飛升,我要是他,也不放心這麼早就走。搖光,那傢伙走哪了?”
  被喚作搖光的人眉眼溫和,一頭及腰的黑髮更襯得他安靜異常,以至於顧子言剛才都沒注意到他。搖光想了想,道:“天府君已經過了忘川,應該離這邊不遠了。”
  男子臉色變得有些微妙,似乎是想起了點事情。
  倒是搖光從手腕間摘了一串玉珠下來,握進了顧子言手中,柔聲叮囑道:“你拿好這東西,一直朝著東邊走。不管看見什麼東西都別管,要是有人要給你東西,也不要拿。應該很快就能見到你師父了。”
  顧子言握著手裡的玉珠,裡面傳來一股從沒感受過的清澈靈氣。他正想向著兩人道謝,卻發現這兩人已經不見了,同時消失在他眼中的,還有剛才燈火通明的長街。
  他心中隱隱有些明白,這裡是什麼地方了。
  將玉珠緊緊繞在手上握緊,顧子言朝著搖光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上,他不斷的遇到奇怪的“人”叫住他。
  有人喊他:“這位小兄弟你走錯方向了,要走這邊過橋才行。”
  有人喊他:“趕路累了吧,婆婆這裡有湯,要坐下來喝一碗嗎?”
  有人喊他:“大哥哥,能幫我到河裡把鞋子撿回來嗎?”
  ……
  顧子言的背後已經全是冷汗,喘出的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結成了冷霜。明明沒有任何可怕的場面發生,但是那些“人”的每一句話,都讓人細思恐極。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若是死了,就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那點修為在這裡並沒有什麼作用,長時間的奔跑和寒冷讓他覺得難受至極,但是他更不敢停下來,只能朝著那個方向奔跑。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是多希望墨斂立即出現在眼前,多想看到那一抹翩然的白衣。他從未懷疑過搖光說的話,因為他在心底就希望,墨斂會在前方某個地方等著他。連顧子言自己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對墨斂依賴,甚至把他當成了自己心裡最後的一道防線。
  如果不是陷入這樣超出常理的世界,大約他永遠都不會察覺到。
  終於,終於。
  顧子言在長久的黑暗中,看到了一團柔和的青色光輝,那一襲白衣的人站在月色下,一雙閃著冰藍光華的眼睛,比漫天星辰更加璀璨。他仍然是冷清的站在那,在顧子言眼中卻比什麼都要溫暖。
  那一瞬間,顧子言幾乎是撲過去死死抱住了墨斂。
  
  第42章 無常
  
  顧子言什麼話都沒說,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緊緊抱住墨斂,重複著那兩個熟稔的字:“師父……”
  他原以為他在九天大陸已經見識過很多東西,無論再見到什麼都不會驚訝害怕,但是今天之內的所見所聞,已經顛覆了他意識中的世界。那是遠遠超出了九天大陸位面的力量,就連代表著世界規則的系統,在其中也不敢造次。
  墨斂怔住了一秒,然後伸出左手環住了小徒弟的背。手掌從頸部往下輕輕撫過,帶著讓人安心的氣息,墨斂的身上特有的冷清氣息和淡淡的失魂引味道混合在一起,讓顧子言一點點放鬆下來。墨斂低頭,雙唇正好附在顧子言耳畔,他說:“別怕,我在這裡。”
  胸腔之中那種瀕死的恐懼被慢慢撫平,顧子言抬起一直貼在墨斂胸前的臉,一時間手足無措不該往哪放。這時候,墨斂握住了他的手,微涼的感覺緊緊貼在手心,將安定的感覺也一同傳遞過來。顧子言輕輕呼出一口氣,身旁陰冷的氣息不再壓迫得那麼緊,他想起還有一群人被留在那座被拖入異界的正廳裡。
  墨斂仿佛知悉了他的心意,就保持著這個兩手相握的姿勢,說:“走吧,不會再有事了。”
  點了點頭,顧子言開始循著記憶,找尋他剛才走過的那段路。墨斂走在他身側,一手牽著他,一手依舊提著那盞青色的燈籠,照亮了一小片前行的道路。
  青色燈籠光圈的邊緣,總是模模糊糊探出幾張樣子怪異的臉。
  新鮮的、溫熱的、活著的,屬於凡世間特有的活人味道。像一盤不斷散發著美妙氣味的珍饈,吸引了太多徘徊在忘川邊的孤魂野鬼,他們慢慢聚攏過來,卻又畏懼著那手持青色燈籠的人,於是在光芒附近徘徊不前。
  巨大的圓月投下光影,將忘川河岸的紅色花海映得豔麗異常。兩人在花海之間執手前行,白衣青燈,將陰影之中的魑魅擋在視線之外,仿佛一副展開的安寧畫卷。
  “應該就是這裡了。”顧子言輕輕拉了墨斂一下,停住了腳步。眼前確實是那座本該坐落在蘇府中的建築,整個正廳像是個餅一樣,被整整齊齊切割下來,拖入這片荒涼的鬼域之中。原本濃烈的霧氣這回已經完全散去,顧子言剛想王金走,卻發現門口站著個一身黑衣的男人。
  他的個子很高,除了蒼白得有些過分的膚色之外,從上到下皆是黑漆漆的。手臂上纏了一條黑色鎖鏈,順著鎖鏈的另一頭看過去,原本呆在正廳裡的蘇家人已經被他鎖上了大半。此時他正低著頭,往手上一本厚厚的簿子上記著些什麼,一邊寫一邊還抬眼看看被鎖住的人,似乎是在清點人數。
  顧子言還想再看這到底是什麼人,卻被墨斂伸手擋住了眼睛。
  “別看。”墨斂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他雖然心裡浩氣,卻也乖乖在墨斂手掌下閉上了眼睛。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這個渾身漆黑的男人,就是民間傳說的陰司黑無常。陰司勾魂,本來就是極為忌諱的事情,活人若是見到了,多半都要被一道帶走。
  黑無常顯然也是發現了異樣,他抬眼正要發火,卻是愣了一下:“天府君?”
  墨斂沒有否認,他抬了抬下顎:“這些人,我要帶他們回去。”
  “那可不行。”黑無常冷笑了一聲,他的臉長得很嚴肅,即使是笑起來的時候也讓人感覺不到笑意,“名字都劃掉了,再把人放回陽世,閻君也不會答應的。天府君雖為司命帝君之一,但是這些人既然已經入了陰世,就不要再為難我了吧?”
  顧子言雖然被墨斂的遮住了視線,但聽到這裡也是不禁焦急起來。他不知道這人將墨斂認作了誰,但他很清楚即使是墨斂,也只是九天大陸的頂尖者,在他飛升之前若是與眼前這個男子起了衝突,或許會讓事情變得很危險。
  “子言,幫你手上的玉珠摘下來。”墨斂輕聲道。
  不疑有它,顧子言將緊緊握在手中的那串玉珠脫下來,摸索著遞給了墨斂。
  墨斂抬手一拋,將那串玉珠朝著黑無常扔了過去。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記憶中忽然多出了很多東西,這些東西在告訴他遇到的人是誰,又和誰有關係,進而讓他知道該怎麼做。
  “嗯?”黑無常伸手接過那串玉珠,用手指將圓潤的珠子撥弄了兩下,然後似乎是極為不情願的說道,“好吧。看在搖光君的面子上。不過,剛才我已經鎖住的人是過不了忘川的,就剩下這一個小子,你帶他走吧。”
  黑無常將那串玉珠收好,抖開纏在手臂上的黑色鎖鏈,像是放牧一樣牽著一眾眼神迷茫離開了。
  等到黑無常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墨斂才鬆開了擋著顧子言視線的那只手。
  顧子言一睜眼就看到,門前正慢慢往起爬的蘇瓊。他雙手上的傷口已經自己處理過了,不過繃帶纏得太厚讓他看起來有些滑稽。蘇瓊茫然的看了一眼周圍,然後又看著顧子言和墨斂:“這是在哪?其它人呢?”
  “別問了,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裡。”顧子言上去一把攙起蘇瓊,跟著已經轉過身的墨斂,朝著遠處的忘川河畔走去。
  蘇瓊雖然有太多不解,但等他看到那遍地的血紅花海後,就再也不作聲。
  ——陰世忘川,荼蘼遍地。只在古老故事中存在過的東西,真實的出現在他面前,使人不敢妄言。
  河邊停著一隻小船,撐船的船夫見墨斂帶著兩個活人上了船,也沒有多問,依然是盡職盡責的將他們送回對岸。墨斂最後一個下船,他將手中那盞青燈放在船頭,低聲道了一句:“多謝。”
  “這……”船夫看著這份不輕的饋贈,站在船頭,看那三人消失在青草間。
  回來的路上,再沒有霧氣滋擾。黑無常既然答應放人走,自然也就順手揮去了路上的阻礙,所以從河邊回到外面的一路上,再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在顧子言重新見到陽光的一刹那,那道無形的屏障也徹底消失了。
  原本佇立在這裡的正廳變得十分破敗,似乎是已經被廢棄了上百年。房梁腐朽,角落裡遍是蛛網,傢俱斑駁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而房中的七零八落的散佈著十幾具屍體,已經看不出死去了多久,因為他們都已經化為了一攤白骨。死裡逃生的蘇瓊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正廳前,看著那些白骨,一陣巨大的悲戚湧上心頭。
  此劫過後,蘇家嫡系之中,只餘他一人。
  顧子言在陽光下站了片刻,忽然一陣頭暈目眩,眼前一黑整個人就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還好混沌之中,撞進了一個讓人安心無比的懷抱。在墨斂的影子裡,避開了讓顧子言覺得有些刺眼的陽光,他聲音虛弱,像是提不起來氣一樣:“……我感覺我好像快死了一樣。”
  “怎麼會,睡一覺就好了。”墨斂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額頭。
  顧子言一聽他這麼說,忽然就覺得困倦了起來,沒什麼力氣的嗯了一聲,閉上眼睛就這麼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他確實需要休養,以人身在陰世呆了太久,又看到了太多本不該看到的事情,染了一身陰氣回來的顧子言已經相當虛弱了,被太陽一曬,當然會覺得不舒服。
  墨斂雙手分別從他背後和腿彎穿過,將他橫抱起來,在其餘弟子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朝著臨時住處走去。
  “白白白……白師兄,你掐我一把,我是不是三天沒休息所以出現幻覺了?”殷離目光呆滯的看著白術。自從墨斂師叔進去之後,他們在已經這裡守了整整三天。剛見著人回來,還沒來得及問到底發生了什麼,結果就看到了這麼驚奇的一幕。
  白術面無表情,看著殷離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你沒出現幻覺,我也看到了,習慣就好。”
  其餘人都在目瞪口呆的狀態下半天沒緩過神來,倒是玉龍峰的洛念雪,紅著臉低聲罵了一句:“死變態,果然千寒峰上的人都沒什麼好人。”
  結果話剛出口,就被白術瞥了一眼,再看看其他人好像都沒多想,大多只是震驚罷了。於是又覺得自己很是尷尬,紅著臉一張俏臉氣衝衝的拂袖回了自己房中。
  “都回去休息吧,大家都累了,有什麼事也等明早再問吧。”作為這裡年紀最大的人,白術揮了揮手讓大家都散了。然後他走到遲遲跪在那裡沒有起身的蘇瓊旁邊,沒有立刻說什麼。
  倒是蘇瓊先開口了:“師兄,現在我才知道,你當年罵我罵得一點錯都沒有。我明明是個沒用的人,卻總覺得自己能耐,沒了那些寵著我的人,我什麼都不是……”
  “……那你現在怎麼打算。”白術問。
  “總不能讓蘇家就這麼垮了。”蘇瓊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似乎花了很大力氣才站穩,“等我將家裡的事情安排一下,就回去像師父稟告,自此離開太華仙宗吧。”
  “這都是報應,有些事情既然做下了,總要有人來還的。”蘇瓊忽然笑了笑,一邊笑一邊掉下淚來,“等顧子言醒來,幫我說聲對不起。”
  
  第43章 雲麓
  
  顧子言這一睡,直接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
  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等他砰一聲跟地板來了個親密接觸之後,他才想起來這並不是他千寒峰上的住處。不過身上裹了厚厚一層絨毯,摔在地上也沒感覺到疼,顧子言這會兒又累又模糊,就這麼任由自己在地上滾了兩下,直到撞上了什麼東西才仰面向上的停了下來。
  半睜著眼睛朝上望去,顧子言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猛地一下情形過來了:“師父?!”
  墨斂靜靜盤坐在桌前入神,被他這麼一擾,慢慢睜開了眼睛。一看顧子言這副裹在絨毯裡,還裹成了一個卷的樣子,墨斂眼角一垂,竟是染上了三分笑意:“還難受嗎?”
  “我好多了。”顧子言低頭一看自己這副蠢得要死的樣子,默默的挪回床邊,從滾成一卷的絨毯裡爬了出來。伸手披上外衣,把自己整理整齊,他這才松了一口氣。打量身處的房間一番,這應該是當時蘇掌櫃領他們來的客房,可惜現在蘇掌櫃也跟其他蘇家嫡系一併,化為了一具白骨。
  恍惚之前的事還在昨天,轉瞬之間整個蘇府就敗了大半。
  還沒等顧子言感歎一番人生,外面就響起了敲門聲。顧子言順手開了門,才發現來人是白術,球球蹲在他腳邊,見顧子言出來兩下就竄進了他懷中。
  “你這貓到了中午就開始撓我,估摸著應該是你快醒了。”對於球球這種區別對待,白術顯然很是鬱悶,“正好順路把貓給你帶來。蘇家旁系有人找上門來,蘇瓊現在不在,這裡也沒什麼能說得上話的人,我得過去暫時幫忙撐下場子。”
  顧子言揉了揉球球的毛,說:“我跟你一塊兒過去吧,睡了整整一天,感覺骨頭都要粘在一起了。”
  “那感情好,讓我一個人跟他們扯皮我也覺得頭疼。”白術鬱悶的眼神又亮了起來,“昨天蘇家死了人的消息才剛剛傳出去,今天早上蘇瓊前腳剛走,後腳旁系這群人就來了,怎麼想都是麻煩事。”
  顧子言點點頭,轉身朝屋裡喊了一句:“師父,那我先陪白術過去一趟?”
  聽到這話,墨斂如同往常一般,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隨手將房門帶上,顧子言一邊跟著白術往待客的偏廳走,一邊聊起這兩日的事情來:“你說蘇瓊不在?他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這是跑哪兒去了?”
  “就是因為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他才必須得先回太華仙宗一趟。按規矩要退出師門,是要親自回去向掌門澄清緣由,否則無故離開的話會被視作叛出師門,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顧子言能理解蘇瓊退出太華仙宗的決定,只是覺得有些可惜:“如果沒有這件事,他作為玄谷長老的親傳弟子,以後應該有更多機會的。”
  “可惜,很多事情沒有如果。蘇家突然死了這麼多重要的人,只餘下一些不明情況的家眷僕從,你看現在府上根本沒有人能出來做主。這麼大的一個世家,不僅是外人虎視眈眈,蘇家內部的旁系也都盯著呢,如果他繼續呆在太華仙宗,等他回來的時候,指不定蘇家會變成什麼樣子。況且……碧落城的玲瓏閣也是蘇家在經營,你應該也知道,玲瓏閣現在和蒼冥教的昭明魔君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作為蘇家是不可能放棄玲瓏閣的。”
  “這麼一想,還是修真要容易些。”顧子言搖搖頭,反正他是不喜歡攙和這種世家鬥爭。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那天為什麼偏偏只有你會被困在那霧裡出不來?我記得我明明是拉著你的,但是出來之後發現我手裡抓著的居然是一條蛇。後來墨斂師叔進去之後又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那間正廳和裡面的其他人會變成那般模樣,就好像是荒蕪了幾十年一般?”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從白術口中問出,顧子言覺得自己也有點頭疼——這裡面有很多事情是不方便說出口的,甚至還有關於陰世裡的各種奇遇,這些更是不好隨便亂講。但是他又不好直接敷衍白術,只能先推說以後在講,只希望白術能把這茬給忘了。
  就這麼推說著,兩個人就已經走到了偏廳。
  廳中多出了一眾人,硬是把原本很寬敞的偏廳坐了個滿滿當當。幸虧蘇府的僕從習慣了這樣的大場面,早已經面面俱到的招呼好了客人。
  白術低聲告訴顧子言,這些人大多是蘇家的旁系,還有些是碧落城其它大族的人,都是聽到了蘇府出事的風聲,來探口風的。但是如果處理的不好,這探口風八成就會變成一場對蘇家產業的瓜分。
  “本來蘇瓊壓著死訊都沒發喪,只是暫時收斂了屍身,準備等他從太華仙宗回來再辦。沒想到這些人消息真是靈通的很,這麼快就找上門來了。”
  一邊聽著白術說著情況,顧子言一邊掃過在座的人。大多是不熟的面孔,這也是自然,他在碧落城也不可能認識什麼人。但是等他的視線落到最上首的一人身上時,卻不由停住了目光。
  那是個一身青蔥衣衫的男子,在一群碧落城住民中,他顯得格外突出,仿佛鶴立雞群一般。剛才說過,這次來的人很多,所以偏廳幾乎坐滿了,甚至還有些來的晚了或是身份不高的人,只能站在一旁。就是在這樣座位緊張的情況下,這個男子對面和旁邊,乃至斜對面的三個座位都是沒有人坐的。
  這就使得整個偏廳最前端的位置空了出來,顯得格外突兀。
  男子大概是發現有人在看自己,放下手中的茶,抬眼也朝著顧子言看過來。接下來,他的表情變化相當精彩——看清楚顧子言模樣的時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似乎又覺得疑惑,最後當他看到了被顧子言抱在懷裡的球球時,一口還沒咽下去的茶差點沒把自己嗆到。
  “咳咳、咳……”男子趕緊用衣袖掩面,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顧子言沒料到男子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反而他是只是朝著男子笑了笑,再正常不過。他已經認出來男子就是現在蒼冥教的右使雲麓,以前他還在蒼冥教的時候,雲麓還是幾位長老之一。當時雲麓是個閑雲野鶴的性子,雖然天資聰穎才智卓群,不怎麼喜歡管事情。後來蒼炎魔尊死後,蒼冥教漸漸敗落,雲麓到後來也是少數幾個沒有另投它們的長老之一。
  雲麓暗暗吐出一口氣,面色恢復如初,心裡卻是千回百轉。
  他可算是知道,魔君這七年總是搞失蹤是怎麼回事了!上次有消息說魔君在太華仙宗出現過,他還覺得納悶,現在一看什麼都清楚了。七年前星熾那個傻叉不惜欺上瞞下,也要將顧子言擋在蒼冥教門外,結果他自己被打入血獄河到現在還關著沒出來,而魔君已經親自去找人了。
  不僅親自找,還暗搓搓的用返靈丹壓制了修為,硬是在太華仙宗這種死對頭的地盤上潛伏了七年。
  雲麓默默給自己補充到。
  不知道星熾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會有什麼感受。雲麓覺得,自己應該找機會先去給星熾提前做做心理準備,要不然那個一根筋的傢伙搞不好要被氣出血來,雲麓就得再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幹上不知道多長時間了。
  不對啊,這時候該操心的不是星熾,而是自己……雲麓默默的放下茶杯,頗有些覺得坐立難安。本來他是因為碧落城的玲瓏閣好幾天都沒人,才趕過來一趟。結果一打聽居然是蘇家出了事情,連原本玲瓏閣的掌櫃也已經喪命,於是琢磨著得趕快找個人來接替才好。
  玲瓏閣的生意,從來都不缺人想接手。
  還沒等他想好該怎麼辦,就已經有人陸續找上他,想要爭一爭這份經營權。雲麓想了想也覺得,若是蘇家就此衰落的話,那確實是也需要換人了。於是他本著認真負責的態度,決定親自來看一看到底是什麼情況。那些前來找過他的人,自然也是紛紛跟隨而至,就連蘇家的旁支也希望他能考慮,將這份權利轉交到旁支手上。
  然而……
  這樣一來,今天的情況就變得非常像……他帶著一群人來蘇家挑事。
  要是這蘇家剩下的唯一一個嫡系來出面,也就算了。問題是,雲麓千算萬算也不會想到,代表蘇家出面的居然會是這個根本碰不得的傢伙啊!
  雲麓向來是個聰明人。
  當時昭明魔君重回蒼冥教,罷黜了一大批舊人,啟用的大多是他自己的親信。然而雲麓作為舊人中的一員,卻能成為一人之下的右使,這已經足夠說明他知道什麼東西可以用,又有什麼東西不能碰。
  所以現在的情況下,雲麓當機立斷的站起身來,笑得溫潤和煦如同二月春風:“既然蘇公子不在,那我還是改日再來。”
  顧子言挑了挑眉毛,也有些驚訝。
  而球球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雲麓面前,穩穩蹲在那裡舔了舔鋒利的爪子,眯著眼睛朝雲麓叫了一聲。就像它很多次在蒼冥教大殿裡,做出的動作一樣。
  雲麓嘴角一抽,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走出了蘇府的大門。
  
  第44章 遭遇
  
  其餘人見勢頭不對,也慌慌忙忙告辭,追著匆匆離去。一時間,原本坐得滿滿當當的偏廳,忽然又重新安靜了下來。短短的時間裡,原本已經準備好的周旋說辭還沒出口,事情就能夠就已經結束了。
  “真是奇了怪了……”白術喃喃道,“莫非這群人是大中午閑的沒事,專門來逗我玩兒的嗎!?”
  “噗。”顧子言蹲下身,從地上抱起一副耀武揚威模樣的球球,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不是挺好的嗎?要是真的跟他們周旋起來,結果還不一定怎樣呢。”
  “是這個道理,其實別的人我也不怵,但是剛剛帶頭離開的那個人,若是真的想要為難我們,就是個大麻煩。”雖然白術並不認識雲麓,但是從舉止氣勢之間,仍然能看出他的與眾不同。
  顧子言心下明瞭,所以也不會多想剛才的事情。他比較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說起來,殷離在哪?我差點忘了,還有個東西沒處理掉!”
  七殺碑裡的東西當時被他收進了系統的背包空間裡,雖然當時裡面的東西掙扎的厲害。但是當顧子言在那條奇異的長街上,見過了搖光和另外一人後,包裹裡的東西從此就啞了火,若不是剛才感到一陣細微的觸動,他都差點忘了這麼一茬事情了。
  “殷離對那間破敗的正廳看上去很感興趣,估計這會兒還在那呆著。”
  “那我過去找她。”顧子言隱隱感覺那東西似乎要緩過來了,於是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到了那座幾乎已經看不穿原來樣子的正廳前,顧子言才驚訝的發現,整座腐朽的建築似乎是再承受不住,已經倒塌了大半。而殷離正在廢墟四周來回走動,一邊走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弟弟殷別站在旁邊一言不發,似乎是在發呆。
  殷離的樣子很認真,一直到顧子言伸手拍了拍的肩膀,她才回過神來:“呼……嚇我一跳,怎麼你不好好歇著?之前看你狀態很糟糕啊。”
  “有事找你幫忙,我之前想辦法把七殺碑裡的那個東西關起來了,你有沒有什麼辦法把它處理掉?”
  聽顧子言這麼說,殷離看著他的眼神很是驚訝:“你居然能把它制住?話說如果沒有特製的東西是抓不住鬼的……你把它關在哪了?”
  還沒等顧子言想好怎麼解釋,一直在旁邊發呆,毫無存在感的殷別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殷別伸出有些過分瘦弱的胳膊,指了指顧子言的腰腹處,輕聲道:“姐,鬼在這裡。”
  這一回,殷離眼中的驚訝變成了肅然起敬:“你把它放到你身體裡了?我只在書中看過這種辦法,雖然這樣的話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將鬼引入體內,但這種方法據說是相當危險,稍有意外就會被鬼搶去身體。”
  “……算是吧,當時這鬼忽然發了狂,我也沒有其他辦法只好先將它關起來了。”既然殷離這麼想,顧子言也正好不用花心思去解釋了,“不過我體質有點特殊,所以暫時沒有什麼大礙。”
  殷離偏著頭看了看已經坍塌的廢墟:“這鬼在七殺碑中養足了時日,又由那道士布下的邪法獻祭了一番,以我現在的能力是治不了它的。不過我弟弟身上正好帶了一件家傳法寶,可以將這鬼暫時困住,等我給家裡傳書一封,派人過來處理便是。”
  聽姐姐這麼說,殷別很是聽話的拿出了一個金色的小鼎。這鼎雖然只有巴掌大小,但做工確實精細異常,光是鼎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刻字,少說也有上千個。這些字巧妙的按照一定順序排列,遠遠看去,還以為是鼎上的紋飾。
  殷別:“上面刻的是《鎮魂訣》,一共三千六百九十字,只要鬼魂被收入其中,就絕對不可能有機會逃出去。”
  顧子言從系統空間裡將那鬼抓出來的時候,能夠感覺到它的力量變得很弱,跟當時剛出現時根本無法相提並論。那鬼幾乎是瑟縮成一團,看上去更像是只受驚過度的兔子,沒掙扎幾下就被金色小鼎收了進去。
  也是,這鬼可是跟著自己在陰世走了一大圈,見了不少“大人物”,估計這會兒還沒緩過來。
  本來以為這就算是完事兒了,但是殷別卻忽然皺起了眉:“它說……它還有件事想告訴你。”
  “我?”顧子言不解的按照殷別的指示,將手覆上金色小鼎的上方,閉上眼睛的一刹那,他感覺周圍的空氣又冷了起來。那鬼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但是這一次,顧子言聽到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沒了那種詭譎的笑意,這聲音平和下來之後其實很好聽,那是蘇璞的母親,素遙的聲音。
  “我知道你不是璞兒,也沒有責任幫我們報仇。但是我想把這些事情告訴你,這是我最後一段記憶,看過之後,由你自己決定該怎麼做。”
  顧子言疑惑道:“你所恨之人,大都已經化為白骨,你還有什麼仇怨未報?再說以你當時的能耐,難道還有不能自己報的仇嗎?”
  素遙沉默片刻:“你看過後,就會知道了。”
  從掌心傳來的寒意似乎加重了些許,顧子言閉著雙眼,眼前的一片黑暗漸漸化為了如同身臨其境的畫面。
  這是一片不知道是哪的山谷之中,一座又一座不算高的荒山練成一片,形成了許多個相互連通的山谷。而素遙和她的兩個孩子,以及隨行的僕從,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身在其中一個山谷中了。每個山谷中,都有成群的看守,這些看守都穿著黑衣,臉上亦是帶著黑色面紗,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來。
  領頭的是個年輕女子,即使一聲黑衣黑紗,也掩不住她的窈窕身段和俏麗面容。這女子顧子言是見過的,在設計害了蘇成茗的那個青年的記憶中,就是這個俏麗女子與之相勾結,帶走了蘇成茗一家。
  此時這個女子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見他們醒來,俏麗女子一抬手:“將聖水拿來,喂他們喝下去吧。”
  幾個黑衣人走上前來,手中均是捧著一碗深色的藥湯。素遙一眾人先前都中了迷藥,此時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幾乎是被這些人強行灌下了藥湯。偶有身體較好的反抗,也立刻都被死死壓住一頓暴打,只能趴在地上苟延殘喘。素遙身邊跟著那時剛剛七歲的蘇璞,懷裡還抱著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孩子。那些黑衣人給她灌藥時,想將孩子抱走,素遙卻死死抱住不肯鬆手。或許是被弄疼了,孩子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十分響亮,在山谷中傳來幾聲迴響。
  俏麗女子眉頭一挑,本該是生氣的她卻笑了起來。
  只是那笑容,比怒意更加可怕。俏麗女子走到素遙面前,伸手一點點掰開她抱著孩子的手——那動作緩慢卻十分用力,直到素遙的骨節發出哢哢的聲響,直到那雙好看的手幾乎整個翻折,俏麗女子終於輕鬆的從素遙手中奪過了那個孩子。
  素遙已經滿面都是淚水,雙手已經沒了知覺,身體的疼痛已經不算什麼了。更加讓她害怕的是,眼前這個俏麗的女子雙手舉起孩子,說:“大人賜予你們聖水,你們感恩都還來不及,這孽障卻放生大哭,實在是對神明不敬!”
  話畢,俏麗女子轉身竟然將那孩子拋入了一旁的火堆之中!
  她一雙眼中映出火焰的輪廓,舉起雙臂高呼道:“聖火,足以燒淨汝之愚昧!”
  “不、不……我的孩子!”素遙的嗓子已經沙啞,她想要衝過去救起火中還在哭喊的孩子,卻被兩個黑衣人死死按在原地。臉貼在泥土上,什麼都做不了。
  火焰吞噬了繈褓,孩子一開始的慘烈哭聲一點點微弱下去,直到最後只剩下了火焰燃燒的劈啪聲。
  在場的黑衣人見此情形,居然紛紛面對著火堆跪下,高聲重複著俏麗女子的話語:“聖火,足以燒淨汝之愚昧!”
  見此情形,女子放聲大笑,仿佛十分滿意。她的黑白分明的眼珠轉了轉,忽然落到了一旁蘇璞的身上。對於她來說,這次是要找些有修為的人來試驗,那些沒什麼修為僕從或許還有些別的用處,但這些沒有修為又派不上用場的小孩子,于她來說不過塵土一般毫無價值。
  “求求你,放過他……求求你。”素遙一聲衣衫早已滿是泥濘,滿臉的淚水更是讓她看上去狼狽不堪。
  俏麗女子低頭看著她,似乎是覺得很有趣,居然開口道:“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不對你這個兒子做什麼,否則……結果剛才你已經看到了。現在,先把聖水喝下去!其它人中還沒有喝的,也由你親自來喂。”
  聽到女子這樣說,素遙顫抖著從一個黑衣人手上接過藥碗,仰著頭一飲而盡。接著,又有黑衣人遞給她一碗,示意她去喂給其他人。
  素遙走到一個人身前,這個人曾經是她身邊的侍女,此時驚恐的睜大眼睛看她,一邊說著不要,一邊往後退。閉著眼睛,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掰開她的嘴將一碗藥灌了進去。
  一碗又一碗,到最後,素遙感覺自己已經麻木了。
  女子看上去十分開心,看著所有人都飲下“聖水”,便離開了這個山谷,前往別處視察情況。
  素遙捂住臉大哭起來。
  但是,這一切都只是個開始。
  
  第45章 黑天教
  
  喝下了“聖水”的人之中,有一部分迅速的衰弱了下去。屍體和尚存一息的人,都被負責看守的黑衣人拖走,在不遠處的山谷中燒了個乾淨,滾滾的濃煙之中,還夾雜著兩聲虛弱的慘叫。
  剩下的人,每天繼續被迫灌下“聖水”。越是到了後面,“聖水”的顏色變得更淺,原本難以接受的苦澀味道也慢慢減少。等到幾天之後,所謂“聖水”幾乎已經變得無色無味,在自然光下還會映出七色淺光,真的如同人們想像中的聖物一般了。漸漸的,原本和素遙一同被看押在這個小山谷中的人,躍來越少了。有一部分衰弱致死,另一部分雖然活著,卻變得模樣呆滯,如同被操縱了的木偶一般。前者被投入火中焚燒,後者則被那俏麗女子帶走,變成了那群黑衣人中的一員。
  素遙知道,雖然她現在外表看上去只是有些虛弱,但實際上身體內早就被掏空了。她也出身於世家,多少修煉過一段時間,雖然沒有築基,但凝氣的境界還是有的。只是每日喝下去的“聖水”早就將她那點修為消磨殆盡,連修真之人都無法抵擋這些“聖水”,可見其可怕。
  “喲,你還活著啊。”帶著黑紗的俏麗女子,最後一次站到了素遙面前。
  而素遙已經虛弱得只能倚著一截枯木,癱坐在哪裡,甚至聯手都無法抬起來。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女子來到蘇璞身旁,從身後的黑衣人手中接過一碗無色無味的東西,掐著蘇璞的下巴,一點點灌了下去。
  “這最後一碗本來是留給你的,不過現在看來你馬上就要死了,也用不上。為了不浪費神明的恩賜,就賞給你兒子吧。”俏麗女子鬆開手時,蘇璞已經幾乎被她掐暈了過去。她抬手將藥碗扔到一旁,忽然笑道:“等到聖教遍佈整個大州之時,神會感謝你們的獻身。”
  那個近乎瘋狂的、滿懷惡意的笑,定格在了素遙的腦海中。
  女子帶著黑衣人們離開了,滿山遍野的荒穀再無人跡。素遙看著被灌下藥物,已然昏睡過去的兒子,卻連流淚的力氣都已經沒有,只能悲哀的望著灰色的天空,絕望即將迎接她的死亡。
  “大概是我我死時懷著極大怨恨,死後我的魂魄並未散去,而是被困在了那一片山谷之中。讓我稍感安慰的是,當時有位修為極高的修士經過山谷,救了璞兒一命。但是後來他雖然是好心將璞兒送回蘇家,卻不曾想到,不過三年的時間,璞兒就又被害死了。”素遙說道這裡,話語中滿是絕望和悲哀,“所以我恨他們,一直過了十年的時間都不願意前往陰世。知道十年之後,突然有人來到那座連綿的山谷之中。他在穀中設下法陣,將徘徊在穀中的怨鬼全數誘至一處,任憑我們在其中相互爭搶吞噬。大約是我的怨恨太強,最後在這些怨鬼中,我成了主導他們的意識。再後來的事情,蘇成荊已經給你講過了——那道士設下局,騙蘇成荊將七殺碑供養在蘇府中,等到時日一到,七殺碑已成,我便會將蘇家這群衣冠禽獸全數殺死報仇。”
  顧子言腦中靈光一閃,問道:“那個道士,和那一群黑衣人是一夥兒的?”
  “沒錯,所以我受他拘束,無法找當年的女子和黑衣人們報仇。而且那道士還布下獻祭的術法,使得被我殺死的人都會成為黑天教的祭品。”素遙說道這裡頓了一頓,似乎在等顧子言的答覆。
  “所以,你是想讓我去找那群黑衣人報仇?”
  “不光是這樣,黑天教當時喂給我們的‘聖水’,其實是一種能控制人的藥物。但是這藥很不穩定,有一部分人服用後會衰竭而亡,而且修真者會對這些藥產生一定抗力。所以他們才會抓了我們一家,還有其他人來試藥,不斷的將‘聖水’改良。我想現在既然黑天教專程找了那個道士,費了這麼大的力氣,一定是在謀劃著什麼。”
  “我會盡力去查這件事情……但是我這次下山是有事在身,不能給你什麼保證。”雖然黑天教的所作所為讓人憎恨,但顧子言是個相當謹慎的人,這件事他並不一定能完成,所以他也不會誇下海口。
  這次素遙沒有再說什麼,確實哀哀歎了一口氣,聽得顧子言心裡也有些難過。
  “醒醒,她已經回去了。”手上一涼,顧子言猛地一睜眼,這才發現他的手已經被殷別從那個金色小鼎上挪開。而殷別眼神中似乎有幾分慌張:“你跟鬼交流的時間太長了,小心你自己。”
  本來還沒覺得,被殷別這麼一說,顧子言忽然覺得自己確實不太舒服。剛才覆在金色小鼎的手掌心,已經是冰涼一片,不同于普通的寒冷,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寒之氣在手掌徘徊,估計是剛才不小心沾染上的。難怪剛才殷別要將自己的手挪開,即使素遙此時並沒有什麼惡意,但畢竟早已陰陽相隔,接觸的太久對活人有百害而無一利。
  倒是殷離走過來,扳過他的手掌看了看,道:“不是太嚴重,你多曬曬太陽,這股陰氣自然就會被驅散。”
  這回顧子言放心了:“蘇府的事情算是暫時搞定了,我記得我們還有一個任務,是要調查碧落城附近的瘟疫來著?要是沒什麼別的事,不如今天就先出去看看?”
  “哦,那個事情啊。”聽他這麼一說,殷離道,“林師妹和其他幾個人昨天已經去查這件事情了,白術師兄說不放心你,再加上他還要暫時幫忙守著蘇府,所以我們幾個才留在府中,準備等他們回來再處理這事兒。”
  這回可真算是各幹各的了,顧子言心想。
  天快黑下來的時候,林初夏一行人回來了。
  這時候顧子言正在客房的餐室裡吃晚飯,蘇家不愧是個世家大族,雖然沒有蘊含靈氣的高級食材,但府中廚子做菜的手藝卻絕對是碧落城中數一數二的。特別是一些蒼天州的特色點心,很是合顧子言胃口。
  他一來碧落城就接二連三的遭遇奇談怪事,算起來三四天都沒正式吃過一頓飯。雖然說以他現在築基期的修為,餓上幾天也不會有事,但是作為一個被一如三餐加甜點投喂慣了的吃貨,吃東西已經成為顧子言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之一。所以此時他很是隨意的靠在椅背上,悠閒的咬著手中的精緻點心。
  “明明修真之人,卻如此貪圖口腹之欲,哼!”洛念錦路過餐室時,冷冷瞥了一眼顧子言面前諸多精美菜肴糕點,顯然對於他的這種行為十分不屑。
  顧子言不僅不惱,反而是回以一笑,順手又拿起一塊槐花糕:“總是吃辟穀丹的話,那人生也太無趣了。好不容易下山一趟,總要嘗嘗新東西,才不虛此行。”
  “原來你就這點追求。”洛念錦嗤笑一聲。
  將最後一塊糕點吞下,顧子言舔了舔嘴唇,說道:“那又如何?就算是你口中毫無追求的我,也不見得比你差,不是嗎?”當日青雲榜,顧子言早已奪下榜首之位,而洛念錦不過十幾名。就算是要嘲諷顧子言,也輪不到她來說這話。
  洛念錦略一思考,就知道顧子言是什麼意思了,頓時又氣又羞,偏偏又找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只能氣的一跺腳,轉身便走,讓顧子言在自己的視線中離得越遠越好。
  這傢伙果然和林師妹說的一樣,資質不佳卻心思狡詐,真是討厭至極。這樣的人居然能拜入從不收徒的墨斂門下,還能學太華仙宗最絕妙的一套劍訣“斷長生”,其中定然是有什麼齷齪。
  心裡暗想一番,洛念雪心中更是將林初夏的話深信了幾分。
  顧子言懶得去問他們外出的情況,白術看見林初夏也是一樣的心煩,最後這個艱巨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殷家兩兄妹身上。畢竟他們也是蒼龍峰上的弟子,和林初夏沒什麼特別的矛盾,問起事情來也要方便一些。而顧子言就坐在他原來的地方,凝聚精神去聽,也能聽到個七八分內容。
  “林師妹,你們這趟出去,可有什麼發現嗎?”
  林初夏雖然心裡對於殷家兩姐弟站在顧子言那邊有所不滿,但此時臉上還是笑意盈盈的答道:“城外確實是有瘟疫發生,不過現在已經得到了遏制,大多數染病的人都得到了救治。相信不需要多久,這場瘟疫就會結束,所以也不需要我們插手此事了。”
  “咦?之前不是說這回瘟疫來的很凶,又找不到源頭,所以西山派才會求助太華仙宗的嗎?”殷離詫異道。
  “可是我們過去看的時候,已經有一批人在分發藥物,而且還給感染瘟疫的人提供食物水源。我們問了幾個人,說這些人是黑天教的門人,得了瘟疫的人服用他們給的藥之後已經陸續好轉,好多人都已經痊癒了。”跟在林初夏身邊的蒼龍峰男弟子一說到。
  “是啊,看周邊的情況,也已經開始好轉。我還特地問過他們需不需要幫忙,但他們說人手和物資都很充足,所以不需要了。對了,他們還將治瘟疫的藥給了我們一些,讓我們服用一些,以免感染。”蒼龍峰男弟子二也補充道。
  遠遠聽著他們說話的顧子言,心裡忽然咯噔一跳:這幾個蠢貨,不會就這麼把藥喝了吧!
  
  第46章 聖女
  
  “你們也用了那藥?”殷離的表情也很驚訝,出身玄天州殷氏的她,最經常見到的邪門詭道就是用藥。比起其它從未下過山的弟子來說,她對於這些情況要警覺的多。
  大概是殷離眼神中看傻瓜一般的表情太過明顯,幾個人的心理忽然咯噔了一下。倒是洛念錦搖了搖頭:“我身上有師父給的百草香囊,能驅百病,所以當時我就沒喝那藥。殷師姐,難不成你覺得那些人有問題?”
  “可是那些黑天教的門人一直在做善事,周圍的居民也都對他們非常感激,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是這名蒼龍峰的男弟子自己心裡也有些不確定,以至於說最後一句話時停頓了片刻。
  殷離搖了搖頭:“他們有沒有問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出門在外,不比在太華仙宗上,一切都要小心為上。再說我們這次隊裡有白龍峰的白術師兄,他是玄谷長老的親傳弟子,若是真要預防瘟疫,也該找他才是,何必要去碰那些人給的藥呢?”
  “師姐,這你就說的不對了。”原本心裡還有些擔心的林初夏,一聽到殷離提起白術,整個人的表情都冷了下來。就連嘴邊那盈盈的笑意,也變得再虛假不過:“這瘟疫如果白龍峰有辦法醫治,也不會派我們過來了。況且白術……哼,師姐未免也把他看得太高了。再說我們是看著那些居民喝了藥後,病情有所好轉,這才服了少許藥以作預防。就算那藥真的有什麼問題,我們都有修為在身,沒什麼好擔心的。”
  見她這般劍拔弩張的樣子,殷離也不好再說什麼,一時間氣氛變得尷尬起來。
  “那就麻煩林大小姐好好記住這句話,若是有什麼問題,千萬不要來找我。”不知什麼時候,白術就站在不遠處,臉色冷淡的說道。
  林初夏不屑道:“那是自然,以你的水準我可不敢把命交到你手上。”
  說罷,林初夏一拂袖,帶著被她籠絡的幾人轉身各自回房去了。洛念錦似乎覺得不妥,但又想不出足夠的理由,在原地躊躇片刻,最後也回自己房中去了。
  見那五個人都走了,顧子言這時候才慢悠悠的站起身來。
  看著一樣顧子言面前的那一桌豐盛菜肴,白術剛才還冷淡的臉上,緩和了不少:“你倒是會享受,不像我,明明都不在場還要被拉出來奚落一番。”
  “那是你沒看到,我之前已經被另外的人奚落過了。”顧子言伸手指了指剛剛離去的洛念錦,“我以為我跟她沒什麼仇怨,卻總是莫名其妙的挨駡。”
  白術一翹嘴角:“誰叫你是千寒峰唯一的弟子呢?身在這個位置,總該付出點東西。”
  顧子言聳了聳肩膀,顯得並不在意:“先不說這個,我覺得我們現在得再去城外走一趟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們五個人雖然出去了一天多的時間,但是卻並沒有找到什麼太多的資訊。”白術說道,“我甚至都覺得,他們是不是被人騙了?畢竟他們所描述的情況,跟我們之前看到的內容,簡直就是天差地別。那夥所謂的黑天教門人,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等到瘟疫最嚴重,各方都無計可施的時候出來。而且還能短時間內拿出有效的藥物,讓我不得不去想,他們是不是……”
  “藥是早就準備好的。”一直跟在殷離身後沉默的殷別,忽然緩緩說道。
  顧子言點了點頭:“我正準備告訴你們,那只之前來蘇府報仇的鬼,告訴我了一些事情。跟黑天教、跟這次瘟疫都有著很大的關聯。不僅藥是提前準備好的,我懷疑這場瘟疫就是他們故意製造的。”
  接下來,顧子言將當時素遙給他看的記憶,轉述給其它三人。
  “這黑天教做事如此殘忍,和他們所說的分發藥物、救濟災民的黑天教,簡直天差地別!”聽完這些記憶,殷離氣的不輕,一張漂亮的臉都氣紅了,“要不是提前知道,搞不好就會被他們給騙了。”
  “從十年前就開始謀劃,黑天教的野心,可真是不小啊。”白術說道。
  “對了,那他們幾個喝了黑衣教給的藥……”殷離忽然想起了這事,伸手指向林初夏他們的房間。
  “就算知道那藥有問題,我也沒辦法解開。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探黑天教的底細,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找到解藥。”白術轉了轉手中的青玉笛,說實話,就算他能解開,他也不想給林初夏解藥。
  顧子言輕輕笑了一聲:“況且現在就算告訴他們,他們也根本不會相信。不如先讓他們呆在這裡看看情況,實在不行,不是還有我師父在嗎?不會出什麼大事的。”
  “也是……”被顧子言這麼一提醒,殷離也想起來這裡還有墨斂坐鎮,馬上就覺得安心了不少,“那我們還是快到城外去看看!”
  幾人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按著先前卷軸上給出的位置,朝著城外去了。
  因為防止瘟疫蔓延到城內,碧落城外幾裡外早已設下了關卡,靜止附近的流民進入。這樣一來,從附近流落出來的居民只能暫時呆在村鎮附近,時間一長,連附近的村鎮也染上了瘟疫。這樣一來,就使得碧落城依然與往日沒什麼區別,但往外走出幾裡之後,所見場景便十分淒慘。
  死者的屍體隨處可見,大多是被草席一裹了事,整整齊齊放在一處的草席讓人看著就有些背後發涼。但是這樣的場景比起半個月前已經好了很多了,顧子言一眼就看到有個身穿黑衣面帶黑紗的人,正帶著幾個村民打扮的漢子,將面前的屍體用火焚燒。顧子言走上前去:“請問,這位是黑天教的……?”
  那黑衣人將手中火把往已經燃燒起來的屍體上一扔,打量了顧子言一番,才點點頭:“你們有什麼事情嗎?這附近瘟疫正盛,別人都是往外跑,你們怎麼還往這邊跑?”
  “實不相瞞,我們是碧落城人氏。”顧子言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用早就想好的一套說辭應付道,“近日家中不小心有人生了病,看樣子像是染了瘟疫……因為城中下令染疫之人不許停留,所以我們不敢聲張。聽說貴派有奇藥可以治療瘟疫,所以我們才冒險前來。”
  “你們想要聖水?”黑衣人轉了轉眼珠子,“聖水可不能隨便給人,你若想要的話,隨我去見聖女大人。如果你們能夠受到神明寬恕的話,聖女大人自然會賜藥給你們。”
  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顧子言面上裝出一副感激之色:“那就麻煩帶路了。”
  黑衣人對於顧子言的感激的樣子顯然很受用,他囑咐身邊的村民兩句,讓他們一定等到屍體燒乾淨再離開。然後就帶著顧子言一行人順著一條小路,來到了附近的一座較大的村莊中。因為先前瘟疫肆虐的原因,這村子裡剩下的活人只餘下一半,顯得有些空曠。
  村中有很多臨時搭建的帳篷,這些帳篷附近都有大批衣著相同的黑衣人出沒,應該就是黑天教的臨時據點了。
  被領到其中最大的一頂帳篷前,黑衣人示意地方到了。還沒等顧子言問上些什麼,帳篷中就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從碧落城來的客人,請帶著你的同伴一起進來吧。“顧子言朝白術使了個眼色,便朝著帳篷走了進去。
  雖然是臨時搭建的帳篷,但是裡面的東西可一點都不簡陋,甚至擺放著不少鎏金器具,顯示著這個帳篷所住之人不一般的身份。一名帶著黑紗的女子坐在高座之上,她有一雙波光瀲灩的眼睛,眼神流轉之時便會讓人覺得豔麗非常,似乎一不留神就會被勾去了心神。
  但是顧子言看著這雙眼睛,心中卻只有憤怒。
  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將素遙一家綁入荒谷中的那個俏麗女子。見識過她殘忍狠毒的手段,顧子言忍不住攥緊了右手,若不是還有別的事情要問,他真想直接一劍一劍切了她。
  “碧落城的客人……不,太華仙宗的道長們,不知你們到我裡來有何貴幹?我想,你們並不是真的想要神明賞賜的聖水吧?”當年的俏麗女子,今日的黑衣教聖女一笑,那聲音跟她的眼神一樣勾魂攝魄,“你們一定想問,我是怎麼知道你們來自太華仙宗?很簡單,昨天你們的同伴已經來過一趟,他們可真是天真的孩子。我的手下還沒有問,他們就迫不及待的自報了家門。”
  顧子言在心裡喊了一聲臥槽,那幾個人是專業賣隊友的嗎?
  白術警覺的轉身,伸手探了探他們進來的門口,沉聲道:“外面下了一層結界,我們暫時是出不去了。”
  “不是暫時啊。”聖女又嬌笑了一聲,她婀娜的站起身來,手中出現了一瓶透明的液體。“既然來了,不如喝下這神賜的聖水,成為我們的一員吧?”
  “不必了。”顧子言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摸到了身後星河的傘柄,“我對你們這種地方沒興趣。”
  有系統在,他能很清楚的看出這個聖女有金丹五層的修為,對於靈氣稀薄的蒼天州來說,這絕對是很高的修為了。按照一般的情況來說,一個金丹五層的修士想要壓制顧子言這四個築基期的人,是一定可以做到的事情,所以聖女才會如此肆無忌憚。
  但顧子言也一點兒都不擔心,雖然他現在修為只到築基七層,但是他身上可是還有兩枚魂玉。只消用上一枚,他就足以對抗這位聖女,更別提他手中還有赤霄紅蓮與星河傘這種仙器級別的法寶。
  “話不要說得太早嘛。”聖女臉上的笑沒變,她一步步走近顧子言,見顧子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認定是自己金丹期的修為已經將他壓制住,於是變得更加肆無忌憚。甚至她用指尖撫過顧子言的臉頰:“小道長這臉可真是俊俏,我都不忍心下手了。”
  “你不忍心,我可是很忍心的。”顧子言一偏頭,赤霄紅蓮已經出現在他手中,攜著烈烈流光,毫不手軟朝著聖女的胸前刺去。
  
  第47章 隱憂
  
  “哼,不過垂死掙扎而已。”聖女從一開始就沒把顧子言放在眼中,此時見他執劍刺來,也只是哼笑一聲,揮袖一拍朝後急退,轉身避開了那劍的鋒芒。
  只是當她以為避開的時候,那劍卻依然距她胸口心臟處不過三寸。而執劍的顧子言身上更是靈氣暴漲,一瞬間,聖女居然再也不能看出他的修為深淺!她心下駭然,立刻收起輕敵之心,袖中飛出數道黑色綾羅朝著顧子言絞去。
  這些黑色綾羅看似柔軟,卻是她煉化多年的一件法寶。別說是人的身體,就算是百煉鋼若是被這東西纏住,也會被絞成碎片。但是只聽一陣輕微的聲音,顧子言左手嘩的一下撐開了一把傘。那傘一打開便發出柔和的星光,而綴在傘邊的輕紗便層層展開,將來勢洶洶的黑色綾羅拒之傘外。
  黑色綾羅在撞上輕紗的一瞬間,就像失去了支撐般垮了下來,軟軟的飄落在地,看上去和普通布條無異。
  聖女大驚,這時才反應過來事情不對,然而此時再想要逃已經晚了——那把看上去半透明、不是很顯眼的劍,瞬間光芒大盛,赤色火光幾乎要刺痛人的眼睛。聖女想要逃走,但身體卻來不及做出反映,那把她從未見識過的上古凶劍就已經深深刺入了心臟。
  大批鮮血順著劍刃留下來,聖女眼神茫然的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綻開的血跡,仿佛還不敢相信已經發生的事實。等到胸口劇烈的疼痛襲上來的時候,她口中亦是吐出了一大口血。但是她卻沒有立即死去,赤霄紅蓮的戾氣在吞噬她的元魂,卻又故意放緩這個過程,仿佛強大的獸類在玩弄手中的獵物一般。
  “解藥呢?”顧子言一腳踩住聖女的右手,將貫穿了她身體的赤霄紅蓮緩緩轉動兩下。
  劍傷的赤炎比任何火焰都要灼熱,瘋狂灼燒著聖女的元魂,卻又不會留下一點實際的傷口。只是這麼輕輕一動,就能引來她淒慘的哀叫。
  “你想救人……哈哈哈哈,不用問了,聖水根本就沒有解藥。就算你殺了我,也救不了你那些傻瓜一樣的同伴們。”聖女勉強抬起頭,恨恨的盯著顧子言。
  然而顧子言卻笑了,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嘲笑一般的神情:“哦,沒有的話就算了。”
  “你、你不想要解藥?”見他如此淡然,聖女臉上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顧子言:“我就順便問一句,有的話更好,沒有的話也無所謂。比起這個,我更想讓你也享受一下聖火的洗禮,還記得十年前你做過些什麼嗎?”
  “十年前……啊——!”還未等她想出結果,顧子言已經將赤霄紅蓮抽出,圍著她的位置劃了一個僅容得下一人的圈。首尾相接的時候,一束蒼藍火焰騰空而起,如同牆壁般將聖女籠罩其中。只要沾上一點,火焰便迅速在她身上燒開,無論怎麼撲打都無法熄滅。幾次下來,這些動作反而碰到了更多的火焰,很快她真個人都被燒成了一片火海,連慘叫聲都被火焰吞噬殆盡。
  “這就……結束了?”進帳篷之後就沒有動過的殷離,被一連串的進展震得發愣。她是知道顧子言厲害,但是沒想到他能這麼快的時間裡,直接就把這個至少應該是黑天教頭目之一的聖女幹掉了。
  顧子言收起赤霄紅蓮和星河傘,淡然道:“運氣好而已,正好我身上有塊魂玉,要不然想殺她還是很麻煩的。”
  說話間,魂玉的作用也慢慢散去,顧子言的臉明顯蒼白了幾分。畢竟是強行將修為提升了整整一個境界,總會有些副作用,不過暫時也不會有什麼大事發生,所以他並不擔心。
  顧子言朝著已經空無一物的火圈一揮手,那些火焰隨著他的動作回到了赤霄紅蓮劍身之中。原本的火圈之中,除了燃燒過後的灰燼後,還有一團乳白色的光。那光看著顧子言走過去,很是害怕的往後瑟縮著,但是無論如何也出不了圈的範圍,只能認命的被顧子言抓在了手中。
  人剛死沒多久,元魂沒有肉身的庇護,正是最為虛弱的時候,也是搜魂最好的時機。顧子言打一開始就沒打算從這個聖女口中問出什麼,因為即使問了她也不一定會說,說了也不一定是真的。反正也是要殺了她報仇,乾脆等她元魂離體之後直接搜魂,來得比什麼都快。
  魂魄在他手中試圖掙扎,但是那力量太弱了,就跟捏了只小雞仔在手裡一樣。他在指尖燃起幾簇幽藍色的火焰,朝著那顫抖著的元魂慢慢嵌了進去。
  一些記憶的片段開始陸陸續續出現在顧子言的腦海中,果然和他先前猜想的不差,黑天教很早之前就開始研究能控制人的“聖水”,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一直在用各種各樣的人試藥,以改進藥的效果。素遙那一批應該算是試藥的後期階段,最後黑天教終於研製出了無色無味,對修士也能夠起作用的“聖水”。但是如果直接用藥的很容易引起懷疑,所以他們不惜提前找人布下一個局——先喚出大批怨鬼,用七殺碑的力量引導他們殺人,作了一場獻祭來煉製一種疫病,並將疫病散佈到碧落城附近。之後等到瘟疫蔓延,其他各方都束手無策的時候,黑天教便站出來:他們以幫助災民為由,將疫病的解藥和“聖水”混在一起,分發給感染瘟疫的人。一些由於“聖水”副作用而衰竭的人,都被當做感染瘟疫而死,迅速處理了屍體,所以不會有人發現其中的秘密。而活下來的人則對黑天教感恩戴德,一部分人喝下“聖水”之後慢慢被控制,另一部分人還沒有被控制,也被黑天教洗腦,自發的加入了他們。
  當然,這只是第一步。
  等到黑天教取得信任,建立起一定威望之後,這場瘟疫並不會結束。他們會將疫病繼續散佈到碧落城、甚至整個蒼天州,到時候兵不血刃,黑天教就能將勢力遍佈整個大州。而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樹立起來的正面形象,別的門派也沒有正當理由針對他們。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惜陰差陽錯,讓顧子言給撞了個正著。
  再開口時,顧子言的聲音顯得有些虛浮:“我知道黑天教的陰謀了,但是以我們幾個是沒辦法將他們消滅的。這件事情必須得會太華仙宗稟報掌門才行,我們現在先回蘇家。”
  白術點了點頭:“我們殺了黑天教一個聖女,想必他們不會善罷甘休,還是先回蘇府比較安全。”
  “等等……子言師弟,那所謂‘聖水’真的沒有解藥嗎?”殷離的表情顯得有些擔心,畢竟都是同門,若是喝過藥的人出了什麼事情的話,她也於心不忍。
  “確實沒有,剛才我搜魂的時候……”顧子言話說到一半,忽然沉默不語。
  搜魂這種術法,會對人的元魂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輕則失憶,重則失心,甚至有人承受不了搜魂直接死亡。所以至少在仙道,搜魂一直是一項極少動用的禁術,平常若是用了這個術法,很容易被認為是邪魔歪道。但是顧子言原先在蒼冥教沒那麼多限制,這一招因為方便也是沒少用,一時間也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等到脫口而出後,才覺得這話說得有些不妥。
  “搜魂?”殷離聽到這兩個字,顯然是愣了一愣。
  白術也沒想到顧子言會忽然說出這兩個字,但是他和顧子言認識的時間很長,所以雖然有疑惑但還是出來解圍:“我們還是先回去再說吧,聖女一死,她在帳篷上設下的結界馬上就會消失,到時候引來外面的人就麻煩了。”
  殷離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幾人找了一處沒有守衛的地點,趁著此時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夜色,從黑天教盤踞的村子中離開了。
  剛回到蘇府,還沒來得及歇息,一進客房的院子顧子言他們就發現其中有異樣。林初夏幾個人的放假此時房門大開,看樣子是被什麼直接撞破的,木屑飛得到處都是。
  兩步沖進房中,顧子言看著眼前的場景愣了一下,然後喊了一聲:“師父?”
  墨斂正站在房間中央,他面前是四個冰牢,之前喝過黑天教所謂預防瘟疫藥物的四個人,都被死鎖死在冰牢之中。他們的眼睛變得呆滯無神,即使四肢都被冰雪鎖住,也還是拼命掙扎著想要發動攻擊。
  “回來了?”墨斂見顧子言進來,淡淡問道,和平常無異。
  顧子言走到他面前,墨斂看他臉色有幾分蒼白,於是抬手在顧子言覆在他背上。一股帶著涼意的純粹靈力順著掌心傳過來,將他身體中的不適感一點點驅走,等到靈氣在體內轉過一個小周天,顧子言的臉色也恢復了正常。
  “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殷離問道。
  然而墨斂並沒有開口,反倒是站在他身後唯一倖免於難的洛念錦站出來,說話時還有幾分心有餘悸:“你們走後不久,我就聽見隔壁房間有奇怪的聲響。本來想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結果我一推門,他們就變成這副模樣朝我撲來。幸虧墨斂師叔……他及時趕到,將他們鎖在了冰牢之中。”
  說這些話的時候,洛念錦的表情有些奇怪,有些羞赧又有些懊惱,像極了戀愛中的少女。
  顧子言看著她,眉心一跳,看來這位嘴上說著討厭千寒峰的洛念錦,終究也抵不過自家師父的魅力。這才過了多久,她立馬就把自己給套進去了。
  也不知道遠在太華仙宗的玉龍峰玄若長老,知道這事之後會有什麼想法。
  
  第48章 往事
  
  拋開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顧子言將自己所知道的黑天教計畫,說給了在場的人聽。
  墨斂聽完後沉默片刻,道:“這件事情查到這裡,就算你們已經完成了歷練。後續的事情等回到太華仙宗後,自會有人處理。”
  “墨斂師叔,那就是說我們現在就可以回去了?”殷離問道。
  “是。”墨斂一點頭,眼神落在那四個被他困在冰牢之中的弟子,“他們誤服了毒藥以至於受人控制,而我並不精於此道,要救他們的話必須回去找玄谷長老,才有一絲轉機。”
  聽到墨斂這麼說,洛念錦似乎很是憂心:“他們中的毒很嚴重嗎?就連玄谷長老也不一定能治好?”
  “黑天教經營幾十年,用了那麼多活人試藥才制出來的東西,誰也不敢保證能夠治好。”白術搖了搖頭,“這樣吧,你們帶著這四人先回太華仙宗,我在蘇府等蘇瓊回來,順便留意一下黑天教的動向。”
  顧子言點點頭,也同意白術的想法:“那你自己多小心,不要讓黑天教察覺到了。”
  “他們的聖女已死,肯定會亂上一陣子,哪有那麼快能查到我身上。況且我在碧落城中呆著,城中不乏修真世家,縱使黑天教再張狂,也不敢貿然行動的。”白術聳了聳肩膀,一副輕鬆的樣子。
  幾人商量好之後,墨斂喚來一直在城外等待的鸞鳥,將冰牢中的四人以術法鎖住,放上了其中一輛鸞車上,剩下的人則共乘另一輛鸞車,一行人趁著夜色離開了碧落城。正巧因為是夜晚,所以鸞車在碧落城中出現也沒有引起過多的注意,整個過程顯得非常順利。
  回到太華仙宗的時候,天色剛濛濛亮。
  一回來,墨斂就前往龍首峰找玄虛真人說明黑天教的來龍去脈,而顧子言他們則幫忙將已經被控制的四個人送到白龍峰,請玄谷長老診治。一番折騰下來,每個人都覺得相當疲乏,於是都各回各家歇息去了。
  顧子言拖著步子回千寒峰之後,直接是撲回了自己的床上。這一趟下山,簡直是波折不斷,原本以為是挺簡單的兩個任務,結果一個牽扯到了完全無法以人力抗衡的陰世,另一個則是讓人打心眼裡覺得氣悶——黑天教的那群禽獸做的事情簡直是太喪心病狂了,所以當時顧子言對那個聖女搜魂的時候,一點都沒有猶豫。
  即使她的魂魄因此消散,也是她罪有應得。
  把臉埋進被子裡,顧子言被再熟悉不過的感覺漸漸包裹起來,整個人也變得懶洋洋的不想動。熬了一夜的他,很快就在這安寧的環境下悄然入睡。
  這一覺睡得稍微有些不安穩,夢裡總是陸陸續續出現他在陰世的所見所聞,那些只存在於神話之中的人,讓這個夢變得格外虛無。顧子言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他恍惚中聽到幾句對話,勉強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面又已經黑了下來。
  對話是從隔壁房間裡穿出來的,千寒峰上就兩人,再加上偶爾來串門的清垣祖師,就不可能再有別人了。
  “不是為師催你,而是你再這樣下去會很危險。”清垣祖師說完這句話之後,緊接著又響起一聲短促響聲,應該是又在下棋了,“世間萬物都有個規矩,天道尤甚。你這般強壓著體內靈氣,豈不是與天道作對嗎?”
  又一聲短促響聲,應該是墨斂也落下了一子:“若要說逆天之行,師父你飛升之後又回到下界,豈不是更甚?”
  “……哎,我的情況與你不同,怎麼能一概而論。”清垣祖師長長歎了一口氣。
  “沒什麼不同,都是私心罷了。只不過是師父飛升之後才後悔,而我不想步後塵而已。“墨斂的回答很淡然,也很果決。趁著清垣祖師若有所思之時,墨斂再落一棋:“師父,這次是你輸了。”
  “你……真是固執極了。”清垣祖師看一眼棋盤,語氣很是無奈,“如果你堅持這樣,一旦出了意外怎麼辦?天道無常,連我已經飛升過一次,也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
  “我只相信,我所能掌控的事情。”墨斂道。
  清垣祖師皺眉:“那萬一你不能呢?”
  “我可以。”
  “算了,反正我這個老傢伙的話你也聽不進去,只希望到時候你不會後悔。”清垣祖師很少生氣,但是這一回他似乎是真的氣到了。棋盤上的殘局被打亂,他拂袖而去之時,黑白棋子有不少都掉在地上。
  墨斂凝視著那些散落的棋子,一雙冷清的眼睛中看不出情緒。
  顧子言隨手披上外套,匆匆忙忙的趕到了隔壁,但是等到他真的站到了門口,卻又開始猶豫要不要進去。清垣祖師和墨斂的對話說的很隱晦,但是顧子言卻能隱約猜到一些。這還要得益於《九天》原書中提到過的一個情節——曾有一位天資極佳的修士,他渡過天劫之後,僅僅用了幾十年時間就已經吸納了足夠的靈氣,馬上就能脫胎換骨,飛升上界。但是他卻由於一些原因不願意離開,於是他硬是強行壓制住渡劫境界中,身體自行吸納靈氣的過程,甚至用了一些方法故意損耗自己的靈力,以達到延遲飛升時間的目的。
  但是冥冥之中天道早已註定,這個修士刻意拖延飛升的時間,已經與逆天無異。於是在後來的某一天,整個九天大陸都見證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天劫,這道天劫之前從未有過記載,因為它不像尋常天劫那樣是對修真者的考驗,而更接近於一種懲罰。這場天劫毀天滅地,無人能擋,天劫過後不僅那個修士灰飛煙滅,而且方圓百里之內都被天劫化為飛灰,無一物倖免。
  如果按照《九天》中的故事線,這件事應該發生在一百多年後,所以現在整個九天大陸都沒有人知道這個後果,就連清垣祖師也只是猜測這樣的逆天之行可能招致禍患。
  從二人的對話來看,墨斂如今的所作所為,與書中的那位修士一樣。
  灰飛煙滅……顧子言這會兒滿腦子都是《九天》中的那段描述,他不敢去想,如果墨斂也走到那一步回事什麼結果。這樣想著,他再開口時的聲音就不自覺帶上了些許顫抖:“師父……”
  出乎意料,墨斂居然是在被他叫過之後,才意識到門口站的有人。他抬頭朝著顧子言望去,只見顧子言雙唇有些顫抖,一時間竟然有些無措:“這是怎麼了?”
  顧子言張了張嘴,卻又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說,身體倒是先他一步走到了墨斂面前。雖然他現在修為不高,但是又系統的輔助,他還是能清楚的看出,墨斂渡劫期所吸收的靈氣已經幾近九成,剩下那一點空隙被刻意壓制著,上上下下浮動卻始終無法圓滿。
  墨斂微微低頭看他,跳躍的燈火映出一張異常柔和的輪廓。
  顧子言看著他朝夕相處了七年的這張臉龐,再想想逆天而行的後果,一時間心底湧上來許多酸楚來。無論墨斂有什麼原因,顧子言都不想讓他走到那一步。
  “師父,你是不是……快要飛升了?”糾結半晌,平常吐槽起人來口齒伶俐的顧子言,此時卻只能說出這種十分直白的話了。所謂關心則亂,大概就指的是這種情況吧。
  墨斂愣了一愣:“你是不是聽到,我和你師祖說話了?”
  “嗯。”顧子言點點頭,“師父,我覺得師祖說的沒錯。我們修行上百年,為的就是得到飛升,為什麼馬上就要成功了,你卻要故意壓制靈氣呢?”
  墨斂深深的看著顧子言,似乎想要將他整個人都刻入雙眼之中:“子言,你願意聽我講個故事嗎?”
  顧子言很疑惑,但還是點頭。
  “從前有個仙道修士,他十分厲害,九天大陸的人都將他奉為傳說一般的人物。他有個戀人,二人兩廂情悅,流傳下不少佳話。這個修士資質十分優秀,意料之中的順利度過天劫,在渡劫期也只用了幾十年時間,便汲取了足夠的靈氣,很快就脫胎換骨,飛升成仙。
  他飛升前與戀人約定,會在天界等他。但是修士成仙之後,便與下界隔絕,無法得知心儀之人的情況。這一等便是遙遙無期,直到很久之後,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毫無音訊的等待,於是他找到天樞帝君,希望能看一眼心儀之人的情況。
  然而他沒有想到,他從天樞帝君的凡世鏡中看到的,只有一片荒蕪之地。他很驚訝,便問天樞帝君這是為什麼,是不是凡世鏡出了差錯。然而天樞帝君卻告訴他,並不是凡世鏡出了差錯,他的戀人確實就在鏡中,只不過是,化為了一抔荒土。
  後來這個修士才知道,在他飛升之後,他的戀人卻始終無法突破境界,更不要提飛升上界。日積月累,他的戀人變得越來越不安,最終被旁人所誘惑,開始修煉一套邪道功法。這套功法一開始確實幫助他的戀人突破了瓶頸,但是也是因為這套功法,他的戀人也開始變得性情古怪且暴戾,犯下無數殺孽,成為世人口中人人得而誅之的邪魔。
  再後來,他的戀人終於因為邪道功法反噬,還沒有等到天劫,就已經身死。而且他的戀人死後因為名聲十分不好,所以也未曾有人幫忙收斂屍身,以至於只能在荒涼之地,慢慢被化為一捧荒土。
  修士聽後,自覺後悔不已,於是向天樞帝君請求除卻仙籍,自願回到下界,等著戀人再一次轉世輪回。”
  顧子言聽完,猶豫地問道:“這個修士……是師祖嗎?”
  “嗯。”墨斂也並沒有打算隱藏什麼,他忽然伸手,摸著顧子言的頸後,“如果你現在去看,就會發現你師祖的頸後有一塊傷疤。那傷疤無法抹去,就是他被剔去仙骨的證明。”
  明明墨斂的手很輕,但是顧子言卻感覺到頸後傳來一陣刺痛。
  剔骨,只是想想都覺得疼。
  “我不想像師父一樣。”墨斂手上稍微用力,將顧子言拉到面前,“我無法窺探天機,所以不知道你以後會遇到什麼。所以我寧可留下來,也不想等到所有事情都已經無可挽回的時候,再去補救。”
  
  第49章 新劇情
  
  顧子言被那樣的目光注視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設想過無數個墨斂不願飛升的理由,卻萬萬沒想到,墨斂會如此直白的告訴他,自己就是那個原因。再加上之前墨斂講的那個關於清垣祖師的故事……顧子言腦子裡忽然胡思亂想起來——不、不可能的吧?墨斂這個冰山人設怎麼可能是在告白啊!即使說的相當委婉但那也是表白啊!
  等等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自己居然是他告白的對象嗎?!
  所以說這本書的劇情到底是已經跑到哪個十萬八千里意外去了?我的天系統你在哪裡趕緊出來讓我冷靜一下!劇情崩得這麼厲害真的不需要挽救一下麼?
  【您好,當前劇情並不存在問題,一切正常運行,請再接再厲。】不!可!能!
  顧子言聽到系統的回復之後腦袋裡只剩下這三個字,《九天》的作者柏裡辛大大可是個直男!直得不能再直的那種!縱觀他寫過的所有小說,都致力於在有限的資源下給大家創造無限的福利,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劇情!而且系統居然說這是正常的,太不科學了太不可續了太不科學了……
  顧子言的腦袋充斥著一個接一個的感歎句,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一緊張起來就會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妄圖轉移注意力。
  【叮咚——】
  【抱歉您的資料庫應該更新了,系統升級後您並沒有查看過新劇情,一次都沒有!】作為寄存在顧子言意識之中的系統,也被他腦袋中連篇不斷的廢話煩到了,終於忍不了直接把新系統的劇情視窗扔到了顧子言臉上。
  顧子言一臉懵逼的看著意識中出現的那本新書:【書名《九天·蒼炎記》】
  看上去沒有什麼問題,大概是作者柏裡辛大大開得新章節什麼的?
  【首發網站:晉江】
  咦?《九天》一直是在匡匡網連載的啊,柏裡辛大大也是匡匡網的駐站寫手,難不成因為被打擊所以大大直接氣得換了網站嗎?
  【小說分類:古代純愛-架空歷史-仙俠】
  古代沒錯,架空歷史沒錯,仙俠也並沒有什麼問題。不過這個純愛是怎麼回事啊?柏裡辛大大可是頂著河蟹發過不少福利的,應該不算純愛了吧……
  就在顧子言越看越疑惑的時候,他發現書名下面還有一排小字,就是這排被稱作文案的小字,讓他真個人都不好了。
  【本書又名《魔尊養成指南》/《冰山師父愛上我》/《八一八那個明明是魔尊還要混進仙道並且拐走劍仙大大的小婊砸》。柏裡辛大大挖坑不填期間的自娛自樂之作,雷者勿入!雷者勿入!雷者勿入!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PS:柏裡辛大大你要是再不回來填坑,我就把你也寫成受!萬年受!底層受!永遠翻不了身的那種!】最後那三個大大的嘆號,嚇得顧子言呼啦一下就把系統彈出來的視窗全關了。很顯然……他從中感受到了巨大無比的怨念,讀者不可怕,就怕讀者會寫文!
  他背後一涼,向系統問:“純愛……是什麼意思?”
  【純愛就是耽美,不過為了世界的和諧,所以就決定叫這個名字了。】“哦。”如果有表情可以發的話,顧子言現在的表情是[手動再見][手動再見]。早在他看到萬年受這種詞的時候,就該知道這篇文是個什麼屬性了……
  他覺得他需要冷靜一下。
  這一冷靜,他忽然想到了一個有些可怕的問題——既然劇情會因為作者的變動而改變,那麼現在所有的情節,都是作者想讓他發生的……
  都是故事。
  為什麼原本冷清的墨斂只對他微笑呢?為什麼墨斂和清垣祖師那麼快就接受了他是蒼炎魔尊的事實?為什麼墨斂現在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因為故事就是這麼寫的。
  有什麼東西,在顧子言的意識中忽然崩塌了。
  “沒有必要,沒必要那麼做。飛升之事,怎麼能當做兒戲呢,一旦天罰降至,誰也逃不掉。”顧子言忽然開口了,語氣是從來沒有過的冷淡,“況且,我不需要被人守著。”
  在墨斂看來,顧子言忽然沉默了很久,那雙幽幽的黑眸之中,是不曾掩飾的驚惶。他不會知道,顧子言那是因為一時間看到的信息量太大,所作出的本能反應。
  所以他在聽到顧子言的話之後,慢慢垂下了眼眸。墨斂收回原本放在顧子言頸後的手,眼中的光漸漸淡了回去,又變回了那個冷冷清清的樣子:“你……先回去罷,如果讓你覺得為難,就當今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顧子言看見墨斂閉上了眼睛,那雙似乎藏著漫天星辰的眼睛,被隔絕在了他的視線之外。
  他忘記那天晚上自己是怎麼離開的了,整個人都混亂得不行。從當初被扔進書裡的世界開始,所有經歷過的事情一件又一件的在他腦中回想,什麼事該發生的,什麼是不該發生的……顧子言忽然覺得有些悲哀,這是書裡的世界。所謂書裡的世界就是一切都已經寫好,不管是愛恨情,還是仇生死離別,都是一個陌生人筆下冰冷的文字。
  最後所產生的結果,也是作者想要的結果,跟他無關。
  那些他曾經愧疚過的、悲傷過的、憤怒過的……心動過的事情,都只是一個被設計好的故事,無論他知情或是不知情,都必須在設定好的情節裡走下去。
  都是假的,不是嗎?
  只是個書裡的故事而已。
  顧子言沒有回房間,他漫無目的地在千寒峰上走著,頭頂上是一輪皎潔的月色,腳下是長年不化的皚皚白雪。雪裡有被蓋住的石頭,他一個沒注意就被絆了個四腳朝天。
  他就這樣躺著,看著蒼穹之上的明月晨星,什麼都不想再思考了。
  就連這星月夜空,也不過是作者寫下的寥寥數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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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幾個月,太華仙宗慢慢流傳出了一條小道消息,因為平常修行太過乏味,這條消息很快就成為眾弟子茶餘飯後的談資。
  “哎,你們知道顧子言麼?就是千寒峰上劍仙墨斂的大弟子。”
  “知道啊,他之前青雲榜拿了第一名,可是狠狠殺了龍首峰的威風呢。再加上下山歷練時也十分出色,現在門中還有誰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我倒是聽說,他自從打下山回來之後,就變得特別奇怪,像是得了什麼臆症一般。”
  “這我倒是不知道,說來聽聽?”
  “我上回正巧碰見白術師兄跟他說話,但是他卻一直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最後白術師兄發火了,他才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都只是個故事而已,既然都已經定好了,那我做什麼還有區別嗎’,然後就直接走了。”
  “這倒是奇了,不過我還知道一件事。當時顧子言下山的時候,似乎遇到過怨鬼作祟,他曾經消失了三天時間,聽說是被拖進陰世中去了。你們說會不會他在那邊招了什麼東西……”
  “你夠了,這會兒天都黑了,就別在這嚇人了……”
  幾個白龍峰的弟子聊著聊著,都覺得背後有些發涼。等他們抬頭時才發現,白術抱著胳膊站在他們面前,一臉陰沉:“太閑了是不是?明天功課加倍!”
  “嗷——白術師兄我們錯了!”
  看著幾個小崽子一溜煙跑掉,白術想起顧子言最近的狀態,終究是深深歎了一口氣。莫不是真像那幾個小鬼說的,他是惹到了什麼陰世的東西?要不然怎麼忽然整個人都變得不對了。
  當時他們從蒼天州回來之後,墨斂將黑天教的事情稟告給玄虛掌門。因為在這件事情中,林初夏和三名蒼龍峰弟子都誤服黑天教的藥物,後來雖然玄谷長老全力救治,但最後也只是保下他們一條性命。至於這四個人的修為,都已經被那“聖水”的藥性侵蝕殆盡,就連靈根也已經染上了毒性,為了避免他們受藥物控制,只能選擇將靈根也徹底摧毀。這樣一來,就意味著他們再也無法修煉了,只能一輩子當個凡人。
  這四人都是青雲榜上有名之人,也算是這一批弟子中的佼佼者,身為蒼龍峰的長老、林初夏的爺爺,玄懷長老十分悲痛。還沒等掌門安排,他就已經自請前往蒼天州,帶著蒼龍峰一眾弟子將黑天教剿滅。
  本來這件事也就這麼結束了,但是後來白術發現,顧子言越來越不對勁了。
  最開始白術總是撞見他在不同的地方發呆,後來白術發現他發呆起來簡直沒個完,本來以前每到晚上,他就很自覺的回千寒峰上去了。但是現在顧子言能在外面整夜整夜的不回去,直到半個月前,白術發現他開始喝酒了。
  太華仙宗是禁酒的,只有外門那邊的低級弟子因為管得不嚴,所以偶爾還是會從山下的村鎮中買些酒來。
  從那以後,顧子言呆在外門的時間開始越來越多。原本按顧子言現在的修為等級,每天還是要來找白術做任務的,但是白術已經七天沒見著他面了。今天白術又聽見那幾個弟子議論他,實在是忍不了了!
  一咬牙,白術招來隻鸞鳥,直接殺去了外門。
  
  第50章 雙向
  
  自從七年前外門長老玄鏡被自己的妻子殺死之後,因為遲遲沒有合適的人選來接替他的位置,於是龍尾峰上現在只有個代理長老在管事情。這樣一來,本來就比內門各峰鬆懈一些的外門,規矩就變得更為鬆散了。
  以至於現在,就算顧子言大白天在外門中隨便找了個地方喝酒,也根本沒有人會在意。
  一間竹屋,一方小院,顧子言坐在院子裡的石桌前,手裡拎著個不大的酒罈,喝完了今天的第三壇酒。山下鎮子裡自釀的酒並不烈,就算是很少沾酒的顧子言也能喝上不少。不過這酒喝的時候沒什麼感覺,倒是後勁兒挺大,通常過上一段時間才會讓人覺得上頭。
  比如說,現在顧子言的情況就已經差不多了。
  酒罈裡的酒還剩了一點,搖搖晃晃的灑了他一手,沾濕了半截衣袖。不過顧子言看上去並不在乎,反倒是將沾了酒的右手湊到球球面前,半眯著眼睛逗弄。球球蹲在桌子上,被那酒的香氣吸引,試探著舔了舔顧子言的手指,然而剛才嘗了一口,球球就吐著舌頭“喵”了一聲閃開了。
  “哈哈。”看著球球那嫌棄的眼神,顧子言忍不住笑出了聲來。笑著笑著,臉上的表情卻又冷了下來,那種冷漠的表情並非厭惡,而是一種任何事都與他無關的樣子。
  球球見他忽然變了表情,於是跳回他面前用爪子摸了摸他,但顧子言卻依舊沒有動。球球喵嗚了兩聲,抬頭用一雙異色的琉璃眼看著顧子言,似乎有些委屈。
  旁邊的竹屋裡飄起一縷白色炊煙,過了一會兒,離昭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看模樣就十分可口的糕點。
  離昭看顧子言依然端坐在桌前,一雙眼睛卻直直盯著某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就知道他今天又已經喝得差不多了。離昭走到球球旁邊,伸手給它順了順毛,球球這才懨懨地爬回桌子上蹲著。
  “師父?”離昭伸手在顧子言面前晃了晃。
  只見他一雙烏黑的眼睛半晌才動了動,卻半天找不到焦點,一臉迷惘的定定望著離昭發呆。看了半晌,顧子言皺起了眉,語氣十分嚴肅的說:“我不是你師父。”
  離昭失笑,只以為是顧子言喝醉了,於是只好順著他的意思點頭:“好,你說不是就不是吧。”
  “嗯。”顧子言這才算滿意了,又挪回了視線,盯著桌面發呆。
  就在離昭以為他會安分下來的時候,卻猛地被顧子言拽住了手腕。已經徹底醉了的顧子言是控制不好力氣的,這一拽的力氣之大讓離昭都被驚了一下,不過他也只能無奈的任由顧子言去了。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顧子言重新抬起頭,直愣愣的盯著離昭,“我真的不是你師父,你師父是蒼炎魔尊。還有你現在本來應該已經有化神期修為,身邊還有一、二、三……我忘記了反正就是有好幾個妹子的,都是因為有個傻逼改了劇情線,所以這些都被弄沒了。”
  雖然手腕被顧子言捏得挺疼,但是離昭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前幾天顧子言就是醉了就發呆,發呆完就睡著了,從來沒有像是今天這樣……有趣。”笑什麼笑,你你你給我嚴肅點兒,我說正事呢!”顧子言看上去很不滿意,“我跟你說,你大老婆叫陸煙,出身天樞山,是天機散人的親傳弟子,九天大陸第一美人,不過就是比較高冷所以有點難搞定。二老婆叫雲沐兒,蒼冥教長老的女兒,雖然脾氣大小姐了一點,不過對你那可是掏心掏肺的好,還有幾個叫……叫什麼來著?臥槽看劇情看了太久名字給忘了,算了反正也沒出場幾次,忘了就忘了吧。”
  這一回離昭已經從憋笑變成哭笑不得了,他這個師父平常看起來對什麼事都很淡然,怎麼喝醉了之後說的話這麼奇怪呢?
  “師父,你是不是做夢了?天機散人確實是有個親傳弟子叫陸煙沒錯,可是陸煙是個男的,九天大陸第一美人這個稱號也太奇怪了吧。還有蒼冥教姓雲的長老就一個雲麓,但是他只有一個兒子,不叫什麼雲沐兒,就叫雲沐。”離昭一邊忍著笑一邊對著顧子言說道。
  “嗯嗯嗯?”顧子言微微睜大了眼睛。
  抬眼差不多快落山了,山間吹來一陣涼風,讓顧子言忽然清醒了幾分。他剛才是不是聽到離昭說……陸煙是男的了?雲麓沒有一個叫雲沐兒的女兒,只有一個叫雲沐的兒子?
  那《九天》的兩大女主到哪去了?
  ……難道……莫非……
  顧子言腦中又浮起他看到的那本《九天·蒼炎記》簡介,頓時整個人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樣,垂著頭鬆開了手。反正整本書都分類都變成耽美了,那女主什麼的變成男人,大概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
  “沒什麼……酒喝多了說胡話,你就當沒聽到吧。”顧子言有些尷尬的站起身來,他想走,卻一時間想不到該往哪裡走。
  於是他就那麼愣在了那裡,幾個月來,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個地方。什麼都不能再引起他的興趣,因為在他眼中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別人寫好的劇本,而他作為一個穿越者,在其中格格不入。他像是個極度叛逆的孩子一樣,幾個月來他沒有修煉過一次,甚至沒有碰過一次劍,至於修為那更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連顧子言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總算是逮到你了!”一聲恨鐵不成鋼的怒斥炸開在顧子言耳邊,日鸞從天空盤旋而下,白術從日鸞背上跳下來,正好落在顧子言面前。不給顧子言反應的時間,他就已經伸手揪住了顧子言的衣領:“我忍夠了,這幾個月你到底是在發什麼瘋?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但要是你就想這麼莫名其妙的混日子,那當初我和師父在碧落城外就不該救你!”
  即使被揪著領子罵,顧子言臉上依然是毫無表情:“我說過,沒什麼意義,這不過是一個故事。寫故事的人想讓別人怎麼對我,別人就一定會做出同樣的事情。所以你看……你和玄谷長老,就一定會在剛好的時間路過,又剛好把我救了回來,時間剛剛好到不差分毫。”
  顧子言就這麼看著白術,眼神卻更像是什麼都沒有看。
  白術一點點鬆開了揪住他衣領的手,就在顧子言以為白術會覺得他無可救藥,並且就此放棄的時候,他的臉上忽然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啪——”
  這一聲清脆的響聲,讓顧子言一時間有些發懵。
  “既然你說所有事情都是被寫好的,那你告訴我,那個人寫過你今天會被我打嗎?”白術咬了咬牙,“我不知道你是受了什麼刺激,什麼叫寫好的故事?什麼叫一切都沒有意義?難道站在你面前的我是假的嗎?還是過去七年裡發生的事情是假的?你到底在懷疑什麼?”
  顧子言感覺自己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
  他的臉頰還在疼,他還記得過去的每一個記憶的片段。
  那些是被寫好的故事嗎?不對……不對,有哪裡不對,明明每一個抉擇,每一個動作,都是他自己做出的!這是書中的世界,但是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活著的,他們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感情和喜怒哀樂,這些都不可能是假的。
  但是……
  但是……
  兩個完全相反的想法開始在顧子言腦海中廝殺起來,作為這個世界裡最為特殊的一個存在,他知道了這個世界創造的根源,卻缺少相應的能力的眼界,所以他陷入了怪圈之中。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找到明確的答案。
  “別說了,別說了!”顧子言猛地一下掙脫了白術的手,雙眼發紅的慢慢蹲了下來。他將整張臉都埋進了膝蓋中,開始回憶到底是為什麼,他會如此在意“這是一個故事”呢?
  對了,對了。
  是因為當時墨斂對他說的那番話,如果當時系統沒有正好在那個時候告訴他,關於新劇情的事情,那麼他會怎麼回答墨斂?
  雖然覺得會覺得吃驚、也會覺得有些糾結,但是顧子言知道,他從一開始就並不討厭墨斂偶爾做出的親密舉動,甚至在有些時候他會因為墨斂靠得太近而覺得心跳加速。
  他很喜歡墨斂身上的溫度,微涼卻又不會讓他覺得冷,就像是星光的感覺一樣。
  他喜歡墨斂偶爾勾起的嘴角,那會讓墨斂一張冷清出塵的臉龐變得溫柔,變得不再遙不可及。
  他喜歡……
  是的,他是喜歡墨斂的。
  所以他才會那麼在意,在意這一切到底是不是一個故事;所以他才會那麼害怕,害怕如果這只是一個故事的話,那麼墨斂會不會是因為故事情節,才會對他告白呢?因為按照原來的劇情,墨斂怎麼可能喜歡上什麼人,怎麼會喜歡上他……呢。
  想明白了這一點,顧子言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裡熱得好像馬上要流出眼淚來。
  一隻手輕輕撫上了他的臉龐,那只手有一點涼,安撫著他還火辣辣疼著的臉頰。顧子言不敢抬頭去看,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的臉肯定難看得要命。
  但是那只手卻硬是一點點的,溫柔的,將他從從黑暗里拉了出來。
  
  第51章 心魔
  
  被拉著抬起頭的時候,顧子言眼前是那一襲再熟悉不過的白衣。
  墨斂一雙清冷的眼微垂著,透出萬般無奈來,他修長的手附在顧子言臉頰上,渡過來的陣陣涼意讓顧子言有些顫抖。這種顫抖不是因為冷,更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他心底的情緒太過紛亂,以至於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何必呢?”墨斂忽然笑了一笑,但那笑意卻一閃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苦澀,“如果你想離開的話,我放你走。”
  這回反倒是顧子言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我不是……”
  不待他說出餘下的話,墨斂那只撫著他臉頰的手,轉而落在了他的雙唇之上。墨斂又是一笑,笑著朝他搖了搖頭,似乎是讓他不用再說了。
  墨斂一直在笑,但是顧子言感覺到的卻並非溫柔,而是墜入冰窟一般,從裡到外的一點點冷了起來。
  眼睛,那雙眼睛……墨斂的眼睛也像是結了霜般,從瞳孔外側到中央,一點點被銀白色所佔據。這雙眼睛顧子言曾經見過一次,七年前的那個晚上,顧子言曾經被這樣一雙銀白色的眼睛注視著,然後被拉入了他的心魔之中。
  從那之後,顧子言似乎再沒有見過墨斂的心魔發作。
  但是不發作並不代表著心魔已經消失了,此時的墨斂雖然在笑,但是整個臉色冷得可怕,他抬手一揮,數支冰刺拔地而起,“刷”的一聲就在顧子言身後鑄成了一座冰牢。
  這座冰牢鎖住的並不是顧子言,而是站在他身後的離昭。
  離昭站在冰牢中,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就發現來一層寒霜已經從腳底蔓延上。這些寒霜迅速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如果不是離昭及時衝破了體內返靈丹的禁制,恢復了原本的修為,恐怕就要直接被凍成冰雕了。
  被壓低了好幾個境界的修為一經恢復,磅礴的淡金色光芒出現在離昭周身。他手中隨之幻化出一把璀璨至極的金色長劍,一劍之下,冰牢受不住打擊開始出現裂紋,數秒之後便哀鳴一聲崩塌成碎雪。
  “也不知道我太華仙宗是有什麼好東西,能讓昭明魔君如此在意?竟然寧願扮作外門弟子,也要留下來。”墨斂鬆開放在顧子言唇上的手,一步一步朝著離昭走過去。
  他踏過的地方,全部生出寸寸冰雪,這些冰雪朝著四周擴散開,轉瞬之間將目所能及的地面全部變成了一片白色。溫度幾乎是在瞬間就降到了冰點,墨斂體內的靈力如同衝破關閘的洪水,失控般的充斥在整個小院之中。
  “你明明知道,又何必再問?”即使面對渡劫期的墨斂,離昭也未曾畏懼。他手中的昭明劍飄出淡金色的光芒,在風雪中也不會動搖分毫。
  一場大雪毫無預兆的降臨了,不過短短幾息,院子裡的一切都被裹上了一層銀白。
  顧子言掙扎著站起身來,但只走了幾步,就重新跌倒在了不知何時堆積起來的雪中。風雪從耳旁呼嘯而過,白色的冰雪和金色的劍光撞在一處,激起層層風浪。以顧子言如今築基期的修為,連靠近都做不到。
  這時候顧子言才知道,離昭哪是什麼元嬰期,他的修為已經是化神七層。再加上手中的仙劍昭明,未必不嫩與渡劫期的修士一戰。
  昭明、昭明……顧子言苦笑一聲,他真是蠢透了,竟然沒有看出離昭就是當日在太清殿上,幫他作證以逃過一劫的昭明魔君。甚至於七年時間裡,他幾乎是與離昭日日見面,也沒有過任何懷疑。
  取出幾個月沒碰過的星河傘,顧子言將它撐起來,順著風雪稍弱的外側,一腳深一腳淺的朝著白術走過去。在場的人中,一個渡劫期劍仙,一個化神期魔君,還有顧子言自己這個自帶系統的重生魔尊,唯獨是白術成了唯一被莫名其妙捲進來的普通人。顧子言或許能因為系統的原因不受傷害,但白術一定會被波及到的。
  “白術、白術……”顧子言費力的從雪地里拉出已經快凍僵了的白術,將星河傘在他周圍展開。
  就算是白術也從未見過這般場面,他被極度的寒冷所波及,指甲和嘴唇都已經染上一層淡紫。星河傘在他身邊展開的一瞬間,一股柔和溫暖的力量傳來,讓他幾乎僵硬的身體重新活了過來。他看著轉瞬間已經被大雪覆蓋的小院,雙唇顫抖著開口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子言有些頭疼,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或許他根本就不該說什麼。時間刻不容緩,也容不得他再糾結什麼,他伸手抽出熔鑄在星河傘中的赤霄紅蓮,將傘柄握進白術手中,說道:“一時說不清楚,總之你先走,這裡你不能久留。”
  白術接過傘,擔心的看了顧子言一眼:“那你呢?”
  “我……?這事情都是我惹出來的,總得想辦法解決了才行。”顧子言伸手推了推白術,像是在催促他一般,“你快走,回去告訴玄谷長老我師父的情況,他會知道怎麼做的。”
  終於白術點了點頭,帶著夜幕星河朝白龍峰的方向一路跑去。
  一離開夜幕星河的庇護,狂暴的風雪又再次降臨,顧子言深深吸了一口氣,被風卷起來的冰碴撞進他嘴裡,很快化成了水。他伸手一點點撫過赤霄紅蓮的劍身,道:“這回,就得看你的了。”
  赤霄紅蓮似乎有所感應,被撫過的劍身更亮了幾分。
  但是這還不夠,顧子言一狠心,將手掌從劍刃上劃過去。血很快就被抹滿了劍身,赤霄紅蓮如同蘇醒了一般,整個劍身從半透明的模樣凝成深紅,劍刃上更是燃起層層赤紅烈焰,耀眼如鄴火紅蓮。
  往前走了幾步,顧子言雙手握住赤霄紅蓮的劍柄,朝著風雪最密集的地方一劍斬下!
  “吼——!”
  劍氣化作一條暴戾的火龍,帶著顧子言的鮮血沖天而起,一時間將肆虐的風雪都撥開到兩側。將不遠處那撞擊在一起的銀白和淡金,毫不客氣的撞開!
  “這是……!”離昭餘光中看到一點赤紅破風而來,顧不得正在與墨斂交手,下意識就朝後急退數步,躲開了那劍氣所化炎龍的攻擊範圍。
  墨斂也看到了那道赤紅劍氣,但是他並未閃躲,反而是以手中冰刃相擊,死死將炎龍抵在了原地。
  卡擦。
  極其細微的聲音傳入了墨斂的耳朵,他手中的冰刃上出現了一條很小的裂紋。很快,這條裂紋擴大,一條裂紋變成了很多條,數不清的裂痕盡數散開,片刻之後就讓他手中的冰刃碎開了。
  與此同時,那道赤紅劍氣也竭盡所能,消散在了空中。幾滴尚且溫熱的鮮血落了下來,正好落在了墨斂的手上。墨斂低下頭,沾了血的手動了動,一時無話。
  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原本肆虐的風雪,稍微安靜了一些。趁著這個空檔,顧子言提著赤霄紅蓮從雪地上一步步走了過來,他手上劃出的傷口還顧不得止血,此時隨著他的腳步慢慢落下血來,將雪地染上一兩點鮮紅。
  “師父,你……?”離昭看著他的樣子,剛想開口問什麼,卻被顧子言打斷了。
  “你快走。要是再不走,等到驚動了其他人,就走不掉了!”顧子言握緊了手中的劍,雖然在和離昭說話,但是眼神卻一直落在墨斂身上。墨斂此時的雙眸是銀白色的,原本應該是冰冷華美的顏色,卻不知道為何讓人覺得有幾分妖異,似乎被看得久了就被被那雙眼睛攝去了魂魄。
  離昭還想說什麼,但是顧子言顯然不想給他這個機會:“有話以後再說,當然你要是執意不走,就不用談以後了。”
  大概是被顧子言這話給戳到軟肋,離昭視線徘徊了一陣,最終還是收起了手中的昭明劍,化作一道淡金光芒消失在了太華仙宗之外。
  顧子言站在原地沒動,直到墨斂走到他面前,重新用那只沾了血的手輕輕摩擦著他的臉頰,也沒有動。
  “難怪他願意自降身份,在外門假裝成低級弟子。”墨斂說話的聲音有些奇怪,略帶了點沙啞,倒像是太久沒有開口。沒了平常的那份清冷淡然,卻更加低沉:“你這個師父,也算是盡心盡力。還是說,你很怕我會殺了他?”
  臉上沾了些血,這讓顧子言感覺有些不舒服,即使他其實是他自己的血。
  但是顧子言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墨斂,試圖從墨斂身上找到什麼蛛絲馬跡。他知道,眼前的墨斂並非他所熟悉的那個,但情況又和上回不太一樣。這次顧子言沒有能被引入心魔世界中,這樣一來反而更加難辦了——或許他能單獨搞定心魔,但是肯定沒辦法搞定被心魔所控的墨斂。
  “為什麼不說話呢?”墨斂的手從顧子言的臉頰向下,落到了他的脖子上。
  頸部的動脈被墨斂壓在拇指下面,即使並沒有被掐住脖子,卻能感受到一種詭異的窒息感。一下又一下的劇烈跳動,讓顧子言微微張開了雙唇,仿佛這樣能讓他不那麼難受。
  窒息感在一點點加重,墨斂低沉而沙啞的聲音變得很近,他說:“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替他殺了你。”
  
  第52章 墨斂與白澤
  
  那只手似乎只要再用力一些,就能將顧子言的脖子輕易折斷。
  顧子言艱難的喘著氣,呼吸在冰天雪地裡化作一團團白霧,漸漸模糊了他的視線。但即使如此,他也並沒有試圖去掰開墨斂的手。因為他知道,他現在根本就沒有反抗的餘地,那些多餘的動作只會刺激到墨斂的心魔,到時候就更難將他喚醒了。
  最終,那只手還是慢慢鬆開了,墨斂皺起眉頭,白色的瞳孔顯出一種奇怪的厭惡來。他用這種眼神注視著自己的右手,仿佛在透過這只手看什麼人。半晌,他用極低的語調嗤笑了一聲:“居然這麼快就反應過來了。”
  顧子言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扶住脖子大口喘氣,讓缺氧的胸腔重新緩了過來。
  他看見墨斂被染成銀白的雙瞳,像是水中的墨蹟那樣暈染開,一下又一下的,似乎要將那本不屬於他的銀色洗淨。不知道是不是顧子言的錯覺,原本肆虐的風雪稍微減緩一些,但雪仍然在下,大片羽毛般的白雪飄然而下,柔和的給萬物披上一層雪衣。
  墨斂眼中的銀色終於盡數褪去,一雙仿佛蘊藏著星辰的眼眸,仿佛大雪過後的夜空,澄澈而璀璨。
  “……師父?”這時候顧子言能明顯能感覺到,剛才出現在墨斂身上的凜冽殺意,此時也已經如同潮水般退去。反倒是有一層淡薄的流光簇擁著墨斂的輪廓,讓他原本就出塵的模樣更是如同神跡。
  然而墨斂這回既沒有開口,也沒有以任何動作回應,他只是很淡的看了顧子言一眼,仿佛在看一個有點熟悉的陌生人。這樣的眼神乾淨而柔和,顧子言好像見過,卻又因為時間久遠,無法清晰的想起到底是在什麼時候見過。
  顧子言往前走去,他很想握住墨斂的手,然後把心裡的一切都告訴他。
  告訴他幾個月來自己到底是在犯什麼蠢,告訴他自己並不是因為討厭所以才跑掉,告訴他……自己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段記憶,並且很想要一直這樣延續下去。
  懷著這樣稍顯少女心的感情,顧子言自己都覺得有些臉紅,不過他還是按照心中所想的那樣,朝著墨斂伸出了手。
  然而墨斂卻側了一下身子,躲開了。
  顧子言驚訝的愣在了原地,他的手還保持著伸出一半的動作,看上去有些尷尬。他輕輕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抬起頭,問:“師父,你在生我的氣嗎?”
  墨斂依然不語,但是他的眼神中並沒有生氣的跡象,反而是流露出一點很少在他身上出現的疑惑。
  顧子言死死盯住墨斂的眼睛,他好像想起了一件事情。
  下一秒,墨斂居然出乎意料的偏了偏頭,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那樣子看上去竟然有些……懵懂?他沒有給顧子言足夠的時間去回憶,忽然間墨斂身子一震,當下就轉身朝著一個方向飛掠而出。
  “等等……!”顧子言從愣神中醒過來,拔腿就追了上去。
  但即使他拼盡全力,也根本不可能追的上墨斂。他只能一邊追,一邊看著墨斂越走越遠,那一襲白衣很快就被吞沒在漫天白雪之中。就像是人們經常會做的一個噩夢般,在夢中不斷的追,卻永遠都不可能追到那個背影。
  徹底看不見了。
  顧子言茫然四顧,目光所及之處竟是飛揚的大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追到了哪裡。撐著他的那口氣一泄,顧子言當下感覺雙腿一軟,在雪地上砸出一片小坑。
  手掌上的傷口被凍住了,雖然不會流血,但是卻傳來冰冷刺骨的疼。
  “行了,別在那兒發愣。”一道威嚴的聲音出現在空曠雪地間,顧子言即使不抬頭,也能聽得出來那是清垣祖師的聲音。
  清垣祖師伸手把顧子言從雪坑裡拎直了,他左手撐著星河傘,即使沒有將薄紗展開,也足以將風雪阻隔在外。他看著顧子言無奈的搖了搖頭,只說了一個字:“走。”
  “什麼?”顧子言還有點懵。
  “平常挺機靈的,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犯傻呢。”清垣祖師再次伸手,推了推顧子言的肩膀,“跟著我走,帶你去找人。”
  顧子言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然而激動之下也只說出了一個字:“好。”
  清垣祖師撐著星河傘,帶著顧子言踏過茫茫雪地。顧子言這時候才依稀辨認出,這已經是從外門繞過了蒼龍峰、白龍峰,轉而回到千寒峰的範圍內了。方才因為墨斂的關係,整個太華仙宗都降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以至於到處都白茫茫的一片,顧子言一時間都沒能認出來。
  “本來沒想告訴任何人,但是現在看來,還是得給你說說才行。”走著走著,清垣祖師忽然自顧自的說了起來,“要不然照你們這樣折騰下去,遲早得出事情。”
  顧子言沒有說話,但是從他緊緊盯住清垣祖師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很想知道。
  “你還記得七年前,你是怎麼拜入墨斂門下的嗎?墨斂一直以為是我的授意,但實際上,這件事反倒是他自己向我要求的,但他自己卻不記得。”
  “唔……之前我從心魔幻境出來的那一回,師祖你提過這件事。”顧子言很快回想起來,當時墨斂確實是不知情的樣子,清垣祖師那時候看樣子也並不想讓墨斂知道。
  “因為最開始想要收你當徒弟的,是他,卻又不是他。準確來說,那個他其實也不是想收你當弟子,他也根本懂什麼師徒這回事,他只是單純喜歡你這個人,所以想要把你留在身邊。”清垣祖師繼續說下去,“我想你應該不會忘記,你在來到太華仙宗的第一天,就誤入千寒峰吧?仔細想想,那一天晚上你遇到了什麼?”
  “……白澤!”顧子言的瞳孔微微張開,他當然記得那只白澤。但是後來所有人都告訴他那只是神話傳說中的聖獸,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太華仙宗中,也根本沒有人見過。時間一長,連他自己都不怎麼在意這件事,所以也就再沒有對別人提起過。
  沒想到清垣祖師竟然是知道這件事情的?
  “沒錯,白澤。聖獸白澤屬極寒之體,能馭冰雪,但是在轉生於凡間後,他失去了仙骨。凡人的身軀並不能完全承載這份極寒,雖然長年的修煉幫他淬煉了軀體,不至於產生太多痛苦,但是偶爾也還是會受到影響。而你,正好吃掉了九天大陸獨此一株的純陽仙草,在木系靈源的催化之下,將你木靈根的身體轉化為了純陽之體。”
  純陽之體能中和白澤身體那股天生的極寒之力。
  即使清垣祖師不說,顧子言也已經猜到了。當初他第一次遇到白澤之時,白澤那種不屬於凡世的力量差點將他置之於死地,正是在他丹田之內被煉化了那株純陽仙草,使顧子言免於直接被凍成冰雕的命運。後來白澤忽然安靜下來,估計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這也就可以解釋白澤為什麼大老遠的帶著他去千寒峰上,最後卻什麼也沒敢,只是把他當個抱枕一樣圍了起來。
  只是靠近就會覺得舒服了,就像是一個渾身冰冷的人,想靠近一團溫暖的火焰。
  “後來的事,你應該都還記得。不過我沒告訴過你,白澤其實就是墨斂。上一次他從蒼天州渡劫回來,心魔便再次發作,衝破了太清殿上的陣法。本來我以為他會像七十多年前那次失控,但是令我驚訝的是,他居然恢復了幼年時期才出現過的白澤原身,後來我才想明白,那應該是他體內殘存的仙靈之力在保護他,所以才從心魔手中暫時奪回了他身體的控制權。經過一晚上的時間,足夠墨斂真正的意識蘇醒,但是每次醒來之後,他也會忘記身為白澤的那段經歷。”
  “小時候?小時候墨斂他……會經常變成白澤嗎?”顧子言腦海中忽然蹦出一些奇怪的畫面。
  “是啊,他七歲上山。那時候他還太小,沒辦法完全控制那份仙靈之力,就經常會突然變成白澤的樣子,所以我在發現這件事情之後,就將他帶到後山修煉。”清垣祖師說著,像是回憶起了以前的事情,忽然一笑,“你是沒看到過,小時候的白澤跟現在的差別可真大,看上去跟只雪堆出來小羊羔一樣。”
  一邊說著,清垣祖師一邊停下了腳步。
  顧子言抬頭看去,眼前是一座修築在山體中的洞府。洞府門口墜著數十道冰棱,就連洞穴內部都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冰層,若不是提前知道,還以為這洞府就是冰鑿成的。
  “除了上次你見過的那個地方,他變成白澤之後就喜歡往這裡跑了。這個洞府是順著千寒峰上的冰系靈脈挖進去的,比千寒峰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更冷,當年墨斂就是在這裡以二十歲的年紀衝破了金丹期。”清垣祖師蹲下身來,摸了摸面前雪地上的腳印。那已經不是人的足跡了,而是更類似于馬或者鹿的四蹄。
  “所以……?”
  清垣祖師指了指這洞府,說道:“所以,你要不要進去找他?但是我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加上心魔,他現在有三種意識存在。”
  
  第53章 坦誠相見
  
  顧子言二話沒說,轉身就走進了眼前的洞府之中。
  “急什麼,把你的東西帶上,萬一等會兒用得上呢。”清垣祖師輕輕搖了搖頭,抬手一拋,將星河傘朝著顧子言扔了過去。
  顧子言伸手從半空中接住星河傘,背影慢慢消失在了洞。穴深處。等到外面透進來的光完全消失,整個洞府變得黑暗一片,這時候他手中的星河傘便發出柔和的淡光來,雖然不夠強烈,但是也足以照亮前行的道路。
  於是往裡走,溫度就變得越來越低。整個洞府內部並不顯得閉塞,反而十分寬敞。星河傘散逸出的淡淡星光照在四面冰壁和天頂上,反射。出一副綺麗的場景——冰壁的棱角將星光相互折射,如同一個巨大的萬華鏡,將整個空間都變得美輪美奐。就連行走其中的顧子言,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層薄霧,仿佛幻夢般迷離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面前忽然開闊了起來。
  一個空曠的石室出現在眼前,跟整個洞府一樣,石室中的牆壁和所有東西都結上了一層冰雪。如果湊近去看的話,甚至能從中看到許多淡藍色的脈絡,那就是掩藏在整座千寒峰之下冰系靈脈的小支脈。因為已經十分接近冰系靈脈的主體,所以這裡的冰層呈現出一種極為瑰麗的湛藍,若不是顧子言是純陽之體,又有星河傘的靈氣護持,肯定就會被凍傷。
  石室之中,傳來沉靜而綿長的呼吸聲。
  再轉過最後一個轉角,顧子言的眼中映出了石室中央的冰台之上,趴著的那只白澤。
  在淡淡光輝的映照之下,白澤那一身銀色的皮毛顯得更加美麗柔軟。它以一個很安靜的姿勢趴著,兩隻前腿微微蜷縮起來,頭半埋在胸前,閉著雙眼似乎是睡著了。
  顧子言握了握手中的星河傘,刻意將腳步放輕,朝著冰臺上的白澤一步步靠了過去。
  然而還沒等他走到一半,白澤倏爾睜開了雙眼,那雙眼睛依然是隱隱泛著冰藍的色澤,仿佛在其中藏著一片星空。白澤稍稍抬起頭,看著顧子言流露出一點疑惑。
  顧子言的腳步頓了頓,但他並沒有就此停下來。而是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冰台的邊沿上,與白澤面面相對。
  白澤看了他半晌,先是向後偏了偏身子,後來卻又像是被顧子言身上溫暖的氣息所吸引,一點點的朝他靠過去。和墨斂只是稍微有些涼的體溫不同,化為白澤之後,他體內的冰系靈氣被仙靈之力提升了許多倍,以至於白澤身上的溫度很低,幾乎和冰雪沒什麼兩樣。
  白澤的鼻尖正好抵在顧子言的胸口上,他緩緩呼出的氣息化成一團白霧,透過衣衫一直冷到了顧子言胸口的皮膚上。被這冰寒之氣所刺激,顧子言的丹田之內自動化出一股溫暖靈氣,遍佈了他的全身,讓他整個人變得暖意洋洋,如同午後的陽光。
  似乎是很喜歡這種感覺,白澤偏過頭在顧子言身上輕輕蹭了蹭,然後將下巴搭在了顧子言的肩膀上。
  而顧子言只要想想這個仿佛是撒嬌一般的白澤,其實就是墨斂,便忍不住微微翹。起了嘴角。他試探著伸出手,摸了摸白澤毛茸茸的額頭,白澤眯了眯眼睛,神情竟是像極了被撓癢癢時的球球。
  正摸著,顧子言忽然感覺肩上一重,只見白澤原本虛放在他肩膀上的下巴輕輕往後一勾,一股不小的力道瞬間就把毫無防備的顧子言夠了踉蹌。腳下正好被冰台的邊沿一絆住,一個中心不穩就直接被白澤勾著,撲到了他蜷著的雙足之間。
  被柔軟細長的銀色絨毛給撲了個滿面,顧子言還沒來得及把眼睛給露出來,就感覺自己莫名其妙的翻了個身。等他露出臉來喘了口氣之後,才發現自己以一個有些彆扭的姿勢側躺在了冰臺上。而白澤的兩隻前足正好一左一右,環在他肩膀兩側,把他整個人都抱了起來。
  那雙閃著冰藍的眼睛,離顧子言如此之近,以至於他突然很想去摸一摸。
  事實上,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白澤下意識的眨了眨眼睛,偏過頭輕輕。咬住了顧子言那只不安分的手。白澤的牙齒並不鋒利,再加上本來就沒怎麼用力,所以顧子言並沒有感受到疼痛。他所感受到只是……
  冰涼而濕。潤的舔。舐。
  白澤的舌頭和其它獸類一樣,有種粗糙的感覺。從指間到手掌,再到手腕和小臂,白澤顏色很淺的舌頭一路撩起顧子言的衣袖,一寸寸的向上舔。舐,冰冷又凹凸不平的感覺,讓顧子言露出來的皮膚仿佛竄過幾道細小的電流。層層疊疊的衣袖被堆在上臂,明顯阻擋了白澤的進一步動作,然而白澤看上去並不打算就此停止。他低下頭,濕。潤的感覺包裹了顧子言的耳側。
  他能明顯的感覺到,顧子言忽然抖了一下,甚至是馬上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小聲嘀咕了一聲:“別……最怕哪個碰我耳朵了。”
  白澤喉嚨裡發出兩段低低的聲音,似乎覺得很不滿意。
  顧子言這會兒整個人都感覺不太好了,因為白澤給人的視覺衝擊力實在是太大,再加上他舌頭舔。舐時所帶來的那種非人感覺,讓顧子言覺得事情好像朝著有點可怕的方向發展了……
  “就算要調情,至少也先變回來行不行!”
  這句中氣十足的話在寂靜一片的石室中,效果簡直跟一聲炸雷不相上下。顧子言說完就後悔了,從耳朵一路紅到臉頰,就連露在外面的胳膊也泛起一層薄紅。他現在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被煮熟了一樣,看上去熱騰騰的——好像十分可口的樣子。
  一聲輕笑飄進了顧子言的耳中。
  同一時間,顧子言的眼睛忽然被什麼白色的東西遮住了,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一點輪廓——有什麼東西在冰台四周緩緩展開,散落一地柔和的光芒。正當顧子言在想到底是什麼的時候,他眼睛上的東西被拉開,下一秒,他看到了一片明明滅滅的星河。
  剛才進石室之後,因為白澤忽然勾了他一下,以至於他手中的星河傘掉到了旁邊。而剛才看到的柔和光芒,正是星河傘被撐開之時,所散逸出來的星辰光芒。此時星河傘已經完全被撐開,它懸在半空中,四周散落下來的輕紗正好將整個冰台覆蓋其中。傘面緩緩的旋轉著,讓那些明滅不定的星光也隨之轉動起來,顯得寧靜又美麗異常。
  星河傘散發出來的光不會過於強烈,正好柔柔照亮了傘下的一片。
  墨斂雙手撐在顧子言肩膀兩側,俯身的動作只要再往下一點,就能讓兩個人的臉龐相觸。他的嘴角還留著一絲淺淡弧度,清冷雙眸之中的星光似乎馬上就滿溢而出。他就這樣溫柔而繾眷的注視著顧子言,白衣依然是那一襲冷清白衣,面容也依舊是哪一張出塵面容,但是拋開了平日裡的淡漠冰冷,他便與散落的柔和星光融於一副畫面之中。
  顧子言仰面看著他,幾乎整個人都為此而沉迷。他伸出手繞到墨斂頸後,輕輕將他環住,用同樣繾眷的目光回應著那份溫柔。顧子言一字一句的說道:“墨斂,我沒有想逃,我只是在害怕那份感情究竟是不是真的……我知道那很蠢,所以如果我現在說我也喜歡你的話,能不原諒我呢?”
  回應顧子言這番話的,是一個帶著冰雪特有氣息的親吻。
  墨斂那微涼的雙。唇,覆上了顧子言話音剛落的嘴角。從嘴角開始,一點點溫柔的輾轉,細細吻過每一個角落。大約是因為第一次做這件事情,墨斂的動作算不上熟練,但是確實溫柔至極,仿佛在對待一件至寶。
  這樣的吻,稍微有點癢。
  顧子言笑了起來,笑得雙眼彎了起來,像是兩彎淺淺的月牙。他伸出另外一隻手,和之前勾住墨斂頸後的手一起,將墨斂往下一拉。然後趁著雙。唇進一步重疊的時候,伸出舌頭十分主動的撬開了墨斂的雙。唇。
  在九天大陸的各種傳聞中,墨斂從來都是天資奇佳,悟性極高的代表。顧子言當然也無數次聽人講起過,然而他卻沒有想過,墨斂的這種資質,同樣也試用於現在。
  這個親吻依然在持續著,但是顧子言卻恍然間發現,他好像已經喪失了一開始的主動權?
  令人又酥又癢的感覺透過口中敏感的軟。肉,一層有一層的穿出來,竟然讓顧子言開始覺得渾身發軟。墨斂修長好看的手指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悄悄放倒了顧子言的耳側,有一下沒一下的捏著他的耳。垂。本來就特別害怕被碰耳朵的顧子言,被這麼一捏,整個身子都禁不住微微顫抖了起來。
  “嗯……別碰。”一聲夾雜著喘息的呻。吟,很是婉轉的從他口中溢出,讓顧子言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是事到如今,墨斂明顯不會輕易放手了。顧子言也只能咬著嘴唇,生生忍著那一股有一股湧過來的奇異感覺。冰臺上很冷,但已經衣衫半褪去的兩人卻像根本感覺不到一樣。
  墨斂微涼的皮膚和他貼合在一起,那種感覺讓顧子言忍不住緩緩吐出一口氣。
  夜幕星河的薄紗半遮半掩,讓空曠的石室之中更添上了幾分曖昧情緒,淡淡的星光之下。白色的衣衫纏做一處,顧子言三番兩次仗著自己的某些“經驗”試圖佔據上風,但是往往不過幾息時間,就又敗下陣來。
  哎……平常打不過也就算了,沒想到床。上也打不過。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但是顧子言也並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情。反正不管怎麼樣,他現在都很滿足,無論是身還是心,涼意和溫暖交織於一處,被緩緩而過的薄紗籠於其中。
  他們兩個體質,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無比契合。
  說起來一開始,白澤不就是被顧子言身體中那份獨特的溫暖所吸引,才引出了後面一系列的事情嗎?顧子言抱著墨斂,將頭埋在他寬闊的肩膀上輕輕。喘息,忽然又回憶起那一個在千寒峰上的夜晚。
  他用已經有些沙啞的聲音,在墨斂耳邊輕輕說道:“那天的月色,可真美啊。”
  
  第54章 天機散仙
  
  “我艸!”
  寬大的宮殿之中,每面牆壁都佈滿了星辰的紋飾。整個宮殿的穹頂之上,更是以夜明珠鑲嵌出一副令人眼花繚亂的星圖,置身於穹頂之下時,滿目皆是神秘又綺麗的景色。這座位於整個天樞山主峰最高處的天機殿,是九天大陸最為神聖、也最為神秘的一處所在。
  然而就是在這座十分莊嚴神聖的天機殿之中,卻驀然響起了一句與場景十分不符的粗口。
  著一襲深藍長袍,衣袖之上繪滿了星圖的男子,有著一張不食人間煙火的面容。再加上那雙極具欺騙性的白瞳,顯出一種讓人不忍褻瀆的仙氣來。然而此時男子雙手撐在一面水鏡兩側,略顯蒼白的臉頰因為羞憤染上一層桃花色,略微發紅的眼角仿佛要噴出火來,他低聲罵道:“等哪天撞到我手上,我絕對打死你個小婊砸!老子好好一本匡匡文讓你給搞成什麼鬼樣子了!”
  揮手一抹,男人將面前水鏡上的畫面抹去,那看上去靈氣十足的鏡面瞬間崩裂成水珠,融于水中。
  “仙君……”門口的小弟子見男子臉色不對,在門口期期艾艾的叫了一聲,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終究是沒敢隨意踏進去。
  在九天大陸上,能被稱之為仙君的,僅有天樞山的主人天機散仙一人。
  天機散仙是九天大陸修行至渡劫期的第一人,但是他在渡劫之後卻破解天諭,並未飛升上界,而是按照天諭所示,化為散仙之體留在下界建立了天樞山,以通曉天意傳于世人。誰也不知道天機散仙已經活過了多少年歲,他是九天大陸上一個活著的傳說。註定會受到萬人敬仰,只要是修行之人,無論仙道魔道都對其十分最重。
  但是此時這個剛罵完人的天機散仙,卻並非原先的那一個。
  那麼他是誰呢?如果此時顧子言在這裡的話,他或許能猜出來,這個天機散仙正是當初因為一篇負分長評,而坑了《九天》不再更新的作者大大……柏裡辛。雖然說柏裡辛大大坑文事出有因,但是在系統的判定之下,三個月後還是沒給《九天》這個大坑撒上哪怕一丁點土的他,終於也被扔到了書中,來代替原角色推動劇情發展。
  柏裡辛大大來得比顧子言晚上三個月,當然這三個月指的是現實世界中的時間,相對於《九天》的書中世界已經過去很久了。所以柏裡辛大大過來之後,剛適應了一下新環境,還沒來得及弄清楚劇情的走到哪一步,就正好撞上了蒼炎魔尊死亡這件“大事”。作為《九天》的作者,沒有誰能比柏裡辛大大更瞭解蒼炎魔尊這個任務的重要性——那可是本書的BOSS!一本小說如果沒有反派BOSS來製造衝突,沒有反派BOSS來給主角打,那這本小說跟鹹魚有什麼區別?
  所以出於對自己筆下世界的愛,咳……好吧其實一大部分是迫於系統的威脅,柏裡辛大大不得不走上了一條曲線救主角之路。既然沒有了反派BOSS,那原本用蒼炎魔尊來推動的那部分劇情,就得想其它辦法來推動。幸虧柏裡辛大大穿過來的殼子不是別人,正是手眼通天的天機散仙,所以有些劇情就算走不了也得強行給主角塞過去!
  因為蒼炎魔尊提前死了,所以主角還沒被趕出蒼冥教?沒關係,那就以高位權勢賄賂蒼冥教的幾位長老跳槽,順便挑撥其它門派圍攻和瓜分蒼冥教,總能逼得主角離開。
  因為炮灰ABCD都沒了,所以主角沒能拿到1234的天材地寶?沒關係,天樞山暗中建成的玲瓏閣遍佈九天大陸,要什麼奇珍異寶找不到?柏裡辛大大一揮手玲瓏閣的權利就轉交到了主角手上,還順便搜集了數十件主角沒能遇到的東西,順手扔進了玲瓏閣,算是間接送給了主角。
  後來主角前來天碑林觀碑之時,柏裡辛大大更是大開方便之門,直接開啟了天碑林深處的“古域”之門,就這麼把主角丟進去修行了七十年。作為柏裡辛大大的親兒子,主角沒讓他失望,僅僅七十年的時間就已經突破到了化神境界,總算是趕上了《九天》中的進度。
  當然,畢竟在一個真實的世界中謀劃這些事情可不比寫書,就算是柏裡辛大大也是會出一點兒紕漏的……好吧,他承認這紕漏不是一點兒,而是很大。
  本以為把主角境界拉到跟劇情進度一個水準上就大功告成了,但是柏裡辛大大萬萬沒想到,他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進可推蘿莉退可撩禦姐的親兒子主角,出古域之後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回了蒼冥教!不僅回去了,還在短時間內清理了教中的叛徒,廢除了原先尸位素餐的幾位長老,迅速建立起了一套新的制度,從而成為了世人皆知的昭明魔君。
  哦,對!說起昭明,柏裡辛大大就胸口疼。
  原本按《九天》的劇情,主角在“古域”之中應該是憑藉一位美人的獻身,成功利用其中的上古法陣將體內所修習的魔道功法,盡數轉化為仙道功法。然後順利取走“古域”中雙生仙劍裡,代表仙道的仙劍含光,然而事實卻是——妹子,沒遇到;功法,沒轉化;仙劍,他拿到的是魔劍昭明。
  柏裡辛在得知這個結果之後差點沒心肌梗塞,硬是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緩過神來。那時候的他心中有千言萬語,全部化為了穿書前聽過的一首歌:寒風飄逸灑滿我的臉,吾兒叛逆傷痛我的心……
  大大真的很受傷。
  然而剛剛緩過神來的柏裡辛大大,接下來的時間裡開始遭遇接二連三的重量級精神打擊——原本設定的冰山劍仙,廣大女讀者心中的男神墨斂,忽然就收了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徒弟!作為主角的離昭,居然拋下他千辛萬苦剛剛發展起來的蒼冥教,跑到太華仙宗上成了專業投喂員!還有蘇家居然被拖到陰世裡去了啊啊啊,天知道他在《九天》這本書裡根本就沒有過這麼BUG的設定好麼?!天樞帝君什麼的真的只是一個類似上帝的象徵,只是為了平常說話的時候用一用,不要擅自跑出來打醬油好麼!
  什麼陰世仙界,他就沒想過要寫!
  本來柏裡辛大大以為這已經是糟糕的情況了——知道他剛才透過水鏡觀察太華仙宗的情況時,發現了瞎眼的一幕。雖然說作為一個新世紀的好青年,他並不歧視這種行為,但是當其中一個是他精心描述過的冰山劍仙墨斂的時候,仿佛有一道天雷劈了下來。
  顧子言是吧!老子要掐死你啊啊啊!
  “……仙君?”門外的小弟子見天機散人的神情一變再變,雖然更害怕了,但是又不得不儘快稟報。要不然被大師兄發現他辦事不利的話……小弟子想起來大師兄那張微笑的臉,嚇得一哆嗦。
  “有事快說!”天機散仙轉過身來,用一雙白瞳瞪了那小弟子一眼。
  《九天》中的天機散仙有一雙白瞳,那是因為他從星圖中讀出了太多天機,而致使雙目失明。但是柏裡辛大大傳過來之後,不知道為什麼他是可以像常人一樣看清東西的,但是那雙眼睛卻依舊保留了一片白茫茫的樣子。
  小弟子趕忙開口,語速堪比現實世界裡的某位主持人:“再過一個月天碑林就要再次開放我來問問仙君這回要給那些門派發放請帖每個門派要發多少請帖才合適。”
  天機散仙皺了皺眉頭:“這件事不是歸陸煙管麼?去問他。”
  “仙、仙君,那個……大師兄上個月被您關到水牢裡去了,現在還沒出來呢。”小弟子又是一個哆嗦,看樣子都快哭出來了。不過他還是沒有忘記大師兄說過什麼,聲音跟蚊子似的補上一句:“您看……要不要把大師兄放出來?畢竟最近很長時間都會很忙,大師兄不再怕是有些不方便。”
  天機散仙這才想起來,他上個月好像是一氣之下把陸煙扔到水牢裡思過去了,好像是因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他的臉色開始變得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還是讓他繼續關著去吧!
  “放什麼放,你過來,我將請柬的名單說給你聽,你且記下就是。”天機散仙深吸一口氣,整個人從方才狂躁的狀態沉靜下來。此時他一雙白瞳中再沒了任何情緒,看上去倒真是如同一位世外高人。
  “好……好的。”小弟子如蒙大赦,雖然仙君並沒有答應放大師兄出來,不過話既然已經說了,那他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哎,這可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只希望仙君和大師兄能早日合好,要不然這天樞山上下遲早要通通遭殃。
  與此同時,太華仙宗,千寒峰。
  剛剛從冰臺上爬起身來,又跟墨斂黏黏糊糊了一會兒的顧子言,忽然覺得背後冒出一股寒意,仿佛什麼人正居高臨下的注視著他。他驚訝的抬頭朝上望去,但是看遍了整個石室也什麼都沒有發現。
  “怎麼了?”墨斂伸手撚起顧子言胸前一縷白髮,放在唇邊輕吻。
  顧子言搖了搖頭,又趴回了墨斂的肩頭。
  有墨斂在的地方也不可能會藏著什麼東西……吧。
  
  第55章 如意法
  
  再之後的日子,顧子言覺得簡直可以用沒羞沒臊四個字來形容。反正他又不是什麼矜持害羞的大姑娘家,既然都相互告白過,該嘿嘿嘿的時候他還是很熱情的。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顧子言居然發現自己的修為忽然跟飛似的,硬是從築基七層竄到了築基九層,就差臨門一腳就能結成金丹。
  真是奇怪……顧子言閉著眼,將自己的丹田經脈來來回回探查一番,只感覺到其中靈氣格外澄澈充盈,比起往日所收納的靈力精純上許多。難不成這千寒峰上的靈脈品質有所提升?否則的話,顧子言真是想不出來這是為什麼了。他每日練劍修行的時間比起以往並沒有增加,學得劍訣也依然是那套,怎麼想都沒有讓修為突增的理由啊。
  想著想著,顧子言的目光忽然落到了身旁的墨斂身上。
  墨斂坐在書桌前,手中翻開一冊古卷,窗外的日光斜照進來讓他的輪廓有些模糊。顧子言向後側過身子,偏著腦袋去看那冊古卷上的內容。才剛掃了兩眼,顧子言就覺得整個人都有點不太好——雖然用詞隱晦又正經,敘述得也很高大上,但是這都不能掩蓋這冊古卷上所記載的其實是雙修之法。
  陰陽交‘合,以共修大道。這雙修之法在九天大陸自古有之,墨斂手中的這一冊更是來歷不凡,看樣子多半是天碑林中的拓本,其中所記敘的雙修之法絕非尋常。好吧,顧子言這回總算知道他的修為是怎麼突飛猛進的了——就說每回那什麼的時候,他總是會感到一種特別的舒適感,現在想想那並不是單純的快’感。那是墨斂將他體內所收納的精純靈氣,用特殊的方法借助身體相合的契機,慢慢渡給了顧子言的緣故。
  但是……看墨斂這麼一本正經的看這種小黃書一樣的東西真的好驚悚啊!而且天碑林裡公然記載這種東西真的沒有問題嗎!要知道那些石碑可是誰都可以看的啊!
  輕微一聲響,墨斂將手中的古卷翻過一頁。
  顧子言沒忍住還是繼續跟著看了下去……媽呀,這書居然還是帶圖的!這回他嚇得一個沒掌握好平衡,差點閃了腰。他這麼一動,墨斂離他挺近,順手就攬住他的腰將他往懷中一攬。
  這麼一來,顧子言就被迫靠在了墨斂身上。身後是墨斂隨意披了一件中衣的胸口,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特殊的體溫,而眼前則是那本正翻到圖文並茂那一頁的……小黃圖。
  總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啊,顧子言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有點僵硬。
  墨斂環住他腰的那只手,輕輕搭在他的丹田處,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附近的幾個穴位上慢慢徘徊。顧子言稍微抬起頭,卻只能看見他一本正經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對照古卷上所記載的東西。墨斂手上的力道很輕,遠達不到正常點穴類功法的程度,但是顧子言卻能明顯感覺到被撫過的那幾點,散開一陣陣又癢又麻的觸感。這種奇特的感覺很快練成一片,幾乎要讓整個丹田都因此而燒了起來。
  “由中極穴為始,經氣海、神闕、巨闕、鳩尾四穴,後落於膻中穴,以陰寒之氣撫之……”
  膻中穴在胸口正中間,顧子言覺得要是再這麼按書上的內容摸下去,他的衣服就別想再留在身上了。於是他咽了口唾沫,說:“師父,這大白天的……不好吧?”
  墨斂低頭看他,沉思片刻,看樣子似乎是覺得他說的蠻有道理。
  顧子言松了一口氣,然而還沒等他這口氣完全呼出去,就忽然眼前一暗。接連好幾聲“刷”的聲音響起,整個房間的門窗上都落下了厚重的簾子,將日光嚴嚴實實擋在了外面。一瞬間,原本明亮的房間中就暗得只能看見很近的東西了,這一刻,顧子言的內心是崩潰的。
  “天碑林即將再次開放,昨日天樞山已經派人送來了太華仙宗的請柬。”墨斂並沒有著急,反正人就在身邊,他根本就不擔心。他反倒是先放下了手中的古卷,雙手都攏住了懷中的顧子言,低頭幾乎要碰到顧子言的鼻尖:“你要去嗎?”
  本來以為又要搞點少兒不宜活動的顧子言,見墨斂忽然說起了正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便點了點頭:“自然是要去的,天碑林中盡是道法精華。早一些去,或許就能早一步突破更高的境界。不過……天碑林只有金丹期修士才能進入,今年我可能趕不上了。”
  “還來得及。”墨斂再低了低頭,輕輕碰了碰顧子言的耳‘垂,“你應該看過如意法吧?”
  最為敏感的耳‘垂被觸碰,顧子言照例打了個哆嗦,禁不住又往墨斂懷中縮了縮。聽墨斂提起如意法,顧子言才慢慢想起來魔道之中確實是有這麼一套功法。別看如意法這個名字起得很有意思,其實它就是一本地地道道的采補之術,竊取他人修為來為自己的修為鋪路。雖然這種手段登不了大雅之堂,但是因為操作簡單流傳甚廣,所以也算是魔道的基本入門教材之一,顧子言穿過來的時候接收了蒼炎魔尊的記憶,自然也是看過這本如意法的。
  “看過。”雖然很不想承認這件事情,但是顧子言還是如實道來。不過墨斂居然知道如意法這種東西,也是讓顧子言料想不到。感覺自己以前看到的什麼高冷出塵的,其實都是錯覺吧……
  “剛才那本古卷所記載的雙修之法雖好,但因為對雙方都有益處,所以效果反而沒有如意法來的快。”墨斂握住顧子言的手腕,將他的手引至自己心臟的位置,“用如意法的話,只消一次就足以讓你由築基九層突破到金丹境界了。”
  心臟那一片皮膚,是墨斂身上唯一還算溫熱的地方,感受到手掌之下溫熱而有力的心臟,顧子言動了動喉結。
  他眼前是墨斂幾近完美的輪廓,手掌下是墨斂玉脂般的皮膚,然而腦子裡卻只剩下了:墨斂居然說讓我采補他!墨斂居然說讓我采補他!墨斂居然說讓我采補他!
  這跟勾引有什麼區別!
  當然顧子言還是挺理智的,如意法之所以登不了大雅之堂,就是因為對采補之人會造成傷害。他笑了笑:“天碑林還會再開的,不急著這一年。”
  “沒必要擔心。”墨斂說話間,又摸了摸顧子言已經紅起來的耳‘垂,“突破金丹所需的那一點靈力,於我來說微乎其微,並不會造成什麼實質性傷害。反倒是我原本體內靈氣就太滿,如果不想辦法放出一部分,還要額外費力去壓制。”
  “真的……?”顧子言狐疑的看著墨斂。
  “真的。”墨斂抱著懷中的顧子言轉了個身,讓他面對面跨‘坐在自己的腰間,然後居然伸手一拉,脫掉了身上那件原本就鬆散的中衣,“不相信的話,試試就知道了。”
  顧子言覺得自己跨‘坐的地方有些微妙,只要稍稍一動就會讓人浮想聯翩。不過他本能的相信墨斂,所以還是試著抬起頭來,在墨斂有意無意的引導下開始吻住了他的雙’唇。
  如意法中所講第一章,便是從雲津開始,所謂雲津說得通俗一點其實就是唾液。人體之內儲存靈氣最多的除了丹田、血液之外,就要屬雲津了。若是方法得當,便能從其中得到相當數量的精純靈氣。
  這一回墨斂意外顯得很被動,幾乎什麼都沒有做,真的就只是在配合顧子言。按照如意法的步驟一步步做下去,顧子言在感覺到靈氣不斷湧‘入自己體內的同時,也獲得了一種微妙的快’感。他壓在墨斂的身上,兩個人不知何時已經雙雙躺倒在了地上,身前的書案也被碰得歪倒一旁。
  即使是墨斂,喘息也漸漸變得清晰可聞。正當顧子言以為自己終於有機會掌握了主導權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腰被握住了。墨斂低低喘了一口氣,將顧子言抱到那張被碰歪的書桌上,咬了咬他的耳‘垂:“繼續,別停。”
  然後,還沒等顧子言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就再一次被推了。
  說好的我采補呢!如意法裡面講的從來都是用的人壓別人,怎麼到他這兒就變成被壓了呢?
  書桌本來就不算大,顧子言大半個身子幾乎都懸在外面,這讓他不得不抱緊了墨斂才不至於掉下去。然而一旦雙‘腿繞得緊了,只要稍有動作,身體內的感覺就越發清晰。剛開始的時候顧子言還記得如意法,到後來,根本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感覺自己像是浮在雲層之上,耳邊盡是二人的喘息聲。
  等到結束,墨斂摸了摸顧子言已經浮起一層薄汗的額頭,問道:“怎麼樣?”
  顧子言有點想哭,丹田之內的靈氣確實是很充盈沒錯,全身上下也神清氣爽沒錯,但是他腰疼……剛才被放在書桌上的那冊古卷,不知怎麼的正好被壓在他腰下面,那麼久下感覺腰都要斷了。
  “……疼,腰疼。”顧子言撇了撇嘴角,下次做這麼高難度的事情能不能提前說一聲!
  墨斂聞言竟是微微一笑,他伸手將顧子言橫抱起來,朝著院後的那一池溫泉走去:“一會兒給你揉揉。”
  
  第56章 天機殿
  
  這兩天不管走到哪裡,顧子言都是被矚目的焦點。
  其實以前他也很引人注目,不過那是因為他墨斂座下唯一弟子的身份,以及那副帥氣又惹人喜歡的模樣。而如今則是因為,他僅在十七歲的年紀就已經結成金丹,打破了他師父墨斂二十歲修至金丹的記錄,成為整個九天大陸新一代的傳說。
  當那一天顧子言的名字,出現在天樞山所發佈的金丹榜上,並且取代了原先墨斂的名字成為榜首之時,便引來了不知所少人的目光。天樞山所發佈的榜單有許多種,其中修為榜並非是按照當前個人修為高低來排名,而是以修成某一境界所用的時間來排序。所以金丹榜也是修成金丹所用的時間越短,排名也就越高。
  緊接著,一則頗具奇幻色彩的傳言,很快在太華仙宗乃至整個鈞天州流傳開來。
  “聽說一月之前太華仙宗忽降一場大雪,將全部六座山峰都籠罩其中。對於地處山水福地、除了千寒峰外皆是常年四季如春的太華仙宗來說,這場無緣無故的大雪本來就已經是奇事一件了。更神奇的是這場大雪過後,太華仙宗中的積雪竟是整整三日未曾化去。凡間有句俗語叫做‘瑞雪兆豐年’,以此來看太華仙宗的這場大雪也定然是祥瑞之兆。果然這場大雪之後不出一個月時間,千寒峰上就顯現異象,一時間繁星漫天、靈氣沖著天穹而起,後來便有了劍仙墨斂的那位弟子,在當晚結成金丹的消息。”
  當顧子言路過幾個小弟子身邊,正好聽到這番如同說書先生評書的傳言時,有種想捂臉的衝動。幸虧千寒峰人跡罕至,真相都沒人知道,否則就算以他這張厚臉皮,那也是要紅上一圈的。三天前他可是壯著膽子,把墨斂給“采補”了,雖然後來因為做得太激烈,如意法的心訣顧子言只運功到第三章,還有最後一章他直接給忘了。不過後來去溫泉準備休息一番的時候,洗著洗著反正不知怎麼的,就又把如意法最後一章給補上了……
  哎……說起來挺難為情的,總而言之,顧子言確實是用如意法達到了一開始的目的,成功在墨斂的護持之下,于當天晚上成功衝破瓶頸,突破至金丹境界,成為九天大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金丹修士。
  來自於天樞山的請柬之一,自然而然的也就交到了他的手上。
  天碑林馬上就要再一次開放了,整個九天大陸的金丹期及以上修士都躍躍欲試。畢竟天碑林是一個巨大的寶庫,其中不僅記載著各種蘊藏著極大力量的神秘碑文,更有不少傳言指出,天碑林深處還存在著一個自上古以來就存在的小世界,這個小世界中殘存著無數來自上古洪荒的遺物,就算只找到其中一件,也足以在九天大陸稱霸一方。例如如今蒼冥教昭明魔君手中的昭明劍,便是“古域”中萬千洪荒遺物中的一件。
  在昭明魔君之前,世人是不知道“古域”存在的,但是在見過那把仙劍昭明之後,尋找“古域”就成了來到天碑林之後,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可惜這“古域”也是一道極為少見的機緣,從昭明魔君之後的二三十年中,再沒有人找到過“古域”的蛛絲馬跡。
  因為這回太華仙宗前去天碑林觀碑的弟子,皆是金丹境界以上,所以也不需要以鸞車來代步。而顧子言早就已經瞭解禦空之術的訣竅,只不過之前礙于修為不夠無法施展,等到他結成金丹之後略微複習了一下,就已經能夠應付自如了。不過這回同去的弟子大都比他大上整整一屆,以他這種嫌麻煩的性格,沒有熟悉的面孔自然也就懶得去搭話,以至於給其他人製造了一個“高冷且難以接近”的假像。
  一路跋涉,終於是在這個月十五那一日,抵達了位於北部玄天州的天樞山。
  天樞山的弟子因為天樞山的特殊性,且遠離塵世,所以看上去大都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前來觀碑的人雖然很多,但是現場卻完全沒有出現任何吵鬧或是爭執,所有人都安靜的排隊進入天樞山下的天門關,無論出自哪門哪派,無論身份高低貴賤,皆是無人膽敢造次。
  雖然經常聽《九天》這本書中提到天樞山的威懾力,但親眼見到,顧子言還是第一回。
  看著眼前的隊伍有序前行,顧子言目光落在天門關兩側一字排開的高牆上。這並不是普通的牆壁,而是天樞山公佈榜單的所在,而顧子言的名字正好久高懸在右側金丹榜之首,那以暗金色為底泛著薄光的字體,讓人一看就覺得十分高端大氣上檔次。
  抬眼望去,顧子言才發現墨斂的名字幾乎囊括了所有修為榜的第一位,惟獨卻在這金丹榜上居於他之下,再想想他自己這金丹是怎麼結成的……顧子言突然很想伸手掩面。
  “下一位。”守在天門關前的天樞山弟子叫了一聲,這才讓顧子言回過神來。
  他將請柬遞了過去,那弟子看了一眼,便朝他一抬手道:“仙君邀您上天機殿一見,請吧。”
  既然被稱為仙君,那請他上去的肯定就是天樞山的主人天機散仙了。不過顧子言挺驚訝的,天機散仙為什麼會忽然要請他過去呢?難道是因為他出人意料的竄上了金丹榜第一位?不可能啊,當年的墨斂霸佔了那麼多榜單第一位,也從來沒有見過這位九天大陸最為神秘的天機散仙。
  “請隨我來。”一名小弟子不知何時來到了顧子言面前,見他在原地發愣,於是又大聲說了一遍。
  “嗯,麻煩帶路了。”雖然最終還是沒能想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顧子言還是去了,反正天機散仙並不是會對人下黑手的類型,而且他對於以神秘著稱的天機散仙也有點興趣。
  天機殿的位置非常高,幾乎是修築在天樞山最高處的一座懸崖邊緣,從地下向上看去,整座天機殿仿佛能觸及九天之上的星辰。傳說修築在這樣的位置,是為了離天更近,能更清晰的聽到天諭。
  走進天機殿,帶他前來的小弟子略一鞠躬就退了出去,在出去的同時還沒忘記順手將殿門重新關上。
  外部的光源隨著殿門的關閉而消失,整個天機殿內卻並沒有因此變得黑暗。殿內一盞燈都沒有,大部分光源都來自於殿頂那副由夜明珠點綴而成的星圖,一瞬間,顧子言幾乎以為自己置身於漫天星辰的夜空之中,有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
  而傳聞中能傳達天意于世人的天機散仙,就站在這星圖之下,一雙白色的瞳孔死死盯著顧子言。
  天機散仙應該看不見才對啊?顧子言很疑惑,但是他不敢肯定那是不是他的錯覺,因為那樣的目光實在太強烈了,強烈到仿佛下一秒天機散仙就會沖上來掐死他。
  太不協調了,那樣的眼神和天機散仙的樣子實在是太不協調了。
  “顧、子、言。”當名字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天機散仙的口中蹦出來的時候,顧子言開始覺得有些不對了。他往後退了一步,卻明顯感覺到身體沒有平常那麼靈活了。
  刹那間,他才想起來天機殿是用一種非常特殊的材料建成。這種材料被稱為“神石”,跟天碑林中的石碑是一種材料。“神石”對修真者有著天然的抑制力,身處於這麼大一座神石建造的宮殿中,任何人都沒有辦法動用靈力。也就是說在天機殿中,每一個人都會變得跟凡人沒什麼區別。
  電光火石之間,顧子言腦袋裡剛想清楚,眼前就是一道藍色身影閃過,然後顧子言就被撲倒在地……然後臉上一疼,竟然是被打了一拳。雖然顧子言現在很懵逼,但是他本能反應的掐住那只打了他的手,試圖把身上的人朝旁邊摔去。壓在他身上的人一個重心不穩,只好伸出另一隻手去撐地,這樣一來就讓顧子言抓住了空子,順勢就將翻身起來用了一招擒拿手,把那人的手折在了背後。
  明明是兩個修真之人,這會兒在天機殿之中,卻跟兩個小學生打架一樣。
  一招翻盤的顧子言把對方的胳膊往後一折,就聽見了那人一聲痛呼:“哎喲臥槽……你放開我!手要斷了……”
  “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也不知道你想幹嘛。”顧子言沒搭理他,為防萬一,整個人都騎在了對方身上,“但是你這種身手,就不要學人打架了吧?”
  “顧子言!你當初寫的那篇負分長評,害的我們倆都被弄進了這個鬼地方,你說我該不該找你算帳。”
  “啊?”顧子言腦袋停機了一秒,不過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事情——知道他寫過負分長評,還被牽連被扔進書中的世界……顧子言再開口時,說話也因此變得有些磕磕絆絆:“你、你該不會是柏裡辛大大吧……?”
  “你說呢?”兩下就被反打了的柏裡辛大大很不開心,他氣得冷哼了一聲。
  顧子言有些尷尬,他當初那篇負分長評,有一半的原因都是屬於心情不好的遷怒,所以才搞出了後面的種種狀況。所以現在忽然面對原書作者,他還是有點心虛的……
  
  第57章 系統
  
  顧子言尷尬的鬆開手,他看著眼前穿成了天機散仙的柏裡辛大大,欲言又止。
  身上一襲華美至極的星圖長袍,因為剛才的纏鬥而變得有些皺了,天機散仙嘴角一抽,那雙白色的瞳孔中的情緒越發煩躁起來:“有什麼話直接說,沒工夫跟你在這磨磨唧唧,一會兒我還得去給那群炮灰開天碑林的門,煩死了。”
  顧子言注意到這句話很奇怪,天機散仙說的並不是“那群人”,而是“那群炮灰”。再加上他那視若無物的眼神,仿佛就是在說:即將進入天碑林的一眾金丹期修士,都是要死的。
  天機散仙也注意到了顧子言微妙的表情,他突然勾起了嘴角:“你不知對吧?因為最後一次更新的時候,我寫了七章總共兩萬字,而你只看了更新第一章然後就一篇負分長評砸下來,然後……自然就沒有然後了。”
  雖然天機散仙是笑著的,但是顧子言還是覺得脖子後面有點涼。
  其實顧子言剛才是在考慮,怎麼告訴柏裡辛大大,他們現在所處的世界已經不完全是《九天》的世界了。作為一本耽美向的同人,裡面除了借用《九天》的大構架和主要任務劇情之外,還添加了非常多的私人設定。這裡的每一個小設定就像是蝴蝶效應中的那一對蝴蝶翅膀,誰知道會不會引起什麼巨大改變呢?
  不過看柏裡辛大大現在的狀態,顧子言決定讓他先冷靜一下再提這件事情,畢竟……一個作者玻璃心起來真的很可怕。上次是直接坑了《九天》這本書,要是再戳到他的玻璃心,指不定又會發生什麼嚴重的後果。
  所以顧子言乖乖在昔日的大大面前站好,眨了眨那雙幽深的眼睛,十分誠懇的說道:“大大我錯了!那天我心情不太好所以那篇長評一半以上屬於胡編亂造。所以看在我曾經天天買V打賞留言的份上……先告訴我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情唄?”
  “啪——”
  “少跟我賣萌,我可不吃這一套。”天機散仙毫不猶豫的伸手打了一下他的腦袋,不過在打過之後似乎他也消了氣,接著講道,“今年天碑林開放之後,會引來‘古域’的第二次開放。不過這批進去的人中有人作死,正好將設置在‘古域’出口的禁制破壞掉了,以至於遺存在‘古域’中的洪荒異獸傾巢而出,血洗了天碑林。”
  顧子言心裡咯噔一聲,因為天碑林的特殊性,所以歷來的規矩是在觀碑的人群進入之後,天碑林會被關閉三個月時間。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裡,天碑林內部是完全封閉的,也就是說即使裡面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故,外界的人也無從知曉。等到三個月之後,天機散仙才會再次開啟天碑林,那時候其中的所有人都必須離開。
  根據天機散仙所說的劇情,顧子言想了一下就能腦補出後面的劇情。
  天碑林內被洪荒異獸血洗,此次進入其中觀碑的所有修士無一倖免。等到三月時間一到,天碑林再次開啟的時候,人們所看到的是一片血海屍山。而天機散仙乃至整個天樞山,也會因為這些被放出來洪荒異獸搞得元氣大傷,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機將會降臨到整個九天大陸。
  這樣一來,劇情就理所當然的到達了一個新的高潮,也就理所應該的該輪到主角出場了。
  作為一本書的劇情來說,以最為神聖且令無數人嚮往的天碑林為起始,發生了如此一場浩劫,既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設定之中。並且與之前“古域”的劇情相互銜接,更是借機削弱了其它各大門派的實力,使得主角有足夠的理由站出來力挽狂瀾。
  這是一段很棒的劇情,如果顧子言還是那個追文的讀者,肯定會喜歡的。但現在他不再是書外的看客,而是書中的一員,站在新的角度來看這段的劇情的話,顧子言很快就皺起了眉頭。
  接下來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打開了好久沒有用過的系統劇情介面,試圖查看那本名為《九天·蒼炎記》的同人小說中,找到關於天碑林的這段劇情。然而他看著看著,臉色就變了——這本小說的內容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多,之前他在得知這本小說的存在時,是非常排斥的。以至於只看了一個簡介之後,就沒有再去看過其中的內容,現在一看他才發現這本書的劇情根本就沒有寫文!
  最後一章的劇情……
  顧子言的手有些發抖,他翻過最後這本書的最後幾章,看到最後一句話是——“時間已然偷偷溜過了七年”。他說不上自己心底湧上來是怎樣一種情緒,曾經困擾了他幾個月,讓他陷入迷惘中的東西,其實根本就不曾存在過。他以為被作者操縱著的故事,早已在七年前,就已經畫上了句號。
  那麼既然本應該支撐著這個書中的劇情已經沒有了的話……那為什麼這個世界還能正常運轉直到現在!
  他在意識之中,向久久沒有發過聲的系統詰問。
  沉默了太久,久到顧子言幾乎以為系統已經不存在了的時候,那份曾經讓他畏懼又厭煩的冰冷男聲又重新出現了。對,不是曾經升級過後的少女系統聲音,而是一開始將他扔進這個世界的那個毫無感情色彩的男聲。
  【你知道世界的起源嗎?】
  那男聲波瀾不驚,即使在說問句的時候,語氣也跟陳述時毫無區別。
  “我怎麼會知道?”顧子言被這個看上去非常深奧的問題弄懵了,感覺瞬間提升到了一個哲學的高度。
  【上有仙魔兩界,下有冥界陰世,存於中間的是三千小世界。每一個小世界都不會重複,雖然從大體上來講小世界之間是相互獨立的,但是在某些特殊情況下,現有小世界中的某些意識會創造出一個新的小世界來。你原先所在的那個小世界中,有人寫了一本書,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這本書中的世界被建造起來,所以你現在身處的這個小世界就出現了。】【而我,是代表這個世界的意識。我的唯一責任就是讓這個世界正常運轉,讓它不會因為各種原因而半途消失。】【但是因為你在原先世界的一些行為,導致我的世界中的劇情出現了中斷,為了彌補這個錯誤我將你拉到這個世界中,試圖通過你擁有的外部力量來修補剩下的劇情。但是中間出現了一個問題,有人借用這個世界的規則和構架,寫出了另外一個類似卻又完全不同的故事。這樣一來新故事也會由此產生意識,但是世界卻只有一個,兩個意識難免會對這個世界產生爭奪。】【新意識的突然出現讓我措手不及,因為她脫胎於一本正在不斷更新的書,而產生了我的那本書已經停止了很久,所以那時候她的力量是比我強的。這就導致了當初在安瀾城外一戰的劇情時,我被新意識攻擊,暫時喪失了對世界的主導權。後來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她代替了我成為世界的規則,然而幸運的是她的力量來源也沒有持續太久,於是我在大約一個月之前重新奪回了控制權。】“可是現在……劇情已經完全亂套了。”顧子言頭疼歎了口氣,說實話比起這個死板嚴肅的系統,他還是比較喜歡那個少女音,起碼不會被逼著一切按劇情來。
  【……至少,天碑林的劇情會繼續發展下去。而你既然當初跟我定下約定,那麼這次就來幫忙推動劇情吧。放心,這次規則不會再像剛開始一樣嚴格,只要能走下去,我不會在多做干涉。】聽著系統那冰冷的聲音,顧子言的臉色越來越沉。
  因為他已經聽到了那久違的,任務提示。
  【進入天碑林。】
  “你這是讓我去送死嗎?”顧子言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幾個字。
  【不,你可以像以前一樣,找辦法鑽空子不是麼?既然你當初可以避開懲罰去關心書中的主角,應該也可以找到辦法活下來,對吧?】【況且……你早就應該死了。】
  系統的聲音在這一刻,帶上了一種向上的尾音,聽上去仿佛譏誚。
  顧子言將意識中的系統介面連同那可惡的聲音一併揮去,將目光落到了面前天機散仙的身上,還沒等他開口,天機散仙就開口了。
  “我聽到了。”天機散仙長長歎了一口氣,“我也是它他扔進來的,不過自從蒼炎魔尊死了之後,我就沒見過它。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麼多事情,簡直世界觀都被刷新了。”
  “那些洪荒異獸,有沒有辦法阻止他們?”顧子言原先是準備放棄這次進入天碑林的機會,然而系統的重新出現,徹底斬斷了他的這條後路。一個顯眼的圖示已經出現在了他的任務介面中,如果他不按時進入天碑林的話,會直接被系統殺掉。
  系統不需要毀壞劇情的人。
  “設定中洪荒異獸是高於整個九天大陸武力值的存在,不存在任何能阻止他們的方法。”天機散仙正想搖頭,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等等,說不定有個辦法能避開它們……”
  “什麼辦法?”
  天機散仙說了四個字:“進入古域。”
  
  第58章 選擇
  
  “那不是往槍口上撞嗎?”顧子言瞪大了眼睛。
  “不,古域內的洪荒異獸有個特點,他們每到冬季就會陷入沉眠,待到春暖之時才會重新蘇醒過來。”
  “也就是說它們會冬眠?”
  “沒錯,現在距離洪荒異獸蘇醒的時間大約還有兩到三天。如果你動作足夠快、運氣足夠好的話,就能夠趕在它們傾巢而出之前到達古域之中的仙靈古跡。”天機散仙說完,卻又像是很不確定的頓了頓,“應該可以做到……吧。”
  “……”顧子言看他這個樣子,心涼了一大截,“說真的作為最瞭解這個世界設定的人,你都說得這麼勉強,那就證明它實行起來很困難吧?”
  “倒也沒那麼難,主要問題是我並不清楚仙靈古跡的具體位置……”
  仙靈古跡是古域之中一個較為特殊的存在,當初在《九天》中,主角離昭進入古域之後,也曾驚動過洪荒異獸。當時他就是誤打誤撞中找到了仙靈古跡的入口,原本一路緊追不捨的洪荒異獸在仙靈古跡前止步,似乎其中有什麼令它們畏懼的東西。也就是在這座仙靈古跡之中,離昭見到了被稱為雙生仙劍的“昭明”和“含光”。
  寫故事的時候很容易,等到真的要在一個真實的環境中來找的時候,沒有具體的方向指引就會把事情變得很困難。
  顧子言長長歎了一口氣:“算了,就算不知道具體位置,我也得硬著頭皮進去找。反正一直待在天碑林裡就是一個大寫的死,進了古域至少還有機會能活下來,你先告訴我,怎麼才能進古域吧。”
  “哦,這個不必擔心。等你找到天碑林最深處的那座石碑,自然就會知道怎麼打開古域了。”天機散仙的語氣再平常不過,就好像古域真的是一個隨便誰都能打開的地方一樣。
  雖然覺得惑,但是顧子言也覺得天機散仙並沒有騙他的必要。
  系統任務清單上的新狀態開始了倒計時,天碑林再次開啟的時間也越來越近。顧子言拋開心中那些負面情緒,朝著天機殿的大門走了過去,他沉著的推開那扇並沒有徹底關上的門,讓外部晴朗的陽光透進來。迎著這道光,他在背對著天機散仙的地方笑了笑:“希望三個月之後,我還能活著再跟你再見一次面。”
  天機散仙也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將衣袍整理好,恢復成一幅無悲無喜的面容,就像一位真正的散仙那樣,踏著穩重莊嚴的腳步,走出了天機殿。
  “那我也只能說一句,祝你好運。”
  在天機散仙走過他身邊的那一刻,顧子言聽到了這句輕聲的話語。他跟上眼前天機散仙的步伐,自言自語地小聲呢喃著:“看當初天樞山給的卦象,我可是最幸運的澤卦呢。”
  作為這麼多年來,第一位與天機散仙同行的年輕修士,顧子言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關注度又上升了好幾個層次。然而現在他根本沒有心思去關心這個事情,以至於天碑林開啟前所進行的那一大段儀式他都沒有認真去看,最後唯一剩下的印象是——柏裡辛大大不僅是一個優秀的網文寫手,也同樣是一個優秀的影帝。
  他身披以星圖為紋飾的深藍長袍,仿佛將一整片星河都披在了身上,加上那雙純白色的眼睛,真真是適合高高在上,接受眾人的敬仰和膜拜。
  隨著儀式的結束,神秘的天碑林終於再次展露出了它的樣子。
  從九天大陸形成之初,就已經存在於此地的兩扇天然石門向兩側緩緩打開,在場的所有人似乎都被一種別樣的情緒所感染。除了始終冷眼旁觀的天機散仙之外,顧子言臉上的表情也平淡至極,他在進入天碑林之後,沒有在任何一座石碑前做停留。
  即使每一座石碑上都鐫刻著最珍貴的東西。
  每個九天大陸上的修士,都只有一次機會進入天碑林,若沒有意外的話他們觀碑的時間也僅有三個月。天碑林何其之大,三個月的時間所能看過的石碑不過是九牛一毛。所以每個人都不敢浪費時間,他們抓緊每一絲機會來汲取碑文中所蘊含的道法,生怕自己錯過了什麼。
  這樣一來,一直在往天碑林深處走的顧子言,就顯得很突兀。
  “師弟,你這是要去哪兒?”
  顧子言大約沒有想到,在所有人都在忙著觀碑的時候,居然還會有人攔住他。而攔住他的人,正是這次與他同來的幾位太華仙宗的弟子。論起輩分來說,這些人都比顧子言大上幾屆,平常見了面也該稱一聲師兄師姐。
  但是現在,顧子言沒有那個功夫去跟他們寒暄,他的時間不多了。
  “有點私事,各位師兄師姐不必管我。”略一頷首,顧子言算是打過招呼,轉身又加快了腳步朝著天碑林深處走去。
  “這……”看著顧子言匆匆離去,那位剛才出口叫住他的太華仙宗弟子,面上顯出幾分擔憂之色。他是龍首峰玄虛掌門座下的親傳弟子歲星辰,也算是這次前往天碑林的領隊。顧子言在這群人中年級最小,出於責任心,歲星辰在發現顧子言不尋常的舉動之後,這才過來問上一問。
  “師兄若是擔心的話,我們不如跟上去看一看。”與他隨行的近十名龍首峰弟子,明顯是平常交情匪淺,此時竟然沒有急著去觀碑,反而是給出了這樣一個提議。並且在這個建議被提出之後,竟然也沒有人反對。
  “也好。”歲星辰點了點頭,朝著顧子言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
  整個天碑林大得驚人,而且為了保護其中的石碑不被損壞,天碑林中是不許禦空而行的,只能靠一雙腳來走路。即使是顧子言這種看過《九天》,勉強算是知道怎麼走近路的人,想要到達最深處的那塊石碑前,也要花上不少時間。
  路走了到一半,顧子言早就發現後面的“小尾巴”了。不過他並沒有因此停下來,或是可以甩開他們——如果他們真的能跟著自己,從而避開天碑林中的這場災禍,那也是件好事。只要他們不來阻攔自己,要跟著就跟著吧。
  就這樣,顧子言一路循著那部分記憶,找到了最深處的那座小山。
  一條蜿蜒的石階從山下一直到山頂,放眼望去,不管是山腳下還是山間都沒有石碑的蹤跡,只有山頂一座小巧的涼亭露出了一角。正因為一路都沒有石碑的蹤跡,所以一般前來觀碑的修士通常根本不會走上去。然而就是在石階的盡頭,山頂的涼亭中,有一座最為重要的石碑。
  它是古域的入口,石碑上所記載的不是道法,而是開啟古域的方法。
  顧子言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他徑直踏上了那條上山的石階。
  一口氣爬上山頂的涼亭,顧子言在看見亭中石碑的一瞬間,就明白了——為什麼天機散仙會說‘只要看到石碑,他就會知道進入古域的方法’。
  因為這石碑上刻的可不是什麼高大上的古文字,而是大概只有顧子言能一眼看懂的中文拼音……由此可以看出,當初柏裡辛大大在寫這一段的時候,根本就是在偷懶吧!
  一時間,本來一直繃著心弦的顧子言,忽然就忍不住的笑出了聲。
  他伸手拍了拍這座石碑,沒什麼阻礙的將上面的內容拼讀出來。
  做完這件事之後,顧子言忽然很想見墨斂一面,或者……至少給他寫封信吧。
  但是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間,就被他掐滅了,這種時候怎麼能給自己立FLAG!進去古域之後又不是一定會死,這時候要是告訴了墨斂,他肯定會趕過來,到時候要是正巧在天碑林遇上了那群暴走的洪荒異獸……
  即使是渡劫期的修士也是沒辦法一人搞定它們。
  想到這裡,顧子言徹底將剛才的念頭打消了。他轉過身面向石階下,等著後面那群“小尾巴”追上來,有些事情順口一說,說不定就能救他們一命呢?
  當歲星辰帶著一行弟子踏上最後一段石階的時候,抬頭正好看見顧子言那張稍顯淡漠的臉。歲星辰忽然覺得有些尷尬,這個師弟雖然比他年紀小,但他自認為別的方面都是比不上顧子言的,這時候被顧子言這麼看著,竟然有種做壞事被抓了個正著的感覺。
  幸好顧子言並沒有說什麼,他甚至伸手拉了歲星辰一把,讓他從陡峭的石階上更容易上來。
  “謝謝師弟了。”歲星辰那張清秀溫和的臉上,顯出一種靦腆的笑意來,“雖然說私自跟上來不太好,但是我實在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才……”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顧子言看著這位師兄的樣子,眼神也略微柔軟了些。他擺了擺手:“沒事,方才也是我沒說清楚。我之前經人指點,得知天碑林中古域入口的位置。現在我已經找到了進入古域的方法,大家都是同門,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前去。”
  “古域?”在場的人聽到這兩個字,都顯得有些激動。
  “沒錯,但是去與不去,全憑你們自己決定。”顧子言袖中的手指動了動,礙於系統的限制他不能明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第59章 血洗
  
  “聽說古域之中兇險無比,不僅有許多我們聞所未聞的陣法道術,更有數不清的洪荒異獸生存其間,如今我們這樣毫無準備的進去,是否有些冒失了?”提出問題來的是一位年紀較小的女修,女子心思細膩一些,更容易全面考慮利弊。
  如果尋常情況下,她這樣想並沒有錯,但是現在……
  顧子言抿了抿唇角,他沒辦法直接告訴他們天碑林即將發生一場災禍,也不會去左右他們的選擇。他不過是一時閃過了善念,至於眼前這些人能不能抓住,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師妹說的有道理,不過這種機會千載難逢,若是錯過了此生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見識。雖然有危險,但我仍然想進去試上一試。歲師兄,不知道你怎麼想?”
  歲星辰遲疑了一下,下意識的看向顧子言,卻發現顧子言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已經祭出長劍,堪堪在手腕上劃開一道不淺的口子。
  鮮紅的血液從手腕中流出,顧子言一臉平淡的讓血流到亭中石碑四周。仔細看去,那石碑腳下有一圈凹槽,流淌在地上的血液被看不見的力量所引導,自行注入了凹槽之中。眼看著凹槽被新鮮的血液慢慢填滿,顧子言略一抬頭,道:“古域的門開啟後只會存在很短的時間,以我的這點力量不可能讓它維持太久,所以你們儘快想好。”
  歲星辰見此情形,也知道不能磨蹭太久,於是開口:“這樣吧,想繼續在天碑林中觀碑的留下,其餘人隨我一同進古域,同行的話即使遇上危險也能應對。”
  在場的太華仙宗弟子修為至少都在金丹期之上,所以在聽歲星辰說完之後,也多了幾分信心。最後有一大半的人都決定跟顧子言一同進入古域,而準備留下來觀碑的不過兩三人而已。
  鮮血終於將石碑下的凹槽灌滿,顧子言抬起小臂,從儲物袋裡取出藥物和繃帶,三下兩下將傷口止血之後包了起來。在他順便吞了顆補血的丹藥之後,那座石碑伴隨著一陣響動,堪堪陷下去了一半。下一刻,一道橢圓形如同鏡面般的入口出現在眾人眼前,洞口邊緣泛著深色流光,但中間卻是漆黑一片,絲毫看不到那入口那一面的情形。
  顧子言是第一個走進入口的,短暫的黑暗過後,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片廣袤無垠的荒原。順著這片荒原往遠處看,只能看見地平線上那一輪永不改變的夕陽,將荒原上的嶙峋怪石染上一層金紅色。荒原上還殘留著部分沒有融化的積雪,但是看樣子另外一部分積雪已經完全融化了,在夕陽荒原的某一個方向的盡頭,蟄伏著名為陰山的山脈,陰山之下沉睡著的洪荒異獸,將在冰雪完全消融之後正式蘇醒。
  雖然不知道仙靈古跡的具體方位,但是從《九天》中的描述來看,想要找到仙靈古跡至少得先走出這片“夕陽荒原”。從現在開始,顧子言必須抓緊每一分一秒的機會,如果在洪荒異獸蘇醒之前他還不能找到仙靈古跡的話,那麼他會比天碑林中的眾人死得更早。
  顧子言看著仿佛永遠走不到邊際的夕陽草原,卻反而在心底升起了一份堅持。他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完完全全的想清楚了,雖然他是身處書中的世界,但是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出自本心。如今的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被系統控制著,得過且過的顧子言了。因為心中有決不能就此放棄的東西,所以即使面對掌管世界規則的系統,他也永遠都不絕望。
  既然當年的離昭可以做到的事情,那麼他,也一定能做到。
  在遙遠的千寒峰之上,閉目靜修的墨斂忽然睜開的了眼睛。他露出了少有的恍然神情,伸手覆蓋住心臟處,方才一瞬間他隱約感覺到心臟緊緊收縮了一下。
  墨斂低頭,鬆開覆住心臟的右手,久久凝視。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又重新閉上了雙眼。因為長期壓制體內靈氣,現在墨斂汲取天地靈氣的速度反而越來越快,仿佛已經形成了一種惡性循壞。甚至於現在連墨斂自己都不敢保證,他還能將這個狀態維持多久……
  所以,墨斂現在只能試圖讓自己進入一個半沉眠的狀態,以此減緩體內靈氣的吸收和流動。
  千寒峰上很清靜,太華仙宗的事務也不會來打擾他,所以他這一睡就是三個月。
  直到三個月後,清垣祖師親自前來,將他從沉眠之中喚醒。當墨斂重新睜開眼的時候,他看到的是清垣祖師格外凝重的臉色,然後是那句他絕不會想聽到的話。
  “天碑林出事了。”從清垣祖師口中說的僅僅幾個字,卻足以讓墨斂心中一沉。
  能夠讓清垣祖師覺得是“出事了”的事情,絕對不會是什麼小事,想起三個月前剛剛啟程去了天碑林的顧子言,墨斂旋即化為一道白光,消失在千寒峰長年不化的大雪之中。
  他什麼都沒有問,因為他一刻等不了。
  從中部鈞天州到北部玄天州,如果有一個最快到達的記錄,那墨斂今天毫無疑問會打破這個記錄。當他來到天樞山的天門之前時,就已經感覺到整個天樞山都變得有些奇怪——平常看守嚴格的天門之前,竟然看不到任何一名天樞山的弟子。
  ……看不到一個活著的弟子,唯一有的,只是十數名身著天樞門校服的斷臂殘軀。
  以白玉雕琢而成的天門被濺上了血肉,再也不復往日的威嚴神聖。墨斂攥緊了雙手,下一刻他的右手一握,無數碎雪從虛擬空間聚合起來,凝成了一把光華璀璨的冰劍。手執長劍,他順著天門通往天碑林的大道一路往上,目之所見,皆是血肉橫飛的慘狀。
  一直到天碑林的山門之前,他才看見了活人的蹤影。
  比起原本應該在這裡的人數,現在這群人還不到三分之一。但是墨斂從他們的衣飾上就能一眼看出,這些人全部都是天樞山的弟子,沒有一個其他門派的門人。
  被九天大陸奉為“聖人”一般的天機散仙,此時被門下弟子堪堪扶住,身上那一襲深藍華服已經被血染了個透徹,甚至連上面描繪的那副星圖都已經看不清楚。從他半躺在地上的姿勢來看,應該是被傷了雙腿。
  察覺到有人上來,天機散仙抬起頭,看見是墨斂之後居然笑了一下:“我就猜肯定是你先到,雖然現在有很多事情需要幫忙,但是你肯定不會關心。”
  那笑容一片灰白,受傷之後的天機散仙似乎像是變了一個人,再沒有了平常那種難以接近的氣場。他話音剛落,一口血便從唇間咳了出來。今日他打開天碑林的大門,註定要成為門後那群洪荒異獸的第一個攻擊目標,也幸虧他是散仙之體,再加上原書那部分劇情的加持,才能活到現在。
  墨斂沒有回話,他現在確實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眼前是天碑林半掩著的山門,門縫間一股幾乎匯成溪流的血液蔓延出來,在地上劃出一道扭曲的痕跡。這些血液都變了顏色,早已不復原先的鮮紅,甚至還帶著非常劇烈的腥臭。很容易就能判斷出裡面的人應該已經死了不短的時間,只不過是門剛剛被打開,所以剛被發現而已。
  天碑林是天然形成的所在,並且有著自己的結界保護,如果不將山門打開的話,它就是一個完全封閉的所在。外面的人不會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裡面的人也無法給外面的人傳遞資訊。
  就是因為這種特殊性,才會發生今天這種慘劇。
  墨斂的手在半途停頓了半晌,最終還是將天碑林的石門完全推開了。
  門後面,是一片人間煉獄。
  每一座石碑上都被血肉濺滿,根本看不出原先的樣子。有些還算完整的屍身頭顱上,殘存著驚恐至極的神色,其它大多數屍體都沒能免去被四分五裂的下場,甚至於丹田都被獸類的爪子搗碎,其中的金丹亦是不知所蹤,多半是被那些洪荒異獸撒了牙縫。
  墨斂很像進去看看,他不相信顧子言回事其中的一員,但是他的雙腳像是被澆築在了門前,遲遲無法挪動一步。
  “沒想到,你居然也會有害怕的一天。”天機散仙再次開口,一雙白色的眼睛看上去非常虛弱,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怕什麼,萬一沒死呢。”
  墨斂突然轉過身來,緊緊盯住天機散仙。
  天機散仙朝身邊扶著他的那名弟子輕聲道:“陸煙,帶我過去。”
  “師父……”陸煙似乎準備說些什麼,但是剛說了兩個字就被打斷了。
  “少廢話,再說我就把你關回水牢去。”
  陸煙緊緊咬住嘴唇,伸手將已經無法自己行動的天機散仙抱了起來,走到天碑林的大門前。
  也就是這時候,墨斂才看清楚天機散仙的雙腿自膝蓋以下,都已經不在了。傷口雖然已經經過了處理,但是仍然能看出傷口是被什麼東西撕裂,隱隱透出腿骨來。
  大概是發現墨斂在看他,天機散仙一笑:“不過是少了一雙腿,但給你帶個路還是沒有問題的。”
  
  第60章 死局
  
  一步步穿過天碑林,即使再小心翼翼也難免會踩上滿地的血跡殘肢。比起外面所看到的情形,越是往內部走,所見到的場面就越是觸目驚心。直到來到天碑林的最深處,類似的血腥場面才有所好轉,等到墨斂一行三個人到達山上的涼亭時,還能聞到風中傳來血的味道。
  《九天》的最後一次更新的劇情中,有兩個人誤闖到這裡,但是他們並沒有能破解石碑上的奇怪文字,反倒是在試圖用其它方法研究是被的時候,誤打誤撞破壞了古域入口處的禁制。
  古域入口的禁制在隔絕外部人士進入的同時,也是防止內部洪荒異獸逃出的一道大門。若是按照正確方法打開古域,那麼入口在開啟很短的一段時間後就會自行關閉,因為時間非常短所以並不會引起洪荒異獸的注意。但是如果方法錯誤,一旦破壞了古域入口的禁制,那麼入口就會開啟整整七天時間,這個時間足以讓古域內的洪荒異獸察覺到異常並且傾巢而出了。
  現在站在涼亭前,還能看到那兩個作死小能手殘存的血跡。除此之外的部分,估計已經被最先跑出來的洪荒異獸當做開胃菜了。
  “劍借我一用。”天機散仙開口時咳嗽了兩聲,說話的時候胸腔中帶起一陣沉重的喘息,聽上去狀況已經糟糕到了極致。不過他自己倒是知道,反正無論怎麼折騰都不會危及生命——當初設定這個人物的時候,特點之一就是雖然看上去身體不好但其實是不死不滅的散仙之體。也就是因為這一點,雖然知道這次打開天碑林會遭遇一場大難,他也一直沒有特別擔心自己會死。
  墨斂看他情況不太好,在猜到他可能要幹什麼之後,遲疑了一陣,並沒有將手中的冰刃立刻遞過去。
  “怎麼連你也磨蹭起來了……咳、快點,給你開了路我好回去歇著。”天機散仙反倒是皺起了眉頭,如果忽略他太過蒼白的臉色的話,倒真有幾分盛氣淩人的架勢,“順便你也沒什麼好遲疑的,這石碑必須由看懂上面文字的人來開,要不然就算你把血都放空了也不會有反應的。”
  墨斂一抬手,將手中的冰刃朝天機散仙扔了過去。
  接過那把冰雪所鑄的長劍,天機散仙手心覺得冰寒一片,他看了看自己雙手的手腕,比劃了一下似乎是在看哪邊比較好下手。
  陸煙知道自己無法阻止亦無法替代懷中之人的行為,所以別過了頭去,不忍心再看。
  終於半透明的劍刃緩緩劃過了天機散仙的手腕,堪堪拉出一條血痕來。他立刻翻轉手腕,讓傷口中流出的鮮血能落到石碑的附近。不知道是不是這把冰刃太過寒冷,天機散仙居然一直都沒有覺得疼,直到血灌滿了石碑外的那道凹槽,他都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時隔三個月,石碑再一次緩緩沉下去了半截。而那個橢圓形的黑洞也再次出現在了墨斂的面前,大約是禁制被破壞的原因,這一次的黑洞四周沒有了深色的流光環繞,完完全全就是一個黑色的洞口。
  天機散仙喘了一口氣,伸手將那柄染了血的冰刃扔回給墨斂,他沒什麼力氣去管手腕上的傷口,反正流點血也不會死。倒是陸煙實在是看不下去他這樣糟蹋自己,抱著他走到涼亭邊上坐下,撕下一部分衣擺將天機散仙手腕上的傷口仔細的包紮好。
  仰頭看著神情認真的陸煙,天機散人這回沒有說什麼,只是表情平淡的看著。
  墨斂的目光落在劍鋒那一滴血跡上,即使是向來對外人十分沉默的他,也終究是開口道了了一聲“多謝。”
  “別急著謝我。”天機散仙搖了搖頭,“我只知道顧子言三個月之前肯定是進了古域,但是我不能確定他現在在古域的哪一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另外,你應該瞭解吧?距你本該飛升之日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年,雖然你一直在用各種方法壓制體內的靈氣,但古域中靈氣的濃度是外面的兩到三倍。以你現在的狀況進入古域的話,恐怕等不到你從裡面出來,就會壓制不住靈氣吸收的速度。”
  “我知道。”墨斂點了點頭,卻依然在下一刻果斷踏入了那個什麼都看不到的黑洞中。
  看著墨斂被吞噬在黑暗之中的背影,天機散仙神色有些恍惚,仿佛自言自語道:“費了這麼多功夫,最後仍然是‘死別’和‘生離’二選一罷了。”
  聽到了這句話的陸煙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過了一會兒,在包紮完之後,他輕輕握住了那只因為失血而有些冰涼的手。
  此時此刻,古域之內,被稱為仙靈古跡的上古遺跡內部,顧子言站在一面已經被風化過半的牆壁前,用石頭刻下了第九十條橫線。
  這是他找到仙靈古跡的第九十天。
  當初進入古域之後,他一路穿過夕陽草原,想儘快找到仙靈古跡的蹤影。與他一同進來的歲星辰一行人,無論各項素質都算是十分好,即使顧子言來不及認真說明情況,但他們一路上也並沒有生出什麼事情來,反而是始終跟著顧子言一起行動。
  但是顧子言的運氣並沒有他希望的那麼好,第一次他選的方向是錯的,在經歷了將近一天的跋涉之後,他不但沒有找到仙靈古跡的蹤影,更是意外在夕陽荒原邊界觸動了一座上古劍法。既然是上古遺存下來的劍陣,可以預想其有著何等威力,就算是顧子言他們沒有太過深入,及時從劍陣的範圍中撤了出來,也不可避免的折損了一個人。
  禍不單行,就在當天夜裡,夕陽荒原邊界的陰山山脈中,傳來了一兩聲獸類的嚎叫。
  荒原上的積雪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等到積雪完全化為溪水的時候,陰山腳下的洪荒異獸將全部從冬眠中蘇醒過來。危險已經接近,這時候即使顧子言不說,歲星辰也已經察覺到了。
  這時候,顧子言才順勢將仙靈古跡能夠躲避洪荒異獸的事情說出來。
  這是最好的時機,在親耳聆聽過夜色中異獸的嚎叫之後,沒有人會懷疑它們的可怕。接下來,尋找仙靈古跡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讓顧子言感到驚喜的是,歲星辰對星象卜卦之類的東西很是拿手。所以在顧子言說出無法確定仙靈古跡的位置時,歲星辰沉思一會兒之後,就拿出了一副卦簽,接著夜晚的星光掐算了起來。
  雖然歲星辰的卜卦算不上頂級,不能算的太清楚,但總算是得出了一個大概的方位。
  顧子言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反正也是死馬當活馬醫,當下就決定依照這個方位去尋找。沒想到剛剛天亮的時候,顧子言終於在夕陽荒原的另一側盡頭,看到了佇立在一片湖泊之中的古跡身影。
  如果不是時間不合適,顧子言真的想抱住歲星辰轉一圈。
  仙靈古跡中顧名思義,其中有殘存的仙靈之力護佑,有傷害性的東西都被其阻隔在外。所以顧子言一行在抵達仙靈古跡中後,十分安穩的過了一段時間。並且仙靈古跡中所存的天材地寶,以及他們聞所未聞的古籍書卷,都吸引著這群太華仙宗的弟子。
  甚至於他們還在仙靈古跡的祭壇之上,見到了傳說中的另一把雙生仙劍,含光劍。
  不過讓人覺得遺憾的是,以他們現在金丹期的修為,並不足以得到含光劍的認可。雖然也有人去嘗試過,但是根本就無法將含光劍從祭壇上拔出來。
  今天是第九十天,顧子言一直算著天碑林重新開放的時間,他之前也已經跟歲星辰一行人說過,等到三個月之後天碑林重開,他們也要離開這裡了。但是等到顧子言他們收拾好在仙靈古跡中得到的東西,準備離開時,卻發現原本是入口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石壁。
  這道石壁像是天然長在那兒的,嚴絲合縫,如果不是當初從那裡進來過,顧子言根本就看不出來這就是仙靈古跡的出入口。石壁前的地上多出了兩塊機關一樣的晶石,這兩塊晶石一為水藍一為赤紅,面積大的可以站下十人左右。赤紅晶石上立著一尊石像,因為時間久遠無法辨認出模樣,而水藍晶石上空無一物,也正是因為這樣,水藍晶石凸出地面了很大一截,而水赤紅晶石因為有石像壓著,只高出地面大約一指高的距離。
  “這兩塊石板之間的兩條橫杠是什麼意思?”歲星辰比較細心,最先注意到了那個奇怪的符號。
  顧子言聞言望去,剛看了一眼心裡就打起了鼓,按照古域入口那座石碑的尿性,這兩條一上一下並列的橫杠,該不會是等號吧……
  既然心裡有了這種猜想,顧子言乾脆走進那兩塊晶石,蹲下來仔細查看又沒有別的提示。果然,他很快在晶石的側面找到了讓人有點哭笑不得的拼音——紅色的晶石上是“魔”,藍色的晶石上是“仙”。
  所以這意思是當兩邊的力量相等時,才能將仙靈古跡的門重新打開?
  顧子言先是試著站上了那塊紅色晶石,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之後,顧子言又站上了那塊藍色的晶石。隨著一陣細微的響動,藍色晶石稍微沉下去了一點,顧子言蹲下來伸手比了比,大約正好是一指高的距離。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顧子言若有所思的朝著其他人招了招手:“你們都站上來試試。”
  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大家都很配合的陸續走上了那塊藍色晶石。
  “哐——”大概因為這次上來的人比較多,藍色石板沉了很大一截下去,但是顧子言伸手一量,他們所有人站上來也不過只讓晶石沉下去了不到三分之一。
  看著這兩塊晶石,顧子言皺起了眉頭。
  他大概知道剛才他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是從何而來的了——他此時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好像陷入到了一個死局之中。
  開門的要求應該是在兩塊晶石上都有相等的力量,但是現在,別說是需要仙魔兩種力量,就是只讓藍色的這塊晶石沉下去,他們都做不到。
  
  第61章 預示
  
  第九十三天,顧子言又回到仙靈古跡內部的那面牆壁前,刻下了第九十三道橫線。
  距離他原本準備離開古域的日子,又過去了三天。在發現原本的出口處出現了那些奇怪的東西之後,顧子言一行人也試圖分散到仙靈古跡的各個地方尋找,然而直到現在仍然沒有發現另外的出口。本來在過去的三個月時間裡,他們就已經將整片仙靈古跡逛了個遍,現在想在其中找到額外出口的可能性簡直是低到了極點。
  但是如果只有滿足那個苛刻的條件才能出去的話,那就意味著他們根本就不可能出去了。
  顧子言從他記錄時間的牆壁前站起身來,視線在其他人身上一一掃過,明顯能感覺到他們神情中的倦怠和失望。閉上雙眼,顧子言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朝著原本應該是出口的位置走去。
  他好不容易躲過了天碑林中的一場血洗,難道卻要被困死在這片古跡之中嗎?
  站在兩塊顏色相異的晶石之間,顧子言眉宇之間忽然生出一絲困倦來。他怔怔的看著其中一面藍色的晶石,忽然餘光中閃過一點微茫,晶石光滑的表面上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顧子言揉了揉眼睛,他此時背對著那面巨大的石壁。從晶石上倒映出來的那人白衣墨發,手執一把半透明的冰雪長劍,就靜靜的站在他身後。一時間,顧子言有點不敢轉過身去,仙靈古跡中有太多意想不到的東西,那很可能也只是一個幻影而已。
  所以他就保持著那個發呆的樣子,焦躁的用手指一下接一下劃過掌心,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直到墨斂緩步走到他身後。
  墨斂手中的劍刃化為無數碎雪散去,然後他伸出雙手從身後環抱住顧子言,就像往日一樣低下頭親吻著他的嘴角。顧子言感覺到唇角傳來的微涼,霎時間眼眶中傳來一陣抑制不住的酸痛,差一點就讓他滾出淚來。
  從太華仙宗離開之後的三個月中,雖然表面上顧子言一直是沉著冷靜的,但他內心卻並沒有別人看到的那樣堅韌。在他開始覺得疲倦,甚至是已經萌生出放棄想法的時候,墨斂像是過去的每一次那樣來到了他的身邊。在他感覺最沒有希望的時候,給了他一個溫柔又安心的擁抱。
  顧子言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雙眼,一直到眼中氤氳的那一丁點兒水汽全部散去,才偏過頭看向身後的墨斂:“雖然我真的是很想見你一面,但是這麼一來,我們倆可都困在裡面了。”
  “嗯,我知道。進來的時候我已經發現了,這座古跡的入口是一個單向傳送陣。”墨斂看上去依然和平常一樣淡然,仿佛絲毫沒有為這件事情擔心,如果不瞭解他的人來看,恐怕會以為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但實際上顧子言很清楚,即使是墨斂也不可能會知道其它出去的方法。
  顧子言心中一暖,但還是反問道:“那你還進來?”
  “你在裡面。”墨斂抱住顧子言的雙手微微用力,仿佛是在害怕懷中的人會忽然消失。
  簡單的一句話,沒有什麼複雜的原因,僅僅是因為知道顧子言在裡面,所以不管會有什麼後果,墨斂都會毫不猶豫的前進。先前進古域的時候墨斂是這麼想的,後來找到仙靈古跡入口的時候,他也是這麼想的。
  墨斂抱著顧子言很久,久到兩個人的體溫似乎都融成了一個溫度。顧子言就這麼靠在墨斂懷中,將進入仙靈古跡之後所遇到的事情一一講給他聽。
  聽完顧子言對於眼前兩塊異色晶石的描述,墨斂想了想,鬆開抱著顧子言的雙手,站上了那塊藍色的晶石。
  “轟隆——”
  他這一站,瞬間將那塊藍色晶石壓下去一大截,以顧子言的目測,僅僅墨斂一個人的力量就足以讓晶石沉下去一大半。顧子言的眼神瞬間就亮了起來,這樣一來的話再加上其他人,應該足以達到晶石完全沉下去所需的力量。
  突然出現的巨大響聲,讓原本呆在仙靈古跡內部的歲星辰一眾人紛紛跑了出來。在看到站在藍色晶石上的墨斂時,沒一個人臉上都或多或少出現了欣喜的樣子。
  “墨斂師叔?您是來救我們出去的嗎?”人群中,有人這樣問道。
  即使墨斂並沒有回應,但是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劑強心劑,讓原本已經開始失望的眾人重新燃起了希望。墨斂是九天大陸上與神話傳說相比肩的人物,特別是在太華仙宗弟子的心中,他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
  然而顧子言的視線並沒有挪到任何一個人的身上,反而是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另外一塊紅色的晶石上。
  ——紅色晶石上因為有一座看不出模樣的石像,所以只比地面高出了一點點。如果按照之前藍色晶石這邊的情況來估算的話,應該只需要任意一個金丹期的修士就可以讓它完全沉下去。
  但是,紅色晶石所要求的必須是魔道力量。
  這一次,顧子言心中已然有了抉擇。
  反正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所繼承的就是魔尊的位置,如今不過是重新讓自己回到魔道,想想似乎也沒有太大的心理障礙。不像在場的其它的太華仙宗弟子,若是讓他們入魔的話,那不是等於毀了人家的前程麼?再說,自古以來都是由魔道入仙道難,由仙道入魔道就要容易的多。在顧子言的記憶中,他能隨時找出上百種方法讓自己墜入魔道,所以方便起見這事兒還是他自己來吧。
  從他的眼神中,墨斂已經看出了他的想法。
  然後從藍色晶石上走下來,伸手拉住了顧子言的手臂,說了兩個字:“不急。”
  顧子言有些疑惑,他不知道墨斂想幹什麼,但還是乖乖點了點頭。既然方法已經有了,倒也是不急在這一天兩天的,所以他也就沒有立刻將想法說出來。
  但是他卻沒有想到,墨斂接下來會拉著他轉身朝著仙靈古跡的內部走去。
  墨斂這是想到哪裡去呢?顧子言不知道,但是他並沒有出聲詢問。越朝著古跡的深處走,就越接近存放著雙生仙劍的那座祭壇,而墨斂也確實是牽著顧子言來到祭壇之上,才停下了腳步。
  “這裡……有什麼東西嗎?”顧子言環顧四周,他之前已經來過這座祭壇一次,這裡除了餘下的一把含光劍之外,四處都是空空蕩蕩的,看不出什麼異常。
  墨斂垂眸輕聲道:“這裡清淨。”
  “唔……”雖然這理由放在一般人身上看,未免有些牽強,但是墨斂說出這種話,顧子言倒是沒有想太多。因為墨斂一直都是個喜歡清淨的人,千寒峰上就他一個人就不說了,就算是偶爾下山他也不會和其他人一起行動,大多數時間都是獨居一處。
  祭壇上應該是有特殊法陣護持,所以即使外面的牆壁都被風化了,這邊的祭壇上也仍舊纖塵不染。在含光劍淡淡銀光的照耀下,整個祭壇都染上了一層溫和的光。墨斂在祭壇的平臺上坐下來,傳說中的含光劍就在他手邊觸手可及,以他的修為想馴服含光劍也很容易,但是墨斂沒有多看一眼。
  他只是將顧子言輕輕環住,將頭放在顧子言的肩窩上,甚至是閉上了眼睛似乎在享受著一刻的安寧。
  顧子言眯起眼睛,在含光劍光暈之下的墨斂,整個人都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銀光,甚至於身體的輪廓都顯得有些模糊,仿佛溫柔得快要融化了一樣。
  或許是因為實在太安靜了,所以顧子言這時候反而很想說話:“師父,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入魔啊?”
  “……嗯。”不知道為什麼,墨斂的聲音顯得有些懶洋洋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一直像現在這樣。但是沒辦法,誰讓我總是遇到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呢……不過反正也只是入魔而已,如果師父不介意的話,應該也不算什麼大事。”顧子言微微抬頭,看著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了起來,“所以,師父你不會介意的吧?”
  “嗯。”
  顧子言微微一笑:“說起來,要是等我入了魔之後,還想回千寒峰的話,會不會被趕出來啊?”
  “……誰敢。”
  “噗。”顧子言這回是笑出了聲,他低頭去看墨斂,卻發現墨斂閉著雙眼,睫毛輕纏。存了惡作劇一樣的心思,顧子言稍微俯下身,在墨斂耳邊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但是墨斂沒什麼反應,像是真的睡著了一樣。
  顧子言靠著墨斂,大概是被墨斂熟睡的樣子傳染了,他也有些倦了起來。慢慢閉上眼睛,眼前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光線,顧子言感覺自己被墨斂身上特有的冷清味道包裹著,無比安心。
  閉上眼睛的這段時間裡,顧子言做了個夢。
  夢裡的墨斂只有一個背影,顧子言在他身後走著,卻怎麼也沒有辦法與他並肩而行。忽然,那個背影轉了過來,但是顧子言卻看見,墨斂的輪廓都像是融化了一樣,發出飄渺的光來。
  一點點,化為漫天星光。
  驚醒的時候,顧子言一睜眼,幸好眼前依然是墨斂那張熟睡的面容。
  
  第62章 誓約
  
  墨斂的面容是幾近完美的,雖然顧子言自認見過的頂尖美人不算少,但是墨斂的樣子簡直如同神造一般,每一處都和他冷清的氣質相契合,挑不出一絲一毫的瑕疵。
  顧子言就這樣微微偏著頭,仿佛永遠不會厭倦的看著睡著了的墨斂。
  不過……墨斂睡過去的時間是不是有點太長了?
  抱著這種疑惑的心態,顧子言試著摸了摸墨斂的臉頰,然而墨斂並沒有醒來,反而是微微皺起眉,仿佛陷入了一場難以醒來的夢魘之中。顧子言這一下才意識到不對,焦急的喚他的名字:“墨斂……墨斂?”
  墨斂環住顧子言的雙手一緊,雙唇微張呼出一口氣來,方才緩緩睜開了了眼睛。
  那一刻,他的神態染上三分慵懶,若是放倒平常定然會讓人覺得勾人,然而此時顧子言卻是心慌了起來。墨斂的這種狀態不正常,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懶散的人,所以也不可能在正常狀態下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半睜著眼的墨斂,看到的是顧子言一臉擔心的表情。
  他微微勾起嘴角,低頭碰了碰顧子言額頭:“沒事,再呆一陣,明天我們就出去。”
  雖然覺得疑惑,但是顧子言無論從哪方面檢查,都看不出墨斂有什麼問題。與其說是生病或者受傷,墨斂的樣子更像是單純的困倦,但問題就在於以墨斂目前的情況,困倦本身就是一件不科學的事情。
  墨斂的睫毛顫了顫,仿佛馬上又要睡過去。
  “不、不等了,我們馬上就出去。”顧子言站起身來,墨斂似乎是想阻止他,但是剛剛伸出手,卻又在半空中垂了下去。
  他又睡了過去。
  與其說是睡著了,不如說是昏迷比較恰當。
  顧子言在祭壇之上盤坐下來,由仙道入魔說起來比較容易,是因為只要找一本魔道功法修煉,使體內新生的魔氣將原本的靈氣吞噬殆盡之後,修真者的身體也會自然而然的發生改變。但是這個身體改變的過程是單向不可逆的,這也就是為什麼由魔道入仙道很難的原因。
  但是說起來容易,實際上過程卻沒那麼容易。
  不是說操作起來有困難,而是這個過程等於是將全體經脈重新淬煉一遍,所以會伴隨著超乎想像的痛苦。這種痛苦不僅是身體上的,很有可能連元魂也會受到牽連。所以修真界中才會有所謂“走火入魔”這一說,一般人如果在入魔時用岔了功法,那爆體而亡是很經常的事情。
  顧子言為了穩妥起見,這次用以入魔的功法,是他當蒼炎魔尊時所主修的八荒炎陽訣。這套功法他再熟悉不過,雖然現在他的靈根並不是最適合修煉八荒炎陽訣的,但以這套功法入魔的話,顧子言能保證不出差錯。
  八荒炎陽訣的內容自顧子言口中清晰的念出,原本仙道靈氣充沛的丹田之內,出現了一小簇暗紅色火焰。在這火焰的牽引之下,經脈中的靈氣開始以一套與往常截然相反的方式運行。
  逆流的靈氣會不同程度的損壞經脈,但在另外一股新力量的支持下,經脈將自行修復起來。這種仿佛將肉割掉,又長出來的感覺一直反反復複,即使是早就做好了心裡準備的顧子言也疼得渾身冒汗。他一邊硬抗著這種仿佛淩遲般的痛楚,一邊還要壓制著體內原先靈氣的反擊,以便讓新生成的魔氣一步步在經脈中推進,並且慢慢蠶食靈氣。
  等到好不容易經脈中形成了新的流動方式,魔氣也差不多侵蝕到丹田附近的時候,顧子言已經渾身都是汗水。整個人就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衣服被汗水沁透,整個貼在皮膚上,看上去非常狼狽。
  然而這並不是結束,魔氣行至丹田處,最痛苦的時刻才剛剛開始。
  那簇早先在丹田中生成的暗紅火焰燒了起來,魔氣從經脈中源源不斷的滲入靈氣凝視的丹田內,與火焰混做一處,慢慢開始燒灼丹田內的靈氣。
  這是入魔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多少人就是在這裡因為靈氣和魔氣的碰撞太過激烈,從而被毀了丹田,輕則變成廢人,重則爆體而亡。
  顧子言緊緊幾乎保持不住盤坐的姿勢,丹田處仿佛刀刃攪動般的疼痛,讓他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幾乎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艱難的事情。他緊緊咬住牙關,抵抗一波比一波更深刻的疼痛。
  就在他以為自己快要忍不住的時候,他身下的祭壇忽然亮起了數道浮光,仔細去看的話這些浮光所構成的應該是一個法陣。身下的法陣一經亮起,顧子言立刻感覺到體內抵抗激烈的靈氣,一瞬間就被壓了下去——那種絕對力量的壓制,就像是喵咪見了獅子一樣。
  他立刻明白過來,這個祭壇上的法陣,原本應該是用來壓制雙生仙劍的。
  一旦附近有過強的靈氣出現,這個法陣就會自動發揮它的作用……思及此處,顧子言渾身一震,他突然想到墨斂當時到底是為什麼牽著他到這裡來的?真的僅僅是因為這裡清淨嗎?
  不,是因為祭壇上的這個法陣。
  墨斂在找東西壓制他體內的靈氣!
  古域是上古遺存之地,其中的靈氣濃度是外界的數倍,以墨斂原本應該在半年之前就飛升的身體,一旦進入古域的話,那麼靈氣吸收的速度是根本就控制不了的。
  顧子言這時候才回憶起,他在仙靈古跡中看到墨斂之後,總是覺得墨斂的輪廓有淡光是怎麼回事了。那並不是因為什麼光源的緣故,而是因為墨斂體內的靈氣已經到了臨界點,馬上就要飛升才會出現的情況。
  即使是墨斂,在進入古域之後也不可能再阻止這個過程了。
  所以他才會帶顧子言到這裡來,所以他才會說“再呆一會兒”,因為一旦離開這個唯一能壓制他體內靈氣的法陣,墨斂就必須要離開了。就連他不斷的陷入昏睡,也是因為用法陣強行壓制靈氣的副作用。
  顧子言感覺到體內的靈氣一點點在消退,整個丹田被那團魔氣所化的火焰燒成了一片火海。他仿佛被扔進了一片看不見的刀山火海,雙重的痛感在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即使他將雙眼睜到最大,生理反應下的淚水依然是從臉頰滾落而下。
  一片浮光之中,那雙微涼的手擦去了他眼角的淚水,將他緊緊抱在懷中,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子言,子言,子言……”
  顧子言忽然死死拽住了墨斂的衣袖,他愣愣的看著他:“我們不出去了好不好?”
  “說什麼傻話呢。”墨斂笑了起來,這一次的笑比顧子言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溫柔,“就算不出去,這座法陣也起不到多久的作用了。”
  “可是我……”顧子言咬緊了嘴唇,再也說不下去。
  仙界與人世,之間隔了九重天闕。
  “我等你,我在九重天之上等著你。”墨斂小心翼翼的捧起顧子言的臉,那雙修長的手因為邊緣顯得有些透明,更是如同冰雪雕琢,“無論千年萬年,無論海枯石移,我都等你。”
  顧子言閉上眼睛,充斥在身體內的疼痛在這一刻都感覺不到了。他無法用言語表達什麼,只能覆上了墨斂那雙淡色的唇,也應下了從他唇間說出的誓約。
  
  第63章 飛升
  
  仙靈古跡入口處那面通天徹地的石壁前,顧子言站在一旁,招呼著其它所有人都站到那塊藍色晶石上去。有墨斂在,一眾人的力量總算是足夠將那塊藍色晶石壓到與地面平齊。
  然後顧子言仿佛是下定了決心,獨自朝著那塊紅色晶石走過去。
  在他雙腳全部踏上紅色晶石的那一刻,整個仙靈古跡之內發出了巨大的響動,巨響之後接踵而至的,是從兩塊晶石內部亮起的無數條紋路。這些紋路從晶石的邊沿擴散出去,紅藍兩色的刻痕仿佛有了生命,不停的複刻增加,堪堪將整個地面分成了兩部分。
  等到這些刻痕佔據了目光所及的全部地面,兩色的光芒霎時間大盛,交織在一處的耀眼光芒將眼前的一切都淹沒了。但即使雙眼被這些光芒所刺痛,顧子言卻依然強撐著沒有閉上眼睛。
  因為他知道,即使看不清楚,墨斂也必然在對面幾步之遙的地方,靜靜注視著他。
  異色的光芒在空間之中相互碰撞,催生出一股洶湧澎湃的力量。在這種力量之中,顧子言感覺到整個人都像是被扔進了漩渦之中,耳邊不時還能聽到太華仙宗弟子所發出的驚呼。
  這樣的狀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等到眼前鋪天蓋地的炫目光芒終於消失的時候,重新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仿佛被洗劫過的天碑林——他們居然直接被傳送到了古域之外。
  此時距天碑林的慘劇被發現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所以天碑林中的屍體血跡也大多被清理,所以視覺衝擊力並不像之前那麼大。但是從殘留的痕跡依然可以想像,這一場災禍有多麼殘酷。
  與這淒涼的場面所格格不入的,是一道九色虹光升起在天碑林的上空。這道虹光架在雲層之間,形成了一座無比美麗的虹橋。虹橋之上,有紫氣東來,隱隱之間仿佛可以看到傳說中的天界之門洞開。
  人渡劫而成仙,飛升之日,自由有橋引至天界之門。
  歲星辰被這罕見的天象所震撼,轉而回過身看了一眼身邊的人,這才發現原本跟他們站在一處的墨斂已經不見了。他隱隱明白過來,那位渡劫期的劍仙竟然是在方才飛升上界了!
  顧子言站在裡人群很遠的地方,他抬頭再看一眼那道絢爛的虹橋,在其他人都沉浸在天際之上的異象中時,轉身離開了。
  “哎?”等歲星辰從異象中回過神來,再一數人數,卻發現少了一個人,“子言師弟去哪了,我記得剛才還在這裡呢?”
  顧子言正在去的方向,是位於天樞山頂端的天機閣。在洪荒異獸的那場侵襲中,天機閣弟子死傷過半,所以路上來來回回的守衛也沒有往日那麼嚴密,顧子言繞了幾條路之後,就來到了天機殿的所在之處。
  天機殿的大門輕響一聲,開了。
  推開門的是陸煙,他看了一眼顧子言,雖然對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魔氣有些驚訝,但陸煙卻沒有多問。他從天機殿中走出來,對顧子言道:“師父在偏殿等你。”
  說完這句話,陸煙便與顧子言擦肩而過。
  顧子言推門走了進去,整個天機殿還是那樣華美而神聖,頭頂上的星圖讓人的心情都不自覺的放鬆下來。繞進位於天機殿內部右側的偏殿,顧子言在一面寬大的屏風之後,看到了靠坐在床榻之上的天機散仙。
  “喲,回來啦。”看到顧子言的時候,天機散仙並沒有太過驚訝。
  顧子言應了一聲,自然的坐在了床沿上。這床沿還略微帶著些體溫,看來是剛剛有人坐過。不過顧子言也不想去深思這些事情,他淡淡開口道:“我只是來告訴你,系統會害怕上界的力量。你應該從水鏡中看到過,我曾經誤入過陰世一趟,那時候整個系統都仿佛消失了一般,不敢有任何反應。它自己也說過,它只是這個掌控這個世界的意識,所以我想一旦飛升後,自然就能擺脫它的控制。”
  天機散仙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笑了笑:“那你可要加油了,我這具身體早在本該飛升的時候,就已經化為散仙之體。雖然因此擁有不死之身,但是這輩子也沒有再飛升的機會了。”
  “你不說,我也會的。”顧子言低頭,看了一眼天機散仙被織錦覆蓋的雙腿,“你的傷怎麼樣了?”
  “有點嚴重,但還是能找到辦法恢復的,雖然可能要找很久的材料。”天機散仙伸手拍了拍他自膝蓋以下,已經斷開的地方,“其實要不是被那些洪荒異獸一口吞了殘肢,我直接就能想辦法接回去。你知道,想要憑空長出來要比接回去難得多。”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話,可以用傳信鳥找我。”顧子言想了想,將右手向上攤開,指尖光芒一閃便幻化出了數支紅色的羽毛。
  “其實也沒什麼需要幫忙的,原定劇情一走完,整個九天大陸都沒有比我更安全的人了。”雖然這麼說,但天機散仙還是伸手接過顧子言手中的羽毛,收入了隨身攜帶的錦囊之中,“對了,我還有件東西要給你。不過這會兒我不方便起身,你自己過去拿吧。”
  “什麼東西?”顧子言平淡的眼神終於染上一絲疑惑,他順著天機散仙指著的地方走過去,打開了一個精緻的盒子。
  盒子中是一張圖,這圖展開之後足有一米多長。仔細看去,竟然是一張九天大陸的版圖——這並不是一般的版圖,上面所標注的是無數個秘境的位置。這些被標注出來的秘境,大部分現在並沒有開放,但是上面清晰的寫出了開放的具體時間、位置,甚至於秘境中的哪個地方有什麼值得一去的好東西。
  “這些天我沒辦法下地,閑得無聊就把以前寫書時候的設定全都給記下來了。反正我的修為也不會再漲,那些天地靈寶對我來說也沒什麼用處,還是給你算了。”天機散仙看似不經意的收回目光,重新躺了下去,“拿了東西就走吧,我有些累了。”
  顧子言將手中的圖紙重新卷好,妥善收好。
  這東西整個一九州大陸的藏寶圖,要是讓一般人聽到風聲,還不得引起一場腥風血雨?顧子言走出偏殿,再走出天機殿的大門,站在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及天穹的天樞山頂,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罷了,往哪走還不是一樣……隨緣吧。
  腳下輕輕一點,顧子言從天樞山巔一躍而下,順著風消失在茫茫雲霧之間。
  這一年,是九天大陸上相當動亂的一年。
  先是天碑林中遭逢一場血洗,以至於前來觀碑的上千名各門精英幾乎全軍覆沒,唯有太華仙宗的六七名弟子逃過一劫。同年,太華仙宗被稱為劍仙的墨斂,在救出幾名弟子後飛升上界,但他自己唯一的弟子顧子言,卻自此失去了蹤跡。許多年後,也曾有人說在九州大陸的某個秘境見過他。
  ——————————
  雲海翻騰之間,虹橋隱現。
  天門之前兩名仙界守衛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只見眼前光芒一盛,虹橋之上走來一人。
  那人一襲白衣,如同冰雕雪刻。
  “我的天,是天府君回來了!”其中一名守衛只看了那人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另外一名守衛抬腿踢了他一腳:“別、別發愣啊,這事兒得趕緊告訴天樞帝君!”
  作者有話要說:  天樞是北斗七星之首,天府是南斗六星之首,所以天樞和天府其實是倆兄弟來著。
  
  第64章 懷念
  
  二十年前,洪荒異獸在衝擊了天樞門,致使天樞門主人天機散仙重傷、天樞門弟子死傷過半之後,流竄到玄天州的各處,不斷造成許多災禍。眼看著玄天州漸漸支撐不住,仙魔兩道的修士終於決定先放下恩怨,共同著手對付這些洪荒異獸。其中以蒼冥教的昭明魔君最為戰功顯赫,一時間名震寰宇,蒼冥教也因此以絕對的優勢成為魔道第一大派。
  二十年後,最後一隻逃竄的洪荒異獸被斬於昭明劍下,自此之後,九天大陸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這一日,蒼天州碧落城中張燈結綵,諾大的城中每一戶門前都掛上了一對紅燈籠,甚至於每個路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今日是蘇家家主……哦不對,現在是碧落城城主的大婚之日,整個城中的人都收到了喜帖,據說婚宴一直會持續三天,好不氣派。
  “哎喲,這是誰送的賀禮啊!就算在鈞天州,我也沒有見過這麼氣派的東西!”原本正熱鬧的婚宴現場,因為一株玉雕瓊花樹而更加熱鬧了。這株瓊花樹足足有兩人高,每一簇花瓣都精巧逼真,連枝葉上的脈絡都分毫畢現,堪稱巧奪天工。更令人驚歎的是,雕刻這株瓊花樹的玉質乃是產自東海之下的水靈玉,靈氣之盛幾乎要從透明的玉質中溢出來。
  大家都知道城主名字裡有個瓊字——瓊,美玉也,以水靈玉雕一樹瓊華,這件禮物不可謂不用心。
  “送東西的人呢?”一身紅色禮服的蘇瓊,伸手撫過這株瓊花樹近乎透明的枝幹,即使他也在玲瓏閣中見過無數奇珍異寶,也不免要為這東西讚歎一聲。
  “回稟城主,那人只坐下喝了一杯酒,便離開了。”
  “他長什麼樣子?”蘇瓊一聽也覺得奇怪,既然是來參加婚宴,又送了這麼貴重的禮物,為什麼要急匆匆的離開呢。
  “那人帶著個斗笠看不清模樣,不過他頭髮好像是白的……哦對了,他背上還背著一把傘。今日晴空萬里,看著頗有些奇怪。”管事當下也有些忐忑起來,婚宴之上不要出了什麼事情才好,“要不,您看要不要先把這東西搬到沒人的地方去,免得有什麼問題?”
  蘇瓊聽著,眉宇緩緩舒展開來。他嘴角輕輕一揚,看目光似乎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不必了。”
  三十年後,太華仙宗蒼龍峰。
  執法長老玄懷因為一百多年前經脈被損,從此之後修為再未精進過一步,時至今日已是大限將至,任由何種靈丹妙藥都再不管用。玄懷長老晚年接連遭遇女婿慘死,女兒也因此被幽禁終生的劇變,後來唯一被他寄予厚望的孫女也在一次下山歷練中身中奇毒,後來雖然救回一條命,根基卻已遭損壞,以致此生再無法修行,成了個廢人。
  或許是經受不住這些打擊,玄懷脾氣變得越發的壞,即使如今大限將至不得不臥病在床,也少有人敢一直守在他床前,唯恐一個不小心就招來斥責。再加上他與同輩師兄弟之間的關係向來算不上好,除了掌門玄虛真人偶爾會來探病,其它的人便是寥寥無幾。
  是夜,輕風微微拂過窗幔,映出一個略顯削瘦的身影來。
  “……是誰!”原本閉著眼睛的玄懷忽然睜開了眼睛,陳年舊傷本來就讓他睡得極不安穩,此時稍有動靜便清醒了過來。然而他說話時的聲音是喑啞的,仿佛漏了風的風箱,只發出非常輕微的呼呼聲。
  窗幔下的身影動了動,之間那人伸手一挑,大大方方的將窗幔挑了上去。
  “是你……居然是你!”玄懷睜大眼睛看向那個側坐在窗沿上的人,也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憤怒,他的胸口突然劇烈起伏了起來:“顧子言,哈哈你竟然沒有死在洪荒異獸手裡,擅自離山三十年,你已經是太華仙宗的叛徒了。來人啊,來人!把這個叛徒給我抓起來!”
  顧子言半闔著眼睛,仿佛沒聽到玄懷那幾近歇斯底里的叫喊,他懶洋洋的將視線放空,淡淡開口:“不用叫人,整座蒼龍峰都已經睡著了。”
  玄懷一怔,然後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忽然大笑起來:“林境死了,沉月被關了幾十年也瘋了。就連初夏跟你下了一趟山,回來之後也成了廢人。現在我也快死了,你開心了嗎?想殺我報仇的話何不早點來,非要等到現在,你未免也太縮手縮腳了吧!”
  “啊,之前只是沒那個精力而已。前一陣才想起來,有些事得告訴你一聲,要不然就晚了。”顧子言從窗沿上跳下來,動作輕盈無比,如同一隻蝴蝶落了下來。
  他走到玄懷面前,伸手從背後抽出了赤霄紅蓮。
  幾十年的時間過去,赤霄紅蓮早就吸收了不知道多少精華,原本透明的劍身幾乎凝成了實體,與原本的樣貌已經所差無幾。赤色的火龍盤旋在劍刃之上,火焰凝成的雙眼盯著無法動彈分毫的玄懷,發出一陣陣低吼。
  “還記得這把劍吧。”
  “你、你是……蒼炎。”玄懷的瞳孔劇烈顫抖起來,“當初沒人信我,如今看來墨斂還真是引狼入室……早該殺了你的。”
  聽到許久沒有聽人提起過的那個名字,顧子言淡然的面色忽然一暗,但是下一刻他又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仿佛高高在上,充滿了不屑:“是啊,既然你沒那個能力先解決掉我,那我自然是要回來找你討一筆債的。”
  “你想幹什麼?”感覺到了顧子言笑聲中的冰冷,風燭殘年的玄懷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
  顧子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剛好落在了眼眶之上。然後他在房間內點上了一炷冷香,有這炷奇香吊著命,即使被淩遲了的人也能再活上不短時間。
  “禮尚往來,當初你們做了什麼,我就怎麼還回來。”
  整個蒼龍峰都陷入了深深的沉眠之中,所以沒有人聽到玄懷掙扎了一夜的慘叫和哀嚎。
  五十年後,蒼冥教。
  當年蒼炎魔尊的寢殿一直都空著,裡面的擺設物件一概都沒有動過,與當年別無二致。
  顧子言抬手破開設在寢殿上的禁制,推開門走了進去。指尖跳出一簇幽藍色的火焰,將殿中兩列燭火一一點亮,瞬間照出寢殿內堪稱奢華的精緻裝飾來。
  算上沒有意識的那一百年的話,他已經有將近兩百年沒有回來過了。
  伸手撫過殿內的物件,顧子言最後在那張水靈玉榻上坐了下來。當年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也是這樣恍惚的坐在這裡。時光飛逝,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太久,顧子言也已經經歷了太多事情,此時再回到一切的起點,他竟然生出了幾分懷念來。
  顧子言就這樣靜靜的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忽然從殿門前傳來一聲熟悉的叫聲。
  “喵嗚~”
  殿門被稍稍推開一絲縫隙,一道銀白輕盈的閃了進來。在幽藍燭火的映襯下,貓兒那雙異色眼眸顯得格外明亮。
  “球球,等我一下。”
  聽到身後人的呼喚,球球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在原地停住了腳步。
  殿門再一次被推開了,離昭剛剛抬起頭,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見。”顧子言朝著離昭微微一笑。
  
  第65章 離昭番外
  
  “好久不見。”
  聽到這句話,離昭怔在原地半晌之後才開口,眉宇之中流露出一絲無奈:“每次師父都消失得那麼突然,太華仙宗一別,我有太多的事情想問。然而這五十年間,我也曾經數次得到一點蛛絲馬跡,卻每次都追不上……”
  這五十年來,顧子言全部的時間花費在了各種秘境之中,他一直輾轉在已經開啟和即將開始的秘境之間,幾乎可以說是走遍了九天大陸的每一個角落。每次按照天機散仙送給他的那一卷圖紙,在上一個秘境中呆夠時間,同時將重要的天材地寶都收入囊中之後,顧子言又會馬上趕往下一個秘境之中。
  秘境之中的靈氣往往都比其它地方純厚,憑著那一卷圖紙,顧子言硬是僅僅用了五十年的時間,就從金丹境界突破了元嬰境界,如今修為已經直逼化神期。
  所以離昭即使一直在派人找尋,也不可能會找到他。
  說起那次太華仙宗一別,顧子言心裡也覺得有些抱歉,原本是打算之後找個合適的時機,再和離昭慢慢講講事情的緣由。只是後來發生了一系列事情,以至於他一心都撲在了修行之上,無心再去想,於是這一拖就脫了太長時間。直到前一陣他路過蒼冥教附近的一座城池,碰巧看到蒼冥教這邊天生異象、風雷俱起,這才想起離昭化神期已圓滿,渡劫也大約就是在這幾天了。
  不過既然是渡劫,顧子言還是在城中多呆了幾日,免得打擾了他。
  待到天穹之上的異象漸漸收去,顧子言這才啟程回到蒼冥教中。離昭度過天劫之後便會進入以汲取靈氣為主的渡劫期,誰又知道這段時間能持續多久?若是顧子言再跑上幾個秘境,來來去去的時間裡說不定就見不上離昭的面了。
  聽著離昭透出一絲委屈般的語氣,顧子言揚起了眉梢:“我這不是回來找你了嗎,想來你渡劫期內肯定是閑來無事,這時候回來時機才正好。”
  “無論師父什麼時候回來,都是正好。”離昭雖然有些無奈,但是他卻又想,能在最後這段時間裡再見到顧子言,也算是了卻他最後一個心願了。
  他這一生,拋開幼時的遭遇不說,後面的日子可以算得上的順風順水。即使是偶爾遇到困境,也總是禍福相依,最終亦能得償所願。他遇到了很多奇遇,修行也精進得比他人快上許多,就連蒼冥教的重振似乎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在所有的事情中,唯一算得上遺憾的,大約就是顧子言了。
  其實算起來,離昭當初與顧子言在蒼冥教中相處的日子不過十載。但是離昭始終記得,當初他被人領著來到這座寢殿時,顧子言的表情雖然冷淡,但是動作卻是柔和的。
  離昭幼時接連慘遭滅門和追殺之禍,就算在這兩件事之前,他也沒有從感情不和的父母身上得到過什麼關心。
  時至今日他還能想起,與顧子言初次見面時的場景——那時候顧子言一步步朝他走來,整個人散發著淡漠卻強大的氣場,然後顧子言微微低下頭,托起離昭的手腕。他的外表本來就極具欺騙性,說起來明明是個魔尊,卻長了一副偏淡色的五官,再加上一頭白髮,更是讓人覺得仙意翩然。
  就是這麼一張臉,再加上那長時間停駐在離昭手腕上的輕柔動作,讓顧子言在離昭那裡的第一印象變得相當高。即使後來才知道,顧子言托起手腕的動作只是在探查他的資質,也沒有妨礙這個印象一直延續下去。
  那時候的顧子言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即使臉上努力扮演著一個冰冷的角色,但他在身體接觸上卻習慣性的放得很輕。畢竟面對著的是一個隻到他腰間高的小孩子,況且那時候的離昭實在是太瘦了,作為一個正常人的顧子言自然會下意識的放輕動作。
  半晌之後顧子言開口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後來的十年之中,顧子言處於系統的原因,很少見離昭。偶爾見面,也都是淡淡兩句苛責,一開始離昭是有些心灰意冷的,只是後來當他總是偶然在房間中發現一些東西的時候,他就明白了一些事情。雖然離昭猜不到顧子言是出於什麼原因,才有這樣兩種截然相反的表現,但是只要知道師父其實心裡還是關心他的,離昭就已經很滿足了。
  他本來覺得,這樣的日子一直過下去也不錯,雖然師父總是顯得和林境比較親近。
  後來有一天,離昭因為一些事情跟林境起了衝突。兩個人動了手雖然林境的修為比較高,但是離昭因為曾經幾次的奇遇,硬是跟林境打了個兩敗俱傷。當天林境因為覺得丟臉,不想被其他人發現,於是離開蒼冥教到外面養傷去了。而離昭也因此,有機會代替了林境以往的位置。
  如果當時離昭知道,林境就是以這件事為起點決定徹底背叛顧子言的話,那他當時即使拼死也會先殺了林境。
  直到很久之後,離昭才慢慢查清楚。當初林境離開蒼冥教外出養傷期間,遇到了曾經潛入蒼冥教一段時間的沉月,更是在沉月表明身份之後通過她接觸到了玄懷。很多人都知道,太華仙宗執法長老玄懷唯一的兒子,多年前是死在蒼炎魔尊手下,所以他對顧子言可以說是不共戴天之仇。
  林境本來就因為離昭的事情,不僅暗暗懷疑顧子言偏心,還逐漸對自己的現狀覺得不滿。他修為不低,但除了大弟子這個名分之外,在蒼冥教中並沒有其它職位。於是當玄懷許諾給他一系列好處之後,他心動了。
  玄懷要他做的,不過是在顧子言的劍上做手腳,到時候再報個信就行了。不說報信這種舉手之勞的事情,林境平常都是侍奉在顧子言身邊,想要碰到他的劍也不是什麼難事。既然這樣兩個條件就可以換來豐厚的回饋,本來就生了恨意的林境自然是欣然應允了。
  之後種種,離昭幾乎不敢再去回憶那座荒穀之中的情形。
  如果不是他當時忍住了那一口氣,沒有和林境起衝突的話,那麼顧子言是不是就不會死?這個念頭無數次的出現在離昭的腦海之中,以至於後來他一直近乎於偏執的認為,顧子言的死於自己有脫不開的關係。
  這是一種執念,容不得旁人撕開分毫的執念。
  所以當離昭知道星熾欺上瞞下,硬是將重生後的顧子言攔在了蒼冥教之外的時候,他才會失去了往常了冷靜。那時候他在面對星熾的時候,幾乎稱得上是暴怒的。如果星熾不是陪他在古域之中出生入死過,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或許連關入血獄河的機會都不會有。
  說起來,他到底對顧子言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呢?
  或許離昭自己也說不清楚。
  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當年顧子言那一絲一縷的溫柔被他記了太久,當一場突如其來的死亡將其徹底帶走的時候,一切都變成了深入骨髓的疼痛。一個人一旦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那他曾經留下的每一個痕跡都是彌足珍貴的。
  他很在意顧子言,不過他沒有太多奢望,只要……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一切安好,就足夠了。
  離昭所留戀的,只是那份溫柔,那份曾經失去又失而複返的溫柔。
  “師父,這次回來準備呆多久?”將游離的思緒收回來,離昭微微揚起嘴角。
  顧子言想了想,最後看著離昭的眼神最終還是心軟了:“一直到你渡劫期圓滿……不過提前說好,可不許故意壓著靈力不飛升!”
  “嗯,我不會的。”離昭點了點頭。
  刻意壓制靈力而讓自己不飛升,這種危險又任性的權利,只屬於另外一個人。
  離昭一點兒都沒覺得不開心,他只是覺得有些失落而已——反正如果顧子言覺得開心的話,他這個當徒弟的當然也是一樣的心情。
  從渡劫到飛升,離昭用了二十年的時間。
  這二十年的時間,加上當初在蒼冥教的十年,再加上太華仙宗的七年。
  一共三十七年時間,占了離昭整個生命將近五分之一。
  他沒什麼遺憾,因為每一次他都等到過。
 
  第66章 魔界
  
  百年後,太華仙宗。
  顧子言斂去了周身的氣息,再加上他身上那件出自太華仙宗的校服,一路正大光明走到白龍峰上,也沒有被人發現什麼異常。路上遇到的都是些生面孔,一百年的時間過去,太華仙宗的弟子也不知道已經換了多少批,他竟然是一個都不認得了。
  “哎!這會兒你不能進去,白師叔在準備……”
  然而走到目的地的時候,顧子言依然被一個小弟子攔在了門口。想當初在魚躍門中第一次見白術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一幅模樣,轉眼一百多年過去,白術也成了小弟子口中的師叔了。
  想到此處,顧子言難免感慨。
  他朝著小弟子微微一笑:“那你幫我去問一問如何?就說我姓顧。”
  “……唔,好吧。”小弟子原本是想拒絕的,但是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又在顧子言那淺淡的笑容中吞了下去。白髮如雪\黑眸幽深,淡色的唇微微揚起的時候,便是一副落入旁人眼中的畫。
  小弟子慌慌忙忙的轉身跑進門,片刻之後又慌慌張張的跑了出來,他喘了口氣:“那個,白師叔說……讓你滾進去。”大概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弟子說道最後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小了許多。
  顧子言聞言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小弟子的腦袋,大步朝著門中走去。
  房中,白術站在桌前沏了一壺茶。他的動作很慢,也很精緻,嫋嫋的霧氣裹著茶香一點點飄出來,將整個房間都染上了一股清香。
  顧子言在邊坐了下來,白術抬頭看了他一眼,一邊抬手給他倒了一杯茶,一邊輕輕哼了一聲:“原來你還記得回來看我啊,一百年都沒有消息,我還以為已經沒有你這個人了呢。”
  畢竟是年紀都大了,要是放在以往,顧子言估摸著白術可能會直接上來打他一頓也說不定。
  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極淡的茶香在齒間繚繞開來,顧子言這才低著頭開口道:“我這情況不是不方便過來嘛,要是一個不小心被發現了,可就麻煩了。”
  將手中的茶壺放下,白術也坐了下來。比起以往,他變得沉默了很多——或許應該說是沉穩了很多,他身上是一襲剛剛換上的袍服,比任何一件弟子的衣服都更厚重、更繁複。這是一件長老所穿的正裝,只有在重要場合才會被穿出來,而顧子言選擇今天回來,就是因為今天是白術繼任白龍峰長老的日子。
  原先白龍峰的玄谷長老,年紀比同輩的其他人都大得多,他最近意識到自己時日不多,於是便像玄虛掌門主動請辭,然後獨自一個人去遊山玩水去了。
  於是白龍峰長老的這個位子,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如今已是元嬰境界的白術身上。
  白術抬頭瞥了顧子言一眼,忽然握住了顧子言的一隻手腕。將一道靈氣緩緩探入經脈之中,他臉上的表情越發沉默,愣了半天才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
  “很久了,從天碑林出來的時候。”顧子言將手腕從白術手中抽出來,微微一笑,“你要是不著急的話,我把事情慢慢講給你聽。”
  “我當然不急。”
  當一壺茶徹底涼透了的時候,顧子言也正好講完這個關於自己的漫長故事。他講故事的語氣很平淡,仿佛這只是一個別人的故事,但是白術仍然能從他偶爾閃爍的眼神中,看出一絲還未來得及掩藏的悲傷。
  即使是向來口齒伶俐的白術,此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他只能就這樣陪顧子言坐著,直到顧子言看了一眼外面漸漸變了位置的日光,站起身來:“時間是不是快到了?可別把你繼位的事情耽擱了。”
  “你要走了?”白術歎了一口氣,他知道,現在的顧子言已經不是千寒峰上的笛子了,他終究是不會在太華仙宗久留的。
  “嗯……我還有個地方要順便去一趟。”顧子言攏了攏袖子,既然來了太華仙宗,有些地方自然還是要去看一眼的。
  “以後,還會回來嗎?”
  顧子言輕輕笑了起來:“白術,我十年前已經渡過天劫。近日感覺體內靈氣越發充溢,想必再過不久……就要到上界去了,所以、可能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白術不語,良久,只說了一句:“再會。”
  顧子言一路送白術走到了龍首峰論劍台,不過所謂的“送”也不過是白術走正路,而他在遠遠的地方一同前行。最後當白術在論劍台前接過白龍峰長老之位的時候,他下意識朝著某個地方看了一眼。
  然而,他什麼都沒有看到。
  顧子言遠遠看著站在人群中央的白術,笑了笑,然後轉身離開了。
  他朝著後山的方向而去,本來想見一面清垣祖師,但是還沒等他找到洞府所在,就差點在原地迷了路。正當他站在原地歎氣時,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從山石後面露出了半張臉,很是好奇的打量著顧子言。
  這後山上很久都沒有人來過了,顧子言的出現讓小孩子感到非常驚訝,也覺得有趣。
  看了顧子言半晌,孩子像是終於確定他沒有什麼威脅之後,小心翼翼的從山石後面走出來,問:“你是誰呀?”
  孩子的聲音軟糯糯的,再加上那一雙忽閃的大眼睛,讓人覺得分外可愛。看著孩子,顧子言的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那你又是誰呢?”
  “我……我是師父的徒弟啊。”孩子眨了眨眼睛,一點兒都沒有感覺到自己話裡的不妥。
  顧子言笑了起來:“那你師父又是誰啊?”
  “我師父……”孩子仿佛被顧子言的這個問題難住了,咬著指頭磕磕絆絆的說道,“師父就是師父啊。”
  雖然這孩子說的基本沒什麼意義,但其實顧子言已經猜到了。這後山之上原本只有一個人住著,現在多出了一個孩子,自然就是清垣祖師的徒弟了。
  不過……
  如果這孩子時情緣祖師的徒弟,那算算輩分,顧子言搞不好還得叫他一聲師叔。
  “阿若,你怎麼又到處亂跑……”
  不遠處傳來一個無奈的聲音,顧子言一抬頭,正好看見追過來的清垣祖師。他和清垣祖師對視一眼,彼此都笑了起來,顧子言說道:“找到了?”
  “嗯,找到了。”清垣祖師站到孩子的身後,看著顧子言若有所思,“千寒峰上一直沒別人去住,你要是想回去看看,就自己過去吧。”
  孩子聽著他們兩個人的話一頭霧水,細聲細氣的抬頭問道:“師父,你們倆在說什麼啊?”
  “這是個秘密。”清垣祖師朗聲一笑,刮了一下孩子的鼻尖。等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原本站在他面前的顧子言,已經不見了。
  “走得可真夠快的……”
  顧子言回到千寒峰的時候,仍是滿目的落雪。只是這雪未免顯得有些太大了……原本墨斂和他住過的地方,因為太長時間沒人打理,差點都要被積雪給埋了。
  一點點將積雪掃開,顧子言看著清理出來的住處動了一口氣。
  還好,裡面的東西都還是完好的,並且因為外層被積雪覆蓋,各個房間內的擺設都沒有沾上灰塵。甚至於顧子言推開墨斂那間房門的時候,裡面依然彌漫著一股清冷的氣息。
  他在房中靜靜坐下來。
  那段被他埋在心中很久的回憶,又一點點被勾出來,最後佔據了他所有的思維。
  最後,顧子言決定最後的一段時間留在千寒峰,反正也不會有人來打擾,山上的靈氣也很充足。更重要的是,這裡承載了太多他想回憶,卻又不敢輕易想起的事情。
  ……
  日子一天一天過,顧子言能夠明顯感覺到體內的靈氣在一點點被充滿,終於直到某一天,他的恍惚看到雲層之間架起了一道虹橋。他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仿佛是一片沒有重量的流雲。
  思緒一晃,等那奇異的感覺慢慢消退下去之後,顧子言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
  “喲,今天又有新人上來啊。”
  睜開眼睛,顧子言看到了一個紅衣銀甲的男子。他騎在一匹渾身黝黑的戰狼之上,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桀驁不遜的氣息。當時的顧子言還不知道,這個人就是魔界最有名的魔將七殺。
  而他的面前的並非天門,而是用特殊又繁複的字體刻著“魔界”二字。
  “既然正好碰到了,要不你就到我府上去領個差事?”上下打量了顧子言一番,七殺看上去還算滿意。這些年來飛升到魔界的人不多,整個魔界都缺人手,七殺並不打算放過這個新晉勞動力。
  顧子言看著那兩個字,有些發愣。
  他對上界瞭解的不太多,始終也沒有想到仙魔兩界居然被完全的分隔成了兩個部分。他當初入了魔道,所以即使飛升也……那墨斂呢?自己還能再見到他麼。
  “喂?”七殺見顧子言半天沒個反應,挑起了眉毛。
  “不好意思,你聽說過一個名叫墨斂的人嗎?他……大約應該是在仙界。”顧子言回過神來,朝著眼前的七殺問道。即使這時候他並不認識七殺,但是看七殺這一身裝束就知道他的地位不會低到哪裡去,問一問他,或許是個好選擇。
  “哈?你倒是先問起我問題來了。”七殺咧嘴一笑,“話說回來你一上來就問一個仙界的傢伙,合適嗎?”
  “……”顧子言低下頭,心裡說不出來是個什麼滋味兒。
  他努力了那麼多年,不惜奔波在一個接一個的秘境之間,即使在蒼冥教的那二十年裡,他也沒有落下哪怕一絲一毫的修行。他所作的這一切,不就是為了能早日飛升嗎?
  墨斂說過,他會等。
  然而現在的情形看來,顧子言覺得自己會不會……很難很難能再找到墨斂。
  “行了行了別這副表情,你讓我想想……”七殺常年在戰場上來去,見過仙界的人也確實不少,真要說起來他和天樞帝君那邊還挺熟悉的。不過……
  “嘖,我還真沒聽說過這麼一個人。要不然,你先安頓下來,以後再想辦法打聽?”七殺說著,朝著顧子言伸出手,“上來,我先帶你去老大那兒登個記。”
  顧子言猶豫了一下,正準備伸手,卻見一道冰劍不只從何處飛來,貼著七殺的手飛了過去。
  七殺下意識一扭身子,朝著冰劍來的方向吼道:“你這傢伙怎麼跑到魔界來了?要找事能不能回戰場上去啊?還讓不讓人好好過日子了。”
  然而顧子言再也聽不到七殺的抱怨,因為他看到了——
  墨斂仍是那一襲白衣,腳下踏著層層霜雪,朝他走來。
  
  第67章 飛升之後的番外(一)
  
  恍然間顧子言才意識到,他真的有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墨斂了。
  所以當墨斂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愣在了原地——這情緒大起大落的,讓他一時間感覺到很是不真實。
  墨斂終於在他面前停了下來,兩個人隔得極近,腳尖相抵,面龐幾乎貼在了一起。看顧子言一副發愣的樣子,墨斂那張冰雕雪琢的臉上暈開一絲笑意,他伸手撫上那張日日思念的人的臉頰,微微一低頭,兩個人的額頭就抵在了一起。他在顧子言耳邊輕聲說:“我好想你。”
  墨斂的聲音依然那麼低沉好聽,短短幾個字卻也抵過無數甜言蜜語。
  感受到耳邊那淺淺的呼吸,顧子言終於回過神來。他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了眼前的人,讓自己完全被那微涼的體溫包裹其中。顧子言低著頭將臉靠在墨斂的肩膀上,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悶悶的。
  ——“我也一直,在想你。”
  墨斂一隻手環在顧子言腰間,一隻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脊背,兩人就這樣安靜的擁抱著,仿佛一直到地老天荒。
  “噫——真是沒眼看了。”七殺伸手做了個擋眼睛的動作,就連他坐下的那匹戰狼也用前爪撓了兩下地面,把那顆毛毛絨絨的腦袋偏到一邊去了,甚至還嗷嗚了一聲,表示贊同七殺的話。
  顧子言聽到七殺說話,這才想起來旁邊還有其他人,總歸是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然而墨斂攬在他腰間的手,卻沒有一絲一毫鬆開的意思。墨斂輕飄飄的瞥了七殺一眼,顧子言竟然清楚的從中看出了一絲嫌棄。
  “嘖嘖,別這麼看我。難道你不覺得應該先考慮一下,他是不是能跟著你回仙界的問題嗎?”七殺指了指顧子言,轉頭看見他一臉不解,於是順口解釋起來,“仙魔兩界之間有條界河,像是天府帝君這樣的人物自然是能輕易穿過的,不過你嘛……就不可能過去了,至少現在的等級不行。”
  顧子言的手指動了動,每當他覺得慌的時候,就會做出這個動作。
  墨斂察覺到他異常的舉動,一下就將他那只手包裹進了掌心中,輕輕一握,似是安慰:“沒關係,我陪他去魔界。”
  “噗。”七殺放下手,玩笑似的打量著墨斂。他原本以為墨斂是隨口一說,然而半晌之後他才從一片安靜中意識到了什麼,七殺的表情一下子凝在了臉上:“你沒跟我開玩笑吧?雖然最近幾千年兩界關係算是比較緩和,但是大家又不瞎。你這張臉往大街上一擺,是個魔都能認出來好麼?”
  墨斂抬了抬眼,盯著七殺看了一會兒:“可是我猜,你一定有辦法的。”
  “謝謝誇獎然而我並沒有什麼方法。”七殺被他盯得有些發毛,拉著座下的戰狼往後退了一步,“那什麼今天天氣不錯,你們慢慢秀恩愛我先走一步哈。”
  “等等。”墨斂像是抓准了七殺會停下來,說話不緊不慢,“天樞養的那只冰凰前幾日生了兩隻鳳凰蛋,你若是想出辦法來,我可以幫忙去問他要一隻。”
  從七殺臉上的表情來看,他幾乎是瞬間就心動了。
  七殺極其喜愛奇珍異獸,甚至專門開闢了一個百獸園來豢養收集來的異獸。天樞帝君所養的冰凰乃是幾近滅絕的上古遺種,每五百年才產一次蛋,即使在仙界也是矜貴非常。七殺之前眼饞了好久,但始終都不能達成所願。
  “我記得搖光以前好像提起過……你的身上有白澤的血脈,沒錯吧?”七殺摸了摸下巴,衣服苦思冥想的樣子,“那不如你就化成白澤跟我回去,這樣對外我就可以說是得了一隻仙獸,這樣應該就沒人會深究了。順便這位小兄弟,可以幫我看管一下百獸園,正好上個守園人不小心沒了,這樣你們也就可以呆在一處了。”
  顧子言覺得這話裡好像有哪裡不對,脫口而出的問了一句:“不小心沒了是什麼情況。”
  “咳……餵食的時候不小心被一隻剛養的老虎吃了。”
  “……”顧子言忽然覺得他的第一份工作,是不是風險有點太大了?
  墨斂的眉毛抖了一下,半晌之後還是說了一句:“好。”
  忽然間,顧子言的雙眼被墨斂寬大的衣袖掩住,等到重新看清東西的時候,眼前已經是那只渾身雪白的高大白澤了。不過如今墨斂已經能自如控制仙靈之力,所以白澤的眼睛不再是寒冷的冰藍色,而是恢復成了和墨斂眼眸相同的顏色。白澤一低頭,示意顧子言騎上去。
  顧子言摸了摸那柔軟順滑的銀白皮毛,翻身坐了上去。
  “嘖,這位小兄弟,不如我們兩個換個坐騎唄?”七殺在看到白澤原身的瞬間,眼睛都亮了。
  然而白澤高高抬起頭,眼神裡寫滿了“想得美”三個字。
  七殺沒趣的切了一聲,指揮著座下戰狼掉頭,朝著他位於魔域主城郊外的百獸園而去。
  “抱緊我。”白澤偏過頭叮囑了一句,也跟上七殺的背影騰雲而起。
  第二天,仙界,北斗殿后院。
  最近每天都來查看冰凰情況的天樞帝君發現,他家冰凰的蛋……好像少了一隻。
  “誰幹的!”天樞帝君平常會略帶笑意的臉上一片冰寒,北斗殿的眾仙聽到他這一聲怒斥,都紛紛遠離了後原位置以免被波及。
  只有搖光伸手安撫了被偷蛋的冰凰,轉而輕輕一笑:“敢拿你東西的人,整個仙界又有幾個人呢?”
  天樞帝君臉上的表情變幻數次,最後很嚴肅的按住了搖光的肩膀,說道:“我總覺得天府這次下界歷劫之後,是不是學壞了?”
  搖光聽著這話笑出了聲:“或許是吧。”
  
  第68章 飛升之後的番外(二)
  
  七殺的百獸園坐落在城郊一處綿延的山腳下,整個園子一半修築在山地,一半修築在山下的平原,再加上那條圍著山腳流過的河,正好能滿足大部分獸類的生存環境需求。 顧子言一來就被七殺領著,把整個院子給轉了一圈,在說起園子裡各種珍獸的時候,七殺的語氣中有幾分很明顯的炫耀。
  而顧子言也確實被這滿園的珍獸給震撼了,這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甚至許多超乎顧子言想像力之外的東西,都一一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喏,就是這小子把上個守園人給吃掉了。”七殺走近一顆足有幾人寬的古木,伸腳踢了一下樹幹。古木被這一下踢得嘩啦啦掉下來一堆葉子來,也露出了樹杈上一條毛茸茸的後腿。
  “嗷!”隨後那條後腿動了動,樹杈間又探出小半個身子來。一頭白虎頂著張大臉朝著七殺吼了一聲,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那白虎的吼聲懨懨的,聽上去倒是跟貓叫似的。
  “喲你還有脾氣了?什麼東西能吃什麼東西不能吃,能帶點腦子麼!”七殺想起之前的事情就糟心,人家幫他看園子也有挺長時間了,突然就成了這白虎的口下亡魂,搞得七殺還挺愧疚的。最後他可是費了一番功夫,給那守園人的元魂找了個新殼子,調到別的地方去了。
  然而這白虎他從小養到大,真要把它怎麼樣七殺還真下不了手。
  “嗷嗷嗷。”白虎扒緊了樹杈,看上去居然有點兒委屈。
  “叫什麼叫,趕緊給我滾下來。”七殺又是一腳踢在了古木上,這一回用上了力道,那白虎一個不穩就直接卷著尾巴掉了下來。七殺一臉無奈的朝顧子言叮囑了兩句:“這院子裡就屬這小子最不安分,看什麼新鮮都想上去咬兩口,只好給他單獨弄了個小園子出來。你平常注意點別離他太近……”
  七殺還沒說完,顧子言忽然感覺到什麼東西蹭了他一下。
  低頭一看,那白虎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他身側,尾巴一搖一晃的睜著眼睛打量著他。這時候顧子言才看到,這保護的背部雙側居然貼合著一對翅膀,剛才被藏在它一聲絨絨的白毛之間,幾乎是看不見的。
  難怪這老虎能爬到樹上去……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如虎添翼?
  顧子言剛剛飛升,身上還帶著一些屬於人的味道。這種味道對於從小就在上界長大的白虎來說,顯得非常特別,也非常……香。
  ——哦,當然它感受到的是屬於食物的那種香氣。
  咦這是個什麼東西能吃麼該從哪裡下口才好呢……白虎雖然不會說話,但是顧子言居然就從那雙虎眼中看到除了這麼長一段疑問。而且,這老虎的嘴角亮晶晶的東西,該不會是口水吧……
  顧子言忽然打了個哆嗦,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伸手去拽墨斂的衣袖。
  他顯然是忘了,現在的墨斂依然是以白澤的心態出現,所以他伸手也只摸到了白澤脖子上柔軟的毛。
  白澤低下頭,輕輕蹭了蹭顧子言的臉,仿佛是讓他不要擔心。然後白澤向前邁出了一步,將那只顯然將顧子言當做了食物的白虎攔在了一步之外。
  本來看顧子言往後退去,白虎眼見“不認識但是聞起來很好吃”的東西好像要跑了,正打算撲上去的一瞬間,卻硬是被一道迅速掃過來的寒氣給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只見那白澤揚著頭,正居高臨下的看著白虎。
  白虎也瞪著白澤,片刻之後,這場“眼神交流”以白虎的認慫的結局而告終。只見眼前白霧一閃,那只體型巨大的白虎居然瞬間縮水,變得只有小貓那麼大。白虎顯然是懵了,他舔了舔自己那堪稱袖珍的爪子,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七殺一看就樂了:“這樣挺好的,免得它再給我惹麻煩。”
  從這一天開始,顧子言身邊多了一隻只會嗷嗷叫的小白貓。
  說起來這只白虎以前在百獸園裡都是橫著走,現在變得這麼小,仿佛世界一夜之間掉了個轉,每每看見往日那些被它欺壓的鄰居,都能把它嚇得炸毛。於是它便徹底賴上了顧子言——比起白澤來說,顧子言至少看上去沒那麼可怕。
  面對一隻天天扒著你腳,拼命賣萌的白色小團子,顧子言總不能把它丟出去,於是乾脆放任它去了。
  “它……應該不會突然變大吧。”試著摸了摸趴在他腳邊的白團子,顧子言側過頭看了墨斂一眼。
  墨斂剛剛從外面回來,看著那只賴在顧子言身邊的白虎,走過去伸手把它拎起來,放在窗臺外面,然後乾淨俐落的關上了窗子。任憑白虎在外面怎麼可憐兮兮的撓窗子,墨斂都裝作沒看見。
  “我封了它的靈力,只要不解開封印他就一只是這個樣子。”墨斂轉過身來,取出了一個什麼東西用袖子裹住,坐到了顧子言旁邊,輕聲說,“你看這個。”
  “這是……?”被墨斂這麼一說,顧子言也起了好奇心,伸手去摸了摸,摸到了一個冰涼而堅硬的圓形東西。那東西不小,把手放在上面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堅硬的外殼中有什麼在動。顧子言驚奇的抬頭道:“蛋?”
  墨斂點了點頭:“冰凰的蛋。”
  他將蛋放到顧子言手中,看著顧子言小心翼翼的抱著這個蛋,眼中又是柔軟又是好奇的眼神,墨斂嘴角揚起一絲微笑。
  “這蛋要怎麼辦?”顧子言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點細微動靜,似乎是裡面的東西在嘗試著啄蛋殼。
  墨斂忽然眨了眨眼睛,睫毛如同羽毛般垂下一小片倒影:“這樣抱著就好,身上的靈氣和溫度會讓蛋順利孵出來的。”
  原本墨斂只是想開個玩笑,因為他沒想到顧子言真的是一直把蛋抱著,甚至於躺在床上小憩的時候,也將身子蜷起來,將那顆蛋牢牢護在懷裡。
  這樣一來,墨斂忽然發現他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將顧子言緊緊的抱住了。
  ——什麼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活了太久的墨斂終於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了。
  不過幸運的是,過了兩天這顆蛋上就開始出現了裂痕。
  一開始,顧子言倒是被嚇了一跳。他輕輕摸著蛋上的裂痕,深切的懷疑是不是自己把它給磕到了,而且蛋裡時不時傳來的動靜此時也銷聲匿跡。
  看著顧子言那一臉憂愁的樣子,墨斂終於忍不下去了。
  他伸手將顧子言往懷裡一攬,順手將那顆蛋放在身邊,歎著氣咬了一下顧子言的耳朵:“你啊……這東西哪是那麼容易被碰破的。它現在不動,是在積蓄力氣,準備出殼了。”
  顧子言剛瑟縮了一下,結果下一刻他被掰過臉,陷進了一個綿長濕潤的親吻裡。
  他稍微愣了一下,還是順從的伸手攬住了墨斂的脖子,顧子言也知道,他這兩天注意力都放在那只蛋上了,都沒怎麼關注過墨斂,估計是讓他覺得被冷落了。
  兩個人正吻得快要意亂情迷的時候,一聲硬物碎開的聲音傳來。
  顧子言下意識想要轉頭回來,卻被墨斂搶先一步扣住了後腦勺。墨斂低沉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沙啞:“別分神。”
  一聲、兩聲。
  碎裂的聲音還在繼續,但都被淹沒在了自己越來越嘈雜的呼吸之中。
  “嘰。”
  這一回連墨斂都不能再忽視了,因為有個毛絨絨的東西站到了顧子言肩膀上,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小圓眼,偏著頭看著他們倆。甚至於,這個金黃色的小鳥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學樣子,伸出還有些偏軟的鳥喙,在兩個人雙唇相貼的地方輕輕啄了一下。
  “噗。”顧子言實在是忍不住了,忽然低下頭抱著墨斂就笑開了。
  墨斂摸了摸嘴角,視線落在金黃色的冰凰幼鳥身上。
  他的視線或許對別的東西有著莫大的威懾力,然而對於一直剛剛破殼的雛鳥來說,必然是看不懂的。所以冰凰幼鳥不但沒有退縮,甚至還從顧子言的肩膀上調到墨斂的肩膀上,用小腦袋蹭了蹭他的下吧。
  ……自作孽,不可活。
  
  第69章 飛升之後的番外(三)
  
  冰凰身上金黃色的絨毛在換了第三次的時候,終於冒出了一小片冰晶般的羽毛尖兒。 從那天開始,越來越多的冰藍羽毛像是雨後春筍般,漸漸遍佈到冰凰全身。等到全身都變成一片冰藍的時候,它的個頭也從一開始的小不點,長到了與人齊高。
  再開口時,冰凰發出的已經不是萌萌的“嘰”,而是一生清亮的長鳴。似乎是對自己的變化感到十分新奇,冰凰撲了撲翅膀,有些興奮的想像往常那樣跳到顧子言懷裡去——在它的意識中,完全沒有考慮到顧子言現在已經抱不住他這個問題。
  此時正坐在窗前的顧子言,正在投喂變成小貓體型的白虎,忽然就感覺到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下一刻冰凰就朝他懷裡撲了過去。顧子言習慣性伸手擋了一下,令他驚訝的是,他的手剛剛碰了一下冰凰的身體,就傳來陣陣深入骨髓的寒冷。冰霜迅速從指尖爬上來,在顧子言的手背上結出一層半透明冰花。
  冰凰明顯還沒意識到這是怎麼回事,後頸忽然就被拎住扔到一旁去了。
  墨斂攏住顧子言結了霜的指尖,輕輕一握,冰花立刻就化作霧氣消散。但顧子言的手被凍了一下之後,還是有些微微發紅,墨斂看似不經意的將他整只手都包裹起來,輕輕摩挲著,道:“冰凰剛剛成年,還控制不好靈氣,離它遠些。”
  “咕……”冰凰好像是聽懂了在說自己,乖乖蹲在房間角落裡轉了個圈。被墨斂抬眼一掃,它也不敢再往顧子言身邊輳。
  顧子言眼角彎起,笑著點了點頭。
  墨斂看上去是個性格冷淡的人,卻在有些細節上很認真。往往就是這些看似不經意的關心,會讓顧子言的心情變得很好。
  就這樣握著顧子言的手良久,墨斂這才慢慢鬆開,他低頭在顧子言額間輕吻了一下:“我先走一步,晚上七殺會帶你去界河邊。到時,我去接你。”
  暫時呆在魔界的這段時間裡,雖然日子看上去很悠閒,但墨斂始終都在找辦法讓顧子言能早日渡過界河。畢竟他不可能一直留在魔界,因為這件事情墨斂已經被天樞帝君“提醒”了好幾次。一直到近日,墨斂終於是等到了一顆百煉金丹出爐,這枚金丹服下之後,足以讓剛飛升之人直接晉升到金仙之位。
  現在,墨斂就要回仙界去取這枚百煉金丹。
  顧子言伸手輕輕抱了墨斂一下,千言萬語都匯成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等到暮色即將降臨的時候,七殺一進院子看到顧子言坐在窗邊,目光不知道是落到哪裡,半晌都沒有任何動作,仿佛被定格在了原地。
  “嘿!”七殺伸手拍了拍窗櫺,“再看下去就要變成望夫石了。”
  顧子言驚醒過來,這才抬頭看了一眼被夕陽染紅的天色。
  “別發愣了,我帶你去界河那邊,算算時間也應該差不多了。”七殺伸手將趴在窗臺下的白虎拎出來,指尖一點除去了它身上的禁制。轉眼間白虎就恢復了原有的大小,它蹭了蹭剛剛從屋裡走出來的顧子言。
  顧子言抬手摸了摸白虎的腦袋,在七殺的示意之下騎上白虎,跟著七殺的那頭戰狼一起朝著界河方向飛去。
  界河仿佛是鑲嵌在天邊的銀色綢帶,顧子言遠遠的看見河岸的一側,有一片璀璨的星辰。這些星辰鑲嵌在薄紗似的雲霧之間,有一種空靈的美感。順著這團星雲往前,顧子言看到了一輛禦龍而行的車。
  沒錯,是龍。
  八條玄龍此時安靜的伏在車前,韁繩的另一頭被握在墨斂的手中,那陣勢讓人不由生出一種濃烈的崇敬感。
  顧子言在落地的一瞬間,墨斂就已經走下玄龍車,踏過界河朝顧子言走來。那八條玄龍即使失去了韁繩的約束,也依舊非常馴服,只是有些好奇的等著八雙大眼睛望向河對岸。
  一個小玉瓶被握緊了顧子言手中,他隨即沒有任何猶疑的仰頭將瓶中的金丹吞了下去。
  一瞬間,有種奇異的感覺從心臟開始,朝著四肢蔓延開來。顧子言仿佛感覺到眼前的一些都更加清晰,就連腳下也仿佛踏著雲一般,整個人都輕盈無比。
  “來。”墨斂伸出手,仿佛宴會上的一個邀請。
  顧子言伸手搭上,馬上就被墨斂牽住。在到達金仙之位後,眼前深淵一般的界河對顧子言來說,已經如同平地一般。墨斂牽著他,一步一步走過水面,踩出一圈圈漣漪。
  最後登上玄龍車的時候,顧子言看見界河對岸的七殺朝他們揮了揮手。
  墨斂站在他身邊,將韁繩重新握回手中,八條玄龍騰雲而起直上蒼穹。墨斂輕輕碰了碰顧子言的肩膀,示意他向後看。
  顧子言回過頭,那團盤旋在玄龍車後的星雲在天穹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所過之處的天幕從黃昏盡數變成了暗夜。星辰被灑落在夜空之中,夜晚真正的降臨了。
  行至天穹中央時,顧子言甚至看到了馳騁在北方的另一輛白龍車與之擦肩而過。天樞帝君立于車上,與墨斂一同將夜幕星光盡數布於八荒六合之上。
  玄龍車在廣袤的天穹之上前行,星光沐浴之下,墨斂牽著顧子言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過。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考完試了,最後一章番外也寫完了~下篇文見(づ ̄ 3 ̄)づ順便打個滾求作者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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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結局讓我有點感動
兩個人一起經歷了這麼多
為了能相守在一起想盡辦法
最後到了魔界的時候能體會到顧子言的茫然與無措
還好強大的墨斂總是在顧子言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
嗚嗚嗚 好感人

其實前半段的時候我真的以為離昭是小攻
還好有先看過配對站錯對很痛苦的~

受一開始給我有種會衰到底的感覺 不過後期就很自然開各種金手指了 尤其是仙魔界後
攻君的背景在文中都可以找到蛛絲馬跡 文的流暢度和邏輯都很棒
感情線的力度沒那麼強 還是偏向劇情走向
自我介紹

テロメア

Author:テロメア
重度耽美小說讀者
自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一去不復返的我
-------------------
收集自己看過的文文~
如果是最近才看的會有感想啦~
很久以前看的,又忘了的就沒有啦~
---------
不會有BE的文出現
現實已經很殘酷
小說的世界就更美好一點吧!
中間虐到死去活來也不要緊
HE就好了!!
---------
名字盲...
看文的時候名字什麼的才不重要
只有姓氏重要
人物分別方法是
攻和受, 然後就是攻的爸爸,受的好友ETC
所以...名字只差一個字的兄弟什麼的
我會很困擾
---------
最近迷上了4円~ *v*
其實已經迷上他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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