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上壘 by 燕趙公子

ABO的運動番
因為不會打棒球也不看棒球沒有看很懂比賽
但我很喜歡體育競技
所有人為了同一個目標努力的那種感覺
然後小攻也太包容小受了
包容到兩個人的感情穩定到一個誇張的地步了
是因為他肯定小受就是對的人嗎(思考


攻 展遠洲
受 林玖

文案:
林玖為了踏上那塊投手板,用抑制劑隱瞞了屬性成為王牌投手,然後他與展遠洲相愛,以為這就是最美好的人生。
可是,抑制劑的效力破碎了……
ABO設定原創職棒競技生子文!攻寵受甜文!



☆、001

  林玖跪在床上,覺得身體裡的荷爾蒙幾乎要爆發出來。展遠洲的動作並不粗魯,相反,他含蓄、內斂,溫柔到林玖更加把持不住。
  “阿玖,爽嗎?”展遠洲用他天生就大得嚇人的器官出其不意地狠狠頂了林玖一下,趴在他滿是汗水的背上問。
  “唔……嗯……”林玖克制不住呻吟出聲,右手輕輕鬆開蠶絲被,用並不長的指甲狠狠刺了一下手心。
  尖銳的疼痛從手指竄進心裡,把他想要肆意而出的氣息壓了回去。
  我不是OMEGA,我不能是OMEGA。
  林玖眼睛裡慢慢溢出淚水,啪嗒啪嗒滴落在被子上。
  屋裡滿是難以言喻的氣息,他的ALPHA就趴在他身上,溫柔而有力地佔有他。
  他們兩個的氣息糾纏在一起,充滿了整間屋子。
  “輕點……”林玖感受到展遠洲又要開始大力動作,小聲提醒他。
  展遠洲就著埋在他身體裡的姿勢讓林玖翻過身來,貼過去細細親吻他紅潤的嘴唇。
  溫熱的舌頭相互追逐,堵住了林玖想要說的話。
  “輕點啊,我受不住的。”
  是的,他受不住,展遠洲身上ALPHA的氣息太過濃烈,幾乎要把他鞏固了四年的抑制劑藥物沖碎。
  作為ALPHA,展遠洲無疑是典範,他天生就是最讓人羡慕的那一類人,聰明穩重大氣自持,具有得天獨厚的領導能力,二十八歲的他連續曾經兩次捧得GLB的MVP,是當之無愧的強打王牌。
  雖然大多數ALPHA都比較成功,但展遠洲能走到今天,也要歸功於他的努力與堅持。
  比較可惜的是,這樣一位ALPHA居然不喜歡OMEGA,按他的話講,他認為兩個人在一起應該看緣分與愛情,而不是本能。
  所以,當他開始私下追求作為BETA的林玖時,林玖並沒有感到奇怪。
  BETA雖然在各種方面都略遜於ALPHA,但是也有部分人非常成功,林玖就是其中的傑出代表,甚至很多ALPHA都遠不及他。
  林玖在二十歲那年成年為BETA,隨後被明江隊簽下成為候補投手,兩年之後,明江隊換了東家,林玖也憑藉自己的實力成為主力先發投手,身價六千萬,而如今他也只有二十四歲。
  他現在的身價,已經跟展遠洲不相上下。
  他們都是王牌,都是主力,是球隊裡最不可缺少的那個人。
  林玖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到底經歷的多少艱辛,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展遠洲把他拉回了現實:“阿玖,不舒服嗎?”
  他們還連在一起,仿佛天生就是一個整體,展遠洲感受著林玖身體裡的柔軟與熱度,低下頭貼了貼他的額頭。
  他眼睛很黑,定定看著林玖的時候,幾乎讓他無法招架。
  林玖呼吸混亂起來,展遠洲看著他笑了笑,腰上狠狠一送。
  “啊……遠洲。”林玖雙手環住展遠洲汗濕的背,整個人都想跟他融為一體。
  他十分喜歡被展遠洲這樣佔有,他骨血裡隱藏的OMEGA基因讓他對自己的ALPHA格外順從與依賴。
  雖然林玖的性格並不黏黏糊糊,平時也很樂天爽快,但惟獨在展遠洲家裡這張大床上的時候,才會展露另一種風情。
  這樣子的林玖,展遠洲幾乎心愛之至。
  “寶貝,我真愛你。”他眼中的光彩越發濃烈,雙手大力壓住皺在一起的蠶絲被,快速抽動起來。
  濃鬱的幾乎令人窒息的ALPHA氣息再度飄散開來,林玖猛地攥緊手心,努力讓疼痛阻止自己的沉淪。
  壓抑了四年,他已經能從漸漸頻繁的體力透支上,知道他的發情期馬上就要來臨。
  OMEGA第一次發情並沒有一個固定的時間,從二十歲成年後穩定屬性,很多人都會拖個三四年才發情,大多數人都是因為找到愛人,被對方的氣息影響產生第一次情動,現在林玖就是處在這樣一種狀態。
  展遠洲的氣息跟他的人一樣,雖然溫柔體貼,卻處處都體現著絕對的佔有與威脅,他與林玖感情穩定之後時常在一起,更不用說同居之後日日睡在一張床上,做著最深層次的身體交流。
  林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但他與展遠洲剛剛穩定感情,他根本無法拒絕自己想要同展遠洲在一起。更甚至,在他靈魂深處,他其實還很渴求,希望展遠洲像現在這樣,用力的、深深的埋在他身體裡。
  屋裡的氣溫漸漸升高,展遠洲加快了動作,他一隻手壓著林玖的,另一隻則在林玖身前撫弄他也已經快要勃發而出的器官。
  林玖的身體這樣柔韌,內裡又軟又熱,還會有粘膩濕滑的液體方便展遠洲動作,讓兩個人都十分爽快。
  “啊。”展遠洲叫了一聲,突然加快了動作,熱液隨著他的動作勃發而出,全部湧入林玖的身體裡。
  在他的動作之後,林玖感到整個身體都被他的氣息所填滿,終於達到頂點,跟著噴發出來。
  “呼,”展遠洲的射精時間比林玖得要長很多,待他們兩個都冷靜下來,展遠洲才長舒口氣,壓下身體摟住林玖,“身體怎麼樣?”
  他的聲音還帶著些慵懶,低壓的嗓音縈繞在林玖耳邊,讓他的耳垂也跟著紅了起來。
  “我很好。”林玖抬頭在他臉上落下一吻,低聲回他。
  作為心意相通的伴侶,他們的這一次還是沒有結,林玖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這意味著他的抑制劑還在發揮作用。
  林玖明白他的抑制劑如果一直不失效,那麼展遠洲則一直不能與他標記,果然如果不標記,那麼他們想要結十分困難,無法結結,他們就很難孕育孩子。
  雖然BETA孕育後代比OMEGA要困難得多,但懷孕幾率也並不低於50%,現代科技發展迅速,最近幾年就連ALPHA也可以懷孕生子,作為BETA自然比ALPHA順利得多。
  可是,如今他已經吃了抑制劑,再來奢望著一切,都已成了笑話。
  當年他讀到大二,作為T大棒球隊主力投手的他被明江隊看中,想要簽約成為職業球手。
  作為四大主要聯盟比賽之一的職棒大聯盟是收視人群最高的一項賽事,簡稱GLB,每一位GLB簽約球員都是頂尖的棒球運動員,他們代表自己的隊伍,角逐季後賽總冠軍。
  林玖從初中起便開始往這個方向努力,如今真的被豪門明江隊選為預選,他自己也很高興。
  但世事無常,一直以來身體素質都非常優秀並且體力驚人的林玖,卻突然在成長時成為了OMEGA──被聯盟絕對禁止參加團體比賽的屬性。
  那一段時間林玖幾乎崩潰,他時時刻刻小心隱藏自己的屬性,沒有叫任何人看出來。
  後來他答應了林陸的試驗要求,吃下了由林陸自主研發的屬性抑制劑。
  林陸在生物醫學上有非常驚人的天分,在T大也是攻讀生物醫學專業,他給林玖的抑制劑藥力很強,令他在屬性鑒定局檢測的時候,並沒有被判定成為OMEGA,而直接被判定為BETA。
  這種結果,在當時令林玖欣喜若狂。
  他從此進入明江隊,成為當家投手,做了聯盟裡收入頂尖的職業球員。
  後來他同不喜歡OMEGA的展遠洲在一起,他們相識相愛,一同為球隊的未來奮鬥,似乎一切都很完美。
  可是,這種強求來的幸福,總有碎裂的一天。
  藥的作用越來越小,他的發情期似乎已經近在眼前。
  黑暗裡,視線所及一片模糊。
  林玖背對著展遠洲,被他結實有力的手臂摟在懷裡,心卻漸漸絕望。
  他失去一切的那一天,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來臨。


☆、002

  每一年的棒球大聯盟的例行賽和明星賽都是在五月底結束,例行賽結束後,三個分區的冠亞軍和兩支外卡隊伍一起在七月初進行季後賽。季後賽是單循環賽,在兩個月、共二十八場比賽過去之後,積分第一位的即為當年的GLB季後賽總冠軍。①
  明江隊雖然不是年年都能贏得總冠軍,但也跑不出去前三,在業內是絕對的豪門。
  時間正值六月中旬,林玖和展遠洲並不忙碌,他們只要在工作日每天都去隊裡做完三輪強化訓練,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這一天是周日,他醒來的時候展遠洲已經離家上班,餐廳裡留了他愛吃的皮蛋粥和灌湯包,食物分量都很足,林玖洗漱完畢,坐到餐廳裡吃早餐。
  包子是樓下早餐鋪子賣的,但粥卻是展遠洲自己煮的。
  他們同居的第一天,展遠洲就跟他講了他其實和發小合夥開了投資公司,兩年前明江隊的老東家撤資,他和發小順勢入主明江,成為明江隊的新東家。
  當時林玖可真的十分詫異,但發現展遠洲的生活重心還是放在球隊上,只有無比賽季的週六日會去公司上班,這才放心下來。
  展遠洲是他業內最崇拜的職業球手,說是偶像也不為過,只要他還能站在球場上,那麼林玖就會一直在這片扇形場地上努力。
  他們在一起一年,最近半年已經住到一起,彼此都覺得生活很美滿。展遠洲對他非常好,他是個很溫和的人,意志堅定,一旦決定林玖就是對的那個人,那麼便傾其所有對他好。
  可這一切的一切,在林玖吃下那一枚藥的時候,是從來都沒有考慮過的。
  雖然現在早就沒有屬性歧視,但也有些工作不適合也不能讓某種屬性來擔當。
  就比如競技體育,OMEGA的身體天生就比較柔韌,在個人比賽專案都可以走到金字塔的最頂端,但OMEGA的氣息會對BETA和ALPHA產生影響,所以團體競賽項目是禁止OMEGA參加的。其他禁止OMEGA參加的工作,還有會對OMEGA身體產生不可逆轉傷害的生物醫學與核科學。
  不單單對OMEGA的職業有限定,對ALPHA也有限定,因為ALPHA的屬性非常強勢,對脆弱的OMEGA和BETA都有誘導影響,所以ALPHA並不能從事急救醫生以及心理醫生等職業。
  而三種屬性中相對中庸的BETA,則看起來最為得天獨厚,他們既可以孕育後代,也可以從事所有想要從事的工作,是三個屬性中人數最多的一種。
  林玖作為職業運動員,一直吃得都比較多,可是今天,當他勉強把最後一個包子塞進嘴裡時,卻覺得有些撐得慌。
  他把這一切歸咎於沒有胃口,起身收拾好碗筷,換好運動服便去了運動場。
  他們住的這個錦繡花園同樣是由展遠洲的遠航國際開發,明江隊訓練的主運動場也在這裡,步行十五分鐘即可到達。
  雖然今天並不用訓練,但林玖還是想要上午過來做一套強化。
  二十歲之前他的身體素質比別人強得多,按照正常的發展就算不能成長為ALPHA,他也肯定是BETA,但老天似乎跟他開了個玩笑,他偏偏成年為不能從事團體競技體育的OMEGA。
  以當時林玖的控球能力與變化球技術,作為主力投手自然不在話下,可是二十歲之後他的屬性變為OMEGA,身體的耐力雖然增強,但是力量與體能卻漸漸下降,他為了讓自己還和以前一樣優秀,加大了肌肉訓練和體能強化訓練,即使這樣,他也沒有比以前壯實多少,反而略顯單薄。
  先天的因素雖然很大程度上影響後天,但林玖用努力和毅力咬牙挺了過來。
  除了傷病,在他擔當明江隊主力投手期間,如果提前結束比賽,那麼他一定會打滿7局,如果遇到棘手的隊伍,他也會堅持到第七局或者第八局,最後由救援投手路少博來終結比賽。②
  路少博是林玖擔任主力先發投手之前的明江隊先發投手,後來因傷退賽,在恢復之後回到隊中,因為身體原因,開始擔任救援投手。在一支球隊裡,救援投手和先發投手一樣重要,他們能穩定好隊裡其他隊員的情緒,合理安排球路,最後穩定終結比賽。
  林玖和他搭配兩年,一直非常默契。
  作為明江的主力先發投手,他和之前的路少博一樣,很讓人信賴。
  雖然快球速度只剛在普通範疇,但他的蝴蝶球和指叉球的控球能力卻非常驚人,這也要得益於他不停的鍛煉。
  實際上,當他真正作為OMEGA保住主力投手這個位置時,他也意識到正因為OMEGA身體柔韌有力,才能讓他投球技巧更為卓越。
  GLB的比賽多採用室外球場,天氣好的時候,林玖拿手的蝴蝶球便成為對手的剋星,而蝴蝶球卻對技巧要求更多一些,林玖苦練多年,對蝴蝶球的掌控力可以說是聯盟裡最好的代表。
  林玖一邊走神,一邊做熱身運動,他每天都要全力投球二十到三十次,比較疲倦的時候就少做一些,但是卻很少中斷。
  在他看來,勤能補拙是最在理不過的話。
  抑制劑只能抑制他身上OMEGA基因活力,卻並不能使他變成BETA,所以他只能更加努力,不讓自己掉出頂尖球員之列。
  為了這個投手席位,他冒著風險改隱瞞自己的屬性,對所有球迷撒了謊,更是欺騙了相愛的伴侶,如果他不能繼續努力進行這項他熱愛的事業,那麼他人生的一切都將沒有意義。
  林玖做完熱身運動,開始做全力投球訓練。
  他今天給自己的定額是二十個,在接球器上有一個紅色的X符號,那是林玖每天都要投擲的目標。
  他站在十八米開外,深吸口氣,輕輕抬起左腿,手中握著球高舉過頂頭頂,然後下一刻,左腳猛地踏在地上,右手隨著身體的擺動而發力,手中的球從他手心滑到指尖,最後被全力推送出去。
  “嘭”的一聲,白色的棒球擊打在X的偏左側,機器發出呆滯的聲音:“球速139公里,好球。”
  雖然沒有擊中X正中心,林玖的這一個球也剛好命中好球區,速度不快不慢,但是控球水準確實很厲害。
  “今天你還是這麼早。”一道熟悉的嗓音響起,林玖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他的搭檔,捕手伍嘉。
  伍嘉個子不高,只有一百七十公分,但看起來相當結實,下盤很穩,他長得特別討喜,笑面佛一樣,跟林玖搭配三年,合作十分愉快。
  雖然伍嘉看起來很老實,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話嘮,林玖聽著他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昨天家裡閨女的趣事,一邊想著每次比賽他在場上除了給自己打暗號其他什麼都做不了,真是難為他。
  “哦對了,聽說隊裡又要簽新人。”伍嘉一連說了十分鐘,覺得分外滿足之後,才又換了個話題。
  林玖一愣,隨即笑笑:“這倒是好事,是投手還是打者?”
  伍嘉不滿地嘟囔一句:“你怎麼不問是不是捕手。”
  “隊裡有三位捕手了,況且有你這個明江‘場上教練’,怎麼可能還要加人。”林玖好笑地安慰他一句。③
  伍嘉立馬高興起來,湊到他身邊小聲說:“老路今年季後賽比完就要退役了,接他的位置。”
  聽到路少博將要退役,林玖心裡湧上難以言說的難過。
  當年他剛來隊裡受到路少博不少指點,後來他做了主力使得明江隊勝率上漲四個點,路少博這位救援王牌也功不可沒。
  現在聽說他要走了,林玖突然發現他一直覺得還算安逸的現狀,似乎馬上就要改變。

  作者有話要說: ①此處參考美國職棒MLB比賽賽制,因為MLB分成兩個聯盟比賽,季後賽的賽制十分複雜,所以本文全部做了小幅度修改,採用單一聯盟制。  ②救援投手:(此處引用維琪百科)終結者(英語:Closer),早期被稱為救援投手,是接替在先發投手、中繼投手或佈局投手之後凍結比數的投手。通常是在第九局、延長賽己方取得三分以內之領先或平手時上場。一支球隊通常會指定一名投手作為終結者,具有一定控球能力的速球型投手多能勝任愉快,但亦有球速條件較弱,但具頂尖控球的投手擔任。  ③捕手:(此處引用維琪百科)是棒球或壘球比賽中負責接住投手投球及接捕本壘附近的擊球,有所謂「場上的教練」之稱。捕手的工作要指導投手配球與指揮場內守備球員的位置,預防進攻者的盜壘,同時鎮守本壘大關阻止對方球員得分。由於傳球方向的關係,捕手絕大部分為右撇子球員擔任。不好意思第一段的賽制設定錯了,已經修改,採用單迴圈制。


☆、003

  林玖全力投出十個球,找來剛做完熱身運動的伍嘉做投接練習。
  全力投球是很累人的,等這些都完成,林玖覺得後背都濕了,不過配合他做訓練的伍嘉也出了一臉汗,所以林玖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他們兩個做完強化訓練,就一起繞著訓練場跑步。
  林玖一般看身體情況,每天跑兩千到四千不等,平時跑下來也不會太累。
  但是今天,當他繞著三百米的跑道跑到第三圈時,他卻覺得自己已經渾身都被汗水淹沒,他的小腿酸軟無力,整個人昏昏沉沉,肺部像針紮一般疼痛。
  林玖跑著跑著,覺得眼前一片模糊,他想伸手拽住伍嘉,卻最終一頭栽倒在跑道上。
  昏迷之前,林玖心裡一片冰涼,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他的體能已經開始大幅下滑。
  他醒來的時候,正躺在訓練館的隊醫室,旁邊坐著一臉擔憂的伍嘉與安靜看書的蔣新平。
  林玖緩緩坐起來,覺得身體十分正常,好像之前昏迷的不是他一樣,他問伍嘉:“我怎麼了?”
  伍嘉還沒回答,倒是蔣新平一臉不悅地放下書,冷聲說:“我之前就建議過你,不要上那麼大的運動量,你今天做了幾組投球訓練?”
  蔣新平是明江隊的專屬隊醫,對運動醫學非常有研究,隊裡每一個人的運動表幾乎都是由他和教練聯合制定。林玖雖然會偷偷多加一些體能訓練,但投球肯定不會多加,他很珍惜自己能投球的短暫光陰,是一定不會讓自己的手廢掉的。
  可他卻不能跟蔣新平說實話,他要說什麼?說他不是BETA,說他用了屬性抑制劑,說由於藥力失效,副作用凸現出來,他才體力透支昏倒?
  這一切的一切,除了他和林陸,這世界上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索性伍嘉去的時候他已經在做投球訓練,他昏倒後伍嘉和蔣新平這樣一描述,他們兩個自然會以為他是運動過量而昏倒,並不是由於本身體能下降所致。
  林玖偷偷鬆了口氣,面上倒是顯得有些愁苦:“我知道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蔣新平狠狠瞪了他一眼,有點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少博要退役了你知道嗎?”
  林玖抬頭看了看伍嘉,又扭頭看蔣新平,見他臉色真的比平時還難看,便低聲說:“我剛知道。”
  “唉,“蔣新平坐回椅子上,“他今年才三十歲,按理說退役還是早了,可他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太拼,手臂不行了,你想跟他一樣嗎?!”
  蔣新平聲音裡滿滿都是難過與痛苦,路少博二十一歲簽入明江,入隊九年從未轉會,從冷板凳熬到上板,到現在的王牌救援,明江隊九年來的榮辱興衰都刻有他的名字,明江隊走到今天,他是當之無愧的功臣。
  可路少博並不是天分極好的運動員,他的技術並不出色,靠的是一手強有力的直球,他的快速直球每每能三振打者,造就了明江的神話。
  蔣新平跟他一年來到明江,從助理醫生做到隊醫,跟他認識將近十年,對他的情況比誰都清楚,眼看他要退役,最難受的就是蔣新平。
  今天之所以跟林玖發這麼大脾氣,就是不想看到隊裡再出現一個早早隕落的王牌。
  “我不想。”林玖悶悶地說。
  他真的不想,可是他的情況跟路少博一點都不一樣,屬性就像他心裡的刺,前兩年的時候還好,現在同展遠洲感情日篤,他就越害怕:“蔣哥你消消氣,我今天情況特殊,以後我保證一定嚴格按照訓練表執行。”
  蔣新平盯著他看了五分鐘,這才鬆口:“剛才給你檢查過,並不大礙,以後你要是再這樣,我就要跟老淩彙報了,你要是好點了就早些回家,我先走了。”
  老宋就是他們隊的主教練,林玖趕緊點頭答應,蔣新平張張口,又不知道要說什麼,板著臉出了休息室。
  見他好不容易走了,林玖和伍嘉都鬆了口氣,林玖揮揮胳膊,覺得自己已經好了很多,翻身下床。
  “你沒事了吧。”伍嘉趕緊扶他一把,臉上滿是擔憂。
  “沒事沒事,我好著呢。伍哥你先回去吧,省得嫂子擔心。”這個時間已經比他們休息日自主訓練的時間遲了,伍嘉是個特顧家的主,只要晚回去十分鐘都要報備。
  伍嘉見他臉色已經緩了過來便笑笑說:“沒事,我剛才給她打過電話了,你也早點回去,要是還不舒服,得跟遠洲說。”
  他和展遠洲的關係,隊裡只有伍嘉知道。林玖點點頭,目送他轉身離開,轉身無力地坐回床上。
  他在空無一人的休息室坐了很長時間,抬頭看看表,發現已經十一點半了,這才整理好衣服離開訓練場。
  展遠洲如果上班,中午都在公司吃,林玖隨便在社區的飯館裡吃了頓沒滋沒味的午餐,下午便開車趕去高創生科。
  林陸正在那裡上班,他現在這個情況,已經到了不得不找林陸加強抑制劑的時刻了。
  作為生物醫藥界首屈一指的大公司,高創生科對來客管理非常嚴格,輕易不放訪客進去。
  雖然職棒球員並不像明星那樣引人注目,但明江隊本就以明江市命名,這裡就是主場,他還是保險點好。
  林玖挑了一家高創生科附近的咖啡店,選了個隔間進去等林陸。
  從他們的名字就能看出兩個人似乎是親人,但實際上他們並沒有血緣關係,只不過在一家孤兒院長大罷了。
  林陸是後來去的林玖所在的孤兒院,當時叫林陸的孩子已經被收養,林陸又失去記憶,便被院長奶奶起了這個名字,他們脾氣相和,相互扶持十來年,他們雖然不是親兄弟,但比親兄弟親多了。
  更有甚者,如今他們兩個的情況也是相同的。
  林陸跟他一樣都是OMEGA,卻用了抑制劑假裝成BETA。
  他們同一年吃下同樣劑量的抑制劑,他現在出現副作用,那麼林陸應該也會出現。
  一陣清脆的風鈴聲響起,一個高高瘦瘦的清秀青年從門外走近來。
  林玖探頭去看,見來人正是林陸,便伸手招呼他。
  林陸也看到他,不過似乎早就知道他的來意,勉強沖他笑笑,走進隔間在林玖對面坐下。
  服務生很快上了兩杯咖啡,等林玖起身關上隔間的門,林陸才低聲開口:“小九,你是不是身體也出了問題?”
  林陸說話一向直白乾脆,林玖聽到他話裡的也字,便馬上明白過來。
  他們都出了狀況。
  “我是,我的情況有點糟糕,如果不想點辦法,用不了多久藥力就要失效了。”
  林陸聽到他也出了問題,臉色更是灰暗,直截了當說:“你把你的情況說一下。”
  “當時你跟我說藥力衰退後會有副作用,我一直都記著,”林玖看了眼隔間門,聲音壓了壓,“我現在是偶發性體力不支,高強度運動已經不能連續完成,馬上季後賽就要開始了,我這樣三局都撐不下去,六哥,怎麼辦?”
  林陸雖然只比林玖大三個月,但打小林玖已經習慣叫林陸六哥,一直到如今也還是這麼叫。
  他長得比林玖討喜,眼角微微上翹,看上去總像是在笑。
  就像現在,看上去他明明有些笑意,但難看的臉色卻讓林玖知道了一切。
  “你也是這樣對不對?六哥,我可以再吃一劑藥嗎?”林玖猶豫良久,還是這樣問到。
  林陸沉默地看著他,終於開了口:“小九,上次你給我打電話,還跟我說你已經跟展遠洲住在了一起。現在我們的情況,如果繼續吃抑制劑,是可以再壓個三四年,但三四年以後的副作用更可怕,現在第一次的衰退期已經導致你的身體素質比一般的OMEGA還要差,但衰退期過後就會恢復過來。可是下一次就不會這樣了,我估計到時候抑制劑會破壞我們的隱性器官,那時不可逆轉的,你……”①
  林陸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既然林玖已經有了伴侶,那麼這個時候找個傷病的藉口光榮退役,等抑制劑消退後跟伴侶坦白,結婚組成一個家庭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如果硬要再吃一劑抑制劑,將來很可能會出現身體機能的永久傷害,即使抑制劑功能徹底消失,他也不一定還能有後代。
  果然,林陸這樣一說,林玖就說不出話了。
  在他心裡,棒球雖然是他用生命熱愛的事業,但展遠洲一樣重要。
  他不能想像,如果他真的吃了藥,將來還如何面對那麼愛他的展遠洲。
  但如果不吃藥,他又能怎麼辦?


☆、004

  現代科技發達,除了身體先天缺失隱性器官的人,大多數都可以延續後代,所以不同屬性之間的結合也開始多了起來,但由於基因契合度的關係,最多的伴侶類型還是A/O或者B/B。像展遠洲這樣的ALPHA,想要追他的OMEGA能從明江市排到曆州,對於他找了自己這樣一位BETA,林玖還是很好奇。①
  他一直記得,那時候他跟展遠洲剛剛確定關係,他問過展遠洲為何不順應本能,像其他人一樣,找一個基因契合度高的OMEGA做伴侶。
  雖然展遠洲早就給過棒球週刊官方回答,但林玖還是想知道最深層次的原因。
  展遠洲有些意外,他回道:“我不是早就說過?我認為兩個人在一起不應該靠荷爾蒙吸引決定,如果沒有愛情,那生活怎麼會幸福。”
  林玖不知道為何展遠洲會這麼想,他只說:“可是世上這麼多人,都是靠本能尋找伴侶,我覺得那種本能,其實就是心動的表現,如果將來,有更吸引你的人出現怎麼辦?”
  展遠洲的形象一直非常正面,他陽光開朗、溫和有禮,就算對待林玖,也是兩個人確定關係後半年,搬到同一起住了三個月,才第一次發生關係。在林玖看來,展遠洲無論什麼時候都很冷靜自持,他從來都沒有失控過。
  無論在賽場上,還是在床上,都一樣。
  聽了林玖的回答,展遠洲笑笑,伸手握住了林玖的手。
  他們的手都很有力,尤其是林玖的,因為常年握球,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展遠洲每次同他牽手,都不想放開。
  這天天氣很好,他們剛吃過晚飯,正在社區裡散步。
  林玖戴了眼鏡,展遠洲配了個棒球帽,讓兩個人不至於直接被人認出來。
  雖然有遮掩,但這是兩人第一次在外面便顯出親密來,林玖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展遠洲低頭看看他,覺得林玖無論怎麼樣都很可愛,他低笑出聲,在林玖耳邊問:“阿玖,你是不相信你自己,還是不相信我?”
  林玖疑惑地抬頭看他,展遠洲沒有說話,只是拉著他走到一處隱蔽的花叢裡,轉身抱住了林玖。
  他們都是職業運動員,肌肉線條都很流暢,身體比例非常協調,抱在一起的時候,都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體溫和契合的曲線。
  展遠洲還是沒說話,只是緊緊抱著他,林玖把下巴抵在展遠洲的肩膀上,聆聽他有力的心跳。
  嘭嘭、嘭嘭,他們的心跳聲好似鼓點,相互交纏在一起,奏成完美的樂章。
  “你看,我們都為對方而心動,你有多愛我,我就有多愛你。阿玖,你要信任你自己,你要信任我,你要信任我們之間的愛情。”展遠洲帶笑的聲音響起。
  林玖本該放下的心,又微微提了起來。
  他不是不相信展遠洲,他是不相信他自己。
  這天晚上回到家後,展遠洲拉著他坐在書房裡喝茶。
  他能感受到林玖的不安,但卻不知道這不安不是來自于展遠洲,而是他自己。
  展遠洲是個十分細心的人,他見林玖心情還不是很好,便給他泡了一杯綠茶,主動開口道:“我跟你說過我父母嗎?”
  林玖不知道他為什麼說到這個話題,但還是認真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展遠洲伸手揉了揉他有些軟的短髮,說:“我父母都是ALPHA,他們都是中央研究院的教授,研究的領域方向不同,但也都是業界翹楚。”
  雖然外界早就傳過展遠洲家世很好,但林玖也沒想到他父母都是頂尖人才。
  展遠洲聲音有些冷下來,他好半天才說:“他們兩個都是ALPHA,是非常罕見的ALPHA之間基因契合百分之百,後來他們兩個人結婚,我母親艱難才生下我,有一段時間曾被研究院傳為佳話。”
  兩個ALPHA之間基因契合已經非常罕見,想要擁有後代更是困難,而且事情還發生在二十多年前,林玖能想像當時的情況。
  展遠洲見林玖想得出神,表情似乎帶著嚮往,歎口氣說:“你是不是想,兩個ALPHA的頂尖人才相愛後結合在一起,艱難生下孩子,然後一家人相親相愛happyending?”
  林玖被展遠洲猜中了心思,便有些臉紅,局促問:“難道不是嗎?”
  在他心裡,兩個人能這樣排除萬難在一起,本來就是相愛的證明,他從不知道父母是誰,但也一直相信父母都很愛他,只不過無法撫養他而已。所以聽了展遠洲的話,他不自覺就會往美好的地方猜想。
  展遠洲搖搖頭,聲音突然降低:“其實並不是這樣,我父母都很忙,就算在家,也一人占一個書房辦公,我從小到大,幾乎從來都沒和他們坐在一起看電視或者出去玩,對於他們兩個來說,事業高於一切,就連生下我,我估計他們也只是想把自己的優秀基因延續下去,在那個家裡,我從來都沒感受過愛。”
  在他成年之後,他父母甚至很少回家,一家人碰面的幾乎很少,就算偶爾一起吃飯,也幾乎都不說話,他們確實是基因最契合的兩個人,也組成家庭誕育後代,但是他們並沒有相愛。甚至展遠洲從他們身上,都很少看到荷爾蒙相互吸引的本能。
  那個時候展遠洲就明白,就算是基因契合百分之百又怎麼樣?因為生物本能而在一起,沒有感情的生活也十分令人痛苦,他從小都很好強,也沒有跟父母說過這些事情,但並不代表他不渴求溫暖的家與相愛的伴侶。
  他第一眼看到林玖,身體告訴他林玖和他的荷爾蒙並不是百分百契合,但他的眼睛卻幾乎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愛情是多麼美妙的事情,當他們每天在球場上揮灑汗水,他站在一旁看林玖奮力奔跑。展遠洲幾乎就能確定,他愛的是林玖這個人,和基因一點關係都沒有。
  展遠洲這樣想,也是這樣同林玖說得。
  可他並不知道,林玖使用過抑制劑,表像荷爾蒙受到一定影響,他所感受到的契合度,並不是真正的契合度。
  這些話展遠洲以前都沒有說過,但林玖卻在這個時候終於聽到了他的心聲。
  展遠洲之所以會跟他講這些,就是為了告訴他:我們或許天生不是最契合的,但我愛你的心很堅定,所以你並不需要擔心。
  可就是因為明白這些,林玖心裡才更彷徨無措,他站起身把展遠洲抱進懷中,不讓他看自己難過的表情。
  “我會讓你感受到愛。”林玖這樣告訴展遠洲。
  展遠洲伸手緊緊環住林玖的腰,低聲呢喃:“阿玖,幸虧有你在我身邊。”
  林玖低著頭,在展遠洲看不見的地方,表情哀戚至極。
  如果將來你發現連我也在騙你,你還會不會覺得幸福?
  林玖不敢問,不敢跟任何人講,這些事情日日夜夜壓在他心裡,幾乎要讓他窒息。
  當林陸把話這樣直白說出來,林玖心裡的彷徨一瞬間傾巢而出,他緊緊捏著素色的桌布,顫抖著聲音說:“六哥,我現在想要回頭已經晚了,就算我退役,將來也不能和遠洲說清楚我的身份,到那個時候,我將一無所有。”
  展遠洲這樣信任自己,他半句真相都說不出口。他不想從他臉上看到失望與難過,看到厭惡與憎恨。
  等到那個時候,他或許都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005

  林陸看著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哀傷氣息的林玖,終於歎了口氣:“小九,你的抑制劑作用我估計這個月就要徹底失效,如果還要參加完比賽,你堅持到月底,那個時候我研發的氣息抑制噴霧實驗就差不多做完了,因為沒有做過抽樣,我只自己試過,應該可以讓你支撐完整場比賽。”
  季後賽下個月才開始,如果藥真的能在月底前失效,那麼他靠抑制噴霧也能參加完季後賽,這算一個好消息。
  林玖聽了林陸的話,眼睛一亮,但林陸並沒有給林玖問問題的機會,他直截了當說:“小九,聽六哥的,這個賽季比完你就退役吧,然後把話跟展遠洲說清楚,他要是真的愛你就不會放開你,如果他不能接受,那咱們也不要他。”
  “六哥……”林玖呆呆看著他,好半天才說,“抑制噴霧在晚上有用嗎?你知道我跟遠洲一起住……”
  林陸幾乎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最後還是說:“藥效我只自己試過,大概每天八到十小時,副作用暫時並不凸顯,但一天最好只用一次,如果你不出門,儘量不要用了。”
  比賽的事情一旦可以解決,林玖就放下半個心了,但他和展遠洲朝夕相對,每天只有幾個小時的藥效對於展遠洲是不起作用的,每個人都會非常熟悉自己伴侶的氣息,林玖稍微有一丁點變化,都會被展遠洲覺察。
  林玖心裡一片混亂,卻突然想起還沒有問過林陸的身體狀況:“六哥,你看我慌成這樣,還沒問你身體狀況如何?”
  林陸知道這一陣子林玖一直日夜擔心,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才說:“我到了晚上,看東西就看不清楚了,開燈也不行。不算什麼大毛病,你別擔心。”
  “怎麼不算大毛病,你天天泡在實驗室,那裡面有多少種東西對你身體有害你比我清楚,六哥,我就算曝光了,大不了就是一個人離開明江,可你萬一搞壞了身體可怎麼辦?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生物醫學這麼執著,也不清楚抑制劑的配方你是怎麼研究出來的,這些我都不管,但我就你一個親人,你就算為了我,也早早離開高創生科吧,好不好?”
  林玖幾乎都在哀求林陸。
  生物醫學跟職棒不同,它對OMEGA的身體具有不可逆轉的傷害因素,當時林陸跟林玖保證,一旦身體出現問題立即離開高創生科,可現在看林陸的架勢,他一點離開的意思都沒有。
  林陸伸手摸摸林玖的頭髮,表情很堅決:“小九,我一定要完成我要做的事情,而且目前並沒有出現什麼情況,你不用擔心,我就是為了不繼續吃抑制劑才研發短時抑制噴霧的,這個選用的藥物成分我做過上千次實驗,你放心,絕對不會讓你被查出興奮劑問題,我用的都是降低活性藥劑,跟興奮劑藥物含量是相反的。”
  “我並不是擔心這個問題!”林玖不由自主喊出聲來,隨即便壓下聲音,“六哥,你一個人住,晚上生活也不方便,反正我早晚……都得跟遠洲攤牌,要不,要不我提早跟他講,搬過去跟你一起住吧。”
  他們都沒有親人,孤身一人在世上打拼,與林陸的副作用相比,林玖的稍微好一些,並不會影響他的正常生活,只不過訓練的時候需要當心。
  可林陸一個人在家,到了晚上開燈都看不清楚,由於是藥物引起的短暫性夜盲,他也不能去醫院檢查開藥,只能就這麼乾等著。
  林陸沖他笑笑,但表情卻很僵硬:“我不是一個人住,同事家裡的房子裝修,暫時住我那裡,你就別操心我了。”
  雖然林陸的話林玖並不相信,但他知道林陸不願意說的事情,他是一概問不出來的。
  林玖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最後作罷。
  “我以前一直盼望,抑制劑一輩子不失效有多好,那我就能一直打棒球,也能跟遠洲一直在一起,不用每天這樣提心吊膽,可這並不現實,我欺騙了別人,早晚要遭報應。”
  “不會的,我們沒有欺騙別人,我們只是瞞過了屬性鑒定局冰冷的機器。”林陸輕聲說。
  林玖抬頭看看他,又低下頭去。
  咖啡的香氣很好聞,但喝起來卻是苦的,跟他的心情一樣。
  林陸只是在安慰他們自己罷了,實際上,他們為了自己的執念,從一開始就走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他心裡清楚得很。
  見他低頭不語,林陸想了想,又說:“你不用太擔心,我記得香識出過一款幹擾氣息的香水,回去我檢測一下,雖然ALPHA對於自己的伴侶感覺很敏銳,但他一直跟你在一起,氣息幹擾他也不一定能覺察出來,你不用太擔心,如果香水管用,說不定你靠抑制噴霧可以一直這樣下去,這樣不是兩全其美?”
  “謝謝六哥,”林玖勉強沖他笑笑,又說,“那就麻煩你了。”
  林陸表情稍稍緩和下來:“我們就別說客套話了,我也是在幫我自己。”
  兩個人心情都不是太好,但還是聊了很久,一直到吃晚飯的功夫,才各自回家。
  林玖到家的時候展遠洲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做飯。
  他們兩個都會做飯,但展遠洲天生就是學什麼會什麼的那種人,手藝比林玖好,不忙的時候都是由他做飯。
  林玖換了拖鞋,悄悄走進廚房,從背後抱住了展遠洲。
  其實展遠洲早就感受到了他的動作,被他猛地一抱不僅沒有被嚇到,還溫和問他:“下午去哪裡了?”
  林玖悶聲道:“去看看我哥哥,他最近身體不是太好,我不放心。”
  展遠洲手裡動作微微一頓,側著頭說:“阿玖,你什麼時候帶我見見你哥哥?我們這輩子都要在一起,家人總是要見一面的。“
  早在上個月,展遠洲就表示過想帶他回家吃頓飯,他知道展遠洲是什麼意思,兩個人既然確定一直在一起,早晚要組建新家庭,提早見父母更好一些。
  但林玖沒有同意,只說不好意思,這個賽季結束之後再說。
  展遠洲沒有強迫他,但心裡一直惦記這個事情,今天剛好聽他提起家人,索性便又提了一次。
  林玖猶豫了,他不是不想見展遠洲的家人,他是不敢見,他知道展遠洲的想法是什麼,這一次卻不好再度回絕,只得低聲說:“哥哥最近身體不太好,等他好了我們請他來家裡吃飯,好不好?”
  “這可是你說的,”展遠洲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快去盛飯,這個菜炒完就可以吃了。”
  等兩個人吃完飯,又散完步回來,便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
  展遠洲特別喜歡兩個人就這樣靠在一起,一邊有一搭沒一搭說著電視劇裡的內容,一邊談些兩個人生活裡的小事情,每天這個時候,都會覺得分外幸福。
  不過今天展遠洲卻總是時不時看看林玖,但林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並沒有發現。
  終於,等到要睡覺的時候,展遠洲忍不住問:“阿玖,今天你是不是訓練的時候昏倒了?”
  林玖正伸著懶腰往衛生間走,聽了他的話猛地回過頭,見展遠洲正皺眉看他,心裡不由打鼓。
  該死的,是誰這麼大嘴巴,這點小事還要告訴展遠洲。
  今天的事情只有蔣新平和伍嘉看見,而伍嘉更是早就知道他和展遠洲的關係, “告密者”無疑就是伍嘉了。
  這個大嘴巴,回去一定揍他一頓,林玖心裡想著,嘴上卻說:“不是什麼大事,昨晚上沒睡好,今天熱身做的馬虎了點,沒事的沒事的。”
  展遠洲還是皺著眉,他雖然平時總是很溫和,但生氣起來也很嚇人,林玖趕緊走過去仰頭親了親他的臉頰,安撫道:“我真的沒事,下午還跑去找哥哥,要是不舒服,我一定會跟你講的。”
  無論是作為ALPHA,還是展遠洲本身性格使然,他都不喜歡伴侶身體出現狀況,尤其競技體育十分殘酷,他和林玖比賽時受傷是在所難免的,但訓練的時候一般不會出現太大問題,所以展遠洲才有些生氣林玖沒有告訴他。
  “阿玖,你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你身體一定要好好的。”展遠洲回抱住林玖,給了他一個熱切的深吻。
  “唔,”林玖仰著頭與他做唇齒間的交流,模模糊糊吐出一個回答,“好。”


☆、006

  由於週一要開始新一輪的訓練,展遠洲也顧念林玖今天身體不好,便沒有繼續下去,一個甜蜜的吻結束之後,就放開了他。
  不過今天的林玖卻十分想同他親熱,趁著展遠洲在主臥室沐浴,林玖迅速在客房浴室洗了個澡,只穿著襯衫推開了主臥室浴室的門。
  展遠洲正背對著他洗頭髮。
  溫熱的水汽裡,高大結實的男人微微仰著頭,短短的黑髮被水打濕,顯得柔順許多。
  成串的水珠從他劍眉旁流下,順著棱角分明的臉頰滑到他寬厚的肩膀上,展遠洲常年打球,跟林玖一樣皮膚都是小麥色的,在充滿霧氣的浴室裡看了更讓人呼吸困難。
  林玖光只看了他一個背影,就覺得身體裡的所有熱情都跟著沸騰起來。
  他的賀爾蒙激烈地叫囂著,跟他說:抱住他,抱住他!
  林玖也這樣做了,他往前走了兩步,一把攬住展遠洲的腰,張嘴用力咬了一下展遠洲的肩膀。
  “別鬧,”展遠洲側過頭,微微睜開眼睛,“明天還要訓練。”
  他聲音十分溫柔,低沉的男音縈繞在林玖耳邊,讓他幾乎想要就這樣撲倒他。
  “沒關係,我們慢一點,只做一次好不好。”林玖從他背後繞到他身前,仰著頭這樣說。
  只一瞬間,被展遠洲用力壓下去的渴望便全速回籠,他覺得身體都跟著滾燙起來,每當林玖露出這個可憐兮兮的、懇求他撫慰的、誘惑至極的表情時,展遠洲都覺得自己已經淪陷在這個名叫“林玖”的深海裡,再也無法自拔。
  他用漆黑的眼睛定定看著林玖,沒有動。
  林玖卻笑了,他能感受到展遠洲身上的ALPHA氣息強烈的躁動,他知道展遠洲已經動情。
  他鬆開環著展遠洲的手,往後退了兩步,下一刻,他就把自己的食指含進口中,眼睛卻一直盯著展遠洲看。
  他輕輕舔著自己修長的手指,然後把它從嘴裡抽了出來,濕漉漉的手指還帶著些許液體,林玖卻看都不看,直接去解襯衫的第一個扣子。
  剛才他和展遠洲一起站在花灑下面,薄薄的白色襯衫早就濕透,這會兒半透明地貼在身上,就算浴室裡霧氣再多,展遠洲也能清晰地看到他胸前的兩顆殷紅和下面凸出的形狀。
  他在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勾引他。
  他們在一起很長時間,林玖非常清楚展遠洲最喜歡他穿什麼衣服,當然特指是在家裡。
  “要不要?”林玖笑著問他。
  他其實是個長相非常俊朗帥氣的陽光青年,但也只有在展遠洲面前,才會表現出這樣令人控制不住的色氣。
  林玖剛剛扭開第一個扣子,就被展遠洲一把推靠在洗手台邊。
  展遠洲雙手握著他的腰,一個使力就把林玖抱坐到檯子上。
  “你說呢?”他的雙手帶著潮濕的熱氣,從林玖腰側撫摸到他胸膛上,繞著右邊的那顆紅點畫圈圈。
  “我猜,”林玖頓了頓,彎下腰去咬展遠洲的耳垂,“我猜你不要。”
  他的聲音比展遠洲的高一些,平時說話的時候總是很清亮,不過這會兒,或許兩個人的氣息糾纏得太激烈,林玖這一句話雖然是在逗弄展遠洲,但他尾音的顫抖還是出賣了他身體的真實情況。
  “嗯,我不要。”
  展遠洲笑著回答他一句,下一秒,他的雙手就順著林玖的襯衣領子滑了進去,林玖看著他雙臂肌肉突然暴漲,然後那件似乎不便宜的襯衫就被他一把扯開。
  只聽耳邊“啪啪”聲音響起,被扯飛的扣子彈到牆壁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我想這麼做很久了,”展遠洲用眼睛仔細撫過林玖展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膚,然後幫他把鬆鬆垮垮掛在上的襯衫脫了下來,“雖然我很喜歡看你這麼穿,但濕衣服穿在身上,你會生病。”
  展遠洲這樣說著,把兩個人光滑的肌膚緊緊貼到一起,林玖坐在洗漱臺上,比他高一些,展遠洲索性仰起頭,在他脖頸處啃咬起來。
  蘇蘇麻麻的感覺從尾骨一路上竄,剛才展遠洲那句普普通通的話,卻讓他整個人都難以抑制地興奮起來。
  沒有什麼事情,比被愛人加倍珍惜更讓人開心了。
  展遠洲順著他的脖子細細往下啃咬,在路過胸前的紅點時停了下來,然後重點關注了左邊那顆有些寂寞的果實。
  他的一雙手也從林玖的腰側滑到身前,碰了碰他十分精神的小兄弟。
  “嗯~”林玖不由得哼出聲音,就連尾音都帶著甜蜜。
  展遠洲抬頭看他,見林玖微微閉著眼睛,臉上滿是紅潤,便又低下頭,張口含住了需要重點關注的小林玖。
  “啊!”林玖這次呻吟的聲音很大,他的氣息幾乎全部都要外放出來,跟展遠洲的交織在一起,充滿整個浴室。
  相比於身體上的慰藉,氣息的糾纏更能令人滿足,林玖覺得此刻仿佛就像置身于天堂,展遠洲正用他溫熱的口舌親近小林玖,這樣少有的體驗幾乎令林玖想要迅速繳械投降。
  展遠洲早就關了花灑,浴室裡只有黏黏膩膩的吞咽聲回蕩。
  林玖覺得自己全身都要發燒,那種令人發狂的舒爽感在他身體的每一寸角落流竄,讓他腦海裡一片空白,身體裡被壓抑良久的OMEGA氣息開始躁動不安,它們想要出來,卻被藥物壓住。
  “可以了,”林玖這樣說著,悄悄用腳去摩挲展遠洲的後背,想讓他趕緊放開小林玖,再這樣下去,他就要失控了。
  他知道隨著抑制劑失效,和展遠洲每一次親密接觸都會令他控制不住自己,但他卻不想放棄最後能和展遠洲在一起的時光。
  這樣的矛盾與痛苦日日糾結,令他更渴望被展遠洲佔有。
  是,他雖然偽裝成BETA,但他骨子裡還是OMEGA,他愛展遠洲,每一次與他在一起,都令林玖分外滿足。
  但是滿足過後,他又會變本加厲地痛苦。
  展遠洲發現林玖在走神,便放過林玖的小兄弟,把林玖從洗漱臺上抱下來,讓他背對著自己趴在浴室瑩白的瓷磚上。
  白色與小麥色形成鮮明的對比,展遠洲覺得自己的器官已經滾燙到極點,骨血裡的控制欲與獨佔欲燃燒著他殘存的理智。
  但是,他的理智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明天要訓練的事情,展遠洲粗粗喘著氣,伸手從林玖的臀縫裡鑽了進去。
  他跟林玖一樣,因為常年打球,手上帶著薄繭,略顯粗糙的手指劃過林玖結實的臀部,直達最終核心。
  林玖是OMEGA,他的隱性器官是十分完好而健全的,早在他看到展遠洲後背的一刹那,他身體裡就蕩起層層波浪。
  當展遠洲往他內部探入修長的手指時,卻感受到了熱情的液體與溫熱。
  林玖的臉更紅,他還一直記得兩個人第一次的時候展遠洲臉上驚訝的表情,作為BETA,雖說那個部位在親熱時也會有液體,但並不會那麼多,就算展遠洲沒有經驗,他也不是沒有常識的傻子。
  後來林玖只能跟他解釋他的基因偏向OMEGA,隱性器官發育完好,所以才會如此。
  他這都是胡扯,但展遠洲卻從來不會懷疑他。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他說的任何事情。
  其實展遠洲就算直接進去,林玖都不會受到多大傷害,但展遠洲對他一向耐心細緻,是一點痛苦都不想讓他受的。
  等到他的三根手指都已經在林玖身體裡進出自如,他這才把手指撤了出來,換成他忍耐已久的器官。
  但他的前面也只在林玖身後的入口處徘徊,並沒有直截了當進去。
  林玖回頭看他,展遠洲探過頭去用嘴唇描繪他的唇形,低聲問:“這次還要不要了?”
  “要。”林玖啞著嗓子說,動了動腰。


☆、007

  第七章
  展遠洲進去的那一瞬間,林玖和他都禁不住發出滿足的歎息。
  無論是身體交融還是氣息糾纏,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做這樣的事情,總能令他們分外愉快。
  “還好嗎?”展遠洲在林玖耳邊輕聲問,“需要我做什麼?”
  需要他做什麼?林玖撇撇嘴,心想今天展遠洲是夠壞的。
  他話比往常多多了,並且都很令人不好意思。開始的時候林玖那樣引誘他,他雖然毫無堅持地被引誘了,也想要壞心地戲弄不老實的愛人。
  林玖這會兒幾乎都要站不住,但展遠洲偏偏就這樣不上不下卡著他,那堅硬的器官頂在他身體深處,令林玖的抑制劑幾乎就要立刻碎裂。
  他忍耐著身體裡糾纏在一起的氣息,把手掌貼在冰冷的瓷磚上。
  微涼的觸感令他躁動的身體得到片刻緩解,林玖剛剛鬆了口氣,卻不料下一刻展遠洲就大力抽動起來。
  他的動作並不粗暴,相反,在極致耐心與溫柔的動作裡,他們兩個的氣息也隨著展遠洲的節奏動盪。
  “啊……遠洲。”林玖耳朵裡聽著浴室中回蕩的“啪啪”聲,身體裡感受著展遠洲難以抑制的愛意與獨佔。
  展遠洲的每一下都退得很開,然後又以極快的速度頂到更深的地方,粘膩的液體從兩人連接的地方不斷滑落,林玖用手死死貼著瓷磚,雙腿早就軟弱無力。
  “遠洲,唔……”林玖的話被展遠洲弄得斷斷續續,他顫抖著說,“扶我、扶我一下,啊……站不住了。”
  回答他的,是腰間展遠洲有力的手和耳邊急促的喘息。
  這一次展遠洲雖然在言語上調戲他很久,但時間並不長,沒過多久展遠洲便開始加快速度,林玖被他撞得渾身無力,身前的小林玖一顫一顫,不停吐露著透明的液體。
  展遠洲換了一隻手扶他,另一隻手伸到林玖身前,用粗糙的指腹摩挲他的頂端。
  “阿玖,我們一起。”他貼在林玖耳邊這樣說著,呼出的熱氣帶著ALPHA的氣息,令林玖整個人更加興奮。
  展遠洲見林玖後脖頸都已經泛起紅暈,便知道他已經快要高潮,他的腰部猛然繃緊,雙手一齊用力握住林玖的腰,開始大力抽動起來。
  他這幾下頂得又深又有力,林玖大腦一片空白,身體裡叫囂的快感肆虐著他,讓他幾乎把持不住。
  終於,展遠洲最後動作了幾下,一股熱液噴射進林玖的身體裡,林玖隨之也顫抖著釋放出來,兩個人的氣息一瞬間濃烈到最頂峰,禁錮了四年的OMEGA氣息突然破土而出,在林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外放了出來。
  眨眼間的功夫,林玖體內氣息徹底失衡,抑制劑與OMEGA氣息激烈地碰撞在一起,讓林玖再也無法保持清醒,昏倒在展遠洲懷裡。
  “阿玖。”展遠洲緊緊抱住他,剛才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林玖的氣息完全變了,雖然還是他熟悉的人,但屬性已經全然不同。
  好在林玖昏迷之後抑制劑重新佔領上風,把剛剛跑出來撒歡的OMEGA氣息強壓回去,展遠洲抱著林玖好一會兒,卻再也沒有感受到林玖身上陌生的氣息。
  這或許只是高潮後的失神吧,展遠洲皺眉看著面色潮紅的林玖,心裡隱隱有些擔憂。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昏迷了,他們認識四年,在一起一年多,林玖還從未生過病,眼下隊裡正是投手不足的情況,先是路少博因傷退役,再有林玖最近的昏倒,這樣展遠洲更擔心愛人的身體。
  他知道林玖在孤兒院長大,正因為童年的經歷,讓他有了病痛從來不會跟他人傾訴,就算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他們也都確定彼此是對方此生唯一的伴侶,林玖也並不依賴他。
  這個認知令作為ALPHA的展遠洲有些難受,但卻更心疼林玖。
  等明天訓練完,就帶他去醫院看看吧。
  展遠洲心裡下了這樣的決定,給兩人都清洗完身體,抱著林玖回到床上。
  現在時間還不晚,展遠洲沒有睡意,就躺在林玖邊上靜靜看他。
  英俊的青年安靜躺在床上,緊緊閉著雙眼,臉色也並不是很難看,到底出了什麼事?展遠洲歎了口氣,想著要怎麼跟他說去醫院的事情。
  林玖其實還稍稍有些意識,當他感受到自己的氣息有一瞬間失控,心裡就慌亂起來。
  好在失控的時間非常短,展遠洲並沒有更長時間接觸他的OMEGA氣息,那個時候他們兩個剛剛釋放,氣息多少都有些混亂,展遠洲很可能會以為自己產生錯覺。
  感受到自己被輕柔地擦洗身體,然後被抱到床上蓋好被子,林玖又稍稍放心,幾分鐘後林玖偷偷睜開眼睛,正好看到展遠洲正安靜看著他。
  林玖很喜歡展遠洲的眼睛,又黑又亮,仿佛午夜的星辰,總能給迷惑的自己指引方向。
  “怎麼樣?”展遠洲摸了摸他的額頭,湊上來淺淺印了一個吻。
  “我沒事,剛才你太激烈了!”林玖側過身體,整個人窩進展遠洲的懷抱裡。
  其實今天展遠洲十分溫和,但林玖也只能找這樣的藉口。
  “阿玖,你知道少博的事情了嗎?”展遠洲思考片刻,決定從這個話題入手。
  路少博的事情是導致林玖今天狀態不好的另一個因素,他聽了展遠洲的話,悶悶地“嗯”了一聲。
  展遠洲知道他跟路少博關係好,對於林玖來說,雖然路少博不是他的啟蒙教練,但卻是是投手板上的良師益友,尤其是這兩年,因為有路少博這個救援投手在,令林玖在比賽的時候更安心,狀態也更好。他們的配合非常到位,和其他八人一起組成了明江牢不可破的防守席。
  現在路少博退役的事情已經板上釘釘,林玖會難過是必然的。
  “早在年初蔣新平就提過,說路少博雖然上板次數不多,但是最後三局壓力卻很大,他的舊傷已經復發,雖然勉強撐過例行賽,但季後賽的強度太大,他是參加不了了,少博本人也有了退役的意思,前幾天高層開了商討會,已經正式決定讓他在六月底宣佈退役。”
  雖然已經有了大概的想法,但聽幕後BOSS這樣直白說出來,林玖心裡還是非常難過。
  “已經沒有辦法了嗎?”他低聲問展遠洲。
  展遠洲用另一隻手輕輕拍撫林玖的後背,低聲說:“你知道少博的性格,他那麼固執的人,當年為了能做先發是狠吃過苦的,現在手不行了,再勉強下去對任何人都是傷害。阿玖,我跟你說這些,就是要你知道,如果你身體不舒服不要強撐,隊裡還有柳興南,他雖然不及你們兩個,但也是今年的種子投手,還有……”
  展遠洲考慮片刻,還是決定把這個消息先告訴林玖:“我提前告訴你,現在正是交易期,我們已經跟燃火談好協議,本周齊浩然就會來隊裡,他暫時跟興南一起輪做救援。”
  聽到齊浩然的名字,林玖實在是驚訝了一把。
  燃火雖然每年都能進季後賽,不過很少位列四強,算是實力比較普通的勁旅。因為燃火跟明江不是一個分區,今年他們也只在明星賽有交手,當家主力投手章意的快球能力十分了得,而且續航能力很強,雖然負率比勝率高,但燃火的主教練還是很欣賞他,一直讓他打全場。齊浩然作為救援投手,很少有表現自己的機會,也正因為燃火的防守特點,所以齊浩然也是以快球見長,這對於明江來說,他是再合適不過的那個人。
  林玖回憶了一把齊浩然的樣子,只有腦海裡有個大致模糊的青年形象,便說:“你不說我都想不起來這個人,他在燃火是浪費了,能來明江倒也不錯。”
  展遠洲見林玖神情舒緩了一些,又低頭在他臉頰上親了親,柔聲說:“你這下放心了吧,明天開完會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如何?”
  一說起醫院,林玖猛地緊張起來,他作為職業球員,雖然平時很注意少受傷,但還是免不了去醫院的。
  頭幾年還好,那時候他想著既然能夠騙過屬性檢測機,那醫院的儀器更沒有問題,不過最近他的情況十分嚴重,抑制劑在剛才才崩盤過一次,他是真的不敢去醫院了。
  林玖知道展遠洲現在對他的身體很擔憂,只能說:“我知道了,明天你開會吧,我自己去醫院。”
  展遠洲見他願意去醫院便鬆了口氣,也不再堅持說要陪他去,抱著他漸漸沉入夢鄉。


☆、008

  錦繡花園是兩年前剛交鑰匙入住的高檔社區,當年換展遠洲做老闆的時候,錦繡花園裡也單獨拿出二十多套房子作為續約福利,每位球員發了一套。
  無巧不成書,展遠洲和林玖恰好住在一棟,位置還比較偏,所以他們在一棟樓裡進進出出,也沒人覺得懷疑。
  他們的關係只有伍嘉知道,後來有一次他碰巧跟展遠洲聊天,還拿著個事嘲諷他:“我看你早就沒安好心,只有小林以為那是巧合。”
  展遠洲沒說話,但嘴角卻微微翹起弧度。
  所以這個週一當林玖與展遠洲一齊進了訓練場時,除了伍嘉的其他球員都很友好地跟他們兩個打招呼,只有伍嘉單對著展遠洲擠眉弄眼。
  展遠洲十分無奈,要說伍嘉這位捕手作為場上教練有多優秀,他的話嘮和壞心眼就有多恨人。
  趁著熱身的空當,伍嘉寬厚的身軀蹭到展遠洲邊上,展遠洲只能低聲問他:“伍哥,有什麼事直說。”
  伍嘉一張臉看起來十分憨厚,他笑眯眯說:“小展,我閨女想去遠帆遊樂場玩,給弄幾張提前試玩的票唄。”
  “這種小事幹嘛跟我講,你叫子明給你幾張不就完了,還用跟我說?”遠帆國際不僅開發房地產,對其他娛樂項目也有涉獵,最近馬上就要開放的遊樂場已經通過驗收,員工可以帶著家屬在開門之前先體驗一把。
  作為遠帆旗下明江隊的頂級球星,伍嘉別說要幾張票,他就是要幾十張也可以,但一般這種事情都是由展遠洲的行政秘書,目前明江隊的俱樂部經理宋子明來辦,也不知道為啥伍嘉就是跟宋子明不對盤,就是不肯找他辦事。
  “他成天繃著張臉,我怕凍傷,還是小展最好了。”伍嘉趕緊抱大腿。
  他比展遠洲大三四歲,在比賽場上冷靜睿智,三年前被明江隊花大價錢挖過來,號稱明江的場上教練,他對林玖的球路非常熟悉,給出的配球效率很高,是明江隊的王牌核心之一。
  不過私底下他卻又是另一種樣子,展遠洲看著他老實的面容歎了口氣,只得說:“我知道了,回頭我跟他說。”
  等他們熱身都做完,主教練淩正邦就帶著宋子明、路少博和一個有些面生的高瘦青年走了進來。
  隊員見他們來了,都自發地按佇列站好,等著淩正邦講話。
  淩正邦雖然不是採用高壓策略來管理團隊,但對隊員的要求一直很嚴厲,明江隊能一直躋身豪門,也與這位主教練的努力是分不開的,所以無論是新老隊員,對他都很尊敬。
  淩正邦今年快五十歲的年紀,卻並不顯得蒼老,相反,他渾身上下還透著一股精神氣。
  他定定站在年輕的隊員們面前,表情很嚴肅:“我想你們都知道,少博要退役了。”
  這話一說出口,底下的隊員就開始竊竊私語,在臨近季後賽的時候突然主力投手退役,這對於任何球隊都是致命打擊。
  雖然林玖是他們十分可靠的主力先發,但另一位投手柳興南只有二十歲,還是新人,讓他做中繼都已經算是看得起他,做救援實在太勉強了。
  淩正邦等隊員們說話聲音小了,才清清嗓子,繼續說:“多重考量之後,我們已經跟燃火的齊浩然簽約,從今天開始,浩然就是我們隊的隊員了,他是投手,小林小伍和思源,要跟浩然多多配合,季後賽還是小林做先發,興南和浩然交替做救援。”
  球隊之間交易球員是常有的事情,所以隊員們這會兒的表現沒有剛才那麼熱鬧,只是都把目光轉向齊浩然。
  林玖也在看他。
  齊浩然是個高高瘦瘦的俊秀青年,皮膚偏白,作為棒球球手倒是很少見。他看起來很羞澀,有些不好意思地半低著頭,雖然是個很容易讓人有好感的青年,但作為救援投手,這個樣子就比站在他旁邊成熟穩重的路少博差遠了。
  好在林玖還在隊裡,所以隊員們心裡也多少不會那麼浮躁,有的人記性好,知道他也是快球投手,並且在燃火也不是候補,便也覺得季後賽依舊很有希望。
  淩正邦很少在隊員們講話的時候打斷他們,他的治隊方針是嚴厲又不失風趣,堅決又不失柔軟,伍嘉對他的評價是“愛裝教授的教練”、蔣新平對他的評價是“想太多的老頭”。
  所以,等這一輪隊員都竊竊私語完了,淩正邦又說:“好了,浩然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投手,我們歡迎他講幾句話。”
  隊員們稀稀拉拉地鼓著掌,齊浩然面帶笑容走上前來。
  他抬起頭,有些羞澀地看了看眾人,然後鞠了一躬:“大家好,我叫齊浩然,希望季後賽和大家一起努力,我很崇拜路哥和林哥,請兩位多多指導。”
  其實他只比林玖小一歲,曾經也是天才投手,只不過選隊伍的時候沒選對,簽進了燃火。雖然新人坐冷板凳是正常的,但他一坐就是三年,再天才的球員沒有上場機會,也出不了名。
  同他相比,林玖簡直幸運之極。
  不過事實證明,是金子總要發光,今年他轉會到明江,很顯然整場季後賽他都有機會上板,這一次的轉會,無論對明江、對燃火,還是對齊浩然,都是最好不過的事情。
  他說完話,就被淩正邦示意走到隊伍裡,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他特地走到林玖身旁,林玖看看他,他還沖林玖笑笑。
  或許是個好孩子,林玖心裡這樣想。
  突然,還有些嘈雜的訓練場裡安靜了下來,林玖抬頭一看,是路少博走到了前面。
  今天是訓練日,他卻沒有穿隊服,而是改換了一身西裝。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但林玖卻還是覺得非常難過。
  三十歲退役,也確實早了一些。
  路少博是一位非常勤奮認真的優秀投手,也正是因為他這樣努力,所以隊員們心中也更惋惜。
  世界上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事情,想要得到某些東西,總要以另一些東西為代價。
  林玖看著路少博,心裡想到兩個人的命運,雖然所求並不相同,但殊途同歸,他們走過的路都是一樣的。
  路少博溫和地看著林玖點點頭,然後又沖伍嘉點頭,這才開口:“我在明江九年了,九年來走了很多隊友,也留下來很多人,我很感謝在我受傷歸隊後依舊支持我的你們,特別感謝小林和伍哥,沒有你們兩個,我或許連救援投手也撐不到今年。”
  他的聲音開始有輕輕的顫抖,林玖站在那裡,覺得呼吸都很艱難。
  “我感謝每一位防守的隊員,沒有你們的努力,明江的防守不會這麼穩固。我感謝每一位明江的工作人員,因為有你們,我們整個隊伍才能這樣團結一心贏得比賽。總之,這麼多年,謝謝了。”
  路少博說到最後幾乎哽咽,他沖著大家彎腰致謝,卻被跑上前的隊友們團團包住。
  一群平時在賽場上揮灑汗水不拼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的大老爺們,這會兒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們每個人都這樣熱愛棒球,跟隊友一起贏得比賽是最美妙的一件事,但作為職業運動員,傷病困擾著每一個人,眼看又一位老隊員因為身體原因不得不退役,大家多少都有些悲從中來。
  “好了,少博雖然退役了,但還在隊裡,以後他作為副教練主抓防守,你們要聽路教練的話。”淩正邦見大家都亂成一團,終於忍不住說了句話。
  果然,路少博不會離開球隊的消息還是讓大家心裡小小高興了一把,情緒也漸漸穩定下來。
  淩正邦看著這些球員,面容沉寂下來。
  他突然大聲說:“去年十一月,我們在第十一局以一分之差輸給紅帆,你們服不服?”
  隊員們冷不丁聽到他提起去年那場最驚心動魄的比賽,骨子裡的鬥志都被激發,大聲喊道:“不服。”
  淩正邦又說:“今年的季後賽,我們要不要贏!?”
  “要贏!”隊員們齊聲高喊。
  他們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氣勢,似乎要震破訓練場的屋頂。
  淩正邦看著下麵每一個人激動地臉,沉聲說:“今年的冠軍是誰的?”
  “明江!”


☆、009

  原本明江隊一共有三名投手兩位捕手。韓思源作為替補一直跟柳興南配合,而伍嘉則作為主力配合林玖與路少博。
  雖然伍嘉是一位十分優秀的主力捕手,但這兩年來他一個人盯所有比賽,也確實很累。
  他今年三十一歲,雖然還不到退役的年紀,但最佳黃金期其實也快過了。
  淩正邦早先就跟他聊過,韓思源來隊裡兩年,今年二十二歲,無論是思維意識還是配球都很到位。伍嘉的意思,如果來了新的投手,可以讓韓思源配捕手位,這樣他的壓力小一些,思源也多一些上場機會。
  他這樣做並不是爛好心,思源跟他是一位啟蒙教練教出來的,就連初中高中和大學上的學校都一樣,可以說是他的師弟,他們的啟蒙教練是非常有名的捕手雷達,目前GLB裡三十只隊伍,有六位主力捕手都是他帶出來的。
  當時伍嘉這樣建議的時候,淩正邦是有些遲疑的。
  “小伍,我知道現在也是你帶思源多一些,但你瞭解他,雖然看起來是個精力旺盛的年輕人,但實際上他的個性卻太保守了,他的配球和他的性格一樣,變化更少一些,而且缺乏冒險精神。雖然這樣不是壞處,但想要高效率贏得比賽,他這樣是不行的。”
  伍嘉也知道韓思源性格多少有些軟,不過他還是堅持:“教練,思源來隊裡兩年,很多練習賽也都是由他上,雖然配球還不到火候,但你也看得出來他是個好苗子,一直坐在冷板凳上並不能起到多大作用,我年紀不小了,年輕人總要拉出來磨練一番。”
  話是這個理,不過淩正邦還是有些遲疑:“要想磨練,從下一個賽季的例行賽再開始豈不是更好?”
  伍嘉卻搖搖頭:“教練,我認為現在是最好的時候,今年的季後賽,我們帶著復仇這樣的信念,我們想再次捧起墨提斯杯,永久刻上明江的名字,是時候該有所改變了。”①
  他這一段話,很大地觸動了淩正邦。
  這幾年來明江一直是豪門,也一直列位四強,但自從前年季後賽輸給主場慶港的紅帆,以總分三分之差區局第二,明江就陷入怪圈。慶港同明江在一個區,都是北區,每年比賽碰到的次數多道數不過來,但奇怪的是,無論例行賽和明星賽明江贏過多少次,到了循環賽還是鎩羽而歸,去年的季後賽更是誇張,在第九局下,兩隊比分相同,明江防守紅帆進攻,二壘有人兩人出局,紅帆的主力第四棒孔立在這個時候,打到了林玖的指叉球。
  這個球擊出得十分勉強,但孔立力氣很大,剛打出去的時候林玖判斷是右外野高飛球,可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從哪裡刮來一陣風,這個原本的高飛球,也就變成了全壘打。
  明江最終以兩分之差輸掉比賽,輸給了那該死的一陣風。
  那一天路少博舊傷復發無法上場,由柳興南先發三局,林玖打最後六局。當林玖渾身是汗地看著那顆小小的球飛出場外,心理的防線簡直就要崩潰。
  一年兩年,他做了整整三十幾個月的主力投手,卻從來沒有贏得過總冠軍,這也是為什麼林玖咬牙堅持到現在,不想退役的原因。
  沒有哪個職棒球手,不想捧得墨提斯杯,不想把名字刻到獎盃上面。
  金光燦燦的墨提斯杯,是每個球手的夢想。
  齊浩然的到來和韓思源的轉正,說不定給今年的季後賽,增加許多新的樂趣與變數。
  但這種變數,也正是明江隊現在所急需的。
  季後賽前的這一次人員變動很快就被隊員們接受,當天訓練完後,主力球員和高層都要參加作戰會議,按理說林玖也必須參加,不過為了不讓展遠洲跟著他去醫院,林玖只得跟淩正邦請了假,一個人離開訓練場。
  他有些茫然,不敢去醫院,又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從小到大,他的朋友除了林陸,就剩下棒球隊裡的人,可如今他們很多人都已經做了其他工作,剩下的有的成了其他隊的主力,另一些成了其他隊的候補。
  這些人,林玖都不能找。
  林玖開著車,漫無目的在市中心瞎逛。
  開著開著,他不自覺回到兒時那所孤兒院,他在這裡住到十二歲,上了初中就搬到學校裡,寒暑假也都在跟棒球隊集訓,多年來一直居無定所,現在才有個真正像樣的家。
  可不知道什麼時候,這個家他也要住不下去了。
  林玖歎著氣,從街邊的超市買了很多頂餓又好吃的零食,拎著敲開林媽媽家的門。
  他是從小就被扔在孤兒院門口的,他不知道父母是誰,也從來不想找。雖然他心底裡堅信他們因為愛而生下他,但他們拋棄了他,這是無法更改的事實。
  這個孤兒院的院長是位慈祥的老婦人,年輕的時候孩子們叫她林媽媽,現在孩子們叫她林奶奶。雖然精力有限,但她對每個孩子都很好,林玖小時候很喜歡她,感謝他給了他親人般的溫暖。
  其實林玖小時候很討喜,長相可愛,看起來健健康康,林奶奶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有人來領養他,時間長了歲數大了,林玖就再也不眼巴巴看著一個個小孩子被領走,他喜歡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看一場又一場比賽。
  那時候沒有人教他棒球規則,其他的小朋友都只看動畫片,那些關於棒球的點點滴滴,是林玖從電視裡一點一點學來的。
  棒球是團體運動。
  它需要每隊至少九個人協力合作,共同用智慧和汗水完成比賽,林玖喜歡的就正是這一點。
  他喜歡大家在一起努力,那滋味比一個人蹲在電視機前看要好得多。
  後來林陸來了,他會陪著林玖一起,雖然多半都是捧著書在看,但如果比賽精彩,他也會跟林玖一起鼓掌高呼,林媽媽家那麼多人,也就只有林陸讓林玖心甘情願叫他哥。
  長大後林玖問林陸為何跟他一個屋看電視,林陸瞄他一眼,似乎笑著說:“隔壁屋小孩子看動畫片太吵了,你那屋只有你一個,又安靜又乖,方便我看書。”
  林玖笑笑,知道林陸一開始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但後面也多半為了陪他。
  有時候緣分就是簡單,他父母當時因為各種原因把他拋棄,他們的緣分自然就斷了。林陸十來歲才去林媽媽家,卻跟他成了至親兄弟,半路緣分也是緣分。
  林玖回憶著在林媽媽家的點點滴滴,沒多久大門就開了。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探出頭來,先是疑惑地看了眼林玖,半響後臉上便露出驚喜的笑容,她急急忙忙打開門,拉著林玖的手往裡走:“小九要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林玖乖乖被他拉著,只說:“我就是來看看奶奶,惠姨最近身體還好嗎?孩子們還缺什麼東西?”
  張惠是林院長的女兒,在母親日漸老邁之後,是她撐起了這家孤兒院,雖然從孤兒院成長起來的小孩子多少會捐助孤兒院,但無奈孩子很多,衣食住行哪裡都要用錢,林玖每一年都要往孤兒院捐錢,張惠從來不讓他們捐多,說孤兒院現在條件已經很好,讓多給自己花一些。
  林玖小時候在這裡長大,雖然沒有父母,但吃穿不缺,一直順利讀到高中畢業,也要感謝其他人的捐助。
  他二十歲領到第一份合約金的時候,興沖沖跑來說要全部捐給林媽媽家,卻被林惠婉拒了。
  這些從孤兒院出去的孩子們,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但也有少部分像林玖這樣成為領域裡的成功人士。但在張惠看來,他們院裡的捐款每年都很穩定,林玖未來還有大半人生要走,任何事情都要用錢,大的小的都是她的孩子,她希望每個人都很幸福。
  但林玖很堅持,如果沒有林媽媽家,他都無法長大。張惠沒有辦法,下午特地算了一個數目給他,那點錢之于林玖並不算什麼,但也比其他人捐得要多得多,林玖心安下來,每個月都固定向孤兒院捐助。
  那天張惠摸著他的頭,像小時候那樣:“小九,惠姨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但我們院現在已經很好,孩子們吃得飽穿得暖,他們不缺錢,他們缺少親情。”
  林玖抬頭看她,這個曾經年輕的女人,發間也有了斑駁的痕跡。
  張惠繼續說:“你要是比賽不忙,多回來看看他們,許多孩子都是你的球迷,這一點比錢更重要。”
  從明江隊躋身豪門開始,明江的棒球迷多了起來,連帶著許多小朋友都成了球迷。林玖想著小時候他一個人看比賽的情景,覺得這個世界變化真快。
  “她身體最近還好,就是有些糊塗了,你待會兒多跟她說說話。”張惠的聲音很輕,卻把林玖從回憶裡帶了出來。
  這會兒院子裡大一點的孩子都在上課,小的也都在院裡自己的幼稚園學習,林玖把東西交給張惠,輕手輕腳走進林奶奶的那間院長室。
  對於林奶奶來說,孤兒院就是她的家,幾十年來她都住在這間院長室,林玖每一天都能從窗戶裡看見她,她幾乎從來不曾離開過。
  林玖推開門,這一日天氣很好,細碎的陽光從窗戶裡撒了進來,躺在窗邊的銀髮老婦人正閉著眼,似乎正在午睡。
  這一刻,一股無形的恐慌從林玖心底蔓延出來,他一半半個月到一個月來一次,短短二十多天沒見,這個小時候對他親切和藹的老奶奶,已經變成這個樣子。
  上次來的時候,她還只是坐在窗邊的躺椅裡,笑眯眯看著孩子們畫的畫。
  林玖站在門口,幾乎不敢進去。
  “小九,怎麼不進屋?來,讓奶奶看看。”不知道什麼時候林奶奶睜開眼睛,她側著頭,如同以往那樣微笑。


☆、010

  林院長現在也才剛剛七十出頭,但她對每個孩子都很操心,剛剛過了古稀之年便病倒,現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許多。
  林玖深吸口氣,勉強讓自己臉色好看一些,走了進去。
  床邊還有一個掛點滴瓶的架子,林玖抬頭看了一眼,便被林院長拉住了手:“沒事沒事,最近天氣忽冷忽熱,有點鬧肚子。”
  林玖低下頭,見她手上青青紫紫,都是輸液後留下的針孔,心裡的難過簡直無處發洩。
  “奶奶,想我沒有啊?”林玖坐在床邊,儘量顯得自然一些。
  林院長笑眯眯地看了他一會兒,示意他把自己扶著靠坐起來:“奶奶想你,每次有比賽都會看哦,我們小九最厲害了。”
  “恩,我最厲害了,等我今年贏得總冠軍,我偷偷讓你摸摸獎盃好不好?”林玖握著他的手,輕聲說。
  林院長點點頭,另一隻手微微抬了抬,卻沒有伸過來摸林玖的頭。
  她已經沒有這樣的力氣了。
  林玖眼睛裡一片潮濕,想到小時候她還能背著自己曬被子,還能領著小朋友們做遊戲,那時候她的脊背那麼直,就連鬢髮間斑駁的痕跡也不能阻止她的活力與熱情。
  可是現在,林玖看著她緩緩地費力地喘著氣,覺得時間是最殘酷的東西。
  不知道什麼時候,它或許就要帶走這位慈祥的老婦人。又或許什麼時候,它就要奪走林玖從神那裡偷來的幸福。
  林玖突然抬起頭,他眼睛有些紅,卻並不想遮掩,他問林院長:“奶奶,小九遇到了一個難題。”
  “說吧,奶奶聽著。”
  林玖遲疑片刻,想要在這一刻把心裡隱藏的東西全部都交代出來,但話到嘴邊,他只能換一種方式傾訴:“奶奶,我曾經為了得到某些東西而欺騙別人,現在時間要到了,如果我要繼續欺騙下去,會傷害我最愛的人,可我不欺騙下去,我這一生的夢想就要斷送,我該怎麼辦?”
  林院長溫和地看著他,認真地聽著他講話,等他全部都講完,才慢慢開口:“小九,在你心裡你的夢想重要,還是你愛的人重要?”
  這是一個很艱難的選擇,林玖遲疑很久,還是茫然地說:“我不知道,他們都很重要,缺少任何部分都不是完整的我,他和我的夢想早就成為一個整體,哪一個都不能捨棄。”
  林院長有些擔憂地看著他,想了想說:“那如果是這樣,你每一次選擇之前都要仔細想清楚,你的心會給你答案。小九,人生裡總會面對許許多多的選擇,但如果你下了決定,就不要後悔,昂首挺胸往前走,頭破血流都不能回頭,一旦你後悔了,之前受的所有苦難都將沒有意義。”
  她這幾句話其實跟林玖之前想的差不多,他是她帶大的,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這樣,從本質上講,林玖和林院長是同樣的人。
  雖然隱約已經知道答案,但是話由她講出來,會令林玖更安心。
  他點點頭,笑著說自己知道了,然後跟她講了生活裡的瑣事,還有林院長關心的──他的那個他。
  這天下午他跟林院長說了很長時間話,後來林院長似乎有些疲倦,他陪著她慢慢入睡,然後才離開。
  教室裡的小朋友剛剛下課,他又去跟小孩子們玩了一會兒投球遊戲,快到晚飯時才驅車回家。
  他到家的時候,果然展遠洲已經做好飯了。
  林玖把鑰匙扔進鞋櫃上的烏龜殼裡,對廚房叫了聲:“遠洲,我回來了,需要我幫忙嗎?”
  展遠洲回頭看他,見他臉上沒什麼怪異之處,才說:“不用了,去洗手吧,飯做好了。”
  他們的飲食都是按照蔣新平定制的健康食譜來的,葷素搭配營養合理,林玖洗完手,回頭就看到展遠洲坐在桌邊含笑等他。
  飯菜冒著香氣,使得展遠洲的臉有些朦朧。
  這樣真好。
  林玖今天有些患得患失,一時間眼中似乎又進了沙子,他趕緊低頭揉了揉眼睛,坐到展遠洲面前。
  “今天菜不錯,辛苦了遠洲。”林玖夾了一大筷子魚,放進展遠洲的碗裡。
  展遠洲也沒說什麼,安靜吃起飯來。
  林玖其實有些害怕他直接問醫院看病的情況,但展遠洲到底觀察細緻,一邊吃飯,一邊跟他說起了隊裡的安排。
  “教練讓思源與齊浩然配球,大勇上年的表現不錯,打擊率高了五個點,已經決定打第二棒,屈維傑從右外野換到遊擊手,其他人暫時還在原位。”展遠洲吃晚飯,淺淺喝著湯。
  “恩,大勇這一年有努力練過觸擊打,打第二棒再好不過。”林玖點點頭,也給自己盛了碗湯。
  展遠洲見他狀態隨意,便說:“興南打救援還是太吃力,到時候看對手的實力,老淩的意思,如果不行就讓齊浩然做先發,興南中繼,你做最後的救援,這樣你也最省力氣,不會那麼辛苦。”
  淩正邦對球隊的每一次調整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目前齊浩然還未跟他們一起打過比賽,他自然不太放心讓他直接救援,而且他做先發,柳興南也有機會中繼上場一兩局,算是最好的磨練機會了。
  而且這樣一來,對林玖的身體壓力就小了很多,可以讓他保持體力,在重要的比賽拼全場。
  “這樣也好,興南可以上場,不過這樣思源會不會太吃力?”林玖問。
  展遠洲搖搖頭:“這倒不會,他也來隊裡兩年了,進步很快,這次的結果伍哥跟老淩商量過,後來也問了思源的意思,他自己是很想上場的。”
  “那就好。”
  林玖回了短短三個字,又悶頭去喝湯。
  展遠洲也不逼他,兩個人和和氣氣吃完飯,林玖主動進廚房刷了碗,擦著手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展遠洲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茶盤。
  林玖心裡歎口氣,卻不敢讓展遠洲看出來,只得笑著走到他身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恩,這兩天有些熱,喝菊花正合適。”
  展遠洲把遙控器扔回茶几上,左手伸到林玖肩膀,輕輕環住他。
  “你看了醫生嗎?”展遠洲柔聲問。
  在回來的路上林玖已經打好了腹稿,這會兒也不太緊張,他低頭窩進展遠洲懷裡,說:“我去了中心醫院,看了骨科和腦科,醫生都說沒什麼事,可能昨天運動過量,引起短暫性暈眩,沒事的,我以後注意就好。”
  展遠洲用鼻尖蹭了蹭林玖軟軟的短髮,確實問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這才放下心來:“你沒事就好,要不然我這幾天都要擔心。”
  林玖身上的味道其實是在林院長那裡染上的,倒也幫他解了圍。
  他應了一聲,抬頭在展遠洲臉上印了一個吻:“我要是不舒服,會告訴你。”
  展遠洲有力的雙手突然環住林玖的腰,他的唇找到林玖的,加深了這個吻:“這才乖。”
  訓練的一周過得很平順,林玖暫時沒有出現體能急速減退的症狀,到了週五下午散隊的時候,淩正邦把隊員們叫到跟前說:“今年是新老交替的一年,好幾支隊伍都換了主力,前兩天川平市的領路者跟咱們聯繫,要約一場友誼賽。我跟宋經理都認為這是一次不錯的練習賽,所以已經定好下週二比賽。”
  從例行賽和明星賽結束,球隊裡已經有大半個月沒比賽了,雖然每天訓練也很累,但是適當比賽還是很能激發球員的活力。
  當大家聽說又有比賽打,竟然都挺高興。
  他們期待今年的季後賽已經太久,久到每次看到照片裡他們捧著墨提斯杯的笑臉,都覺得那時候自己還很年輕。作為職業球員,他們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等。
  他們需要進攻,需要拼盡全力,需要一次又一次贏得比賽。
  淩正邦看著幹勁十足的球員們,臉上微微露出笑容:“領路者之所以會選擇我們,是因為我們只換了牛棚投手和右外野手,而他們的整個主力陣營都變了,這樣一來我們可以磨練隊伍,他們也不用怕季後賽前的友誼賽打擊球員信心,算是一舉兩得。”①
  領路者水準一直不太穩定,聯盟早年還得過冠軍,可是近十年來由於種種原因一直名次不太好,換了很多次東家,也換了很多次球員,例行賽他們靠外卡勉強拼進季後賽,聽說高層大為火光,一口氣把包括先發投手、後援投手、第二第三第四和第六棒全部換掉,組成了一支聯盟有史以來平均年齡最低的隊伍,只有二十三歲。
  LLB已經有三十七年的歷史了,賽制幾經改革才穩定成為現在這樣,每一支球隊都在排位上沉沉浮浮,領路者的高層能有這樣的勇氣,也很可嘉。
  淩正邦看球員們依舊認真聽著他講話,心裡不由升起自豪感來。
  雖然這兩年都沒有能得到總冠軍,但他們連續三年都是勝率最高的隊伍,這才是絕對實力的表現。他們有曾經的MVP路少博、展遠洲、伍嘉,也會有未來的MVP林玖、樊瑞、董福,只要他們團結一致,他想今年他們會風光復仇,再度捧回墨提斯杯。
  “下周的比賽,打席裡面遠洲、樊瑞、董福先發打兩輪換二軍,興南做先發打到第五局,浩然做後援,小林和小伍都不上場,思源,到時候場上就靠你的了。”
  讓展遠洲他們打兩輪換二軍,是為了讓他們試試領路者新隊伍的手感。並且柳興南和韓思源一直沒有機會上場,齊浩然也沒跟防守席配合,下週二是個非常好的機會。
  大家都很明白教練的意圖,沒有人反對。淩正邦看了看林玖和伍嘉,見他們兩個都沒有其他的想法,就順利定下了這次比賽的上場人員。
  川平是明江的臨市,卻跟明江不是一個區,它是屬於中區的隊伍。
  按五年比賽勝率來看,在明星賽和季後賽上兩隊碰到一起,明江的勝率比領路者高十三個百分點,這還不算友誼賽、全明星賽、新秀賽等等。
  所以隊員們也沒有什麼壓力,該怎麼訓練就怎麼訓練,他們都是老油條了,比賽多的時候每週都要打,早就習慣這樣的生活。
  到了週二早晨,林就是被展遠洲叫醒的。
  他揉揉眼睛,覺得渾身上下都很難受。展遠洲有些擔憂地看著他,林玖歪頭看了看鬧鐘,已經比他定的時間晚了半個多小時,他竟然睡得這樣沉。
  “怎麼了阿玖,平時你都比我早起來的。”
  展遠洲遞給他一杯溫水,林玖接過喝了一口,笑笑說:“昨天有點興奮,沒睡好。”
  喝了水,林玖臉色看上去好了很多,他手腳麻利地掀開被子下床,還在展遠洲臉上印了一個吻:“早安,遠洲。”
  展遠洲看他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也親了親他:“早安阿玖。”
  兩個人膩歪了一會兒,展遠洲便去廚房準備早飯,林玖見他出了屋子,突然全身無力地躺回床上。
  他從來沒覺得這麼難受過,那種痛苦仿佛印刻在骨血裡,令他做出的所有動作都很煎熬。
  他感覺現在全身都很無力疲勞,實際上,剛才在展遠洲面前的“表演”,已經耗費了他所有力氣。
  副作用再一次出現了。
  這次出現得這樣兇猛可怕,他連熱身運動都沒開始,一覺醒來便覺得自己好似百歲的老人,無邊的疲倦充斥著他,讓他連走路都很難受。
  可他不能讓展遠洲發現一丁點問題,林玖咬牙換掉衣服,去衛生間洗漱完畢,這才慢吞吞走到客廳,坐在餐桌旁好好喘了幾口氣。
  展遠洲正認真給他們兩個準備早飯,並沒有看到林玖的異常。
  林玖心裡很亂,他在找不去川平的理由,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跟展遠洲撒個謊。
  展遠洲端著早飯出來,額外給他帶了一杯溫熱的牛奶。
  “今天你不用比賽,待會兒坐車上的時候好好休息一下,要是困了就在休息室裡休息,老淩不會介意的。”展遠洲還想著他說沒睡好的那句話,無論林玖說什麼,他都會選擇相信。
  林玖覺得自己的心仿佛泡在名叫愧疚的池水中,他跟展遠洲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他總是相信他、支持他、把他當做最寶貝的人。可他呢?他回饋給展遠洲的只有一句連一句的欺騙,就連屬性也不是真的。
  有這麼一瞬間,林玖覺得難過至極,他紅著眼,結結巴巴說道:“我今天、不能、不能去了,奶奶病了,我要去看看他。”
  每一次騙展遠洲,林玖心裡的愧疚就要加一分,時至今日,他也只能以一個又一個謊言彌補當初的一切,今天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是那麼惶恐不安,那麼內疚痛苦。
  但也就是因為他這個樣子,展遠洲才很順利相信了他的話,他知道林玖跟林媽媽家的院長感情很好,她病了,林玖是要回去探望的。
  展遠洲放下筷子,他坐到林玖身邊攬住他:“奶奶年紀大了,下次有機會我也陪你一起回去看看,今天我幫你跟老淩請假,記得見到奶奶給我發個短信,讓我知道情況。如果有需要找子明,他知道怎麼聯繫醫院。”
  林玖不敢說話,他只能點點頭,展遠洲摸摸他的頭髮,催他好好把飯吃完。
  吃過飯後展遠洲又囑咐林玖好多話,才獨自去了訓練場,林玖今天情況很糟糕,他身體軟弱無力,精神也不太能集中,坐在家裡等到展遠洲他們出發時間到了之後,他才慢騰騰走到社區門口,打車去了高創生科。
  這個時候,他唯一能找的人只有林陸。
  還是那家咖啡廳,還是那個隔間,這一次林陸來得很快,但卻跟上次一點都不一樣了。
  他看上去仿佛一陣風就能被吹倒,林玖這會兒已經顧不上自己,連忙拉他問:“六哥,你怎麼這個樣子?你的副作用狀況也變糟糕了?”
  林陸盯著林玖看了很長時間,最後才苦笑出聲,他說:“小九,其實我從來都沒失憶過。”

  作者有話要說:①牛棚(Bullpen)是棒球場中投手上場前暖身的區域,也被引申用來指稱隊上的後援投手群。


☆、011

  或許林陸的狀況真的很糟糕,他都沒有注意到林玖用了“也”字,他只是定定看著林玖,深棕色的眼眸早就沒有往日的神彩了。
  林玖沒說話,他其實也從來都沒問過林陸以前的生活。
  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獨自一人被領到孤兒院,他忘記了以前的一切,這樣的情況下,早熟的林玖是不可能去追問他的。
  他只是沒想到,十多年後的今天,這一切是由林陸自己告訴他的。
  “我其實姓白,叫白君嘯。你知道百誠科技嗎?那其實是由我爺爺創立的公司,我爸爸是家裡的長子,很早便接了爺爺的班,成為百誠科技的實際掌權者。我爹地和爸爸一樣都是BETA,在百誠專門做屬性氣息領域的研究,我小時候,只記得家裡很美滿很幸福。”林陸慢慢說了起來。
  百誠科技是跟高創生科齊名的大型製藥集團,林玖只知道那是家大公司,其他的一概不知。
  “後來家裡發生了變故,我爸爸爹地都出車禍過世了,我為了保護我爹地的心血,從家裡跑出來,獨自跑到離三燈市很遠的明江,然後我就成了失去記憶的孤兒。”林陸似乎有很多話說,但說出來的整個事件經過,也只有這短短的幾十個字。
  林玖伸手拍拍他放在桌上的手,低聲問:“所以,六哥你其實並不是孤兒?”
  “我不是,”林陸搖搖頭,冷笑出聲,“但我還寧願沒有親人。”
  林玖沉默了,他雖然在孤兒院長大,但林院長、張慧和林陸給了他親情,伍嘉、路少博給了他友情,再到現在展遠洲給了他愛情,林玖並不覺得人生有缺憾,他無法體會林陸這樣極端的心情。
  一時間兩個人相對無言,誰都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十幾分鐘之後,林玖突然打破了沉默:“六哥,你還沒說你到底身體怎麼樣了?”
  他雖然自己也很難受,但林陸看上去實在比他糟糕許多,他心裡自然關心他多幾分。
  “你知道的,團體競賽項目之所以不能讓OMEGA參加,是因為OMEGA的氣息會影響其他人,但生物製藥和生物醫學不讓OMEGA就職,則是因為會對OMEGA的身體產生不可逆轉的傷害。我以前從來都不在意這個,憎恨與報復的念頭一直佔據了我所有的理智,當我的身體真的出現了問題,我才意識到我太過於糾結過去,而沒有看到未來。”
  他不回答還好,雖然這麼長一段話都沒有說到重點,但最後的意味卻令林玖更擔憂了。
  “你快說吧,不是還有我呢,無論怎麼樣我都陪著你。”林玖說道。
  聽了他的話,林陸一直僵硬的臉才緩緩柔和下來,他眼角好似帶著笑:“小九,我的隱性器官功能正在減退。”
  “什麼?”林玖聽了他的話,臉色刷得白了。
  林陸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半垂下眼簾:“我所工作的環境雖然都有防護服和防護設備,但在三個屬性中OMEGA的隱性器官是最完整的也最具有活力的,正因為最具有活力,所以防護設備對其效用最低,我常年研究抑制劑,本身就對OMEGA的氣息有抑制作用,我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作為三種屬性中人數最少,也是生育能力最強的OMEGA,其受孕能力有多好就能相映反應授孕能力有多差,一個OMEGA如果他的隱性器官衰竭或者失去作用,那他擁有後代的幾率幾乎跟他的授孕能力一樣低,就算他的伴侶同樣是OMEGA,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如果林陸的隱性器官功能減退熬衰竭甚至功能缺失,那麼他這一生將很難有自己的孩子。
  作為孤兒,林玖最羡慕的就是別人擁有血緣至親,所以他的反應才比林陸更大。
  “六哥,如果你現在退出高創生科,你能恢復嗎?”林玖低聲問。
  林陸一愣,考慮良久,還是無法狠心騙過林玖:“三年之內,只要用藥調理,可以。”
  林玖抬起頭,認真盯著他看,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六哥,我要你離開高創生科,立刻!馬上!”
  他們認識十來年,這還是林玖第一次這樣跟林陸說話。
  他非常堅決:“如果你不從高創生科辭職,我放棄一切也要曝光這件事,六哥,我沒有多少親人,雖然你或許覺得有沒有孩子無所謂,但你自己是學醫的,你應該知道隱性器官衰竭對身體的傷害有多大,我真的不想你年紀輕輕就離開我。”
  林玖說著,語氣又柔和了下來,他幾乎哀求似地道:“算我求你這一次好不好?”
  他幾乎好話壞話都說盡了,到後來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林陸木著一張臉看著他,最後終於歎口氣:“你也說了,我比你懂這個,我還有三個月時間,三個月之內我會做到我想要做的事情,然後徹底離開高創生科,你放心,我已經開始服用調理藥物。小九,讓哥哥最後拼一次好不好?”
  林陸為了給他兩位父親報仇幾乎籌畫了整整十年,林玖也不是不知道他一直這樣努力是為的什麼,就像讓他就這樣放棄棒球他自己也做不到,林玖歎口氣,只能說:“六哥你答應我,三個月後無論成不成,你都要辭職。”
  “好。”林陸看著林玖,終於點了點頭。
  林玖鬆了口氣,這才發現渾身的無力與難受已經充斥著他,令他又有些恍惚。
  “小九,你還好嗎?你的身體怎麼樣了?”林陸見林玖終於不再追問他,便把一直想問的問題說出口。
  林玖搖搖頭:“我不好,六哥,我的副作用期什麼時候才能過去?”
  “上次我見你,看你精神還不錯,覺得大概月底你就能緩過來。你告訴我,這幾天裡你還有沒有發作?”
  “沒有,”林玖說,“實際上,從大上周日見過你後我身體一直很好,訓練完全跟得上,但是今天我什麼都沒做,只一覺醒來,就覺得仿佛已經連續打了兩場比賽一樣,一直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林陸聽後歎了口氣:“小九,你的發作時間比我想想的間隔要長,但你這次明顯反作用更大,你也更難受,未來發作的間隔時間會越來越短,而你也會越來越痛苦。小九,我建議你放棄七月頭三周的比賽,你的副作用期大概要持續到那個時候了。”
  今天早起醒來的時候,林玖多少就知道身體的狀況比他想像的要糟糕。
  因為抑制劑並沒有通過廣泛試驗,林陸上次給的結果也只是他自己的研究資料,因為他的副作用發作就一次比一次接近,一次比一次嚴重,不過相比于林玖,他的時間間隔要短,所以他也只能推測林玖的副作用期比他長。
  林玖默默低下頭,他知道要想順利打完這個賽季,他請假到七月中下旬是最好的選擇,可如今隊裡情況並不穩定,季後賽八支隊伍,每隊一共只有七次拼搏的機會,如果他這個主力放棄其中的將近一半的比賽,那他們隊今年的復仇又將失敗。
  “我、我需要看看今天他們的比賽錄影再來做決定。”
  林陸伸手摸了摸他柔軟的短髮,低聲說:“小九,雖然我知道我說這話沒有說服力,但有時候放棄比堅持更能贏得勝利,即使你不相信你們隊新來的投手,你也應該能相信展遠洲對不對?”
  林玖一愣,跟著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黯然:“可是等到下半賽季,我如果無法在家裡隱藏氣息,那我和遠洲就沒有辦法再談信任這兩個字了。”
  “不是還有你哥哥我嗎?”林陸把手邊的袋子往林玖跟前推推,“我把香識記的那款幹擾香水的成分滲透了一部分在安神香裡,你記得只要在家,家裡的香就要燃著,展遠洲就算是精神力和感應力再好的ALPHA,他也會被擾亂感應,只會覺得你身上的香味比較濃,並不能覺察出OMEGA氣息。”
  林玖的眼睛瞬間就亮了,他伸手去夠那個袋子,卻不料林陸突然收回手:“小九,你要知道,我已經答應你三個月後離開高創生科,到那個時候我就再也沒條件做這個香了,所以,無論你要不要堅持打棒球,你必須要跟展遠洲坦白這件事,三個月足以撐夠本賽季,等到明年,我們必須要做出選擇。”
  林玖的心,因為林陸這句話,狠狠地疼痛了起來。
  與此同時,展遠洲已經打完第二輪下場休息,他拿出手機,卻沒有看到任何電話和短信。
  不知道林院長情況到底如何了,展遠洲想給林玖撥個電話過去,又怕他正在陪著林院長,展遠洲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按了按,終於把電話撥到了張慧手機上。
  他陪著林玖去過幾次林媽媽家,並且偷偷跟張慧做了協議,如果有比較不錯的孩子畢業後找不到工作,他歡迎他們去遠帆國際工作。因為這個,他跟張慧倒是熟悉起來。
  “喂,是遠洲嗎?”張慧溫和的聲音響起。
  “是我慧姨,我想問問林奶奶身體如何?”展遠洲很尊敬林院長與張慧,也跟著林玖這樣稱呼她們。
  “我媽媽一直都是那個樣子,上上週末小九還過來看她,她很高興,還說也想你了。”
  展遠洲一愣,突然想起那天是林玖跟他說去了醫院的日子。
  中心醫院跟林媽媽家位於城市的兩個方向,林玖時訓練後才走的,不可能兩個地方都去以後在晚飯前回家。
  “林奶奶要是身體不好一定要跟我說,我會安排醫院。”展遠洲很有分寸,雖然心裡起了疑惑,卻並未說出口,只跟張慧囑咐了幾句注意身體就掛了電話。
  展遠洲套上衣服,離開了比賽場地。
  阿玖,你今天到底去了哪裡?你又為什麼要撒謊騙我?


☆、012

  從高創生科回來後,林玖就直接回了家。他今天精神很差,身體很疲乏,就算想做個樣子騙過展遠洲,也沒有那麼多精力了。
  等他一覺醒來,就聞到家裡飯菜的香味。
  展遠洲已經回來了。
  他總是對他這麼好,衣食住行都照顧得很妥帖。
  就算現在情況變成這樣,林玖也從不後悔當初吃下那顆藥劑。
  這幾年來他一直在投手板上全力投球,他的隊友們站在他背後,一起守住了明江的防線,他認識了很多朋友,擁有了大批球迷,他用最大的努力詮釋了明星球員這個詞。
  而最美妙的是,他能認識展遠洲。他們在球場上一起努力,生活裡相互關心,他們是隊友、是搭檔、是情人,是完整的一個整體。
  林玖坐起身,覺得副作用的症狀已經減退了許多,他下床活動一下,洗了把臉走到客廳。
  展遠洲正坐在客廳看電視。
  為了怕吵醒林玖,他電視只開了最小的聲音,所以看得特別專注。
  “回來了。”林玖走到展遠洲身邊,靠著他坐了下來。
  展遠洲扭頭看他,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說:“剛才你睡覺的時候臉色很差,是不是、是不是林奶奶身體不大好了?”
  “嗯,她現在每天都要打點滴,比我上次看她蒼老多了,我真想她跟我小時候一樣健健康康的,每次看到她毫無生氣躺在那裡,我就特難受。”林玖低著頭,雖然他今天沒去林媽媽家,但說的也確實是事實。
  展遠洲把他抱進懷裡,面上表情有些晦澀難辨:“那我們以後多去看看她。”
  “嗯。”林玖悶悶應了一句,然後問,“今天比賽如何?贏了嗎?”
  展遠洲放開他,起身往廚房走:“贏了,我們先吃飯吧,吃完飯在看錄影。”
  他們兩個吃飯的時候話一直不多,安安靜靜吃完飯,林玖搶著收拾好碗筷,這才往書房走。
  書房裝了一個投影,無論看電影還是看比賽效果都很不錯。
  展遠洲正在調試,見林玖來了,便說:“今天興南表現很好,前五局只失掉三分,後面換齊浩然上場,他沒有讓領路者繼續得分,老淩說他的快求速度很好,控制力也不錯,已經可以勝任救援了。”
  林玖點點頭,心裡有點複雜,又有些釋然。
  他知道在這個職業競技場上沒有誰是不可代替的,路少博還未對外宣佈退役,隊裡已經確定了新的救援投手人員,雖然這麼做才是正確的,但林玖還是難免惋惜。
  路少博是位令人尊敬的投手,他希望他將來能適應教練這個身份。
  如果靠柳興南和齊浩然兩個人能正式參加三場比賽,那林玖就會以傷病為由請假,這也算是皆大歡喜了。
  “興南的控制力還有些欠缺,但他球速快,容易暴投保送,這一年來都在加強控制力的訓練,我相信今年季後賽他會有很好的表現。”林玖說著,拿出茶具燙了一壺普洱。
  柳興南是個很矛盾的投手,他長得眉清目秀和和氣氣,但是投起球來卻很有氣勢,由於初中待過的隊伍在投手方面沒有很好的指導,他雖然球速很快,但控制力卻跟不上,暴投和壞球一直困擾著個年輕的投手,他來明江隊一整年都在系統練習控球和變化球,作為一個將來能接班的投手,他需要有自己的獨特球路。
  “今天興南表現很不錯,老淩給他定制的系統訓練起到了效果,有幾個好球球速達到一百五以上,直接三振了領路者的第六棒”
  展遠洲調好錄影,坐到林玖身邊開始講解。
  這次只是友誼賽,雙方都沒有拼真本事,但也不會太放水。
  第一局明江先守後攻,可能因為第一次做先發壓力比較大,所以柳興南的前幾投品質並不高,第一棒被他直接保送,到第二棒的時候他狀態多少恢復一些,對手一個高飛球被接殺出局。隨後第三棒以界內滾地球跑壘被觸殺,在第四棒上場的時候,已經是一壘有人兩人出局的場面了。
  領路者的第四棒雖然也是新人,但卻是今年新人明星賽的大熱門,P大校隊的主力楊亞威,他小時候打過少棒,是個實力不俗且相當有經驗的年輕球員,
  當他面對柳興南這個已經算是前輩的先發投手時,也絲毫沒有慌亂。韓思源的配球在這一兩年的訓練中有了很大的變化,尤其是今天伍嘉也在場,他會針對打者的特點來變換球路。
  楊亞威有少棒主力的經驗固然很好,但他的喜好習慣和打擊特色也很容易就被對手掌握到,已經替補過伍嘉幾次的韓思源面對強棒的時候也絲毫不手軟,上來就先要了一個正中的快速直球。
  柳興南的身體素質相當好,是天生的快球投手,他的快球不用太吃力就可以達到一百四十以上,如果加旋轉和方向變化,那麼效果就出奇的好了。這一點曾經連林玖也很羡慕。
  第一球韓思源打暗號叫柳興南盡可能投到最快,柳興南也確實做到了,在那一瞬間,林玖很敏銳看到楊亞威的左腳稍稍往前小邁了一步,卻最終沒有揮棒。
  由於球速實在太快,韓思源接球的時候手套已經有些偏離好球帶,不過很僥倖的是裁判仍舊給了好球,林玖鬆了口氣,扭頭對展遠洲說:“這個新人楊亞威眼力很好,他大概判斷出球路有些偏離,所以沒有冒險揮棒,雖然最終還是興南僥倖,但他的思維判斷能力也十分到位,領路者這一次抽到了上上簽。”
  展遠洲點點頭:“興南的直球雖然球速很快,但是對於每隊的強棒,只要體力沒有下降很厲害,在頭幾局還是可以被擊出的,但如果他能加強控制,在高速直球的基礎上加變化,打者就很困難了,今天思源倒是表現相當出色,他大概猜到楊亞威的心理,所以第二個球給了一個片內側的下墜曲球,這是楊亞威最不喜歡打的一種,在他四年的少棒比賽裡,這種球路他打擊的成功率最低,只有百分之十一。”
  他們兩個一邊看著比賽,一邊認真討論隊裡每一位年輕球員這一天的表現。
  領路者雖然今年換了全新的主力,但每個人意識都很不錯,欠缺的只是到大賽去磨練而已。
  雖然季後賽前把他們換上來是個很冒險的舉動,也意味著他們放棄了今年的總冠軍,但在經歷兩個月的高強度比賽後,林玖相信他們明年會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年輕人一個個都這麼厲害,我們都老啦。”林玖翻著手裡領路者新人的資料,不由歎了口氣。
  投影螢幕上,柳興南又再度給了一個正中高速直球,這一次楊亞威果斷揮棒,由於角度和時機都沒選好,球只在空中飛了一刹那就被一壘手接住,三人出局。明江對領路者,第一局上半明江防守成功,領路者未得分。交換場地攻守互換。


☆、013

  領路者的先發投手是個二十一歲的年輕小將,看起來比柳興南到底差了些歷練。
  他的開場並不驚豔,面對明江心狠手辣的老傢夥們,第一局磕磕絆絆地送了兩分。之後幾局柳興南情況一直很穩定,把無失分維持到第五局上半,可能因為他本次的任務快要完成,所以柳興南情緒有些浮動,在投快速直球時出現了暴投失誤,保送了第九棒。
  在比賽場上,無論是自己的失誤還是其他隊員的防守失誤都會對投手的情緒產生很大影響,他們站在這塊比賽場上位置最高的投手板上,背負著1的背號,承受著在場所有觀眾的目光。
  林玖自己就是投手,他對站在投手板上的感受是非常深刻的:“興南保送一壘後心理防線崩潰,說實話他今天的表現已經很好,到了第五局才失分,我原本以為他第一局就要送些分數的。”
  展遠洲看著投影上柳興南臉上的汗水,說:“他還是不太成熟,今天他換下場後老淩也說過他,既然站在那塊投手板上,就得能抗住一切,一場比賽那麼多局,投球效率低的話至少要投一百多球,不出現失誤才奇怪,興南這次倒是聽進心裡去了。我一直覺得你心理素質就挺好的,就算出現失誤,也很少全面崩潰。”
  林玖聽了展遠洲這樣說他,伸手掐了一把展遠洲的臉,露出一個笑容:“我心理素質還算好吧,大概能壓住自己,其實每當壘上有人的時候投手都會不安,只不過我把不安都轉化為其他小動作罷了。我直球速度不快,蝴蝶球和指叉球相對用得多一些,所以其實還好。”
  他說得輕鬆,但實際上卻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為了站在這塊投手板上,他付出了一切,每當出現狀況,就算他心裡再慌張不安,情緒再失控,他都不會失去對球的控制。他要贏,要用盡一切意志和努力,讓自己不後悔當日的選擇。
  他也做到了這一點。
  展遠洲摸了摸他的頭髮,沒有說話。
  第五局上半場,柳興南在保送第九棒後又因為變化球路被看穿打出二壘安打,到第三位打者第二棒他才在韓思源的安撫中稍稍恢復精神,作為捕手,韓思源這一局的表現已經十分漂亮。
  在連續三振兩位打者之後,場上情況變為二人出局一二壘有人,偏偏此刻上場的是第四棒楊亞威。
  這一次韓思源非常專注,上來就要了一個內側的下墜直球,雖然不是他擅長的球路,但楊亞威還是做了揮棒的動作。
  他這一次的擊球動作非常漂亮,從錄影上看是一點都不勉強的。
  楊亞偉微微向前踏出一小步,然後右肩膀跟著做了一個下沉動作,他揮棒的時候非常有力,金屬球棒跟快速飛來的那顆棒球做了最親密的接觸。只聽“呯”的一聲,那顆小小的棒球在觀眾們的視線裡高高飛了起來,它似乎帶著風,一路向最遠的地方飛馳。
  柳興南呆呆站在投手板上,他看著那顆球從他頭頂飛過,然後帶著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全壘打牆外。
  林玖盯著投影上穿著灰色球服的領路者球員們慢慢悠悠跑回本壘,一個球,得了三分。
  楊亞偉作為第四棒強棒,打出了非常有品質的3分全壘打。
  不擅長打的球,並不一定不能打出去。
  不擅長打的球,也並不一定不能打出全壘打。
  這就是棒球的意外性和精彩性,柳興南這一個內側下墜直球投的品質很好,韓思源也在配球上做出了最佳處理,但楊亞偉的表現已經超出明江對他的估值,這一個球已經是他高水準發揮了。
  這就是競技體育的變數以及殘酷。
  你表現的再好,有時候比賽也會出現意想不到的情況,因為對手或許比你還好。
  這一個球打完後柳興南連臉色都跟著變了,韓思源還算穩定,他叫了一個臨時暫停,跑上前來跟柳興南溝通。①
  柳興南來明江隊以後一直都是跟韓思源搭檔,他們配合十分默契,對對方的性格也都很瞭解。在比賽場上,配出效率最高的球,安撫好慌張的投手的情緒,調配好整只隊伍,這是一位優秀的捕手所應該做到的一切。
  他們溝通得很快,等柳興南再度開始投球後,就能看出韓思源這一次暫停的效率了,三個球,三振打者。
  “今天思源表現已經可以打九分了,下一年續約的時候,你得記著給他漲工資。”林玖邊看比賽,邊笑著跟展遠洲說。
  “你倒是挺喜歡他,我可要不高興了。”展遠洲也笑著回他。
  林玖白他一眼,安靜看完第五局下半場比賽,等來了齊浩然救援上場的第六局。
  雖然齊浩然在燃火坐慣了冷板凳,但他到底是二十一歲就成為主力投手的明星新人。他在場上的表現比柳興南要穩定和成熟得多。
  齊浩然的直球速度略微比柳興南得慢一些,但勝在控制力好,他變化球會的種類比較多,雖然和林玖高品質的指叉球和蝴蝶球差了一些,但到底是位實力強勁的投手。
  因為他算是經驗豐富的王牌投手,所以韓思源對他的配球變化性也更多一些,也更大膽,比跟柳興南搭檔時更放得開。
  從這一點看,韓思源作為一位捕手,是非常有天分的。
  每一個投手的性格和球路都不相同,他也只跟齊浩然一起訓練了十幾天,第六局上半場上來就連續三振打者,這本身就說明韓思源的配球效率非常高。
  齊浩然長相十分清俊,他穿著明江的白色藍邊球服,更顯得身材修長。
  作為投手,他的身高算是中等偏上,比林玖要矮上一些。
  這也是林玖作為王牌投手的優勢,他身高有一米八,在GLB所有現役投手中,他的身高能排進前五名,投手板本來就是比賽場上最高的位置,高大的投手站在上面,更能給打者造成心理壓力。
  並且,他們投出去的球也更有力度、下墜幅度也不好判斷。
  林玖和展遠洲在看齊浩然比賽的時候都沒有講話。
  林玖是在評估齊浩然的球路、水準和心理素質,而展遠洲則在想他作為救援到底夠不夠格。
  今天林玖沒有去現場,他回家的時候老淩特地把錄影給他,讓他交給林玖看一下。
  當初林玖在新人賽中並不是最出色的明星新人,但淩正邦卻堅定地要花高價把他簽進明江,他不僅僅看上林玖作為投手的整體素質,也看上林玖的敏銳度。
  只要他認真看比賽,就能對對方投手做出大概判斷。
  後來展遠洲問他是怎麼做到的,林玖只說:“小時候一個人看球賽,覺得沒意思,就反復研究投手的表現,研究完了就猜測他們下一局的情況,大概那個時候鍛煉出來的吧。”
  展遠洲聽後什麼都沒說,只把他抱進懷中。
  雖然林院長、張惠和林媽媽家的其他阿姨們對他們這些孩子都很好,但孩子總是太多,他們不可能一個一個都關照那麼妥帖,林玖的童年記憶,最多的就是獨自堆在電視機前,一遍遍看著他感興趣的球賽。
  “他怎麼樣?”展遠洲問。
  這時已經第九局上半場,齊浩然前兩局一共三振四次,共投出二十五個球。
  林玖沒有馬上回答他,他在等齊浩然投出這一球。
  現在場上的這位打者是左打者,他等候打擊的區域位於投手視線的左側。
  前兩輪他剛好上場過一次,林玖注意到他一共消耗齊浩然五個球,其中有三個界外,一個壞球,一個接殺出局。
  林玖等的就是他。
  投影上,齊浩然動了,他照著韓思源給的配球,給了一個正中偏外直球。
  左打者並沒有被打動,他顯然已經判斷出齊浩然這個球有些靠外,跑出了好球區,最終裁判給了壞球。
  林玖看到齊浩然使勁捏了一下松香包,隨即便扔在地上。
  下一球,韓思源給他配的是下墜偏內側曲球,以齊浩然的控球品質,這個球如果打者沒有動,那也應該進入好球區。
  很可惜,這還是一個壞球。
  “唔。”林玖發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聲音。
  展遠洲扭頭看他,語氣輕鬆地說:“你看出來了?”
  林玖撇他一眼:“因為他以前上場少,所以我對他印象並不深刻,但咱們的球探也不可能分析不出他不喜歡左打者吧?”
  “這個老淩跟我討論過,我原本不想簽他,作為救援投手他要比較全面才能很好地終結比賽,如果他不喜歡或者面對左打者失誤率較高,那對我們而言就沒用了。不過老淩說今年季後賽的左打者只占百分之二十八,他只上場兩局到四局,只要不是失誤太大,是可以簽下來好好培養的,關鍵是,他的價碼只有你的一半。”
  “他作為王牌,這個價碼還真是低了,不過他如果能克服這個障礙,或者即使失誤也不保送,那其實影響並不大。怕就怕其他球隊針對他專門換左打上場。”林玖說。
  到了最後的幾局,有時候雙方會根據對手的弱點更換投手和打者,比如把比較弱的右打換成左打或者把直球投手換成曲球投手,來提高得分效率。
  “那個倒還好,明江的防守線和打擊線一直都是聯盟裡最出色的,由於之前沒想到路哥撐不到季後賽完畢,我們現在只能用齊浩然了。”展遠洲說。
  看他的態度,他並不喜歡齊浩然。
  “就簽了他一年?”林玖好奇地問,“其實他只要克服左打,就是位很全面的投手,我不相信老淩沒辦法訓練出他來。”
  展遠洲沒說話,林玖跟著他的目光轉回場上,就看見齊浩然所有球都投完,回到休息區後湊到展遠洲身邊,笑著跟他說了幾句話。
  他們明江的助理可不是吃素的,那鏡頭照的別提多清晰了。
  林玖挑眉,又扭頭去看展遠洲,伸手捏他耳朵:“我說親愛的,他跟你說了什麼?”
  展遠洲任他捏著:“他跟我說,他很希望一直在明江打球,希望上面多多培養他,考慮培養他做先發。”
  “那你答應他沒啊?”林玖並沒有生氣,但卻很好奇,“他是怎麼知道你是BOSS的?”
  展遠洲拉住他作惡多端的手,低頭去啃咬他的嘴唇。
  書房一下子安靜下來,等到許久之後,才聽展遠洲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雖然球員主動一些不是壞事,可打聽老闆的私生活就不太好了,暫且看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① 棒球比賽中,捕手叫暫停跟投手溝通,是沒有次數限制的。


☆、014

  隨後幾天,林玖的身體時好時壞,他以哥哥身體不好為藉口,在早起感到不舒服的時候請假沒有去訓練。
  展遠洲對此很擔憂,跟他說了很多次如果他哥哥真的得了重病,一定要找最好的醫生看。
  林玖每次都只是點點頭,然後走出家門隨便找一家遠一點的書店坐上大半天。
  日子也算是勉強對付了下去。
  六月底的時候,是整個聯盟的棒球記者最忙碌的時候,有人要轉會,有人要退役,又有許多新人球手被簽約。
  明江更換球員的速度並不快,他們主張培養和默契,覺得一個隊員一旦對球隊產生歸屬感,那麼勝率更高。
  也確實是如此。
  所以這一次明江隊的退役和新人加入兩個發佈會合併到一起開,引來了大批記者。
  林玖和展遠洲也跟著一起去了GLB新聞中心,卻並沒有坐到發佈會前面。
  他們等在休息室,看著電視螢幕上坐在發佈臺上的四個人。
  俱樂部經理宋子明、主教練淩正邦、要退役的前主力路少博和不算新人的轉會投手齊浩然。
  發佈會一開始就是路少博的退役感言。
  他說了很多話,感謝教練感謝球隊感謝老闆,更要感謝他的球迷們,雖然他退役了,但會繼續在明江隊任教,請大家繼續支持明江。
  路少博並不是一個感情很外放的人,但當他這段感言說到最後,林玖也不由跟著紅了眼眶。
  “離開那個扇形的球場,走下白色的投手板,換下背號為10的隊服,每一件事情,都令我十分難過。”路少博這樣說。
  “如果有可能,我想投一輩子球。”林玖坐在休息室裡,重複路少博最後這句話。
  路少博說完感言之後就直接退場了,他沒有來林玖他們這間休息室。林玖有些擔心他,想打個電話過去問問,不過卻被展遠洲制止。
  “路哥需要安靜一下,不要打擾他了。”展遠洲按住林玖的手。
  電視上,這次換淩正邦讚揚路少博這些年來對名將的貢獻,林玖扭頭看展遠洲,輕聲問他:“遠洲,如果你退役了,你想去做什麼?”
  職業運動員看起來表面光鮮,他們有高昂的收入,有死忠的粉絲,他們能代表國家贏得榮譽。
  但職業運動員的生涯卻很短暫,像路少博這樣三十歲便退役的不在少數,就算是在熱愛的事業,也有終止的那一天,但很多職業選手卻從來都不後悔當初走上這條路。
  因為他們拼搏過,為夢想傾盡全力的感覺非常美妙,足夠他們在未來回味。
  展遠洲有些意外林玖會問他這個問題,他們身體素質都還很好,展遠洲自己可以打到三十五歲甚至更久,而林玖比他小四歲,他有更久的時間來拼搏。
  不過他還是回答了林玖的問題:“我挺喜歡遠帆國際,將來我退役了,就把全部精力放在遠帆上面,然後等你也退役了,我們就環球旅行,好不好?”
  在展遠洲所有的未來規劃裡,最重要的那一個總是林玖。
  因為他設想的是兩個人的未來。
  林玖聽見他自己回答:“好,你想去哪裡都好。”
  他低著頭,沒有叫展遠洲看到他蒼白的臉。
  展遠洲摸了摸他的頭,問:“阿玖,你退役了想要做什麼?”
  我?我可能連光榮退役都做不到!林玖心裡這樣想著,卻回答展遠洲:“我沒想過,小時候一門心思想做職業球員,等我真的當上職業球員,就又一門心思想要贏得比賽,一直到路哥退役,我才發現,這個投手板我同樣站不了一輩子。”
  這也確實是林玖的心裡話。
  他太專注於腳下的那塊投手板,卻從來都沒有想過等有一天他老了、病了,再也沒法打球,那他要去做什麼?
  他們是有錢,有名聲,但三四十歲的人,也不能靠吃老本過日子。
  展遠洲的手從他頭頂滑到他後背,來回撫摸起來:“不要緊,日子還長,我們慢慢想。三百六十五行,總有一個你想做的。”
  林玖沖展遠洲扯開一個笑容,回答道:“你說的是。”
  他們這邊你來我往聊著天,電視裡已經輪到齊浩然發表轉會感言。
  齊浩然長得本來就不錯,配上比較含蓄的笑容,很容易博得他人好感。
  他雖然在燃火並不是先發,但也算是主力,所以記者們對於他的轉會還是很感興趣的。
  齊浩然卻說:“我之所以轉會到明江,是因為明江有三位我非常欣賞的球員,路哥和林哥都是非常優秀而的投手,而展哥則是實力出眾的強棒,我希望跟他們做隊友。也感謝燃火這幾年來對我的培養,如果沒有燃火,我恐怕早就不打職業比賽,而去教書了。”
  他這話說的挺滿,感謝了老東家,表揚了新東家,一個兩個都不得罪。
  但官話說得再好聽,事實卻擺在眼前,在淩正邦發表了對新隊伍的展望後,記者們開始追問齊浩然。
  “聽說你是因為在燃火坐夠了冷板凳才轉會明江的?”
  “齊先生,請問傳言說燃火內部不和,是不是確有其事?”
  “雖然說你作為主力投手被請到明江,但業內傳你身價很低,跟明江的主力差了好幾個臺階,是不是真的?”
  記者們都是消息靈通的集成器,他們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卻都正好踩在點子上。
  雖然他們作為職業選手已經習慣這樣,但齊浩然面臨的問題太尷尬了,他不摔杯子走人已經算是脾氣好的。
  他含蓄地回答了那幾個問題,然後被宋子明截下了其他的問題:“感謝大家對明江的關心,如果有其他問題,請與明江的宣傳部聯繫,謝謝大家。”
  宋子明聲音很冷,他在業內有著“明江冷王”的稱呼,所以他簡單一句話就把記者們的話堵了回去,也宣佈了發佈會的結束。
  兩天之後,所有八支季後賽的比賽隊伍的人員名單都已經上交完畢,最繁忙的轉會季到此結束。
  七月五號,所有八支球隊派出代表,到GLB大會議廳抽取本年度季後賽的比賽排序。
  每年的抽號直播收視率都很高,職棒高清台和體育台會全程直播,明江派的代表依舊是宋子明。
  本年度八支隊伍有七支是季後賽的常客,明江市明江隊、曆州的九星隊、萬水市千山隊、川平市領路者隊、杭陽市燃火隊、臨城的沙漠綠洲以及明江的老冤家,慶港的紅帆隊。
  還有一支是從未進過季後賽的新隊伍,三燈市的極光隊。
  抽籤是按照字母排名來排序,明江不前不後,正好卡在正當中。
  GLB的抽籤這麼多年從來不變,他們把號球做成棒球狀,塞在一個透明的大玻璃缸裡,然後抽籤的代表就一個個上去摸球。
  摸完了打開,還要拿著號碼站在號碼版前給媒體照相,非常傻。
  所以這個艱巨的任務就一直交給宋子明來擔任,反正他都只有一號表情,無論什麼場面都不變臉。
  第三個抽籤的是慶港市紅帆隊,會議室裡隊員們不約而同屏住呼吸,看著那個紅帆隊的代表上去抽球。
  紅帆,號碼4。
  紅帆過後是領路者,然後就是明江。
  球員們又再度屏住呼吸,雖然他們心裡都清楚,循環賽制抽什麼簽都無所謂,但大家就是很緊張。
  宋子明摸球的那只手,決定了今年明江的比賽順序。
  明江隊的球員們目光跟著宋子明的手來回移動,終於等他摸出那顆足以以假亂真的棒球,然後看他打開拿出紙條。
  攝影師這一刻給了那張紙條一個清晰的特寫。
  明江,號碼6。
  “不錯,是個吉利數字。”看到六字的一瞬間,淩正邦就這樣說道。
  隊員們這會兒又緩緩放鬆下來,直到所有的隊伍都摸完牌號,現場的大螢幕就開始滾動隨機比賽順序。
  二十秒後,GLB的本屆主席陸家生喊了一聲停。
  本次季後賽所有比賽順序便一目了然展現在觀眾面前。
  明江隊首場對陣萬水隊,第二輪對陣極光,第三輪則是──紅帆隊。
  前三輪過後有兩周的休息期,然後是剩下四輪比賽連續比完。
  在休息期前對上紅帆,也可以說是好事了。
  “這次我們運氣不錯,打紅帆肯定要耗費很多精力和體力,兩周時間是不錯的恢復期,但同樣的,紅帆也是如此。所以我們一定要在第三輪贏過紅帆,有沒有信心?”淩正邦站起來,對著隊員們如是說。
  隊員們齊聲回答他:“有!”
  一周之後,明江迎來首輪比賽,以明星賽與例行賽綜合積分靠前者為主場,所以第一輪明江為主場對陣老牌勁旅千山隊。
  比賽,就在林玖的猶豫不決與身體極度匱乏中來到眼前。
  比賽當天的早晨,林玖從睡夢中醒來,覺得身體並沒有什麼異常。
  他舒了口氣,起床跟正在做早飯的展遠洲問了早安,吃過飯後一起往明江的訓練館走去。
  這日有些陰天,層層烏雲遮蔽了活力旺盛的夏日太陽,對球手們來說,這是一個好天氣。
  林玖抬頭看著太陽,覺得十分幸運。
  還好今天沒有事。


☆、015

  GLB季後賽第一場,明江對千山,在明江第一體育館舉行。
  這座容納五萬人的體育館此時早已人聲鼎沸,萬水市的千山隊屬於西區,雖然跟明江不是同區,但近幾年因為都是季後賽的常客,倒是有許多交手機會。
  在第一輪的季後賽中,明江、千山、紅帆和沙漠綠洲都是熱門隊伍,所以這場明江對千山的比賽就格外引人注目。
  一點多的時候,兩個隊的球員就坐著大巴車,從特殊通道進入體育館內。
  這個時候,觀眾的上座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五十了,作為吸金率最高的四大賽事之一,GLB每年的季後賽上座率幾乎都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五,如果有熱門隊伍,那麼更是一票難求。
  林玖他們這會兒都待在候場休息室裡,聽著淩正邦做賽前動員。
  淩正邦特別喜歡在比賽前跟他們說一會兒話,也不講今天要怎麼怎麼努力,單講贏了之後有如何的福利。
  雖然是個不錯的刺激方式,但每次都聽也會煩,隊員們都不敢反抗主教練,只能耐著性子聽。
  好不容易等他描述完遠航度假山莊的美麗自然風光,宋子明冷不丁插進來一句:“好了大家換好衣服,準備到休息區熱身。”
  九位主力先發隊員便不約而同換好衣服,然後又套上外套,這才陸續從後場往前面走。
  那條通往比賽場的走廊漫長而又短暫,他們一路從安靜無聲走到人聲鼎沸,仿佛來到另一個世界。
  當他們出現在賽場上的一瞬間,幾乎所有觀眾都沸騰起來。這就是作為主場的優勢。
  林玖抬起頭,伸手正了正棒球帽,微弱的陽光從厚重的雲層中偷偷傾瀉而出,他眯起眼睛,感受比賽前這緊張而又興奮的時刻。
  展遠洲用拳頭捶了捶他的肩膀,跟他說:“加油!”
  是的,加油。
  他們進入休息區開始熱身,此刻場上觀眾又爆發新一輪的熱情,千山也出現在比賽場上。
  今天明江穿的是標誌性球服,白色藍邊,胸前有大大的MJ英文logo,背後則是藏藍色的背號與明江隊中文隊名,頭上的帽子同樣是藏藍色的,前臉正中則是白色mingjiang拼音小寫。
  林玖很喜歡這套衣服,每次穿的時候都很珍惜。
  他是先發投手,背號為1,是場上站在最高處的人。
  還差十分鐘比賽便要開始,場邊的顯示幕上顯示出兩隊的先發陣容。
  明江隊①
  1棒于淩左外野手
  2棒張大勇右外野手
  3榜 樊睿 一壘手
  4棒展遠洲三壘手
  5棒陳智勝中外野手
  6棒 董 福 二壘手
  7棒伍嘉捕手
  8棒屈維傑遊擊手
  9棒林玖投手②
  現場解說讀完了整個明江隊的先發出場名單,然後是千山隊的。
  GLB的攻守順序採用抽籤制,這一場比賽,明江先守後攻,所以林玖一開場就要上場投球。
  他和伍嘉脫掉運動服,林玖幫伍嘉仔細穿起防具
  在上場的所有隊員中,捕手的防具是最多的,他要穿護面、護胸、護腿和護喉,以應對投手投過來的高速球,那一身厚重的防具,保護了捕手身上最易受傷的部位,卻也在告訴投手──盡力投。
  每一次比賽,林玖都會幫伍嘉認真穿上護具。
  “最近你哥哥身體怎麼樣了?”伍嘉問林玖,他之前一周頻繁請假,伍嘉很擔心他。
  “精神還不錯,但已經看了醫生,養過這一陣就好了。”林玖笑著回答。
  林陸的狀況其實還好,在林玖的強烈建議下他已經不再加班,下了班就早點回家休息,也算長了些肉。
  “那就好,有什麼需要跟我們說。”伍嘉帶上護面,拍了拍林玖的肩。
  林玖點點頭,兩個人各自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投手的位置牢牢定在投手板那一塊,而捕手則永遠守在本壘。
  之前在練習區他們已經做過幾組接投訓練,所以現在林玖只是低頭看著腳下微黃的場地,右手輕輕捏著松香包。
  千山隊的第一棒二壘手張夏,已經熱身完畢,站在了打擊區上。
  比賽馬上就要開始。
  此刻整個五萬人體育館幾乎座無虛席,從西南方吹過來的風拂過GLB聯賽賽旗,把上面巨大的棒球標誌展現了出來。
  林玖站在投手板上,微微抬起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雲層中鑽出來的太陽散著熱力,金燦燦的陽光洋洋灑灑落滿整個比賽場。
  隨著主裁判一聲比賽開始,風,也也在不知不覺中停了。
  林玖把手裡的松香包扔到地上,目光注視到伍嘉打著暗號的手上。
  第一球,外側下墜蝴蝶球。
  林玖深呼一口氣,移動腳步踏到投手板上,他持球的右手隱藏進左手的手套裡,無名指和小指持球,剩餘三指彎曲。
  他抬起左腿,右手隨著腿部的動作高高揚起,然後從腰部發力,右手狠狠投球出去。
  蝴蝶球是變速球,在林玖投出的一瞬間,剩餘三指用力一彈,那顆球就飛速向捕手撲去。
  這是林玖最拿手的一種球路,天氣好的日子,這可以成為他的三振利器。
  此刻站在打擊區的張夏,則全神貫注盯著這顆球。
  他是老隊員,熟悉林玖的蝴蝶球,但熟悉並不代表能打到。
  那顆球似乎速度很快,張夏沒有猶豫,立即做了揮棒動作。
  然而,他的球棒只在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沒有打倒任何東西。
  下一刻,那顆似乎突然降了速的棒球準確無誤飛進伍嘉的手套中。
  “好球!”主裁判做了好球指示,在計分屏上S字母下麵顯示了一個大大的1,即顯示一好球。
  林玖鬆了口氣,伸出左手用手套接住伍嘉投回來的球。
  “漂亮。”林玖聽到他右側有人這樣喊了一句。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那個人是展遠洲,右手在背後給他做了一個抅小手指的動作。
  那是他們兩個之間的暗號,意思是──我很棒吧。
  林玖捏著松香包在投手板上活動了一下,很快,伍嘉給了第二個暗示。
  這一次是偏左直球,林玖的直球速度只在中等偏上,但卻並不好打。
  因為他加了旋轉和下墜在裡面,這對控球力是最大的考驗,打者就算用肉眼判斷出來求的速度,卻並不能知道球路的方向和下墜幅度。
  跟第一球那樣速度不定的球相比,這一球的速度要更穩定,林玖右手變換了持球姿勢,再度投出第二個球。
  這一球他要用力得多。
  在投出球的那一瞬間,他右手手臂的肌肉猛地爆起,卻被白色的球服完全遮蓋住了。
  韓夏這一次卻沒有動。
  作為老牌勁旅千山的第一棒,他的打擊率甚至比第四棒一壘手杜濤還要高,他身材並不高大,但判斷意識和奔跑速度都是超一流水準,是當之無愧的上壘王。
  他判斷的並沒有錯,林玖這一球太過偏外,已經超出好球區,被裁判判為壞球。
  伍嘉站起來對他喊“很快”,告訴他沒有關係,林玖輕輕揮了兩下右手,剛才那球他用力投出了146的速度,對於他來講已經算是極限了。
  所以這一球是壞球,他也並不太在意。
  比賽繼續進行下去。
  下一球,林玖投的是偏內側蝴蝶球,他的蝴蝶球旋轉非常快,對於打者判斷速度產生了非常大的迷惑性,韓夏卻並不是判斷能力差的新人,他緊緊盯著那顆球,略遲疑片刻,立即揮棒打擊。
  第一球他判斷雖然很快,但沒有打中,不過打過一次之後手感可以慢慢找到,所以這一球他打擊的時間就要比第一次略慢一些。
  不得不說,作為千山的第一棒,韓夏是很厲害的。
  全場觀眾注視著那顆白色的小球,被他用力揮出的球棒打中,向二壘和三壘之間穿越而去。
  韓夏一把扔開笨重的球棒,向一壘大力奔跑起來。
  這一刻,全場觀眾的心都被他一個人帶動,巨大的喊聲從四面八方襲來,林玖卻仿佛沒有聽到。
  他在看遊擊手屈維傑。
  這個球飛得不高,因為韓夏打擊的時候略微有些遲疑,所以速度也並不快,雖然成功打在二壘手和三壘手之間,但還有遊擊手在。
  在內場裡,遊擊手是很重要的觸殺防守人員。
  觀眾一邊叫喊著,目光跟著那顆球穩穩飛進遊擊手的手套裡。
  計分屏上,O字母下的顯示框出現了大大的1。
  那代表一人出局。
  全場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這一次林玖聽的清清楚楚,他們在喊:“明江,加油!明江,必勝!”
  觀眾的熱情似乎撲面而來,這就是主場。
  林玖微微閉了閉眼睛,感受這樣絕妙的滋味。
  他喜歡站在這塊投手板上,聽著觀眾們對他球隊的支持。
  微風再度吹起,帶走了他臉上的汗珠,林玖摘下藏藍色的棒球帽,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只有三個球,但他已經滿頭是汗。
  太陽散著熱力,觀眾們散發著熱情,他們站在這塊比賽場上,雖然渾身是汗,也甘之如飴,這就是競技比賽最無與倫比的魅力。
  終於,一片喧囂都暫時落下,千山第二棒走上打擊區。
  伍嘉叫了暫停,跑上來對林玖說:“前三球投的非常好,我剛才看到第二棒右手似乎帶著繃帶……”
  林玖點點頭,沖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了,我們來三振他吧。”

  作者有話要說:① 一般顯示幕顯示的都是位置代碼數位,比如第七棒 伍嘉 捕手會顯示成7 C 伍嘉,C就是捕手,這裡為了讓大家記憶清晰,所以全部換成中文顯示。ps為了方便記憶所以以後比賽都是這個打擊順序。再ps,由於作者比較懶……所以對家的球手們只寫重點對象了……起名字太要命QAQ② 美國棒球大聯盟MLB採用的是DH,也就是指定打擊,會有專門的DH替代投手打第九棒,但這個DH是不擔任守備的。本文採用投手打擊,也就是投手自己固定打第九棒。


☆、016

  對於一位投手來說,第一局是相當重要的,一般情況下,一個隊伍裡的最強棒──第二、三、四棒--都會在這一局輪番上場打擊。
  林玖有個怪癖,他喜歡第一局無上壘無失分,如果達成這一點,那麼之後的比賽心情就會非常好,就算防守線出現很嚴重的失誤,他也能快速調節過來。
  但如果第一局有人上壘或者上來便失分,那他整場就會覺得壓力很大,不過他從來不會表現出來,至今沒人發現他這個不算怪癖的怪癖。
  今天林玖運氣很好,千山的第二棒受傷未愈,外側靠上的球對他來說是相當難打的,伍嘉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連續要了三個外側靠上蝴蝶球,林玖投著省勁,打者打起來卻相當費勁。
  當第三個球順順利利飛進伍嘉手套裡後,主裁判喊了一句:“好球,OUT!”
  伍嘉掀起護面,沖林玖豎起大拇指,林玖也難得露出笑臉。
  他在場上是很少笑的,一個是他本人比較緊張,再一個也給打者造成心理壓力。只有三振打者,或者一球接殺出局的時候,才會難得露出笑容。
  第三棒右外野手彭永新站到打擊區的時候,還和伍嘉問了一聲好。
  他是千山的王牌之一,曾經的第四棒,在八年前帶領千山獲得總冠軍,並一舉拿下MVP的最高榮譽。是千山當之無愧的領袖人物。
  可惜時間總是殘酷,他現年三十五歲,力量略微有些下降,從去年開始已經換打第三棒,據傳聞今年是他左腿膝關節受傷嚴重,最遲撐到今年季後賽結束。
  這個消息被放出來的時候,曾經有大批他的球迷區俱樂部抗議,希望以此挽留這位千山的功臣,最後卻無果而歸。
  作為一位絕對的王牌,GLB全壘打數排前五的強打者,這位現在的第三棒卻總是笑眯眯,他是個非常有職業道德的球員,每次上場打擊的時候都會跟捕手問好,所以伍嘉跟他也算熟悉。
  雖然不知道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伍嘉剛才仔細觀察了一下他在等候區的揮棒動作,覺得跟以前還是略微有些區別的。
  彭永新要打外野高飛球或者全壘打球時一般會用左腿向前用力踏出一步,這樣會帶動他整個身體的力量,讓擊打到的球飛得更高更遠。雖然很多時候內野球跟外野球的上壘效率沒有什麼不同,但很多打者還是喜歡讓球飛得更遠。
  球越遠,就意味著他奔跑上壘的時間越足,如果能飛到全壘打牆外,那是每一個打者的終極夢想。
  伍嘉的配球是很多變的,但他很少給林玖配正中直球。
  林玖的球速並不是最高,正中直球被擊打的概率是很大的,不過今天伍嘉卻出其不意給林玖配了一個正中直球。
  說實話,在第一局裡林玖並不想投這樣的球,以他面對彭永新的經驗來看,正中直球的風險無疑是最大的。
  所以,林玖在看到伍嘉的配球後,輕微搖了搖頭。
  但伍嘉卻很堅持。他在賭,這個球彭永新確實可以打到,但他已經不能打那麼遠了,一球封殺掉風險最高的打者之一,這是最划算的買賣。
  況且,現在已經是兩人出局的局面,只差一個人,他們就可以下場休息去了。
  別看伍嘉平時是個嘻嘻哈哈的話嘮,但到了場上,他又是最能放開手腳的那個人。
  投手投出的每一個球都要用盡全力,少投一個是一個,這是伍嘉作為捕手最堅持的事情。
  林玖依舊在看伍嘉的手。
  防護面具阻擋了伍嘉臉上的表情,但是他手上的動作卻可以清晰傳達給林玖。
  “相信我,投正中直球。”
  林玖看到他這樣跟自己說。
  林玖有些動搖,他知道自己應該相信伍嘉,但還是有些退縮。
  因為球速不快,直球是他心裡的病,很多時候,他都不是太喜歡投直球。
  “加油!再一個!”林玖聽到他右側後方展遠洲這樣喊著。
  也只有在場上的時候,展遠洲才會這樣大聲呼喊,才會這樣張力十足。
  林玖回頭看他,展遠洲給他露出一個笑臉。
  這樣一句話,一個笑容,可以讓林玖努力拼搏所有事情。
  他真的為他神魂顛倒,林玖在用盡全身力氣投出那枚球的時候,這樣想著。
  林玖的直球速度最高只有150km,這還是在爆投的情況下,作為經常打擊到160km速度的強棒,這一球要是彭永新打不到,他可以現在就退役。
  果然,當林玖投出球後的一瞬間,彭永新也隨著動了。
  他向前微微踏出了小半步。
  他要的不是不切實際拼盡全力打出全壘打,他現在是要上壘。
  只要他上壘,那麼他後面的第四棒,千山的新王牌汪樂就可以上場打擊。
  可人的願望總是好的,而現實總是殘酷。
  彭永新確實打到了這顆球,只聽“呯”的一聲,白色的小球就高高飛了出去。
  現場觀眾像瘋了一樣叫著,他們目光緊緊跟著那顆球,希望在第一局就看到彭永新拿手的陽春全壘打。①
  然而,那顆球卻沒有那麼多的力氣,去全壘打牆外尋找夢想。
  林玖轉身,看著右外野向球的落點奔跑的身影。
  彭永新根本沒有等那球落地,他只是一味悶頭跑著,似乎在期待意外的發生。
  外野高飛球一旦被外野手直接接到,那麼打者立刻出局,根本連跑都不用跑了。
  右外野手第二棒張大勇雖然是今年才開始先發的新人,但他在明江已經三個年頭,按年齡來說,他比林玖還大上一歲。
  世間有很多人,有的人天縱英才,有的人大器晚成,有的人苦苦追尋卻求而不得,有的人無心插柳卻片刻成蔭,張大勇無疑就是那位大器晚成者。
  他二十歲被簽約成為職業球手,二十二歲轉會明江,連著坐了五年板凳,一直到現在才開始上場先發。
  但他一上場,就是強打第二棒。
  這應該叫是金子總會發光。
  雖然右外野是個相對輕鬆的守備位置,但卻需要相當好的臂力,可以在接到外野球時,最遠把球投給三壘手封殺跑壘員。
  在看到球飛來的那一刻,張大勇使勁全身力氣向前跑去。
  他一定要接住這顆球。
  他想證明個所有人看,無論在什麼位置,他都有實力做這個先發。
  而在向一壘奔跑的另一個人,也想證明給所有人看,我雖然過了最好的年紀,但我也能在第一局上壘成功。
  當一個事件觸發兩個人的夢想時,往往會有一個人敗興而歸。
  在這場新人與老將迸發的耀眼對決裡,終結在新人牢牢接住那顆正在下落的白色棒球時刻。
  右外野高飛球接殺成功。
  一壘裁判對彭永新做出了出局的指示。
  明江對千山,第一局上半,投球數10,無人上壘無安打,明江以絕對的姿態進入下半場進攻時段。
  現場觀眾爆發出熱情的掌聲,明江的隊員們紛紛跑過來拍著林玖的肩膀,跟他說:“好樣的。”
  他們一起勾肩搭背跑回休息區,淩教練對林玖點點頭,然後跟張大勇說:“大勇表現不錯,今天要保持下去。”
  因為接到了那顆球而滿臉興奮的明江未來強棒,紅著臉點了點頭。
  隊裡的其他人都露出善意的笑容。
  他們每個人都記得自己打出第一顆球,記得他們是怎樣在第一個全壘打落地之後慢悠悠跑回本壘,記得他們第一次三振他人的快感,也會記得在自己的努力下讓整場比賽無失分。
  張大勇的今天,只是一個開始。
  他還會有很多美好的明天。
  展遠洲拉著林玖坐在角落裡,幫他輕輕捏著右手臂。
  “累嗎?”他小聲問著。
  林玖搖搖頭,臉上的表情很是滿足:“恩,伺候得不錯,有賞。”
  展遠洲見他情緒很穩定,便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調皮什麼,去喝點水,待會兒看我大展神威。”
  林玖只用了十個球就搞定了第一局上半局,此刻心裡正是高興的時候,自然就沒有那麼多顧忌,他湊到展遠洲耳邊,低聲說道:“我可是經常看你大展神威,今天你表現得好,晚上可以回家繼續。”
  在比賽的時候相互調戲兩句,也是很好的調節方式。
  不過他們卻只喜歡這樣私底下講幾句話,再過分的事情就很少做了。
  有了林玖這句話,展遠洲伸手偷偷掐了一下林玖的腰。
  他的手幾乎沒有用力,只笑著說:“每次比賽回去不都是一沾枕頭就著,我們可以攢著。”
  林玖拍了他一下,做了一個鬼臉。
  他們關係一向很好,其他球員也都在關注著其他事情,並沒有人去管他們兩個說了什麼。
  但有一個人是例外。
  因為剛來隊伍而有些無法融入集體的齊浩然用餘光偷偷注視著他們兩個,他臉上沒有什麼其他的表情,但握緊的手卻顯示了他有別於表面的內心。
  他到底在想什麼?伍嘉盯著齊浩然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轉頭去跟韓思源碎碎念。

  作者有話要說:① 陽春全壘打(維琪百科):陽春本壘打(Solo Home Run) 是棒球術語,指壘上無人時擊出本壘打,此時按規則該隊只得到一分,而該打者也僅獲得一分打點。陽春一詞指單調的意思。


☆、017

  夏日午後的太陽,已經投過重重雲靄,再次展露他明亮而耀眼的色彩。
  在短暫的休息過後,明江對千山第一局下半場開始了。
  第一個上場的自然是第一棒左外野手於淩。
  于淩是位左打打者,他站在位於投手視線左側的打擊區裡,練習性地揮了揮球棒。
  而投手板上,千山的投手,第九棒王利正在等候比賽開始。
  他右手捏著球,正一下一下往左手的手套裡扔。
  王利個子並不非常高大,但球路變化卻很多,直球球速也很快,是難得的變化球和直球都很出眾的全能型投手。
  林玖坐在休息區裡,一邊擦著汗,一邊認真盯著王利看。
  雖說剛剛出了太陽,但剛下過雨的場地還有些潮,場地裡並不是很熱,林玖丟掉手裡已經濕透的紙巾,又從包裡取出一張。
  今天,汗似乎有些多了。
  林玖正有些走神,這個時候,王利開始投第一球。
  千山的捕手趙曉年是位老將,配球直接迅速,他很少叫暫停,跟王利的配合非常默契,他們是多年的老搭檔了。
  只聽“嘭”的一聲,那顆白色的球直直飛到捕手趙曉年的手套中。
  於淩則仍舊一動不動站在原處,這是千山開賽後的第一球,他要做的,就是好好觀察投手的狀態。
  他並不急於打擊。
  “好球!”裁判立即給了指示。
  場邊的球速器上,顯示出王利這顆直球的速度,達到了155km。
  “他今天狀態倒是不錯,上來就要震懾。”伍嘉說。
  他此刻已經脫下了大部分護具,這種天氣全副武裝,可真是要命。
  “不是他最快的速度,但也很了得了。”林玖答道。
  “球速再快,對於明江而言也沒有用。”展遠洲正在做手臂舒展,聽到林玖的話回了一句。
  明江的勝率之所以最高,不僅僅有防守線絕佳的投捕組合和後線防守,還依賴於進攻時的強打陣容。
  明江的第三棒樊瑞、第四棒展遠洲以及第六棒董福都是全壘打榜上前二十的人物,其他人雖然沒有這麼誇張,但九位打者裡能有三位,就已經說明明江的整體打擊實力了。
  果然,展遠洲話音剛落下,於淩就已經乾脆利索地以一記短打滾地球,率先開始跑壘。
  作為第一棒,他的目標不是直接得分,而是盡可能上壘。
  在他後面,還有他的隊友等著,等著擊打出各種各樣的球,然後他則會以他絕佳的腳程,跑上一個又一個壘包,最終回到本壘得分。
  但很可惜的是,由於王利的這顆球下墜幅度有些深,球被擊出後在地上彈了一下,被迅速跑上來的王利接到,直接傳一壘封殺第一棒出局。
  觀眾席上傳來整齊的歎息聲。
  於淩跟等候在打擊區的張大勇說了幾句話,放好球棒回到休息區。
  “地有點濕,也不太平,球滾地後會被淺坑阻礙,短打上壘效率不高。”於淩說話很簡單,他跟淩正邦說了一下場地情況,便坐下休息起來。
  他作為明江第一棒三年,已經算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對於這一棒沒有上壘並不覺得沮喪,比賽還有九局,他作為第一棒,擁有最多的上場打擊機會,只要能抓住一個,等為球隊得下一分,那便值了。
  在實力懸殊並不大的季後賽裡,球隊得的每一分,都是致勝的關鍵。
  淩正邦點點頭,伸手對張大勇做了指示--看好就打。
  淩正邦在比賽時的指導不多,防守時有伍嘉在場上調控,而打擊時由於隊員的水準比較高,所以他一般也就簡單暗示,或是短打,或者盜壘,又或者專打特定球路等等。
  張大勇的人長得跟他的名字一樣,高大勇猛,一看就臂力過人。
  此時已經是季後賽,所有隊伍都是GLB的熱門強隊,明江的打擊很強,同樣的,千山防守也不弱。
  雖然第二棒張大勇和第三棒樊瑞都把球打擊出去,卻只有樊瑞跑上一壘,把展遠洲從等候區拉上了打擊區。
  一般面對展遠洲這樣的強棒,在上壘不多的情況下,是可以四壞球保送的。
  現在已經是1-2,也就是說一人上壘兩人出局,保送第四棒固然不會面臨被擊出全壘打或者的分球的情況,但也會使場上情況變為2-2,這樣不僅使投手球數增加,也會增大防守壓力。
  明江很少會使用保送戰術,一個是伍嘉相當信任投手林玖和防守的隊員們,再一個,保送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
  果然,千山的捕手趙曉年,也絲毫沒有變換球路,他要了一個片外側的快速直球。
  以直球對付強棒,趙曉年勇氣可嘉。
  展遠洲站在右打位置,他的上半身做好打擊姿勢,雙腿則穩穩踏在打擊區裡。
  從林玖的角度看,陽光下的展遠洲整個人都散著無與倫比的光與熱。
  打擊頭盔擋住了展遠洲的臉,但林玖知道,此刻的他一定聚精會神,盯著即將到來的這顆球。
  展遠洲也確實如此。
  他能作為第四棒,不僅僅因為他身材高大肩膀寬厚,可以把球遠遠打到全壘打牆外,更重要的是,他有絕佳的觀察力。
  對於任何即將投到他面前的球,他都能做出快速判斷。
  比如眼前這個,趙曉年要的球都針對每一位打者,作為曾經得到過MVP的強棒,展遠洲的資料早就被所有球隊熟悉。
  但熟悉並不能阻止他打到球。
  王利的偏外側直球在路線上有一個非常大的轉曲下沉幅度,由於加了旋轉,壓制了球本身的速度,對於打者的判斷就變得非常困難。
  這是王利的拿手球路,就算展遠洲,對於這一球的打擊率都不高。
  因為時機不好把握,當你意識到它就在你面前,你想要打擊,卻發現下一秒鐘球已經下沉進捕手的手套中,作為王利的拿手絕活,大部分球隊都吃過這一球的威力。
  就算他能打出,一般也都是內場高飛球或界外球,趙曉年已經給遊擊手打了暗號,叫他注意球路,可是他到底沒有想到,這個賽季開始,展遠洲已經看過幾千遍這一球的錄影。
  如果憑眼力和感覺打不到球,展遠洲就會這樣一遍一遍看錄影,他要弄清楚每一位季後賽球員的投球路線,超高的打擊率不是隨隨便便就有的。
  競技體育裡,並沒有絕對的天才,即使天分再高,缺失了“努力”和“勤奮”這兩個重要因素,那離成功也相當遙遠。
  這一次,他已經找到了突破點。
  展遠洲緊緊盯著這顆球,突然在它下沉前那一刻,用進全身力氣揮出那一棒。
  金屬球棒和木心牛皮的棒球相撞在一起,發出巨大的打擊聲。
  看臺上的觀眾一瞬間覺得呼吸都停止,他們的視線跟著那顆球,看到它飛過投手上空,飛躍外野區,最後飛出全壘打牆。
  它向著蔚藍的天空飛馳而去。
  一直等到它徹底消失不見,全場所有人才找回自己的呼吸,瞬間爆發出無與倫比的熱情。
  只用一個打擊,展遠洲就讓全場觀眾歡呼起來。
  熱烈的掌聲和尖叫聲不絕於耳,展遠洲扔開球棒,帶著微笑和等在一壘的樊瑞一前一後跑回本壘。
  季後賽第一場第一局,兩分全壘打,明江的第四棒果然名不虛傳。
  林玖跟著隊友一起高聲喊著,心裡這樣想。
  他的展遠洲,就是這麼厲害。
  展遠洲回到休息區,林玖站起來跟他擁抱。
  這裡的每個人都會這樣擁抱他,他們這樣並不突兀。
  第一局被人打出全壘打是十分難受的一件事,林玖經歷過,所以他能瞭解此刻王利的心情。
  趙曉年叫了暫停,其他守備隊員圍在王利身邊,跟他說著鼓勵的話。
  每一位投手當然都希望自己的球打者一個都打不到,乾脆利索一直三振到最後,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無論什麼樣的球,都會被人打到,作為投手,既然決定站在這塊投手板上,就要有這樣的覺悟。
  無論面對什麼樣的打者,無論被擊打出多少次全壘打,他們都要勇往直前,用手裡的球保護住身後的壘位。
  投手從來都不退縮。
  在短暫的暫停之後,王利照舊站在投手板上。
  他站得很直,右手輕輕捏著松香包,看起來依舊很放鬆。
  他是一位合格的投手,林玖一直都知道這一點。
  因為他自己也是。
  十分鐘後,千山先發投手1號王利三振明江第五棒中外野手陳智勝,明江對千山第一局比賽結束。
  明江以2:0領先。
  片刻之後,又輪到明江上場防守。
  林玖幫助伍嘉穿好護具,和他一起在場邊做投球練習。
  在連續做了三組直球之後,伍嘉掀起護面,走到林玖身邊問他:“小林,你很熱嗎?”
  林玖體力很好,再熱的天氣,也不會在第一局就流這麼多汗。
  而且他們剛剛已經休息了整個下半局,按理說這個時候林玖的體力還是非常充足的,簡單的頭球訓練他也不需要用全力,只是尋找手感而已。
  可是此刻林玖臉上,豆大的汗珠不停滑落,棒球帽檐陰影裡林玖的臉上,看起來也有些紅。
  聽了伍嘉的話,林玖的心跳猛地亂了一拍,他掀開帽子,低頭在右手臂的衣服上蹭了蹭。
  真的都是汗。
  似乎比剛才還多。
  林玖感覺自己握球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勉強對伍嘉笑笑,回答他:“今天穿了長袖t恤,所以有點熱,待會兒我換一件。”
  伍嘉認真盯著他看,末了歎口氣:“有什麼事情要說,我們有三位投手。”
  林玖抿了抿嘴唇,三位投手,並不意味著都能頂替他。
  他回頭望向休息區,見齊浩然正坐在他剛才坐的位置上,跟展遠洲說著話。
  今天的救援投手是齊浩然,如果林玖狀態好,他只需要打第八局和第九局,所以此刻還穿著運動外套,即使在夏天,看起來也清清爽爽。
  林玖轉回視線,又擦了擦額頭的汗,把帽子戴了回去。
  “我沒事,走吧伍哥。”


☆、018

  雖然一直在流汗,但林玖並沒有覺得自己身體有什麼問題。
  他只是呼吸很沉重,並且心跳比以往更快一些。
  比賽已經進入第六局,還剩下最後一局,他就可以圓滿完成任務了。
  跟千山的比賽一直很焦灼,第三局上半千山進攻採用短打盜壘,強迫取得一分。第三局下樊瑞和展遠洲連續兩支安達上壘得分,把比分擴大到4:1。
  但四局上半,千山第四棒在二壘三壘有人的情況下擊出高飛犧牲打,為千山攻下一分。緊接著,第五局上半千山第六棒打出陽春全壘打,為千山再攻下一分。①
  到了第六局上半,兩隊只差一分。
  這個時候,林玖站在投手板上,覺得陽光都很刺目。
  雨後的太陽熱力十足,這會兒又是下午最熱的時候,林玖滿臉都是汗,覺得自己已經要看不清伍嘉的指示。
  他用衣袖狠狠擦了臉,呼出一口氣。
  還是很熱。
  之前五局比賽,他已經投出五十五球,這個數字並不多,但也不少,千山是個很難纏的對手,林玖壓力很大,每一球都要求以最高品質完成。
  此刻站在打擊區的是千山第一棒韓夏,這已經是他第三次站在打擊區了。
  作為第一棒,他擁有最高的出場率和打擊率,奔跑速度也是最快的,在球隊裡是相當重要的打席。
  林玖眯著眼睛,認真看伍嘉給他下的指示。
  偏外側,下墜蝴蝶球。
  林玖用左手手套輕輕推了推帽子,表示自己清楚了。②
  他扔掉手裡的松香包,從口袋裡拿出球,做出準備投球的姿勢。
  林玖高高抬起手臂,在左腿落下去的瞬間身體隨著慣性做出擺動。
  整個投球動作一氣呵成,白色的棒球隨著他的動作,猛力向捕手的手套彈去。
  這是一記精准的外側下墜蝴蝶球,球速比直球要慢一些,但作為變速球來講,林玖的蝴蝶球的旋轉又很快,打者的角度看那個球飛來的方向飄忽不定,很容易造成視覺誤差。
  在高水準的棒球比賽裡,哪怕零點一秒的誤差,都可能導致不一樣的比賽結果。
  比賽進行到第六局,林玖還有這樣高超的控球技術,已經非常難得。
  這要求他無論是體力、臂力還是心理素質,都要保持最好的水準,這也是作為一流投手的必要因素。
  然而,作為千山第一棒的韓夏,水準也必然是超一流的。
  他不知道打過多少次林玖的蝴蝶球,也不知道看過多少次錄影,如果他在聚精會神的情況下,打不到第六局的球,那他可以即刻退役了。
  韓夏全神貫注,他緊緊盯著這顆不知道為什麼速度很慢卻又不好打的球,輕輕揮出球棒。
  他是這一輪的第一棒,壘上沒有人,他要做的是上壘,而不是全力打出去。
  棒球和金屬球棒撞擊的刹那發出了短促的聲響,因為韓夏刻意壓低球棒,擊中點也剛好是球棒下半位置,那顆球並沒有飛起來,反而成為滾地球向二壘三壘之間滾去。
  第一局的時候於淩就說過場地有些濕滑,打滾地球並不討巧,但五局過後,經過太陽暴曬,顯然場地已經幹了大半,韓夏這個穿越滾地球的時機剛好,不僅擊打到無人防守位置,還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過明江的防守顯然不是吃素的,第八棒遊擊手屈維傑迅速反應過來,向著球飛快跑去。
  這個時候的場上,不僅僅只有他一個人奔跑。
  韓夏也在全力向著一壘發力。
  他的奔跑速度,在整個GLB裡也是數一數二的。
  只是眨眼的功夫,當屈維傑跑到球滾落的位置撿起來時,已經聽到裁判高聲喊道:“安全上壘!”
  韓夏鬆了口氣,摘下打者頭盔擦了擦汗。
  屈維傑把球傳回給投手,跟他示意抱歉。
  林玖搖了搖頭,之前幾局由於場地問題,千山和明江都很少使用短打和滾地球,但韓夏不愧是老隊員,對場地情況分析十分精准,這一局,他給千山開了一個好頭。
  只一人上壘,還不到壓力大的時候,林玖擦了擦汗,把帽子重新戴回頭上。
  可突然,裁判淩正邦在休息區給了指示。
  他伸手在兩個肩膀處點了點,然後在頸前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伍嘉默默地和林玖交換了一個眼神,淩正邦的意思是,牽制和雙殺。
  韓夏的奔跑速度太快,如果不小心被他盜壘,轉眼本壘就在前方,只有不停牽制,然後找機會讓第二棒打擊出去,才有雙殺的機會。
  很快,伍嘉給了指示,內角指叉球。
  林玖的指叉球和他的蝴蝶球一樣出名,他的指叉球旋轉同樣很快,並且總是下沉到好球區,不僅會令打者揮棒不中,如果打者不揮棒,同樣是記好球。
  這是林玖三振打者的王牌球路。
  但他用的次數並不比蝴蝶球多。
  王牌用爛了,就不是王牌了,這是伍嘉一貫的堅持。
  指叉球由於是正旋球,被擊出後很容易造成滾地球,而內野滾地球,他們雙殺打者是再合適不過了,但韓夏的奔跑速度卻是最大的變數。
  林玖呼出一口熱氣,這個時候的太陽烤得人渾身難受,場地上蒸騰起來的水汽讓林玖覺得手腳都很沉重。
  他想著還有一局,過不去二十個球,他就能休息了,又覺得渾身充滿了動力。
  伍嘉看林玖做好了投球姿勢,左手飛快做了一個手勢。
  從他的角度看,韓夏距離一壘的位置已經相當遠了。
  林玖用手套碰了碰帽檐,在伸手的一瞬間,突然扭身全力向一壘手樊瑞投擲出去。
  千山的一壘指導員反應相當迅速,在林玖轉身的刹那間,就高聲喊了起來:“回來,回來!”
  韓夏用盡全身力氣向壘包飛撲過去,霎時間場地上揚起一陣塵霧,一壘裁判迅速作出了指示:“安全!”
  唔,沒有成功。
  伍嘉沖林玖笑笑,林玖點點頭示意沒事。
  他又用衣袖擦了擦汗,今天他明明不覺得熱,但就是汗如雨下。
  林玖心裡的不安隨著比賽局數增多而蔓延開來,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專心投好每一個球。
  伍嘉示意林玖,繼續剛才的球路。
  林玖點點頭,右手藏在手套中變換為指叉球的指法,然後以最流暢的姿勢投了出去。
  他投球的姿勢非常好看,腰直身長,每一個動作都非常標準,他第一年做明江先發投手時,GLB的當季廣告就用了他投球的那個姿勢。
  到現在展遠洲都還收藏著當年的那張宣傳海報。
  上面二十二歲的林玖還很青澀,他身體修長,高高揚起的手握著白色的棒球,目光堅定而有力,展遠洲曾講,世上只有一個林玖,投中了他心房裡最中央的位置。
  那樣準確,那樣獨一無二。
  展遠洲收回思緒,認真關注場上的變化。
  在林玖用指叉球送千山第二棒回到休息區後,上場打擊的是千山第三棒彭永新。
  面對1-1的局面,伍嘉還是顯得迎刃有餘。
  不過這個是時候,落後的千山必然想法很多。
  壘位元元元上的是隊裡速度最快的第一棒,而打擊又是曾經最強的第三棒,這個時候強迫進壘和高飛球都很不錯,如果彭永新沒有受傷,那二分全壘打也可以期待一下。
  伍嘉是個喜歡冒險的人,但冒險一次成功了,他不會再用同樣的球路試探同一個對手第二次。
  尤其這個對手還是有名的老將。
  伍嘉給了林玖一個指示,外角直球。
  在五局比賽之後,所有人的體力都會下滑,彭永新也不例外。
  伍嘉要用這個球,試探一下彭永新的體力和注意力。
  只要不是正中直球,林玖一般不會猶豫。
  這就是老搭檔的默契,他用盡全力投出這一球,期待彭永新不要打擊到。
  今天老天爺似乎非常關照林玖,彭永新雖然做了大力揮棒,但他並沒有打到球,揮空後在原地準備好久,才做出打擊下一次的動作。
  下一個球,伍嘉做了一個滑球的指示。
  林玖的滑球並不出眾,不是說他投的不好,而是相比與他的指叉球和蝴蝶球,並沒有那麼王牌而已。
  他投的滑球手法比較特殊,旋轉比一般的滑球偏小,但速度卻快了許多,在滑球投出的片刻,打者會認為那是比較正的直球,但等到了眼前,那顆狡猾的球又會劃過一道彎曲的弧度,向外角沉去。
  林玖投球的姿勢流暢,速度很快,雖然距離打者只有十幾米的距離,但是打者很那看清他的握球手法。
  只能憑感覺和眼力來揮棒。
  這一球投出去後,彭永新突然稍稍往前挪動一小步。
  伍嘉十分警覺,心裡暗叫糟糕。
  果然,彭永新在球下墜前那一刻,突然大力揮棒。
  眾人的視線隨著那顆高高飛起來的球而移動,這一球彭永新用了十足十的力氣,球飛得非常高,也很有力度,右外野手張大勇奮力向後場跑去。
  眼看球已經下墜,可張大勇還沒有跑到位置,他用盡全身力氣,高高伸著帶著手套的左手,向球撲去。
  這一次,老天爺沒有聽到林玖心裡的祈禱,那顆球劃過一道白光,掉落在張大勇手套前面。
  林玖只聽到一壘的跑壘指導員聲嘶竭力喊:“跑!”
  下一秒,他就看到韓夏拼盡全力向二壘前進。
  張大勇片刻間有些慌張,這是他人生裡第一場重要的比賽,難免有些緊張。
  但是他還是飛快從地上爬起來,撿起球就想向二壘手投去。
  可他用的力度太大,球徑直飛過二壘手上空,向投手林玖飛去。
  明江對千山比賽進行到第六局,明江終於在防守失誤。
  這對於千山來說,是多麼千載難逢的機會。
  可是林玖畢竟是王牌,他飛快向球跑去,接過球想都沒想,飛快轉身投給二壘手董福。
  他手心裡都是汗,由於剛才動作太猛,在球投出的一瞬間,林玖整個人失去平衡,狠狠摔到地上。
  一陣鑽心的疼痛從他最先觸地的左手傳來。
  林玖的臉頓時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① 高飛犧牲打是棒球運動中的一個名詞。是指打擊手在無人出局或一人出局的情形下,擊出高飛球被接殺之後,在不是因為對方野手失誤的情形下,使壘上的跑壘員上下一壘包的情形。② 棒球比賽中,球手接到指示後捏帽檐,就表示知道、瞭解。


☆、019

  在比賽中受傷是很正常的,林玖打了將近十年棒球,受過無數傷,他不怕疼,他怕再也不能比賽。
  在手臂傳來疼痛的一瞬間,林玖已經知道自己今天不可能再繼續投球了。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自己的身體。
  比賽還在繼續,雖然張大勇剛才傳球失誤,但在林玖全力補救的情況下,順利完成對千山的雙殺。
  林玖用沒有受傷的右手緩緩撐起身體,裁判喊出“出局”的那一瞬間,他已經被另一個溫暖的懷抱抱起。
  “怎麼樣?是不是受傷了?”展遠洲的聲音早已失去往日的平穩,林玖甚至從他低沉的嗓音裡聽到顫抖。
  他鬆鬆扶著林玖的背,並沒有去碰觸他的左手。
  林玖在展遠洲的幫助下站好,這才發現他的隊員們早就圍在他身邊,都面帶關切地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此刻臉色有多糟糕,左手的的傷很痛,他面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臉上滿是汗水。
  “不要緊,”林玖勉強給了大家一個笑臉,被展遠洲扶著往休息室走去,“讓隊醫看看吧。”
  “好了好了,這一局我們守得很好,已經換場了,都回休息區去。”伍嘉作為隊長,也作為明江場上的核心,他有義務在任何情況下鼓勵自己的隊員。
  林玖他們回去的時候,已經看到蔣新平拿著醫藥箱等在休息區的最後排。
  因為林玖的受傷,明江在半場休息的時候多要了十分鐘等候時間。
  展遠洲一直跟在林玖身邊,他握著林玖的另一隻手,表情有些冷。
  張大勇滿臉愧疚地圍在林玖身邊,他很緊張,臉色比林玖還要難看。
  林玖的左手臂已經有些腫起,看著很嚇人,蔣新平仔細查看過,又拿了氣霧劑給他敷上,等一切都處理好,才對其他擔憂的隊員們道:“小林摔倒的時候速度並不快,沒有傷到筋骨,只是肌肉有些拉傷,今天不可以再上場了。”
  淩正邦聽了,只點點頭,臉上並沒有很難看的樣子,他很冷靜,扭頭對齊浩然說:“小齊,下一局你提前救援,沒有問題吧。”
  齊浩然點點頭,他猶猶豫豫看了看林玖,沒有說什麼。
  淩正邦囑咐了齊浩然兩句,又去看伍嘉。
  他沒說話,但伍嘉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在季後賽這樣重要的比賽裡,他還是希望伍嘉擔任捕手。
  但是伍嘉卻搖了搖頭,他帶韓思源已經很多年了,再過一兩年他就要退役,是時候讓韓思源大展拳腳。
  淩正邦見他態度堅決,還是尊重這位老隊員的意志:“思源,跟小齊去牛棚,最後三局,你們要守住明江本賽季的第一次勝利。”
  韓思源點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林玖和伍嘉,鄭重道:“我會努力的!”
  很快,他穿好護具,跟齊浩然一起往場邊的牛棚走去。
  看臺上的觀眾們看道他們兩個突然出現,頓時發出熱鬧的議論聲。
  隨後,廣播通告了明江的換人指示。
  “明江隊換人,10號第九棒投手齊浩然換下1號第九棒投手林玖,12號第七棒捕手韓思源換下2號第七棒捕手伍嘉,播報完畢。”
  觀眾們聽到這個換人,現場氣氛頓時更熱烈了。
  林玖是位相當有續航能力的投手,一般情況下他可以撐到第七局甚至整場,在路少博因傷病不能上場的比賽中,大多都是他一個人投完全場。
  明江的球迷中,要數他、展遠洲、伍嘉的FANS最多。
  看到他在比賽中奮不顧身雙殺打者,隨即受傷被換下,觀眾的熱情也跟著點燃,他們坐在休息區裡,也能聽到現場球迷聲嘶力竭為他們加油。
  沒有人不會為這樣的加油而感動。
  作為職業運動員的他們,即使聽過再多的加油與呐喊,還是會為這份榮譽與自豪而高興。
  這是球迷對他們最好的認可。
  休息室內,其他隊員在關心過林玖的傷勢之後,便開始做上場準備,展遠洲第三局上過場,到了第六局下半,剛好輪到他第一個上場。
  他從來不是一個不分輕重的人,相反,大多數時候他都十分冷靜,無論在賽場上還是在辦公室裡,這位MVP永遠都不會失控。
  無論從什麼方面,他跟他兩位出色的ALPHA父母都那麼相似。
  然而,當他認識林玖之後,他才發現,他也會慌張、會害怕、會驚慌失措。他學會大聲笑,會放聲哭,他生命裡的所有色彩,都因為林玖而鮮活。
  就像現在這樣,他知道自己應該去熱身準備上場打擊,可看到林玖蒼白的臉和手上綁著的繃帶,他卻一絲一毫不想離開他身邊。
  雖然除了伍嘉,他們沒有跟隊上其他人說過他們都關係,但是蔣新平作為隊醫,還是多少能猜到一些。
  他們坐在休息區最靠後面的位置,他看兩個人都沉默沒有說話,便開口道:“好了,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小展快去熱身,否則你要是也受傷,那今天就懸了,畢竟投手不是小林。”
  蔣新平說話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才聽得到,他說完,也不管剩下的兩個人如何反應,拎起醫藥箱就起身離開了。
  展遠洲這會兒已經懶得管其他人會不會看到,他伸手握住林玖的右手,在他耳邊說:“有我在,今天一定會贏,你相信我。”
  林玖沖他笑笑,安撫似地用手指摩挲他的手心,說:“快去吧,省得教練要罵你了。”
  展遠洲站起來,摸了摸他有些潮濕的頭髮,戴上打者頭盔走出休息區。
  林就坐在陰影裡,看著展遠洲的背影一點一點走進陽光下,心裡的信念十分堅定。
  他們不會輸。
  展遠洲跟他做過的所有保證都一一應驗,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即使拼了命,也要完成承諾,尤其是這個承諾是他跟林玖之間的。
  千山投手依舊是王利,跟林玖不同的是,他的續航能力並不非常優秀,但無奈千山的王牌救援年初就退役了,他們至今沒有找到合適的救援,只能由年輕的新人投手來救援完成比賽。
  所以,明江因為林玖受傷而提前更換救援,千山也依舊沒有換。
  雖然只是第六局,王利還能維持慣常水準,但第七局他的球速和控球都會有輕微下浮,這一個賽季,雖然千山高層沒有表示,但他們心裡也清楚,冠軍必定是無緣了。
  第六局下半,當王利站在投手板上看打者展遠洲時,竟覺得他狀態似乎比第一局的時候還要好。
  展遠洲嘗試性揮了揮棒,然後定定站在打擊區裡。
  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專注。
  看臺上的觀眾們在呐喊,他們揮舞著印有明江會標的白藍旗幟,期待展遠洲的精彩表現。
  展遠洲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凝視著十幾米的那塊投手板,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這一刻,沒有觀眾的歡呼聲,沒有風吹場地的沙沙聲,這是一個隻屬於他的絕對靜謐的空間。
  投手板上的王利開始做投球動作,展遠洲從來沒有這樣專注過,他竟然覺得王利的動作慢了許多。
  他看著王利高高舉起右臂,然後用全力向他投出球來。
  那顆球的角度有些高,但展遠洲知道,它會慢慢下沉,這是王利拿手的下沉直球,球速相當快。
  一瞬間,那顆球似乎就近在咫尺,展遠洲深吸口氣,持棒的雙手微微向後壓了壓,然後他便大力擊打出去。
  只聽“呯”的一聲,展遠洲一下子又回到現實世界裡,加油聲和風聲一股腦鑽進他的耳朵裡,令展遠洲又片刻的失神。
  他看著那顆遠遠飛走的白球,等待他落到地上那一刻。
  被擊打出去的球球速相當快,但等待它最後終點的過程卻又那麼漫長。
  因為風力和球路的因素,這顆球並沒有像第一局那樣穿越全壘打牆,但結果卻也令觀眾歡呼。
  它落在了中外野手和右外野手之間,離全壘打牆幾公分的地方。
  位置實在太遠,無論是中外野手還是右外野手,都沒有立刻奔跑過去。
  展遠洲一把扔開球棒,全力向一壘奔跑而去。
  呼嘯的風從他耳邊擦過,他一定要上壘!展遠洲這樣告訴自己。
  他的腳程雖然沒有於淩快,但也在整個GLB裡數一數二的,在右外野手撿到球之前,展遠洲已經以他最快的短跑速度上了一壘,他身後,一壘指導員大聲跟給他指示:“gogogo!”
  那是指導員在告訴他,上二壘有希望!拼了!
  展遠洲拼盡全力向二壘奔跑,他哪裡都不看,眼中只有二壘白色的壘包。
  他信任他的隊伍,新人他的每一個隊員,三壘指導員緊張看著右外野手的動向,在他向二壘傳殺展遠洲的一瞬間,他大聲對展遠洲喊道:“快,滑壘。”
  這一球,展遠洲便顯出驚人的跑壘速度,他向前奔跑著,在快要接近壘包的位置突然沉下身體,整個人向二壘滑去。
  場地上爆起一陣黃色煙塵。
  千山的二壘手一腳踏著壘包,另一隻手奮力去接右外野手投回來的球。
  展遠洲的滑壘技術相當好,就在這一瞬間,他飛快用雙腳去碰觸壘包,與此同時,二壘手接到了右外野手投過來的球。
  比賽場上再度漫起一陣灰霧。
  等一切都散盡,二壘裁判高聲宣判:“安全上壘!”
  霎時間,整個中心球場爆發出無與倫比的歡呼聲。
  這一記精彩的二壘安打,給展遠洲本賽季季後賽的第一場比賽,再填一個光環。


☆、020

  展遠洲這一球精彩的表現,令因為提前更換投手而有些不安的隊員們冷靜了下來。
  棒球是一項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的運動。
  如果一支九個人的隊伍光靠投手一個人努力,那它永遠也不能成為豪門。
  一支隊伍裡,無論是防守還是進攻,都要有超一流水準,才能在季後賽大展拳腳。
  防守中心的投手和捕手固然重要,但他們後面內場和外場的其他七名防守隊員,也會一起組成堅固的防線,封殺所有對手得分機會。
  並且,讓對方不得分雖然重要,但要贏得比賽,他們自己也要得分。
  打擊陣營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的人擅長上壘,有的人擅長強迫得分,強棒們奮力打出球,跑壘員們則拼盡全力跑壘。
  在棒球比賽中要想得分,並不是簡單一個人就能完成。
  這是團體比賽。
  在展遠洲上了二壘之後,第五棒陳智勝上場打擊。
  林玖坐在稍顯陰涼的休息區裡,面帶笑容看著愧疚看著他的張大勇。
  “張哥,我沒事,你不用那麼擔心,那一球你傳得很及時,我們也雙殺成功,你不要這樣。”
  張大勇雖然年紀比林玖大,但感覺上總覺得比林玖要小得多,他臉上滿滿都是沮喪,看著林玖說:“對不起小林,要不是我失誤,你也不會受傷。”
  “沒關係啦,幹咱們這一行,不受傷才奇怪,再說了,誰在場上沒有失誤過?你別太放心上,等下一輪你上場打擊,讓咱們明江贏得這次比賽,才是最要緊的。”
  張大勇聽了馬上精神起來,看著林玖認真說:“嗯,我會努力的!”
  說完,他就回到前排,使勁給正在打擊的陳智勝加油。
  林玖臉上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認真看著場地上全神貫注準備跑壘的展遠洲。
  他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之前六哥說得對,有些事情拖得越久,就越複雜。
  他撒一個謊,就要用千百個謊言來武裝它。
  可惜他只是普通人,總有一天會露出破綻,與其拖著等待被揭穿的尷尬,還不住自己勇於坦誠一切。
  否則的話,無論對他,對展遠洲,還是對明江隊,都是一次不小的打擊。
  雖然王利的狀態並沒有下滑,但明江隊因為展遠洲的鼓舞而越發勇猛。
  在陳智勝以犧牲高飛打把展遠洲送進三壘之後,第六棒董福以一個二壘安打成功上了二壘,千山隊一下子倍感壓力。
  在1-2一人出局二人上壘的局面下,捕手不得不叫了一次暫停。
  隨後,第七棒捕手韓思源站在了打擊區。
  這是他第一次代表明江隊出戰正式比賽,打的還是季後賽第一場,這樣難得的上場機會,任誰都不會錯過。
  相比與張大勇的緊張,韓思源要鎮定得多。
  捕手作為能看清全場情況的場上教練,隨時都需要冷靜分析情況,韓思源的捕手水準雖然比伍嘉還要差上一些,但他長得人高馬大,打擊實力可比自己的師兄強上不少。
  這也是他新人賽後直接被簽進明江的原因。
  看臺上的觀眾要數明江的球迷居多,雖然韓思源不是首發正選,但這一場比賽亮相之後,他們便清楚明江這位新人捕手會越來越多出現在比賽場上,加之韓思源長相英俊,笑起來十分有親和力,所以由他擔任先發的友誼賽,觀眾人數也不少。
  當球迷們看到韓思源站在打擊區裡,都不約而同為他加油。
  韓思源並沒有被鋪天蓋地的加油聲嚇到,相反,他表情更嚴肅了些,握著球棒的手也緊了緊。
  “小韓是個可塑之才。”不知道什麼時候,伍嘉坐在了林玖身邊,這樣說了一句。
  林玖扭頭看他,見他臉上一點落寞都沒有,反而帶著發自內心的笑。
  “你很高興?”林玖問他。
  伍嘉點點頭:“那是肯定啊,他也算是我的嫡系師弟,能看他成長成獨當一面的捕手,我自然是高興得。”
  林玖表情有些糾結,他看著伍嘉沒有說話。
  但伍嘉卻很瞭解他,臉上還是帶著笑:“雖然有些人能打到四十多歲,但是我想過兩年就退役。那時候閨女大了,讓她媽媽一個人帶太累,我可得照應好她們娘倆。”
  伍嘉是明江的王牌,薪酬跟林玖和展遠洲不相上下,他在明江這麼多年,如果家裡連個保姆都請不起那是不可能的,但林玖卻明白伍嘉的另一層含義。
  幾年之後他女兒也有三四歲了,那時候一家三口就可以到處遊玩,總比拖著傷病在賽場上拼搏要好得多。
  伍嘉雖然很少問隊員們的生活,但他作為隊長,也作為隊裡最心細的那個人,很多事情他心裡都清楚得很。
  之所以跟林玖說這些話,只是為了告訴他,人生裡除了為夢想奮鬥,還有其他東西值得為之努力,他們可以和家人共用天倫之樂,可以在其他領域宣傳棒球,甚至可以在退役之後找另一份他們感興趣的工作。
  伍嘉為棒球奮鬥十幾年,在他年紀到了之後,他也終於想好接下來的生活。
  只要有心,離開這塊球場,人生照樣十分精彩。
  林玖心中一動,他不知道伍嘉到底看出了什麼,但伍嘉的意思卻已經直白地告訴了他。
  “真羡慕你們,嫂子好福氣。”林玖肚子裡想了很多話,最後也只說了這一句。
  伍嘉還是笑笑,不過卻沒說什麼。
  他說自家媳婦好福氣,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世上這麼多人中意展遠洲,可展遠洲只中意他一個,論說福氣,林玖也絲毫不差。
  兩個人在這裡打啞戲,場上情況卻精妙絕倫。
  在韓思源以一個短打把展遠洲送進本壘取得一分之後,第八棒遊擊手屈維傑則再度以一個犧牲高飛打把已經進了三壘的董福送回本壘。
  球迷們頓時爆發出無與倫比的熱情。
  就算坐在休息區的最後面,林玖也能聽到震耳欲聾的加油聲。
  他們高喊著“明江!明江!”,令人聽了就覺熱血沸騰。
  這就是主場的魅麗。
  所以上半賽季,所有球隊都在為明星賽努力。
  在GLB的整個賽季裡,哪怕是新人賽都至關重要,任何一個環節,都跟最後的墨提斯杯掛鉤,一場比賽都馬虎不得。
  季後賽第一場明江對千山,第六局下半明江進攻有效,連取兩分。
  目前比分6:3,這樣一了來,剩下的三局比賽,壓力就完全轉嫁到千山身上。
  展遠洲回到休息區,徑直來到林玖身邊。
  他坐在林玖身邊,臉上帶著些許笑意,卻什麼都沒說。
  不過林玖跟他一起這麼久,倒是很瞭解他,於是偷偷握了握他的手,表揚了一句:“遠洲好厲害!”
  展遠洲臉上笑意更濃,趁沒人注意的時候,迅速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林玖也不惱,看起來跟他一樣高興。
  這一局休息的時間並不長,很快,隊員們就紛紛拿起手套,起身上場準備防守。
  這會兒休息區裡剩下的都是替補隊員,淩正邦拽著蔣新平走到林玖旁邊,給了蔣新平一個眼色。
  蔣新平從來都是個面癱,無論什麼時候臉上的表情都很臭,所以當他臭著臉說林玖的傷不要緊時,隊員們並沒有疑惑。
  但淩正邦作為主教練,連這點眼色都看不出來,他可以立馬走人了。
  “說吧,到底什麼情況。”淩正邦對蔣新平說道。
  蔣新平看了一眼面色平靜的林玖,低聲說:“雖然沒傷到筋骨,但肌肉拉傷也不是小事,下場比賽是在下週末,如果想讓小林多投幾年球,我不建議讓他上場。”
  淩正邦一下子沉下臉來。
  林玖抬頭看了看他們兩個,表情依舊輕鬆:“興南是個好苗子,可以鍛煉他下一場先發試試。”
  他這就是廢話,他不能上場,難道讓水準略差一點的齊浩然撐完整場比賽?淩正邦煩躁得很,林玖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換了話講:“極光前幾年都只在東區第四到第八位徘徊,據說這次是因為換了主教練和第四棒,才幸運拿到外卡,在季後賽碰上這樣的隊伍,是同樣是興南的幸運。”
  林玖意思很清楚,雖然極光取得外卡,像黑馬一樣闖進季後賽,但他們並不是真正的黑馬。
  以這樣的隊伍完成柳興南首個正式比賽個人秀,是再好不過的。
  對於明江隊,林玖一直都有特殊感情。
  他簽的第一支球隊就是明江,明江也給了他莫大的機會和榮譽。
  能以二十二歲的年齡成為先發投手,在GLB也並不多,球隊對他這樣信任,盡心盡力培養他,給他高額的薪酬,林玖不是不感動。
  去年,也是他著力簽下柳興南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站在投手板上多久,但卻不能不為球隊尋找出路。
  如果不是路少博退役得太突然,他又一直不知道,可能他會早早就幫隊裡尋找最佳救援。
  他不怕人頂替他,他怕沒人可以頂替。
  作為先發投手,他站的那塊投手板,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站的。
  早在他簽進明江的第一天,林玖就已經有了覺悟。
  等到再也不能打的那天,他也一定不能給隊裡拖後腿。
  所以這麼多年,他拼命努力鍛煉自己,也盡心盡力幫著研究其他球隊的資料,柳興南來了之後,他更是和路少博一起認真指點他,對於他們來說,明江隊就像家一樣。
  他們從來都沒想過轉會。
  這一刻,林玖甚至想著,如果他退役之後隊員們不嫌棄他曾經的欺騙,他還可以繼續留在隊裡擔任分析教練。


☆、021

  明江對千山第七局上半場,由明江防守。
  這是齊浩然轉會明江之後的第一場比賽,無論是記者還是其他隊伍,都比較關注。
  當他和韓思源站在場邊做投球練習的時候,場上無數鏡頭對準了他們兩個。
  幸運的是,千山左打打者並不多,九人中僅有兩位。
  比賽還有三局,如果幸運,齊浩然只要面對兩次左打者就可以結束整局比賽了。
  齊浩然的直球速度很快,角度也算刁鑽,所以韓思源給他的第一個配球,就是外角偏上直球。
  當齊浩然也相當爭氣,當他以158km的速度投出一個好球,並且打者揮棒落空之後,林玖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這個時候淩正邦正巧回頭看了他一眼,林玖沖他點了點頭,示意齊浩然狀態很好。
  他坐了這麼多年冷板凳,終於有上場機會,自然會好好表現一番。
  於是,第七局齊浩然的所有控球都很精准,他是用了最大的努力表現到最好,千山只打出一隻一壘安打和一個左外野高飛球,沒有在這一局取得分數。
  攻守換場,球員們回到休息區,齊浩然在隊員們的鼓勵聲中不經意地看了林玖一眼。
  林玖正帶著回視他,臉上絲毫看不出其他情緒。
  齊浩然也笑笑,但看起來卻很含蓄。
  很快,第七局下半場,王利此場比賽的最後一局,他雖然狀態已經下滑,但最終還是把比分維持在第六局結束時的樣子,沒有令明江擴大優勢。
  第八局,千山換下第九棒投手王利與第三棒右外野手彭永新,換上兩位剛簽進千山的新人。
  三分的比分看起來不多,但也不少,如果可以千山不會不想追平反敗為勝,但王利已經沒有體力再投快球,而為了下一場比賽,彭永新也不能夠再上場打擊。
  這個時候,讓年輕人拼搏一下,也是不錯的選擇。
  一直到第九局上半明江隊防守完成,比分也還維持在6:3的階段,無論是第一次代表明江出戰的齊浩然,還是首次正式比賽的韓思源,都以較高的水準完成了他們的個人秀。
  相對的,千山的兩位新人,倒也表現非常出彩。
  在明江這樣的打擊陣容之下,竟然沒有被擴大比分,倒也真是可塑之才。
  第九局半場休息,所有隊員走坐在休息區裡。
  因為比賽的結果已經提前鎖定,所以大家看起來都很高興,很多隊員臉上都帶著笑容。
  沒有什麼比旗開得勝更能令人開心了。
  林玖一直坐在角落裡,隊員們陸陸續續過來跟他慶祝比賽勝利,林玖也笑著回幾句話。
  雖然臉上帶著笑,卻實際上他覺得十分不舒服,身體裡仿佛有一股火,流竄在他四肢百骸,令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跑去沖涼水澡,並且表現的像個正常人。
  他知道自己身體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到底怎麼不對勁。
  在並不算很熱的休息區裡,他呼吸困難,仿佛全身都要著火。
  已經不用上場的隊員們紛紛回到後場更換隊服,展遠洲也在後面。林玖有些無措地坐在那裡,直到想起展遠洲,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究竟怎麼了--他的發情期似乎就在這幾天了。
  雖然他從來沒見過別人發情,而且也從來沒經歷過這種情況--一個OMEGA一生只會發一次情--如果這個時候他與他的愛人相結合,那麼兩個人便會產生牢不可破的標記,這一輩子,他們都不會再分開。
  林玖無父無母,孤身一人,除了上學時的生理衛生課,他也沒有辦法知道其他人遇到這種情況要怎麼辦,但索性他目前還只是有前兆狀態,覺得有些躁動不安,其他的過激反應還沒出現。
  就在這個時候,齊浩然突然出生喊他:“林哥。”
  “怎麼?”林玖努力壓下心中的煩躁感,平靜問齊浩然。
  齊浩然站在他面前,低著頭看他。
  從林玖整個角度看他,卻發現他那種柔軟和善的樣子全都不見,剩下的只有仇視和敵意。
  真難得,好好先生如林玖,也有人會這樣討厭他。
  因為已經提前贏了比賽,所以等候打擊的隊員都很放鬆,在前面說說笑笑,他們兩個周圍反而沒有其他人在。
  “四年前,明江原本也想簽我,是你搶了我的位置。”齊浩然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個聽得到。
  林玖臉上還帶著笑,他說:“隊裡要簽哪位新人,不全看新人的實力嗎?既然最後簽下了我……那你用‘搶’這個字,似乎有些不恰當啊。”
  在必要的時候,林玖的攻擊力照樣很強,齊浩然被他噎了一下,臉色變了變,最後還是冷靜下來:“當時是我技不如人,可是現在,就不一定了。”
  今天齊浩然的第一次投球表現相當好,他這麼多年在燃火坐冷板凳,拼命努力練習,就是想證明給所有人看他比林玖強。
  當年明江明明先找了他談簽約意向,可是最後他們還是簽下林玖。
  明江也是他最想進的隊伍,在夢想破滅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齊浩然都陷入低潮之中。
  然後他看著林玖成為主力先發,成為明江的王牌,而他自己,卻還在燃火做上不了幾次場的救援,這樣強烈的對比,讓齊浩然簡直要發狂。
  經年累月,他便討厭起林玖這個人來。
  齊浩然是個非常好強的人,也正值年輕氣盛,心裡自然會一直拿林玖跟他自己比較。
  忍耐這麼多年,他的付出與努力不是沒有回報,今年終於還是被明江簽了進來,也終於能跟林玖一較高下。
  “嗯,現在是不一定了。”林玖臉上還是很平靜,他和齊浩然的成長環境不同,自然比他更穩重一些。
  作為投手來講,齊浩然也算是一流,如果他離開,由柳興南來打先發,齊浩然做救援是再好不過的。
  “你別以為跟BOSS關係好就能穩坐先發的位置,我早晚能把你頂替下來!”齊浩然說完,頭也不回走了。
  留下林玖沉默地想著他說的話。
  展遠洲從後面回來,看到林玖滿臉沉思,問他:“怎麼了?”
  林玖的難過勁兒已經過去,眯起眼睛笑笑,反而心情很好:“贏了比賽,我為明江高興。”
  是的,如果齊浩然真的能像他說的那樣努力,克服掉自己不喜左打的毛病,林玖這個時候退役,明江也能一直保持著豪門的實力。
  簡直皆大歡喜。
  第九局下半的比賽很快結束了,隊員們先是洗了澡坐在一起總結今天的比賽,然後紛紛回了自己家。
  林玖的手雖然肌肉拉傷,但並不影響活動,兩天之後,當他覺得自己的傷病已經有所舒緩,另一個更大的問題卻困擾著他。
  他發現,他的發情期似乎已經到了快要控制不住的地步。
  只要展遠洲在家,他就想撲到展遠洲身上,然後狠狠和他結合在一起。
  他壓抑了這麼久,忍耐了這麼久,他的OMEGA屬性還是在展遠洲ALPHA的氣息影響之下,漸漸蘇醒過來。
  而且來勢洶洶。
  因為季後賽的比賽每一場都很重要,所以展遠洲每天訓練非常辛苦,晚上往往洗過澡就休息了。在自己家裡,他睡覺總是很沉,況且林玖又點了林陸給他的安神香。
  在跟千山比完賽後的這幾天裡,展遠洲並不知道每天晚上林玖都是怎樣的輾轉反側。
  他想親近展遠洲,又怕太過澎湃的熱情暴露自己的屬性,加之身體十分躁動,日子變得益發難過起來。
  終於,在與極光比賽的前三天,林玖給林陸去了電話。
  “六哥,你今天有空嗎?老地方,我去找你。”
  那頭林陸沉默一會兒,說:“我今天沒有上班,你來家裡吧,到了自己開門。”
  他有林陸家裡鑰匙,就像林陸也有他家鑰匙一樣。
  林玖趁著展遠洲訓練不在家,便打了車去了林陸住的社區。等林玖打開林陸家的大門,卻發現門廳的鞋櫃上擺放著不屬於林陸風格與號碼的男鞋。
  最近比賽吃緊,他已經有半年都沒過來了,跟上次過來時候相比,林陸家裡發生了很多變化。
  林玖換上屬於他自己的那雙拖鞋,眯著眼在客廳裡觀察起來。
  唔,茶几上擺著兩個看似成對的馬克杯,電視機前也插著林陸並不愛玩的遊戲機,陽臺上竟然還開著好幾盆美麗的花,甚至沙發上,扔著一件藍格子睡衣。
  那衣服尺碼有點大,肯定不是林陸的。
  很可疑,林玖心裡總結一句,然後大喊一聲:“哥?我來了,你在哪裡?”
  “喊什麼喊,我在臥室裡。”林陸在屋裡沒好氣也沖他喊了一句,林玖聞言推門進了臥室。
  跟上次相比,林陸看起來似乎胖了一點,但他臉色依舊很糟糕,他整個人靠坐在床上,床單雖然看著乾淨,但似乎有些皺巴巴,床上還放著一個床桌,上面擺放了電腦和水杯。
  林玖粗粗掃了一眼,竟然在桌子上還看到林陸從來不愛吃的蘋果。
  “哥,你怎麼了?”這個變化非同小可,林玖立馬緊張地問道。
  要知道林陸是個非常固執的人,他想要做的事,一定要做成才會甘心,如果突然改變,一定是現實環境逼迫他再也堅持不下去。
  林陸看他一眼,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好半天才說:“小九,我辭職了。”


☆、022

  林陸這話一說出口,林玖就愣住了。
  從小到大,林陸一直都是一個非常嚴謹認真的人,在人生的每一個階段,他都會給自己制定一個目標與計畫,並且毫不偏移地完成它。
  上一次他們見面,林陸還堅定地說三個月之後就要辭職,怎麼轉眼的工夫,他就變了卦?
  他能辭職不幹,林玖不是不高興,但反常即妖,林陸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迫使他不得不提前辭職。
  “哥,都到了現在,你該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林玖把床邊椅子上堆放的零食放到地上,自顧坐在林陸面前這樣問他。
  要是像以前,林陸是從來不吃這些東西的。
  林陸歎口氣,終於開口道:“你記得我跟你講過我家裡的事情嗎?”
  林玖一向對他的事情很是上心,關於他家裡的這一段林玖自然記得更深刻,想也不想就說:“你說你原名叫白君嘯,家裡是三燈市的百誠科技,對嗎?”
  “你倒是記得清楚。”林陸笑笑,整個人看上去都挺高興的。
  “你是我哥啊,必須要記得。”林玖答。
  林陸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就像小時候那樣:“其實,我還有個叔叔。”
  他這樣說著,聲音倒還是很溫和,與上次的態度完全不同。
  林玖沒有說話,等他一口氣把話說完。
  “在我爸爸爹地去世前,我爹地已經研究出能全面抑制OMEGA屬性外泄的藥物,也就是我們都吃過的抑制劑。我小時候對這個很感興趣,所以爹地曾經特地告訴過我抑制劑的配方,他說的很詳細,但那時候我也沒怎麼記住,只知道他說這個還沒大面積實驗,如果能成功,將成為生物醫學界顛覆性的代表藥物,甚至會影響很多普通人的生活。那時候我也為我爹地高興,作為一名生物醫學研究人員,能研究出屬於自己的藥物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
  林陸慢慢說著,林玖也認真聽著。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父親和爹地一起出了車禍,等我被接到醫院的時候他們早已經過世了,我爺爺非常傷心,他畢生的希望都在我爸爸和爹地身上,突然這樣白髮人送黑髮人,他一時間受不了打擊,跟著一病不起。那段時間家裡亂糟糟,沒人管我,我就一個人呆在我父親和爹地共用的書房,翻看他們寫給我的日記。”
  講到這裡,林陸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你別看我爹地是搞理科的,但為人可浪漫了,那本日記有很多生我之前的瑣事,也有我從小到大的很多點滴,我每天就抱著那本日記看,直到有一天我叔叔過來問我,知不知道我爹地喜歡把東西都放在什麼地方。”
  雖然林陸說得很平淡,但林玖卻不自覺緊張起來。
  林陸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又說:“我那時候不知道他要什麼,只告訴他最喜歡的東西都放在那間書房裡,後來我叔叔就把我從書房裡趕了出來,一個人在裡面翻找。那本日記我剛好塞進手中袋鼠玩偶的肚子裡,我叔叔並沒有發現。”
  “他一個人在書房裡找了一晚上,第二天早起的時候臉色很差,我叔叔是個很溫和的人,我第一次看他那個樣子。我有點害怕,於是就跟他說我想去看看爺爺,他把我送到了醫院,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爺爺,他的頭髮全都白了,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看起來仿佛老了幾十歲。”
  雖然自己是孤兒,但林玖也能想像林陸跟他家人的感情有多深,他伸手拍了拍林陸的手,輕聲說:“慢慢講,我聽著。”
  林陸笑笑,沒有上次跟林玖說這些事情的時候那麼冰冷。
  “當時我爺爺說話已經很費勁,他身體一直不太好,我爸爸和爹地去世的事情對他是最沉重的打擊,但我從來沒想過,他會在一夕之間病入膏肓。”林陸眼眶有些紅,林玖知道他又想起自己已經故去的親人,難以壓抑傷懷。
  那天林陸說完之後他回家就差了百誠科技的資料,知道他爺爺在林陸來林媽媽家的那一年就已經去世了,心裡也替他難過。
  “那天爺爺精神還算好,他讓我一個人進了病房,然後告訴我帶著我爹地的那本日記去明江市,那裡有一家叫林媽媽家的孤兒院,家裡以前捐過錢,知道林媽媽是個慈祥的老婦人。”
  說到這裡,林玖便有些費解,家裡明明還有親族,卻讓孩子自己跑出去到孤兒院待著,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林陸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輕聲說道:“當時我爺爺說,百誠將來會毀在我叔叔手裡,抑制劑是非常重要的新型藥物,他希望抑制劑能以我爹地和父親的名義申請專利,讓人永遠記住兩位創始人的研究與發現。”
  聽到林陸這麼說,林玖想起他曾經查過的百誠資料,那上面說林玖的爺爺是現代最傑出的製藥師,曾經以抗抑鬱藥物獲得生物醫學最高科研獎瑞亞獎,之後他成立百誠科技,目的就是為了研發有益於人類生活的各類藥物。
  對於生物醫學,他爺爺有著普通人難以想像的執著,他們那一輩科學家,把畢生奉獻給創造發明上,所以他爺爺才會那樣偏愛跟自己同樣執著的大兒子和兒婿,而對學商科的小兒子總是不假辭色。
  當時林陸聽了他爺爺的話,又聯想到自己叔叔的行為,難免會被誤導,所以他從家裡拿了好多現金,偷偷一個人帶著那本日記跑了。
  雖然這些事情林陸沒有說,但是林玖很快便自己推測出了個大概。
  不過,林陸這樣跑了出來,他叔叔不可能不報警找他,為什麼這麼多年毫無音信?林陸這樣想著,也這樣問了林陸。
  林陸伸手從床桌上拿了個蘋果啃起來,在對於他叔叔的態度上,他已經比上次要好得多。
  “在我的抑制劑出現問題之後,我著實惶恐了一陣,一方面我怕不能完成我爺爺的遺願,另一方面我也很擔心我自己的身體,如果我再也無法維持下去,就要提早把抑制劑申請專利,但那個時候抑制劑的實驗還未完成,所以我最後打算等三個月,三個月一結束,無論專利申請如何,我都得離開高創生科。”
  林陸頓了頓,有些自嘲地說:“你知道我這個人臭脾氣,當時我一直堅信不疑是我叔叔害了我爹地爸爸,如果我沒有辦法申請成功專利,我也不想讓我叔叔申請成功,我爹地的研究室就在百誠,他們擁有大量資料,雖然最終配方一直都在我爹地給我的那本日記裡,但我還是著急,所以我就調查了一下我叔叔。”
  “可是結果真的很令我吃驚,”林陸苦笑,又歎了口氣,“我小時候我爺爺總說我和他最像,原來都是真的,我爹地和爸爸確實是出了意外,而且,我上大學的學費,也都是我叔叔匿名捐款的,在誤會他這麼多年之後,我終於慢慢回憶起我小時候叔叔總是逗我玩,給我買玩具,可是這一切,都在我和我爺爺固執的偏見裡被抹去。”
  白家的這些事簡直可以演一齣電視劇,林玖雖然沒有父母,但也知道如果家裡孩子多,父母總會有偏愛,而林陸的爺爺,這樣明顯的偏心,到底有些太過了。
  林陸看了林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雖然小孩子容易被大人誤導,但他也確實總會跟著瞧不起他學商科的叔叔,並且只聽了他爺爺一句話就沒心沒肺跑到離家這麼遠的地方,十幾年來都這樣怨恨他叔叔,從來沒有想過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小九,你說我這樣,會不會有報應?”林陸突然這樣問。
  林玖趕緊搖搖頭,說:“怎麼會,你看你叔叔還捐款讓你讀生物醫學,就說明他一直關心你,他並不介意當年的事情。”
  林陸輕輕“嗯”了一聲,說了一句:“謝謝。”
  把這些仇恨與舊事都放下之後,林陸整個人看上去輕鬆不少,或許是因為心結已經解開,也或許是已經離開對他身體傷害很大的實驗室,林陸看上去胖了一些,臉色也好得多。
  “哥,那你叔叔為什麼不把你接回去?”林玖問。
  林陸輕輕皺眉,搖了搖頭:“我自己也不知道,等將來有機會,我會回家看他。”
  話到這裡,林玖也不用再問林陸為何果斷辭職。
  追趕著逼迫他堅持的目標已經消失,他自然越快離開那間該死的實驗室越好。
  林陸的心事已經沒了,林玖又想起另一件事:“對了,哥,你跟什麼人同居了?”
  林陸正喝果汁,聽林玖這麼冷不丁一問,險些把果汁一口噴出去。
  他扭頭看了看林玖,見林玖正炯炯有神盯著他,便知道自己這次必須得說實話。
  “是……高創生科的首席製藥師,他叫閔唯晨。”林陸說這一句話的時候難得紅了臉。
  林玖的心卻有些沉了:“他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嗎?”
  “他已經一周沒有回家了,”林陸原本有些紅的臉色漸漸褪去,剩下的只有蒼白,“我猜,他可能知道了。”


☆、023

  從十來歲開始,林陸和林玖就可以說是相依為命。
  對於林陸的性格,他是相當瞭解的,就像林陸瞭解他一樣。
  當聽到林陸說他的同居人是高創生科的首席製藥師後,林玖心裡隱約便有了答案。
  “六哥,你……利用了他嗎?”林玖歎口氣。
  林陸目光閃了閃,最終還是說:“我承認,我一開始的確是利用了他,他是高創生科最年輕的首席,當時我的抑制劑研究陷入僵局,為了儘早申請專利,也為了繼續研發下去,我主動找上了他。”
  “……”林玖沉默一會兒,抬頭就看到林陸微紅的眼眶。
  從小到大,林玖從來沒見過林陸這個樣子。
  如果他對與閔唯晨僅僅是利用,那他也不會因為被對方知道真相,難過成這個樣子。
  “哥,你喜歡他嗎?”林玖輕聲問。
  林陸雙手捂住臉,悶悶道:“是的,與他在一起越久,我越被他吸引,就算我的OMEGA屬性被抑制劑壓抑,我也控制不住想要親近他,後來我們終於在一起,我那時候意識到,我是真的愛他。”
  他承認得這樣痛快,林玖有些愕然,他很少關注生物製藥方面的新聞,但能在高創生科這樣的跨國集團做首席製藥師,閔唯晨必定是個很厲害的人物。
  “他是怎麼發現的?”林玖問。
  林陸低下頭,他聲音很小,但林玖卻聽得清清楚楚:“我身上的抑制劑效果比你的要更早失效,然後……我的……發情期到了,雖然那天我點了香,但我被荷爾蒙控制,記不太清楚最後我們到底都做了什麼,我醒來以後,我知道我們已經成結,並且他也標記了我。”
  這些話他沒什麼不好意思說的,林玖是他弟弟,是他的親人。
  聽他說到發情期,林玖眉頭一皺,隨即問:“他和展遠洲一樣,都是ALPHA?”
  林陸點點頭,臉色又白了白:“從那天開始,他就再沒有回過家,我也打不通他的電話了。”
  林陸這句話說得雖然平淡,但林玖卻能聽出裡面到底含了多少悔恨與痛苦,他一方面與愛人標記成功而高興,另一方面,也因為愛人發現自己的真實情況離開他而難過。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如果他知道自己和閔唯晨發展到如今這個情況,他就不會主動去接近他利用他,可如果他沒有這樣與他熟悉起來,他又怎麼會與他相知相愛。
  高創生科那麼大,擁有十幾間實驗室,閔唯晨是他們這些研究員的頂端,而林陸卻只是茫茫底層裡的一員。
  如果不相逢,怎知兩心意?
  林玖默默給林陸遞上紙巾,林陸低著頭,發出幾乎聽不到的抽泣聲。
  一時間,屋裡都很寂靜。
  “小九,你把一切都告訴展遠洲吧,”突然,林陸啞著嗓子這樣說,“別到時候像我這樣,想道個歉,都找不到人。”
  “哥,我想瞞,也瞞不了幾天了。”林玖從未見林陸這麼傷心過,可他卻不知如何安慰林陸。
  他們都做錯了事,傷害了最愛的人,欺騙了交心的朋友。
  他們一個為了夢想,一個為了報仇,從第一個謊言開始,就把自己的所有退路堵死,現在林陸落下這樣的結局,林玖看著,便覺得下一個就是他自己。
  無論是林陸還是林玖,他們心裡都十分清楚,如今這樣都是他們咎由自取,無論理由說得多麼好聽,說得天花亂墜,隱瞞和欺騙到底是事實。
  要怨,只能怨他們自己。
  “不,小九,你跟我不一樣,你從來沒有利用過展遠洲,他的性格也跟閔唯晨不同,”林陸歎了口氣,低聲道,“你告訴他吧,把一切都心平氣和告訴他,你相信哥哥,他會原諒你。”
  林玖有些無助地看著他,又有些決絕:“好,我告訴他。”
  林陸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兩兄弟沉默地對視一會兒,林玖突然說:“哥,我的發情期也要到了。”
  林陸愣了一下,隨即又有些了然:“你跟展遠洲正是好的時候,年紀也差不多了,抑制劑一旦失效,發情期也不遠了,小九,你要記住,等這個日子過去,抑制劑就會完全失效,你必須開始使用噴霧。”
  林玖點點頭,心裡非常亂。
  這一天的對話實在太沉重,兄弟倆的臉色都很難看,但林陸卻還是跟林玖說:“你記住我的話,在發情期之前一定要告訴展遠洲,否則,等他標記你,你們這輩子註定在一起,他卻發現你騙了他,沒有什麼比這個傷害更大,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林陸對林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他自己的傷口上撒鹽,可他已經麻木,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有的,只有茫然無奈與無邊的悔恨。
  可悔恨又有什麼用?作為生物醫學專家,他最清楚,世間從來就沒有後悔藥。
  “我知道了哥,你身體不好,在家好好休養,”林玖站起身,幫他把臥室的窗簾稍稍拉開一些,又說,“少吃點零食,我記得你家樓下有個很不錯的家常菜飯店,你要好好吃飯,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林陸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沒大沒小,怎麼換你來教育我了,你顧好你自己就行了,哥好好的。”
  不,林陸看起來一點都不好,林玖把這句話咽了回去,制止了林陸要起身送他的意思,自己走到門口。
  “小九,”林陸又叫住他,“你一定要告訴他,聽我的,告訴他。”
  這句話林陸今天不知道說了多少次,林玖並不覺得厭煩,他只覺得鼻子很酸,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發酵,他側過頭,看著昏暗屋子裡的哥哥。
  林陸依舊半靠在床上,雖然比上次見他胖了些,但還是骨瘦如柴。
  可他卻固執地看著林玖,仿佛一定要他好好答應下來才肯甘休。
  “我知道的哥,我今天就告訴他。”
  林玖回了這一句,便離開了林陸的家。
  他沒有直接回去,而是跑到林媽媽家看望老太太。
  每當他心裡惶恐不安,他就喜歡回到這裡,雖然它只是一家孤兒院,但對於林玖來說,這裡也是他曾經的家。
  今天不湊巧,林媽媽身體不太好,正在打著點滴安眠。
  林玖在她床邊坐了好一會兒,看她安靜慈祥的睡容,心裡也慢慢安靜下來。
  他記得小時候,因為他跟其他的小夥伴們看的電視不一樣,他們就老叫他小棒球,雖然這不是一個難聽的外號,但是林玖卻能覺出其他小孩子話語裡的嘲弄。
  那或許也不是嘲弄,只不過是對跟其他人愛好不同的孩子的疏遠。
  他融不進那個群體,年紀小的時候想要融進去卻屢遭欺負,長大一些,他也懶得跟他們一起玩了,再後來,林陸來到林媽媽家,他也有了屬於自己的小夥伴。
  但是小時候的他卻不理解,總是找林奶奶問,為什麼其他人不喜歡他。
  林奶奶帶了那麼多孩子長大成人,對這種問題駕輕就熟,於是她很耐心地等林玖說完,然後拿了他最愛吃的小牛奶餅乾作比喻。
  “小九,你看,你喜歡吃牛奶餅乾對不對?”林奶奶這樣問他。
  林玖點點頭,拿了一塊餅乾放進嘴裡吃。
  小餅乾牛奶的香味很濃郁,林玖沉醉在最愛吃的零食裡,有點要忘記他到底是過來幹什麼的。
  林奶奶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他的頭髮短短的軟軟的,有人說頭發軟的人性格也軟,落在林玖身上卻不太合適。
  “你看,小胖喜歡吃草莓味的、小肆喜歡吃巧克力味道的,你們喜歡的東西不一樣,強迫別人喜歡你喜歡的是不對的,但你也會說,他們喜歡的味道很奇怪,我不喜歡哦,對不對?”
  林玖點點頭,其實他也沒少跟他們爭論小餅乾到底什麼口味的好吃。
  “這不就對了?僅僅是因為你們喜歡的東西不同,你是少數的那個,他們是多數的那個,所以你跟他們玩不到一起去,這沒有什麼不好,你會為了跟他們玩到一起而放棄你喜歡的棒球嗎?”
  林玖想了想,搖了搖頭,他從來不愛看他們看的那些卡通片,只有棒球比賽能吸引他。
  “所以啊,你不懂他們為什麼喜歡卡通,他們也不動為什麼你喜歡棒球,只不過因為他們人多,所以會鬧你一兩句,你不理他們不就得了?他們不懂棒球的好,這個不用強求。”
  林奶奶算得上是很有經驗的教育家了,她當時的話在幼小的林玖心裡簡直像聖旨。
  “小九,我們每個人只要堅定自己想要的東西,人生就會過得很快樂,你堅持你的,他們堅持他們的,你們都會很快樂,奶奶也會這樣告訴他們,你們都一起長大,算起來也是親人,要好好相處。”
  林玖點點頭,後來果真跟其他小朋友恢復了友好關係。
  自此之後很多年,林玖一直按照林奶奶的那句話努力--我們每個人只要堅定自己想要的東西,人生就會過得很快樂。
  如今,棒球和展遠洲都很重要,都令他那樣快樂,他要堅持下去,所以一定要把話說得清清楚楚。
  ……
  今天展遠洲離開訓練場,再過兩天就要比賽,隊裡減小了訓練量,讓他們有時間恢復體力與精力。
  他正想回家,卻突然收到父親給他發的短信。
  說他和母親都剛好在家,叫他今晚回家吃飯。
  展遠洲看天色還早,便調轉車頭駛向城北。
  從他生下來,他們一家人就一直住在城北的景苑,那是明江最著名的別墅區,風景秀麗鳥語花香。
  他的家很大,三層樓的別墅總是空空蕩蕩,常年都只有他和保姆在家,小時候展遠洲幾乎不覺得那是他的家。
  後來他上大學後便在學校邊上租了一個單間,算是從那個家裡搬了出來。
  這個點鐘路上車不多,半個多小時後展遠洲把車開進了他家的車庫裡。
  他直接從車庫裡的偏門進了屋,卻很意外發現他母親正跟保姆在廚房做飯,他父親則戴著眼鏡,認真看著電視裡播出的球賽。
  展遠洲視力很好,一眼就看到電視大螢幕上林玖修長的背影。
  那應該是他們與千山比賽的錄播。
  “爸,今天怎麼想起來叫我回家?”展遠洲走過去坐在展父身邊,態度雖然說不上多親昵,但也絲毫不顯生疏。
  展父回頭看他一眼,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我跟你媽媽什麼著作都能看,可就是看不懂你這比賽。”
  展父和展母都是學術型的知識份子,讓他們看體育比賽,倒真的很勉強。
  “那就別看了,反正我們這一場也贏了。”展遠洲笑笑說。
  展父搖搖頭,正想說什麼,就聽展母的聲音在廚房響起:“遠洲回來了?再等一個小時就要吃飯了。”
  展遠洲許久沒見母親,便起身到廚房跟她打招呼。
  雖然站在廚房裡,但作為高級教授的展母看起來依舊乾淨清爽,她把一頭長髮整整齊齊盤在腦後,一身淺紫色的套裝顯得十分幹練。
  就算在家裡,展遠洲都很少看到她穿得隨意。
  她衣櫃裡似乎有穿不完的套裝,就像他父親一成不變的西裝一樣,總讓人生不起親近之情。
  “媽媽,今天還是很漂亮。”展遠洲恭維母親一句,接著幫她找到調料瓶。
  展母唇邊露出淺淺的微笑,她仔細看了一眼兒子,想了想說:“遠洲,晚上留下吃飯嗎?今天媽媽做了菜。”
  說實話,展遠洲並不想留下來,他們一家三口都是ALPHA,個性都很強勢,能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十幾年,已經算是難得了。
  而且,他母親的手藝實在是難以恭維。
  不過今天也或許是因為他要回來,幾年不進一次廚房的母親也下了一次廚。
  展遠洲沒有考慮,便答應下來:“好,謝謝媽媽。”
  展母顯得有些高興,轉身跟保姆搗亂去了。
  因為難得不回家吃飯,展遠洲就想到陽臺給林玖打個電話,他剛從廚房出來,就被他父親叫住了。
  “遠洲,我有話要跟你說。”
  展遠洲跟著他去了書房,展父溫和叫他坐下。
  “遠洲,我跟你媽媽都不太會注意家裡的事情,這麼多年也沒怎麼管過你,不過,你是不是已經有了伴侶?”
  展遠洲一愣,沒想到他父親會問他這個問題,但在片刻之後,他乾脆俐落地坦白了他跟林玖的關係:“是的爸爸,我有伴侶了,他也會是我未來的丈夫。”
  這次倒是換展父愣了一下,他這個兒子樣樣都好,可惜一直到二十多歲還是不肯找伴侶,他和妻子從小就不是太管他,於是很多話也不方便說出口了。
  就在不久前,他的一個同學說看到展遠洲和一個年輕人在一塊吃飯,神態很是親密,這才打電話給他讓他知道了兒子已經有伴侶這件事。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展父問他。
  “快一年了,”展遠洲頓了頓,還是決定告訴父親,“剛才你也在電視上見過他,就是我們隊上的先發投手林玖。”
  他正想著誇誇林玖,卻被展父打斷:“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和你媽媽?這麼多年我們一直為你的終身大事著急,可你已經決定要跟他結婚,卻沒想過告訴我和你媽媽一聲?難道你要等結婚那天,再讓我們見到未來的兒婿?”
  作為父親,他一直想讓兒子早點定下來,可兒子居然已經有戀人長達一年之久,卻從來都沒告訴過他和妻子,沒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他傷心的了。
  展遠洲表情變了,除了在林玖面前,大部分時候他都溫和有禮,可在這個他感覺不到什麼人情味的家裡,面對自己依舊精神硬朗的父親,展遠洲卻突然覺得非常失望。
  “爸爸,我搬出家裡將近十年,即使不是每個月都回來,也會固定在月底給你和媽媽打電話關心你們的身體,去年我比賽的時候受傷,一直都是林玖陪在我身邊照顧,我故意錯了一個月給你們打電話,你們也一個字都沒有問,十年了,你只有有事情的時候會叫我回家吃飯,這些年來,我跟你們相處的時間,還不如跟我的隊員們長。”
  展遠洲聲音很低沉,他知道父母的工作都很忙,個性也都很冷淡,他作為兒子,也會惦記父母的身體,每個月都要打電話問問情況,可或許是因為他一直太成功,他父母總覺得兒子好好地,根本不需要關心。
  日子久了,心也會涼。
  “爸爸,你說,我告訴你有什麼用?小時候你和媽媽忙起來一兩個星期不回家,這麼大的一棟房子,我總是一個人待在屋裡,我一直想知道,你們費勁周折把我生出來到底是為什麼?”
  展遠洲的話音落下,展父猛地站起來,用力給了他一個巴掌。
  可展遠洲是運動員,反應相當迅速,這一巴掌最後也只落在他結實的臂膀上。
  “你,離開我的家!”這是展遠洲第一次看展父生氣。
  他平時斯文俊秀的臉全都變了型,臉上都是青色。
  展遠洲默默看了看他,轉身離開書房,他剛下樓,便看到展母站在餐桌邊上擺碗筷。
  “遠洲,餓了吧,馬上就好了。”展母聽到展遠洲的動靜,回頭溫和地說。
  “不了媽媽,剛才接到電話說公司有事,我先走了,你們慢慢用。”展遠洲笑著說完,徑直往偏門走去。
  意料之中的,他母親並沒有叫他,仿佛他走便走了,絲毫不用挽留。
  展遠洲開車回家,臉上帶著苦澀的笑。


☆、024

  展遠洲到家的時候,林玖正在廚房準備晚餐。
  林玖對吃一直很執著,展遠洲為此特地雕琢過自己的廚藝,他是那種學什麼都很快的人,沒過多久手藝就能落林玖一大截,從那之後只要展遠洲有空,就都是他準備一日三餐。
  很難得,今天居然會在廚房裡找到林玖。
  展遠洲換好拖鞋,把背包往沙發上一扔,靠在廚房門口看著林玖忙活。
  他的左手還沒完全恢復,但也只是不能高強度比賽,生活起居完全沒有障礙。
  林玖穿著白色的t恤,下麵是一條藍格子短褲,怎麼看怎麼像公園裡遛彎的老爺爺。
  他系著家裡買雞精送的圍巾,正認真洗著青菜。
  展遠洲心裡一片柔軟,隨著與林玖感情的穩定,他就越來越感謝蒼天。
  他展遠洲何德何能,此生能擁有這樣一個伴侶,簡直死而無憾。
  “啊,”林玖正把洗乾淨的青菜放進菜盆裡,就被一雙結實有力的手環住了腰,“你回來了。”
  林玖抖了一下,低聲說道:“怎麼不叫我一聲?”
  他今天特別緊張,洗菜的時候一直想著坦白的措辭,就連展遠洲回家也沒有聽見。
  展遠洲低聲笑笑,呼出的熱氣吹在林玖脖頸處,令他頓時渾身躁動起來。
  他正處在發情期,一點這樣的誘惑都扛不住。
  林玖努力把心裡的衝動壓下去,伸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把展遠洲推出廚房:“你乖乖等著,再炒一個菜就好了。”
  展遠洲笑笑,在他額頭印了個吻,離開了廚房。
  林玖鬆了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關上廚房門把最後一份菜炒了出來。
  他今天燉了土豆排骨,煲了雞湯,加上一盤青菜,兩個人吃是足夠的了。
  展遠洲換好家居服,又回到廚房幫林玖上菜,等一切都忙完,展遠洲看著賣相十分不錯的兩菜一湯,誇張地叫了一句:“哇,真是色香味俱全,太感謝啦寶貝。”
  林玖伸手給了他一拳,有些難為情。
  除了在床上,展遠洲很少叫他寶貝之類的稱呼,猛然聽見真是受不了。
  “等等,”見展遠洲拿起筷子,林玖趕緊制止了一句,他回到廚房,從酒櫃裡隨便翻出一瓶紅酒,又拿了兩個高腳杯出來,“喝點酒吧,你最近辛苦了。”
  他們偶爾也會在不忙的夜晚小酌一番,既然林玖要喝酒,展遠洲也就恭敬不如從命,況且他也確實需要放鬆一下。
  林玖並不是太懂酒,他區分酒的好壞只是好喝與不好喝而已,不過家裡的酒好多都是展遠洲生意場上的朋友送的,倒也都是好酒。
  林玖啟開軟木塞,給兩個人一人倒了大半杯。
  紫紅色的酒液緩緩注入杯中,帶起一陣香醇酸澀的味道。
  林玖把其中一杯推給展遠洲,自己則坐在他對面舉起酒杯:“祝比賽勝利。”
  展遠洲捧起杯子,跟林玖的在半空中碰了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祝比賽勝利。”
  第二天隊裡給了一天休假,展遠洲也就沒了顧忌,多喝了一些。
  林玖手藝雖然不如展遠洲,但也好歹是個吃貨,剛進隊裡的時候一直都是他自己一個人住,廚藝自然也不差。
  不過展遠洲到底很有下廚天分,所以自從他這方面技能展現出來之後,林玖就很少露一手。
  說起來,展遠洲已經月餘沒吃到過林玖親手做的飯了。
  並不是說林玖做的飯好吃到令他垂涎三尺,但他就是很喜歡這種感覺。
  每天回家的時候,伴侶已經等在家裡,客廳開著明亮的燈,伴侶炒菜的聲音合著電視裡的新聞,成為一個溫馨的家裡特有的交響樂。
  如果努力嗅嗅,還能多少猜到今天晚餐的主要菜色,無論吃過都少次的菜,猜中後總覺得驚喜。
  這就是家這個字,在展遠洲心裡最具體的形象。
  在於林玖一起之後,這一切展遠洲都已實現。
  “阿玖,謝謝你。”展遠洲突然握住了林玖沒有執筷的左手,低聲念了一句。
  林玖心中滿滿都是溫情,他低聲笑笑,反手與他交握:“說什麼話呢,我們還要說謝字。”
  展遠洲左手端起酒杯,與林玖的杯子碰了碰,他輕輕抿了一口,葡萄色的酒液緩緩滑進口裡,帶來難以言喻的美妙滋味。
  他雖然跟著朋友學過品酒,但卻也不精通,如今喝的這種酒雖然是上乘,但展遠洲也僅僅能品出這一年葡萄的甜味以及軟木塞帶來的特有木香。
  帶著點酸酸的醇香的葡萄酒令他有些沉醉,或者說,這個坐在他面前,與他一同在賽場上打拼、回家後也會洗手作羹湯,然後陪他吃飯的青年,才是令他沉醉的主因。
  一個人為另一個人迷醉,並不需要理由。
  就像愛情,只是一段美好感情的具象名詞,世上那麼多人,每個人的愛情都不一樣,對於展遠洲來說,他和林玖的感情,就是他所追求的愛情。
  “我想謝謝你,給了一個我期待的家,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令我十分開心和幸福。”展遠洲從來不吝惜表達自己的感情,他和林玖相知相愛,在未來的某一天會一起走入婚姻殿堂,然後如果幸運,他們會擁有自己的孩子,把他們的愛延續下去。
  和自己認定的人,他不需要隱瞞任何事情。
  林玖垂下眼簾,從來沒有這樣一刻,他感到如此痛苦,就連剛懂事時知道自己是被拋棄的孤兒,他都沒有這樣難過。
  心裡像是被紮進尖細的釘子,令他疼痛到難以自持。
  林玖仰頭一口喝幹了杯裡酒,可它卻絲毫不能令他好過。
  借酒消愁,原來都是騙人的。
  林玖壓下滿心痛苦,他沖展遠洲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突然說:“遠洲,你知道我小時候是孤兒院長大的,雖然林奶奶一直對我很好,但他從來都對孤兒院的所有孩子一視同仁,對他來說,我們都是他的孩子。”
  展遠洲定定看著林玖,沒有馬上接話。
  似乎是接著酒勁,林玖有些大膽,把壓在他心裡許多年的話都說了出來:“可就連小孩子都知道,一份愛分給太多人也總會變薄,我打心底裡感謝奶奶,沒有她我們都無法快快樂樂長大,在我心裡她是我的親人。”
  林玖頓了頓,聲音驟然減小:“可我心裡清楚,她對我們好,是因為她是個心懷大愛的人,她愛我們所有人,所以我們每個人之於她,都不是最特別的那一個。我不知道普通人家都是怎麼生活,但大抵每個孩子都是在雙親的期待下出生,然後他們陪伴他成長,那個孩子,一定是特別的。”
  展遠洲安靜聽著他說,並沒有露出同情的目光,他的目光很沉靜,他看著林玖的時候,總會讓他覺得自己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珍寶。
  林玖突然笑笑,他說:“後來六哥去了孤兒院,那是我平生第一次體會到親情之間的特別,每次院裡面打架,他都會毫不猶豫護著我,從來不在意他其實比我瘦弱,只因為他比我大,我叫他一聲哥哥,他就必須保護我。”
  “我哥哥你是見過的,可倔強的一個人,小時候我們沒少一起打架鬥毆。”
  “恩,他是你哥哥,也是我哥哥,我感謝他。”展遠洲終出聲接下了林玖的話,但他卻並沒有說要感謝他什麼。
  感謝他陪伴在年幼的林玖身邊,給了他最珍貴的親情,感謝他這麼多年對林玖無微不至的關心與照顧,也感謝他的弟弟,令展遠洲找到了自己最美好的未來。
  林玖笑笑,沖展遠洲做了一個鬼臉,餐廳燈光並不昏暗,但他那個表情,卻令展遠洲有些恍惚。
  林玖認真看著展遠洲,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說:“直到我遇見你,我才第一次知道,做另一個人最特別的人,那麼令人幸福。”
  展遠洲突然笑笑,他沖林玖伸手,拉著他往臥室走。
  無論是酒還是林玖本身,都令展遠洲想要發狂。
  屋子裡彌漫著陌生的香氣,它幹擾著展遠洲的感知,卻並不能阻止他被林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的深深吸引。
  從來沒有的激情一瞬間就要奪走展遠洲的理智,他感到渾身燥熱難耐,仿佛有什麼從他身體裡被點燃,燦爛的煙花在他眼前怦然綻放,林玖手心都是汗,卻順從地跟著他往臥室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痛苦不堪,壓抑許久的OMEGA氣息全面攻佔他的身體,抑制劑的效力在展遠洲被他的發情期吸引的那一瞬間,徹底破碎了。
  展遠洲一把把林玖甩到床上,隨後他整個人籠罩住林玖。
  理智已經遠去,林玖身上刹那間爆發出來的氣息雖然他無法辨識,但卻令他想要狠狠地,毫無保留地進入林玖的身體,他想要林玖整個人為他打開,成為標記有他展遠洲名字的獨一無二的那個人。
  林玖顫抖著,他使勁摳著手心,不讓自己被荷爾蒙牽扯進欲望的深淵。
  展遠洲低頭與他親吻,濕熱的舌頭仔細舔過他口腔裡的每一處,他們兩個貼得很近,都能感受到彼此勃發的渴望。
  林玖根本沒有想到這一切發生的那麼快,他想用顫抖的雙手推開展遠洲,可當手指碰觸到展遠洲麥芽色的肌膚,卻又像磁鐵一般被緊緊吸在上面。
  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林玖都不想與展遠洲分開。
  “你們這輩子註定在一起,他卻發現你騙了他,沒有什麼比這個傷害更大。”林陸這句話似乎還在耳邊,林玖瞬間有些清醒。
  不,他寧可傷害自己,也不能傷害展遠洲。
  林玖趁著兩個人唇齒分開的那一刻,狠狠咬了一下麻木的舌頭,尖銳的疼痛竄到腦袋深處,林玖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展遠洲。
  “不,我們現在不能!”林玖大聲叫著。
  硬生生打斷發情期的痛苦旁人幾乎難以體會,展遠洲看著林玖縮成一團,顫抖得臉都變了色,剛才不知道竄到哪裡的理智又漸漸回籠。
  他看著林玖痛苦地抓著被子一角,臉上露出不解與疑惑。


☆、025

  一時間,臥室裡一片寂靜。
  展遠洲努力壓抑自己身體裡的欲望,他坐在床的這一邊,看著整個人蜷縮在床頭的林玖。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又似乎只是一瞬,林玖的身體才慢慢冷靜下來,他顫抖的幅度變小了,也不再用力咬著嘴唇。
  展遠洲見他好過一些,便想過去碰他:“阿玖……”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林玖厲聲打斷:“別碰我!”
  展遠洲一愣,到底沒有離他更近,只皺著眉頭問:“你到底怎麼了?”
  林玖急促地喘著氣,他的臉頰上有不自然的潮紅,額頭上滿是汗水,看起來有種異樣的病態。
  他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話:“遠洲,你知道我哥哥,他的,工作嗎?”
  林玖的聲音非常低啞,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但展遠洲還是耐心聽著。
  “我知道,他是高創生科的生物醫學專家。”
  對於林玖的事情,展遠洲一向都牢記心中,林玖用力抬起頭,他漆黑的眼眸此時泛著盈盈水光,好似要哭泣一般。
  他們兩個隔著床,就這樣對視很久,直到林玖再也耐不住身體的躁動,緩緩開口:“我哥哥家裡有一份藥劑配方,它,它是專門用來,用來壓抑……”
  這一次,面對展遠洲專注的目光,林玖沒有把話說完。
  展遠洲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怎麼了,卻什麼都沒問,只說:“你說吧,我聽著。”
  林玖猛地抖了抖,他逃避似的低下頭,用極小的聲音說:“那種藥,可以,可以抑制OMEGA,OMEGA的氣息……”
  他們臥室隔音很好,即使林玖聲音再小,展遠洲也把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林玖,一直放在腿上的雙手攥成拳:“然後呢?”
  這句話展遠洲的聲音也不高,但林玖卻從那低沉壓抑的嗓音裡,多少明白到展遠洲此時的心情。
  展遠洲多聰明的人,單憑這一句話和林玖此刻的狀態,他就能猜到事情的七七八八。
  無論怎麼樣,他到底傷害了展遠洲。
  林玖閉了閉眼,不讓藏在眼睛深處的淚水奔湧而出。
  “我……”林玖覺得喉嚨裡一片乾澀,但他還是一字一頓地說,“我,吃了這種藥。”
  當他把這句話說出來後,他竟然莫名感到一陣輕鬆。
  四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擔憂這個秘密被人知道,他對球隊、隊友以及球迷深深愧疚,他害怕別人知道他真正的屬性,無數情緒交織在他心裡,讓他幾乎不能放鬆下來。
  這顆大石在他心裡壓了四年,與展遠洲在一起後,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冰火之間,一邊是得之不易的伴侶,一邊是良心上的譴責,這讓他總是緊繃著,痛苦著,壓抑著。
  終於,在四年之後,在他發情期這一天,他把這一切都說給了展遠洲。
  他愛展遠洲,想要跟他一輩子在一起,所以他不能傷害他,就算他因為這件事離開他,林玖也無話可說。
  他只希望展遠洲不會因為這件事傷得太深。
  畢竟,這是他自己做的錯事,他怨不得別人。
  一時間,臥室裡沒人說話,林玖身體裡的渴望再度復蘇,他用力環住自己的雙腿,整個人縮成一個團,靠在床頭不停顫抖。
  展遠洲沉默地看著顫抖的林玖,他努力壓抑自己身體裡的欲望,然後緩慢接受林玖剛剛告訴他的事實。
  原來他以為是BETA的伴侶,其實是個OMEGA。
  他想到自己以前跟他說過很多次,他一直很自豪於自己不靠基因與荷爾蒙尋找伴侶,即使他們的氣息並不是太合拍,他卻能明確知道自己愛的是林玖。
  在今天這個日子,在他對父母心冷之後,他以為林玖會是他最後的救贖。
  他與他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家,他愛林玖,林玖也愛他,可他並沒想到林玖其實從頭到尾都在騙他。
  無論是什麼人,都不喜歡被人欺騙,何況這個人是他交心的伴侶。
  他們在一起生活這麼久,久到他以為未來每一天都會這樣度過,到頭來,卻都是他自己以為的幸福。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展遠洲聲音很低,透露著濃濃的失望與傷心。
  林玖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他覺得自己心臟都要裂開,一半心疼展遠洲,另一半則憎惡著自己。
  他林玖真是個人渣。
  “我,怕你離開我。”林玖啞著嗓子說。
  展遠洲對他太好,他貪戀這樣的溫柔與愛情,卻忘了他們的關係,從始至終都建立在欺騙與謊言之上,在一切都揭開之後,那才是血淋淋事實。
  “早晚都要說,又有什麼區別呢?”展遠洲低聲歎息,他並沒有像林玖想的那樣暴怒,從他話語間,林玖感受更多的反而是失望與難過。
  他們悶聲講完這三句話,又一次陷入沉默。
  屋裡只能聽到林就發出的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
  林玖用力環抱住自己,展遠洲離他太近,他身上的氣息無時無刻不在引誘他,可林玖卻並不敢碰觸展遠洲,他拼命壓抑自己的渴望,忍耐到全身骨骼都跟著痛苦。
  他的心在痛,他的身體在痛,雙重的痛苦席捲著他,讓他更深刻地感受到欺騙愛人帶來的後果。
  這痛苦太過極致,簡直讓人無法繼續活下去。
  就連呻吟聲,林玖都不敢發出來。
  他低著頭,根本就不敢看展遠洲的表情。
  他怕從他臉上看到任何討厭與憎惡,這會讓他更加痛不欲生。
  仿佛又過了許久,展遠洲再度開口問他:“我,為什麼,無法識別你的氣息?”
  林玖覺得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但他最後的理智都在認真聽著展遠洲的話,聽他這麼問,便舔舔乾澀的嘴唇,顫抖著說:“我點了香,幹擾,幹擾你的……感知。”
  展遠洲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站起身,仔細在臥室裡搜尋著林玖說的香。
  林玖並沒有把香藏在隱秘的地方,他把它放在他們偶爾用的精油爐子裡,展遠洲把香拿出臥室,又在客廳裡自己找了一圈,等到把家裡的香都用水澆滅之後,他打開了家裡所有的窗戶。
  九月的天還有些悶熱,之前家裡一直開著空調。
  隨著窗戶被一扇一扇打開,溫熱的暖風一下子灌進屋裡來。
  那風好似輕柔的絲帕,細緻地拂過林玖每一寸皮膚,林玖整個人都要戰慄起來,之前屋裡開著空調,他還能借著微涼的空氣讓自己鎮定,可暖風這樣肆無忌憚鑽進來,令他身體裡的荷爾蒙越發躁動。
  “唔。”林玖偷偷在展遠洲不在屋裡的時候小聲呻吟起來,汗水劃過他的眼角,仿佛滴落的眼淚。
  他能感到自己腿間勃發的欲望在叫囂,發情期是不能用任何藥物與意志力來克服的,如果他不能與伴侶交合,那麼他就會一直痛苦,熬過漫長的日日夜夜。
  展遠洲開了窗戶之後並沒有回到臥室,他坐在夕陽籠罩的客廳裡,認真思考這整件事情。
  無論是林玖的欺騙,還是他此刻的樣子,都讓展遠洲毫無防備,他不知道林玖為何這樣痛苦,但目前的情況下,他卻不能去親近他。
  林玖騙他這麼久,他不想這麼簡單就原諒他,他想讓林就記住此刻的痛苦,讓他以後再也不敢對他說一個謊言。
  是的,即使伴侶突然變成另外一種屬性,即使他騙自己許多年,展遠洲也從來不打算就此切斷兩個人的關係。
  展遠洲此刻很清醒,他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也從來都知道自己的心。
  他曾經十分篤定地對林玖說過,他們相愛是因為彼此都是對方對的那個人,而不是因為基因,所以無論林玖是什麼樣的屬性,其實對於他來說都沒有差別。
  他只是愛這個叫林玖的人,與他的屬性無關。
  展遠洲雖然十分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但卻並不想進臥室。
  如果從他們一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林玖便對他坦白,他根本不會這樣生氣,可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他對林玖的心相信他不會看不出來,可他不明白為什麼,林玖直到今天才告訴他這個事實。
  是因為怕被球隊驅逐嗎?可林玖不可能不瞭解他展遠洲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知道林玖和他一樣都對棒球有著很深的感情,如果可以,他會盡最大能力幫助林玖一起隱瞞其他人,好讓他能一直在夢想的舞臺上自由飛翔。
  他不懼怕和他一起欺騙別人,他是個自私的人,伴侶活得開心,比什麼都令他滿足。
  展遠洲在客廳坐了許久,林玖卻在屋裡獨自痛苦。
  身體實在太痛了,他用所有的理智,不讓他自己弄傷手指。
  這一雙手對他來說太重要,重要到他寧肯用牙齒啃咬腿上的肉,用這樣的自殘,來釋放身體的痛苦。
  林玖滿臉都是汗水,暖風一直吹進屋裡,他用力抬起頭,用迷茫的雙眼看著外面紅霞滿天。
  社區的樓都是大戶型,窗戶都很大,像林玖這樣的體型,可以直接從開著的單窗跳出去。
  身體與心靈的雙重痛苦幹擾著林玖的理智,他呆呆望著那扇大大的窗,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要從這裡跳出去。
  如果他這麼做了,或許展遠洲會原諒他。
  林玖這樣想。


☆、026

  這日風很大,不一會兒屋裡的香氣便被吹散,展遠洲覺得自己的感知變得敏感起來,慢慢的,他感受到林玖有些陌生的氣息。
  抑制劑的效果並不能完全改變一個人的氣息,但卻可以把林玖身體裡的部分OMEGA氣息抑制住,不讓其他人感知到。
  可是到了發情期這個節骨眼,抑制劑的藥力完全失效,香的味道一經散去,林玖身上的OMEGA氣息就再也壓不住,全部外散出來。
  並且比往常還要兇猛得多。
  所以,即使是坐在客廳裡的展遠洲,都能完全感受到他身上撒發出來的氣息。
  跟平時略微有些不同的氣息似乎抹著甜甜的砂糖,讓展遠洲的理智幾乎想要飛出身體之外,他用力吸了一口氣,突然感受到從心底裡往上溢的躁動。
  這個時候的林玖對於展遠洲來說,就好像最大號的誘人糖果,展遠洲幾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把他從裡到外舔一遍的衝動,他強迫自己坐在沙發上,深深喘著氣。
  一直到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他和林玖無論從什麼角度而言,都那麼契合。
  他的氣息和林玖已經完整的氣息糾纏在一起,帶給兩個人激烈的火花。
  說到底,在基因與荷爾蒙方面,林玖和他的契合度都已經是最高。
  如果不是他吃了抑制劑,恐怕展遠洲見他第一面,就會直接把他拉到床上。
  暖風還在吹拂,展遠洲覺得越發熱起來。他努力壓制自己身體的本能,卻突然想到林玖為何這樣痛苦。
  他的發情期到了。
  想到這裡,展遠洲臉色驟變,雖然OMEGA是三種屬性裡人數最少的一種,不過從小接受過生理衛生教育的展遠洲卻知道,在這個時候一個OMEGA如果強硬忍受發情期的症狀不與人交合,那麼他會萬分痛苦。
  展遠洲在想要林玖認識到騙他的教訓和林玖很痛苦這兩個事情上猶豫了,說真的,雖然他們兩個都是大男人,但他愛林玖,真的捨不得他受一點苦。
  現在這個局面,簡直令他兩難。
  這個該死的傢夥,明明是他欺騙了自己,到頭來卻是他在兩頭為難。
  然而,最終他的心戰勝理智,前後不過幾分鐘時間,展遠洲就已經站在臥房門口。
  他伸手想要打開門,卻突然聽到屋裡傳來林玖低啞的呻吟聲:“啊,唔,遠洲,我很痛。”
  就算在這個時候,叫一聲展遠洲的名字,似乎也能令林玖心裡好過一些。
  展遠洲突然用雙手捂住臉,他苦笑著走向客廳的衛生間。
  這個時候的林玖,正呆呆看著窗外紅彤彤的夕陽。
  今日是個晴天,晚霞仿佛暈染開的粉墨,絢爛的顏色照進屋來,襯得一室華美。
  屋裡沒開燈,卻並不暗,林玖還是維持那個姿勢,他努力睜大眼睛,仿佛要把天邊這一抹顏色都記在心裡。
  就是這一天,他讓展遠洲徹底失望;就是這一天,他們可能再也回不到從前。
  這一刻,滿心的絕望籠罩著他,林玖是真的有了輕生的念頭。
  人說為情而死最不值得,他們不能忘記父母的養育之恩,忘記朋友的點點滴滴。
  可他林玖從小到大都無父無母,這個時候,他只想到林奶奶以及林陸,可他一想到他連林奶奶都騙了,心裡更是難過。
  展遠洲推門進屋的時候,就看到林玖這個樣子。
  他仿佛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t恤都已經濕了,臉頰上泛著不自然的潮紅,可嘴唇卻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那雙平時黑黑亮亮的眼睛,此刻卻黯然無光,他用它們盯著窗外的彩霞,仿佛想要跟著一起離去。
  展遠洲看到他這個樣子,自己都跟著痛苦起來。
  他們不是一直好好的,怎麼突然搞成這個樣子?
  “阿玖。”展遠洲低聲叫他。
  林玖仿佛受驚的孩童,他猛地抖了抖,然後突然扭頭看向展遠洲。
  在他目光觸及展遠洲的一瞬間,那些曾經的神采又再度回到林玖眼眸之中,展遠洲極力忍耐著身體的躁動,他木著臉看向林玖,仿佛在等他說些什麼。
  林玖往後縮了縮,然後豆大的淚水從他眼睛裡奔湧而出,和著汗水一同傾瀉而下。
  “遠洲,我錯了,你別離開我,別離開我。”
  林玖就這樣一邊哀戚地求著他,一邊流著眼淚。
  展遠洲覺得心臟都被擊中,酥酥麻麻的感覺席捲他的全身,令他最後的動搖都消失不見。
  “唉。”展遠洲歎了口氣,他一步一步走進林玖,直到他一直走到林玖面前,他才緩緩停了下來。
  這個時候,無論是林玖還是他,都想把對方融進自己骨血裡,可是展遠洲沒有動,林玖無論有多衝動,他都不敢動。
  展遠洲低頭盯著林玖濕漉漉的臉,把背在身後的右手舉到身前。
  他手上,有一塊毛巾。
  林玖認得,那是他自己的毛巾,他正疑惑于展遠洲的意圖,就被溫熱軟綿的毛巾蓋住了臉上所有的表情。
  雖然一個正處在發情期,而另一個被他的發情期深深吸引,但兩個人卻就這樣細緻地,耐心地等候展遠洲給林玖擦乾淨臉。
  毛巾很熱,林玖難受了很長時間,這個時候被熱騰騰的毛巾覆轍臉,覺得渾身的疼痛都好過一些。
  現在他的腦袋整個都是漿糊,雖然他想直接撲到展遠洲身上,讓他狠狠地用力地進入自己,可他還是分心想,為什麼展遠洲用熱毛巾給他擦臉。
  展遠洲幫他擦乾淨臉,把毛巾翻了個個,又順著他的脖頸往下蔓延。
  “唔。”林玖閉上眼睛,舒服的叫了一聲。
  片刻之後,他突然睜開眼睛,因為他想到展遠洲為何這樣做了。
  高中生理衛生課OMEGA章節發情期這一部分,專門用了一個篇幅來講如何讓處在發情期又沒辦法紓解的OMEGA緩解痛苦。
  用熱毛巾擦拭身體,是其中最有效的方法。
  林玖愣愣看著展遠洲,瞬間會意過來--展遠洲並不想與他做愛,他不想標記林玖,所以只用這種方式讓他擺脫痛苦。
  展遠洲正認真幫他擦著身上的汗,林玖剛才痛苦了許久,如果他直接與林玖做那件事情,對林玖的身體也是一種傷害,他想讓他先放鬆下來,這樣兩個人才好一起度過OMEGA這個最特別的時刻。
  畢竟作為OMEGA來講,這是生命裡最特殊的日子,是別的屬性所沒有的。
  可當他把毛巾伸進林玖貼在身上的T恤時,卻看到林玖剛剛擦乾淨的眼睛迅速泛紅。
  林玖從小到大都不哭,這夜為了求展遠洲哭過一次,可他不想第二次在展遠洲面前變得軟弱而膩歪。
  就算展遠洲真的決定離開他,他也不想讓展遠洲討厭他。
  林玖使勁睜大眼睛,不讓溫熱的液體溢出眼眶。
  展遠洲又歎了口氣,他抬起他的胳膊細細擦拭著,然後低聲問:“你又怎麼了?”
  林玖突然掙開他的手,向後縮了縮,他低下頭,把臉埋進隨手抓來的枕頭裡:“你,不想與我……”
  他聲音很悶,低低啞啞的,每一個字都像拿著小刷子,逗弄展遠洲的心。
  展遠洲知道現在的林玖情緒比較偏激,他把他懷裡的枕頭一把抽走,然後捏著他的下巴讓他抬起頭,下一刻,展遠洲滾燙的嘴唇就印上林玖的,他們仿佛是渴了很久的沙漠旅人,彼此都是對方的綠洲,糾纏在一起的舌頭仿佛能摩擦出火花。
  林玖喉嚨裡發出舒服的歎息聲,展遠洲伸手攬住他的腰,把他整個人都從床上提起來,讓他緊緊貼著自己的身體。
  他們兩個人腿間火熱的部位一下子碰在一起,展遠洲終於放開林玖的嘴唇,低聲說:“你說,我想不想與你?”
  感受到展遠洲對他極致的熱情,林玖懸了一晚上的心終於落在地上。
  他沖展遠洲露出一個仿佛劫後餘生般的笑容,然後說:“遠洲,我愛你,然後,謝謝你。”
  這不是他第一次對展遠洲說愛,他們從來都不吝惜說這個字,愛是世間最美好的詞彙,它涵蓋了所有美麗的感情,為什麼不用它來表達自己的心呢?
  展遠洲低頭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雖然他想直接這樣把林玖壓在床上,但林玖現在的情況卻很糟糕。
  他身上出了很多汗,因為痛苦了太久,整個人看起來都很僵硬。
  展遠洲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主臥的浴室走去。
  “你現在不舒服,泡個澡吧。”
  主臥的浴室有個很大的浴缸,展遠洲進去把水開好,往裡面滴了一些玫瑰精油,這個味道可以讓林玖放鬆精神,身體也不會因為發情期沒有馬上緩解而痛苦。
  他回道臥室,見林玖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於是便走過去。
  “阿玖,我知道你難受,但我有句話要說。”
  林玖看著他,認真點了點頭。
  展遠洲盯著他的雙眼,一字一頓說:“當你的抑制劑失去效力,我馬上就能感受到我們之間的氣息是絕對契合的,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一起度過今晚,我應該會標記你,從此以後,任何人都不能分開我們。”
  聽他這樣鄭重其事說著兩個人的未來,林玖覺得自己的眼眶又要濕潤了。
  展遠洲繼續說:“林玖,答應我,以後有什麼事情都要告訴我,好不好。”
  林玖沒有馬上回答,他直接撲到展遠洲懷中,然後才告訴他:“好,從此以後,我再也不隱瞞任何事情。”
  展遠洲臉上露出笑容,他說:“那好,脫光衣服,我們去度過這一晚吧。”


☆、027

  展遠洲幫著林玖把他身上已經濕透的衣服脫了個乾淨,然後一把把他打橫抱起,直接進了浴室。
  他們住在一起許久,早就習慣裸裎相對,這會兒林玖根本不覺得害羞,他只是舒服地貼在展遠洲的身上,讓他的氣息籠罩住自己的。
  這才是對他發情期最舒服的緩解方式。
  浴缸裡的水剛只蓄了淺淺一個底,展遠洲低頭問林玖:“我們先沐浴吧,然後再泡澡,這樣你會更舒服一些。”
  林玖點點頭,讓他把自己放到地上,然後站在噴頭下開始洗澡。
  雖然他剛才痛苦得幾乎想要死去,但從展遠洲回到臥室的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又覺得自己仿佛重新活過來一般,渾身骨頭依然泛著酸痛,但他心理上卻放鬆下來。
  況且,就像書上說的,熱水確實有效。
  雖然不能紓解欲望,卻能緩解疼痛,這令林玖漸漸恢復了一些力氣,不再覺得那麼痛苦了。
  展遠洲脫下身上的衣服,走到噴頭下和林玖貼在一起。
  林玖呼吸馬上急促起來,他不敢回頭,只能閉著眼睛仔細洗著頭髮。
  展遠洲把沐浴液在手上打了泡沫,然後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撫摸。
  “啊,遠洲,別……”林玖絲毫抵抗不了展遠洲細緻的撫摸,他低低叫出聲來。
  “別什麼?”展遠洲在林玖耳邊問,一雙手又滑到他身前,細細撫弄他胸前早就殷紅挺立的果實。
  林玖身體開始輕微的才顫抖,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展遠洲觸摸他的每一寸皮膚蔓延開來,令他分外舒服。
  展遠洲細緻地幫他身體打著泡沫,就連股縫之間都沒有放過。
  剛剛還痛苦至極的身體在展遠洲的碰觸下奇跡般地舒展開來,這個時候的林玖似乎已經忘記剛才的痛苦,留在身體裡的,只有酥麻與快感。
  對於發情期的OMEGA而言,伴侶的撫摸就像罌粟,令他整個人神魂顛倒,飄飄欲仙。
  展遠洲見林玖臉上的痛苦已經徹底消失不見,這才鬆了口氣,他知道OMEGA耐住慾望時間越長就會越痛苦,剛才他們那個情況,展遠洲根本沒有關心過時間,但他卻清楚記得他們剛進屋的時候天還大亮,而現在,外面已經要華燈初上了。
  雖然林玖並沒有說他到底多麼痛苦,但他的整個表像都告訴展遠洲這一點。
  展遠洲自然想讓他好過一些,所以用盡方法來讓林玖放鬆下來。
  因為有展遠洲的幫助,林玖的身體很快就洗的乾乾淨淨,浴缸裡的水也剛好沒到一半,展遠洲讓林玖轉個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讓他先去浴缸裡泡著。
  林玖慢慢坐進有些熱的水中,終於長舒口氣。
  空氣裡滿是玫瑰的香氣,這令他更為放鬆,他閉眼仰頭泡了許久,然後就被剛進到水裡的展遠洲抱進懷裡。
  林玖沖展遠洲笑笑,臉上不自然的潮紅已經褪下不少,只在臉頰處留了些淺淺顏色。
  展遠洲從身後環抱住他,兩個人一起在熱水中沉沉浮浮。
  “好點了麼?”展遠洲在林玖耳邊低聲問。
  林玖的耳根微微變紅,拍了拍交疊在他腰間的手,答:“嗯,沒事了。”
  他聲音很輕,仿佛能化進水中,展遠洲在他耳邊低笑,而後便開始細細舔起他的後脖頸。
  此時林玖的身體已經敏感到極點,在展遠洲開始動作的那一刻開始,他原本已經半休息了的小林玖便又抬起頭。
  他們兩個泡在散著香氣的熱水裡,身軀緊緊貼在一起,展遠洲在啃咬他脖頸的同時,一雙手不老實地向下撫摸。
  他一把握住林玖的小兄弟,開始細緻的撫弄。
  “唔,啊,”林玖低吟出聲,然後說:“直接……進來吧。”
  這個時候,禮義廉恥都不重要了,林玖只想跟展遠洲結合在一起,讓他們徹底成為一個整體。
  展遠洲把他轉過來跨坐在自己腿間,一邊用早就精神百倍的小兄弟蹭他的,一邊又去咬他胸前硬硬的紅點。
  林玖都這樣說,展遠洲就知道他已經動情到難以自控的境地,他的雙手從林玖的腰間往下滑,順著隱藏在股間的細縫,找到那個會令他銷魂百倍的入口。
  “太著急你會受傷,我們慢慢來。”展遠洲抬起頭,用嘴唇細細描繪林玖的唇形,然後啞著嗓子說。
  林玖動了動腰,他低頭看著展遠洲,然後有些遲疑地說:“不……不會的……”
  展遠洲原本還想說他心急,卻在手指伸進入口後徹底打消了戲弄他的念頭。
  林玖裡面濕潤而溫暖,粘膩的液體潤滑著他的手指,內裡一張一合,仿佛引誘他快些進入。
  “你真的……”展遠洲知道他已經準備好,發情期的OMEGA根本不用做前戲,他自己的身體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的準備。
  “來吧,進來。”林玖用下麵蹭了蹭展遠洲的小兄弟,低聲說著。
  隨著他的肯定,展遠洲眼神逐漸變了。
  因為林玖已經準備好承受他,所以他的氣息也跟著變得更有攻擊性與佔有欲。
  展遠洲一雙有力的手穩穩握住林玖的腰,然後用他的物件對準林玖的入口,緩緩把他往下拉。
  在他的前面剛進去的一瞬間,林玖的臉就變得紅潤起來,他再也不壓抑自己的聲音,抱著展遠洲叫了起來:“嗯……遠洲。”
  展遠洲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他用力把林玖整個人拉到他身上,讓自己的小兄弟狠狠頂到林玖身體的最深處。
  他不給林玖一點喘息時間,便大力地兇狠地動作起來。
  展遠洲連續高強度訓練好幾天,林玖根本想不到他今天還有這樣的體力與精力。
  他每一次都把整根抽出,然後腰部用力,再整根沒入。
  林玖的理智早就不知道飄在什麼地方,他滿腦子剩下的,只有讓展遠洲就這樣幹他一輩子。
  今天林玖的裡面比平時更濕滑,溫度卻也更高,伴隨著溫熱的水流,展遠洲幾乎要沉溺在這美妙的滋味裡。
  他們用這個位置做了很長時間,然後展遠洲又讓林玖趴跪在浴缸中,從他背後再度挺了進去。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令林玖魂不守舍。
  “啊,遠洲,用力……唔,很舒服。”林玖嘴裡說著平時根本不會說的話,但他自己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發情期間林玖的荷爾蒙活性上升到最高值,現在的他幾乎不會有什麼理智,他只要知道與他一起做這種事情的人是自己的伴侶,那就夠了。
  剩下的,就只要滿足彼此澎湃的慾望。
  他們兩個一直在浴室溫存許久,可展遠洲精力卻依然旺盛,等到浴缸裡的水都失去熱度,展遠洲才終於低吼著釋放在林玖的身體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情期的緣故,在漫長的釋放結束後,兩個人都不覺得疲勞。
  甚至,他們的身體依舊興奮如初,他們都知道OMEGA的發情期一般要持續很久,卻還被這個事實驚到。
  展遠洲緩緩從林玖身體裡退出來,雖然他的小兄弟依舊十分精神,但他還是抱著林玖在溫水裡坐了一會兒:“要是天天這樣,那可好了。”
  林玖回頭瞪他一眼:“那可不好,明天我肯定要起不來床。”
  他只是普普通通看展遠洲一眼,但展遠洲卻覺得他這個樣子特別吸引人,他有些想要再來一輪,卻還是用理智壓過欲望。
  兩個人從浴缸裡出來,擦乾淨彼此身上的水,也不穿睡衣,直接光著身子回到臥室。
  林玖走在展遠洲前面,還沒走兩步,就被展遠洲從身後抱住,一下子撲在大床上。
  展遠洲帶著林玖在床上滾了一圈,然後讓他整個人趴在自己的身上。
  “還要再來一次嗎?”林玖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他低頭在展遠洲胸膛上舔了舔,然後眯起眼睛問。
  反正怎麼都要做,那還矜持個什麼勁。
  展遠洲就是喜歡林玖這種直白,他拉下林玖的頭,與他深吻起來。
  唇齒間的交流細膩而溫情,這簡單的吻卻讓兩個人更激動起來,展遠洲笑笑,又翻了個身把林玖壓在身下,他低著頭,直視著林玖的眼睛。
  “阿玖,為我打開身體吧。”展遠洲說道。
  聽了這句話,林玖渾身都控制不住顫抖起來,細緻的粉紅色開始從他的皮膚上蔓延開來,一直以來都很奔放的林玖突然害羞起來。
  他知道展遠洲說的是什麼。
  他讓林玖打開自己身體裡的隱性器官,好讓展遠洲進入,與他成結,然後被他標記。
  每個人的隱性器官都是他最最私密的部分,他們在一起半年,展遠洲也從未提過這個要求,以前他想把這件事留在他們定好婚約以後,可是現在,他們既然已經堅定地確認了未來,那麼趁著這個時候,他必須要標記林玖。
  他要讓林玖從裡到外都屬於他,讓他就連氣息都染著展遠洲的名字。
  林玖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臉,展遠洲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寶貝,讓我進去,嗯?”


☆、028

  “嗯。”對於他的要求,林玖是絲毫不會遲疑的。
  林玖紅著臉盯著展遠洲看,然後分開雙腿環住展遠洲結實有力的腰。
  他抬頭送上似乎被染上鮮紅顏色的嘴唇,身體跟著輕微顫抖起來,他閉著眼睛,根本不敢看展遠洲。
  展遠洲溫存地用舌頭與他糾纏,他感受到林玖的氣息有一些波動,便用小展遠洲去磨蹭林玖身後的入口。
  “阿玖,可以了嗎?”展遠洲低聲問。
  他聲音很低沉,卻並不沙啞,林玖十分喜歡聽展遠洲在他耳邊呼喚自己的名字。
  那會令他覺得自己是展遠洲最獨一無二的那個人,他也確實是。
  林玖稍稍抬高了腰,閉上眼睛小聲說:“你輕一點。”
  展遠洲嘴角微微彎起幸福的弧度,他就著這個姿勢,用小兄弟的前頭輕輕碰觸林玖的入口。
  “啊。”林玖發出小聲的呻吟,他馬上用雙手捂住嘴,覺得這樣特別不好意思。
  第一次用隱性器官的林玖非常敏感,展遠洲碰他的每一下都令他幾乎想要大聲呐喊,可相對的,他又覺得比平時更羞澀一些,那種難以言說的羞恥感蔓延在他的皮膚上,讓他整個人都變成粉紅色。
  展遠洲拉開他的手扣在他身體兩側,然後眼睛一暗,腰部使力,狠狠地探入他早就熟悉的地方。
  “啊,唔,遠洲。”林玖身體顫抖的更厲害,他被展遠洲死死壓在床上,動不了,也不想動。
  陌生的感覺席捲他的身體,令他的理智再度遠離。
  可這一次,展遠洲卻覺得觸感似乎有些不同,這一次林玖的內部更柔滑細膩,它緊緊地包裹著展遠洲的小兄弟,讓它萬分舒服。
  展遠洲知道,這一次他進入的,是林玖身體裡的隱性器官,林玖已經為他打開了身體。
  想到這裡,展遠洲從心底裡感受到幾乎要溢出的甜蜜與幸福,他先是低頭在林玖的臉頰上親了親,讓他慢慢適應自己,然後抬起腰,開始大力動作起來。
  這一次的動作比浴缸裡的要快很多,沒有了水的阻力,展遠洲動起來更流暢也更自如。
  林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他從輕哼到連聲低叫,不一會兒嗓子就啞了。
  展遠洲的動作幅度很大,林玖被他頂弄得前後擺動,他身前的小兄弟早就硬成鐵棍,每次展遠洲深深進入他,就故意用腹肌去蹭小林玖。
  強烈的感覺席捲他們兩個人,展遠洲特別喜歡跟林玖維持這樣的位置,這樣他就能清晰地看到林玖的每一個表情變化,聽清楚他的每一次呻吟。
  大概是因為第一次用這個地方做愛,所以展遠洲前前後後改變著進入的方向,似乎想要找到令林玖最舒服的那個地方。
  他們兩個人的氣息在屋裡糾纏起來,隨著時間延長,兩個完全不同的氣息開始慢慢融合。
  林玖本來就很敏感,他感受到自己的氣息被展遠洲霸道地控制,突然睜開眼睛。
  “遠洲……”林玖動情地叫他。
  展遠洲沖他笑笑,加快了進出的力道與速度,突然,林玖感覺到展遠洲猛地刺進他身體的最深處,然後那物件的頭部開始以令他恐懼的方式變大。
  林玖覺得整個人都要抽離出去,強烈的快感迅速席捲他,令他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了。
  這一刻,林玖的氣息便被展遠洲完全控制,展遠洲此時整個人都壓在林玖身上,他定定看著林玖,似乎要把他整個人都牢牢印進心中。
  他們在成結。
  展遠洲的結實在令林玖吃不消,他忍耐著極致快感裡的絲絲疼痛,低聲叫展遠洲:“遠洲……快一些。”
  展遠洲低頭在他脖頸處用力咬了一口,然後開始輕輕的抽動起來。
  這一次林玖再也顧不得其他,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身體裡有巨大的東西持續地折磨他的理智,而他蹭在展遠洲小腹的前端也正處於即將爆發的邊緣。
  “啊……我要,唔!”雙重快感交織在他身體裡,令他幾乎除了無意義的叫聲,其他什麼話都發不出來了。
  展遠洲輕輕抽動了很久,直到他看林玖面上已經滿是汗水,才終於用力刺進林玖隱性器官的最深處,然後直接噴發在他身體之中。
  滾燙的液體一下子湧進林玖深處,林玖高叫著一起噴發出來,然後仿佛劫後餘生般地大口喘氣。
  這一刻,他們兩個人的氣息徹底融合在一起,展遠洲標記了林玖,他們以後再也不會分開。
  展遠洲鬆開林玖的雙手,把林玖使勁抱緊他懷中,急速喘著氣。
  成結非常耗費ALPHA的體力,就像發情期對OMEGA來說是一場硬仗一樣。
  他們都沒說話,屋裡只剩下兩個人合拍的呼吸聲。
  休息了好一會兒,展遠洲動了動腰,從林玖身體裡退了出來,隨著他的動作,剛才他注入的液體也跟著滑了出來,這種感覺令林玖再度紅了臉,他把頭埋進展遠洲的脖頸處,狠狠啃了他一口。
  剛才實在有些激動,展遠洲這會兒才想起來他直接在林玖的身體裡釋放了。
  “阿玖,我帶你去浴室,幫你弄出來好不好。”展遠洲有些擔心地說。
  這個時候的OMEGA很容易懷孕,他不僅在他隱性器官裡成結,還射在裡面,如果不趕緊弄出來,說不定他們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孩子了。
  可林玖是職業運動員,如果因為這件事情錯過他期待已久的季後賽,那是他們兩個人甚至整個球隊的夢想,這無論對林玖還是展遠洲,都會是遺憾。
  他不想讓林玖的生命力有任何遺憾,哪怕造成這個遺憾的事情有多麼令人開心,都改變不了它是遺憾的事實。
  可林玖卻搖搖頭,他幫展遠洲擦乾淨額頭的汗水,笑著說:“不要緊。”
  展遠洲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不過林玖沒有馬上回答,他翻身把展遠洲壓在身下,微微抬起腰部,扶著展遠洲還很精神的小兄弟坐了下去。
  兩個人不約而同發出舒服的呻吟聲。
  林玖動了動腰,然後在展遠洲的幫助下開始自己動了起來。
  夜還很漫長,他們兩個人從華燈初上一直糾纏到天色微明,終於在太陽高懸的時候停了下來。
  林玖靠在展遠洲身上,幾乎說不出話。
  他的發情期剛剛結束,氣息也漸漸平穩下來,林玖十分疲倦,整個人看起來都很萎靡。
  展遠洲比他好不了多少,卻還是下床倒了杯水,扶著林玖喝完,然後摟著他漸漸沉入夢鄉。
  這一覺他們都睡得很沉,一直到林玖才饑腸轆轆地醒來,他還覺得有些迷糊。
  他扭頭看了看表,已經四點多了。
  展遠洲並沒有睡在他另一邊,林玖摸了摸邊上的床鋪,還有些溫熱,證明展遠洲剛起來不久。
  林玖覺得身體多少恢復了一些,卻還是懶得動,屋裡很昏暗,大大的飄窗里拉著窗簾,也關著門,林玖猜展遠洲可能也是餓醒的,去做吃的了。
  一切都靜悄悄的,他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卻克制不住翹起唇角。
  幸福的泡泡不斷從他心底湧出,讓他忍不住開心雀躍。
  經過這一天之後,他甚至覺得將來無論再面對什麼困難,他都已經再也不會懼怕。
  有展遠洲這樣好的人做他愛人,就算做夢也能笑出聲。
  林玖這樣想著,帶著笑意再度沉入夢鄉。
  “阿玖。”有什麼人在遠處這樣呼喚他,林玖的意識漸漸回籠,睜開眼睛就看到展遠洲坐在床邊溫柔看著他。
  展遠洲笑笑摸了摸他的臉,低聲說:“醒一醒,身體還好嗎?”
  林玖活動了一下四肢,發現已經好了大半,才說:“好多了。”
  一張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原本清亮的聲音這會兒已經完全沙啞,他喉嚨也不太舒服。
  展遠洲端起旁邊的水和藥喂他:“吃點藥,否則你明天更難受。”
  林玖乖乖吃了,抬頭又看展遠洲。
  屋裡很昏暗,他分辨不出現在是幾點,卻大概能看出展遠洲精神也不是很好。
  “遠洲,你怎麼起來那麼早。”林玖慢慢坐起身,他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已經乾乾淨淨,被子和床單也都換了。
  “為什麼不叫醒我。”林玖看著展遠洲臉上的黑眼圈,有些心疼道。
  展遠洲笑笑,在他臉上親了親:“我餓得睡不著,起來弄了點吃的,你能起來嗎?要不要我抱你去浴室洗漱?”
  林玖搖搖頭,被展遠洲扶著翻身下床,雙腳剛一落地他差點摔倒在地上,不過還好展遠洲在旁邊,林玖站了一會兒,讓展遠洲去客廳等他,這才慢吞吞進了浴室。
  等到他走出臥室,腿腳已經很利索了,展遠洲應該煮了皮蛋瘦肉粥,香甜的味道飄散在空氣裡,令林玖的肚子咕嚕咕嚕直叫。
  展遠洲從廚房裡端出兩盤菜,見林玖已經好好坐在餐桌邊上了,趕緊回廚房把粥端了出來。
  “我還蒸了南瓜,你餓的時間有些長,吃點軟乎的東西對胃好。”
  林玖認真看著他說:“遠洲,你真好。”
  展遠洲笑笑,坐在他對面陪他一起吃飯。
  由於實在太餓了,林玖和展遠洲每人都吃了兩大碗粥一牙南瓜才停了下來。
  吃晚飯,展遠洲制止了要洗碗的林玖,把碗盤直接扔到水池裡就出了廚房。
  林玖正半靠在他們家的長沙發上等他,見他出來,便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展遠洲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把他抱進懷裡。
  林玖深吸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遠洲,等我們跟紅帆打完這場,我就退役。”


☆、029

  林玖的這句話令展遠洲十分驚訝,他多少能猜到林玖為什麼吃他說的那種藥,無非是希望能繼續站在那塊投手板上,為夢想揮灑汗水。
  同樣作為職業球手,他對棒球有無與倫比的熱愛,所以他非常能理解林玖當時的心情,他哥哥的藥就像是救命稻草,徹底挽救了他落入穀底的絕望,也讓他能繼續在球場上投球。
  他愛林玖這個人,雖然很生氣他從來沒把這件事告訴自己,卻也不希望他從球場上消失。
  他們並肩奮鬥的這兩年,令展遠洲找到了最初的夢想。
  他們一起在場上奮鬥,一起為夢想打拼,白天認真訓練,晚上回了家,吃過飯後偶爾在社區裡散散步,沒有什麼能比這樣的生活更美好。
  可是現在林玖告訴他,他想退役了。
  展遠洲下意識想到的,只有不舍與惋惜。
  林玖是位相當優秀的投手,他的才華與魅力能感染明江的每一位球員,如果他因為屬性的問題不能繼續打球,無論對GLB,對明江,還是對展遠洲自己,都將是難以言喻的損失。
  “你想清楚了嗎?”展遠洲低聲問他。
  林玖並沒有馬上回答他,似乎這個問題令他十分糾結,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林玖低聲說:“遠洲,這一段日子以來我過得擔驚受怕,內心時時刻刻都在焦慮不安,那種欺騙了別人的感覺非常糟糕,我是個失敗的騙子,就算早就下定決心一直這樣打到退役,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自我譴責越發深重,我不能在這樣下去了。”
  “阿玖……”展遠洲不知道說什麼,只能呢喃他的名字。
  林玖扭頭看向展遠洲,認真道:“當初抑制劑藥效要破碎的時候,我徘徊不定惶恐不安,如果當時我鬼迷心竅選擇繼續服用,那麼我們兩個之間就再也不能挽回,我十分慶倖自己沒有繼續選擇欺騙,遠洲,我們能好好坐在這裡說話,是因為你寬宏大量原諒了我,可是喜歡我的球迷呢?他們支持我這麼多年,假如哪一天我突然暴露,你說球迷們會怎麼想?我退役了不要緊,可是你怎麼辦?明江怎麼辦?其他的隊友怎麼辦?”
  他一連用了三個問號,展遠洲有許多話想要說,可話到嘴邊卻都說不出來。
  林玖想得很清楚,他說得也很對,可展遠洲愛他,捨不得見他難過失望,所以總想讓他實現夢想。
  如果林玖這樣退役,那麼無論是他還是林玖,都會永遠記著,他們沒能一起捧起墨提斯杯,在上面刻下他們兩個人共同的名字……明江。
  林玖握住展遠洲的手,低聲說:“遠洲,我當時年輕,總覺得不拼搏一把人生會很遺憾,現在想想我真的很自私,棒球是團體賽,我卻只想到自己一個人,沒考慮到我的行為會抹黑自己的球隊,作為隊員,我要向你鄭重道歉。”
  展遠洲剛想說話,卻被林玖捂住了嘴,他只能聽他繼續說:“等這個賽季結束,我會跟每一位隊員說清楚我的事情,然後對他們道歉。”
  “阿玖,你這是何必。”展遠洲歎了口氣,又把他拉進懷裡。
  “這是必須的,遠洲,我要最後為明江拼搏一把,等紅帆的比賽結束,我就因傷退役,齊浩然可以擔綱先發,他不比我差,明江同樣會有一個美好的明天。”林玖笑著對展遠洲說,可那笑沒有到達他眼底,展遠洲把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卻還是沒說什麼。
  這想必是林玖考慮很長時間的結果,他既然已經堅定,那他唯有支持。
  “你已經想好,我不說別的,只能告訴你,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我也不會離開你。”展遠洲認真說道。
  林玖“嗯”了一聲,拉他進了臥室。
  雖然林玖已經休息了整整一天,但發情期之後的伴侶們通常都會非常疲勞,林玖知道展遠洲肯定與他差不多,但為了照顧自己,他卻硬是準備好了家裡的事情。
  他拉催著展遠洲沖了個澡,然後讓他躺在床上補眠。
  展遠洲老老實實靠在床頭,等林玖洗完出來,他就把他拉進懷裡,抱著他進入夢鄉。
  這一次展遠洲睡得很沉,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外面的喜鵲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他才緩緩醒來。
  展遠洲習慣性的想要翻身摟住身旁的伴侶,卻撲了個空,林玖並不在他身邊。
  他頓時清醒過來,翻身下床進了客廳,還是沒有找到林玖。
  客廳的布穀鳥掛鐘告訴了展遠洲清楚的時間,早晨七點十五分,林玖起來這麼早會去哪裡?
  展遠洲從廚房繞了一圈,發現沒有準備過早飯的痕跡,便抱著最後的希望去了書房。
  因為他平時還要處理遠帆的事務,所以書房大多數時間都是他在用,除非和林玖一起研究比賽錄影,否則林玖是很少進來的。
  展遠洲推開書房的門,就看到一個在晨光中淺眠的身影。
  林玖就靠坐在書房的沙發上,他腿上擺著一本影集,正安靜地睡著。
  展遠洲輕手輕腳走進去,低頭看了看那本影集,那是球迷們送給他們珍貴的禮物,林玖和展遠洲每個人都有好多本,上面的他們穿著正式比賽服,為了球隊的榮譽奮鬥。
  林玖看的那本,應該是他剛剛擔任明江先發投手的那一年的。
  展遠洲輕輕從他腿上拿起影集,坐在林玖身旁看了起來。
  照片上的林玖時而嚴肅,時而微笑,有他全力投球的瞬間,也有他受傷跌倒的畫面,後面幾頁,還有他打出安打的珍貴瞬間,那個時候的林玖充滿朝氣,他帶著無與倫比的熱情,為自己的夢想打拼。
  展遠洲扭頭看了看睡著的林玖,他的樣子幾乎沒有怎麼變,但氣質卻更沉穩了些。
  現在的他,總會考慮很多事情,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勇往直前的青年了。
  就像展遠洲自己,這幾年的職業生涯,教會他怎麼跟隊員融洽相處,讓他磨平了初入社會的棱棱角角,他們都成長起來,然後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雖然成長總是好事,但是他們還是會懷念當初青蔥的年華。
  林玖在這樣的清晨獨自回憶過往,無非是想要記住所有賽場上的美好與感動,展遠洲知道他即使昨天說得那樣堅定,但在他內心的最深處,遺憾的種子已經種下,無論發不發芽,決定好的事情都不會再更改。
  他瞭解林玖,林玖也瞭解他,所以展遠洲此刻也不過是懷念地看著林玖以前的樣子,然後從那些模糊的背景裡尋找自己的樣子。
  “你醒了?睡得好嗎?身體恢復了沒有?”展遠洲正沉迷林玖幾年前的青澀模樣,卻突然被林玖的聲音打斷了回憶。
  他扭頭,看林玖正認真看著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
  展遠洲合上那本相冊,傾身壓在林玖身上,用自己的鼻子去蹭他的,然後道:“我身體好了沒有,你可以親身感受一下。”
  林玖臉上的笑容顯得更開懷了些,他側過臉在展遠洲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後把他推了起來:“別鬧了,你後天還要比賽,好好恢復體力才是重要的。”
  “早起想吃什麼?展大BOSS,小的伺候你用早膳。”林玖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回身給了展遠洲一個飛吻。
  展遠洲搖搖頭,知道林玖這是岔開了話題。
  他不想說,展遠洲便也不再問了,他跟著林玖出了書房,然後一起用了一頓豐盛的早飯。
  用過飯以後展遠洲要去訓練場做賽前準備,林玖送他到門廳,然後不放心叮囑:“你要是不舒服就別勉強,我看書上說發情期對OMEGA的伴侶消耗也很大,你記得小心一些,好好做完熱身才可以運動,如果……唔。”
  展遠洲第一次知道林玖這麼囉嗦,便直接用吻封住了他喋喋不休的關心。
  兩個人親了好一會兒才甘休,展遠洲的打開房門退後幾步,問林玖:“你今天要做什麼?還是在家好好休息吧。”
  林玖搖搖頭,笑著說:“我這兩天得睡了二十幾個小時了,中午你回來吃飯嗎?如果不會來我就去找哥哥,他那邊出了事情。”
  展遠洲點點頭,說自己不回來了,讓他休息好了再開車出門。
  雖然身體還是有些乏力,但他覺得已經沒有什麼大事了,百無聊賴地看了會兒電視,便開車去了林陸家。
  他到的時候林陸剛起床,一邊刷牙一邊烤麵包,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
  林陸讓林玖隨便坐,又跑去洗臉。
  林玖坐在沙發上,又打量起林陸家裡的擺設來。
  閔唯晨的那件格子睡衣還是扔在老地方,鞋櫃裡的大號拖鞋也似乎好久都沒人穿過,連交疊在一起的位置都沒變,無論怎麼看,都證明閔唯晨還是沒有回過家這個事實。
  林玖本來想直接告訴林陸自己和展遠洲的事情,這會兒又有些猶豫了。
  他不想讓林陸更難過,可他並沒有用噴霧,即使他什麼都不說,林陸也能知道他已經被展遠洲標記。
  林玖正獨自苦惱,林陸卻已經套上一件T恤出來,他用剛烤好的麵包夾了番茄火腿和乳酪,然後坐在林玖旁邊吃了起來。
  “我知道你生物鐘很准,肯定吃過飯了,要吃水果自己去廚房找。”林陸說著,目光緊緊盯著電視看。
  林玖踟躕片刻,還是決定說:“哥,我前天和遠洲……”
  林陸瞥他一眼,臉上倒是帶了點喜色:“展遠洲是個不錯的人,哥一直沒看錯,你跟他好好的,我也放心。”


☆、030

  由於成長環境的緣故,他們對周邊的人和事物都比較敏感,從林玖一進屋子林陸便已經知道了他和展遠洲的大概情況,他沒問,等著林玖自己跟他說。
  林玖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什麼區別,情緒也並不低落,所以林陸猜他跟展遠洲還是跟以前一樣,或者說,比以前更緊密了。
  “嗯,我提前告訴了他,他雖然生氣,但最後還是選擇原諒我。哥……”林玖說完,又有些不放心地叫林陸。
  林陸知道他要說什麼,臉上表情淡淡的:“我沒什麼事情,昨天唯晨給我打過電話,說這幾天工作很忙,等月底的時候他會回來跟我把事情都說清楚。”
  既然閔唯晨還跟林陸聯繫,就說明他自己氣消了,怕自己一個人離開太久林陸胡思亂想,所以即使不能回家,還是給林陸打了電話。
  “哥,這件事畢竟是我們做錯了,你們已經標記,他不會這樣一輩子不理你的,你到時候跟他道個歉,說點軟話,他就不會再糾結這個。”林玖苦口婆心勸著林陸。
  林陸比林玖還固執難搞,他真怕這個哥哥脾氣一上來,跟閔唯晨鬧得老死不相往來,這下輩子還要怎麼過?
  他看得出來,林陸喜歡閔唯晨,他的身體都已經為閔唯晨發情,那麼他的心也一定早就裝滿了這個人,如果因為自己的倔脾氣而悔恨半輩子,還不如早早把話說到位。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自己犯的事情,要自己勇於承擔,這個時候固守自尊,那才是令人不齒的行為。
  林陸聽著他嘮叨吃完了三明治,又端起牛奶喝了起來。
  他以前可是從來不喝牛奶的,林玖奇怪問他一句:“哥,你怎麼喝這個?”
  林陸一口喝完,隨意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後說:“最近突然喜歡喝了,好了,你別老操心我的事情,現在不是季後賽?正是緊張的時候,哥還等你得冠軍呢。”
  得冠軍啊……林玖聽了,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只留給林陸一個背影:“我月底就要退役了,這輩子大概沒什麼機會得冠軍了。”
  “什麼?”林陸看著他沐浴在陽光裡的高大身影,皺起眉頭,“小九,你這是何必?噴霧完全能讓你一直走到這個賽季的結束,甚至一直走到你職業生涯的盡頭都沒問題。”
  林玖沒回頭,他只說:“這樣下去,永遠解決不了問題,GLB的規則擺在那裡,如果我堅持下去,一旦被人發現,受傷害的不僅僅是我自己,我的其他隊友和明江也會被我摸黑,哥,明江是遠洲的心血,他既然選擇原諒我一次,我也要為他做點什麼,而且,明江就像我的另一個家,我必須要提早退出,盡力挽救我的錯誤。”
  他這句話說得很慢,林陸安靜聽完,並沒有說話。
  一時間屋裡兩人都很沉默,許久之後,林陸才說:“你從小就知道要什麼,小九,你是我敬佩的人。等你退役了,咱們哥倆可以一起找點事情做,省的都待在家裡。”
  “好,”林玖轉身,臉上又揚起笑容,“六哥想做什麼?”
  “我得好好想想。”
  兩個人聊了很久,林玖才從林陸家離開,接下來的一天過得平淡無波,等到明江與極光的比賽日,林玖和展遠洲早早起來,一起來到訓練場。
  他的胳膊已經沒有大礙,但是劇烈活動還是禁止的,尤其投手需要全身平衡來投球,左手的傷對他的姿勢造成很大影響,這個時候換齊浩然是最明智的選擇。
  而且,林玖也確實想看看,第一次做先發的齊浩然能發揮到什麼水準。
  極光是第一次進入季後賽,他們的整體實力不強,主要還是靠他們的優秀捕手張城來控制全場,投手王曉吉的球路變化雖多但控制力並不太強,快球速度只是中等偏上,這樣的球隊對於明江來說,根本不存在輸的藉口。
  林玖今天沒有換運動裝,他只套了一件明江的上衣,跟隊員們打過招呼之後一起上了大巴。
  今次的比賽還是在明江中心球場,這就是作為豪門的優勢,明星賽中的勝方即可作為季後賽的主場,所以越是豪門隊伍,季後賽的成績越好。
  主場就是主場,當他們隨著播報踏進球場時,看臺上所有的觀眾都在給他們鼓掌,林玖閉了閉眼睛,認真聽著他們的叫喊聲。
  他只剩這最後兩次機會感受球場的魅力,頭頂大大的太陽撫照在他的臉上,微風卷起球場上的紅土的浮塵,帶來乾澀的味道。
  每當他站在高高的投手板上,四面八方的呐喊聲不絕於耳,紅土的氣息不停拂面而來,滾燙的汗水滴落在場地上,迅速蒸騰成水霧。
  這對於他來說,是最美妙的享受。
  一支球隊要有九個人,卻只有一個能站在投手板上。
  這裡是整個球場上最高的位置,每次投球的時候,全場觀眾都會認真看著他,他就是核心。
  “林哥。”齊浩然的聲音叫醒了沉浸在回憶裡的林玖,他扭頭看他,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剛剛經過抽籤,這一場明江先攻,所以第一局基本上輪不到第九棒齊浩然上場。
  齊浩然面對面盯著他,然後說:“我今天會努力,以後的每一次我都會盡力爭取,你小心了。”
  林玖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了:“小齊,你好好努力。”
  他說完這句就低頭擺弄手機去了,齊浩然想再說點什麼又有些沒意思,在他邊上坐了半天,終於覺得自己實在太無聊,拉著韓思源做上場熱身去了。
  因為他今天不上場,所以伍嘉樂得做甩手掌櫃,整場都要韓思源做正式捕手,原本他在跟韓思源交代比賽的事情,結果他被齊浩然拉走了,伍嘉便坐到了齊浩然剛才坐的那個位置。
  林玖放起手機,低聲說:“伍哥,我跟你道個歉。”
  伍嘉面上表情沒變,只說:“小林,我看著你成長到現在這樣,如果再堅持兩年,墨提斯杯會是我們的,MVP也會是你的,你為什麼要選擇這麼早退出?”
  林玖笑笑:“伍哥你是怎麼知道的?遠洲可不是嘴碎的人。”
  “他對別人不嘴碎,但對你的事情怎麼能不操心,”伍嘉揉了揉林玖的短髮,“他昨天跟我說你要退役,他說他勸不住你,沒有別的辦法,讓我跟你談談。”
  林玖心裡很暖,卻還是說:“真難得,有他展遠洲辦不到的事情。”
  他雖然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明顯了,伍嘉明白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只能歎口氣:“遠洲沒跟我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賽季你都堅持不完,小林,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
  “遺憾……”林玖收起笑容,淡淡道,“從我走進明江的訓練場開始,這個遺憾就是註定的,但我還是覺得對不起你,伍哥,如果沒有你我也不能投的這麼好,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作為捕手,伍嘉的兩位搭檔投手短時間內先後退役,這對於他來說確實是一場不小的打擊,但他打職棒十幾年,在這個賽場上看過太多沉浮,所以事到如今,也只能讓他們好好離開這片曾經屬於他們的球場,然後自己獨自走下去。
  雖然理智上這麼想,但伍嘉心裡還是非常難過,他默默看了林玖一會兒,終於起身離開了這個角落。
  很快的,比賽就開始了。
  其他隊員都坐在前排,認真盯著比賽場看,就算不上場,他們也需要隨時為自己的隊友呐喊助威,無論處在什麼位置,隊員們都會為贏得比賽而努力拼搏。
  林玖在角落裡沉寂很久,他在默默把這所有的一切刻進心裡。
  最後這兩場比賽,一場他看著隊員們努力,一場他自己站在投手板上揮汗如雨,雖然他心裡仍舊有遺憾,但能以紅帆這個明江最大的對手作為他個人的閉幕秀,也多少能讓他覺得安慰些。
  人生就是這樣,展遠洲這樣優秀的ALPHA,卻從來都無法跟父母好好相處。而林玖這樣天生適合做投手的球員,卻偏偏是個OMEGA。
  沒有十全十美的人生,也沒有完美到極點的人,在漫長的幾十年人生裡,總會有各種各樣的遺憾和不如意,如果因為這些事情就放棄生命裡美好的部分,那再多的歲月都將虛度。
  在林玖面臨的這場選擇與放棄的較量當中,他最終選擇放棄這個他自幼追逐的夢想,但同時,他也收穫了展遠洲作為終生的愛人。
  很多事情並不能去比較,不能因為桃子好吃就嫌棄蘋果,蘋果也很香甜可口。
  既然堅定下來,那麼就不能後悔,不能回頭,勇往直前向選擇好的道路前進,對於林玖來說,這樣的人才值得敬佩,而他也這樣做了。
  林玖愣愣想著這些事情,直到全場觀眾的高呼聲把他喚醒。
  明江對極光,第一局8分17秒,二棒右外野手張大勇打出一記精彩的二壘安打,成功上壘。
  他的隊員,每一個都這樣努力,無論是年輕隊員還是老隊員,他們都在為勝利努力。
  林玖從最後面的角落裡走了出來,坐到了前排最邊上的位置。
  既然他沒有辦法跟他們一起努力下去,那麼就要好好參與到僅剩不多的努力之中,用他最後的光與熱,送明江一步一步走到墨提斯杯的王座。
  

☆、031

明江對極光的比賽可以說是毫無懸念的,就算這一次的先發投手、救援投手和捕手都換成新人,在明江強大的打擊之下,極光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表現機會。

在第二棒張大勇上二壘之後,第四棒三壘手展遠洲又把他送進三壘,他自己也進入一壘。緊隨其後的第五棒陳智勝則以犧牲高飛打,成功讓張大勇給明江取得開門紅。

在短暫的休息時間過去之後,明江的正選隊員們陸陸續續回到場上,現在輪到他們來防守。

齊浩然幫著韓思源穿好護具,一邊往場地中央走去,一邊回頭看林玖。

林玖沖他笑笑,給他做了一個加油的口型。

說真的,林玖這種態度,讓齊浩然總覺得他一拳打在棉花裡,什麼都爆發不出來,只能自己默默憋著。

所以憋了很長時間的齊浩然,第一局投得暢快淋漓,就連極光第二棒左打他都沒怎麼在意,只想表現出最好的自己給林玖看看。

他一直保持這個狀態到第五局,此時場上比分是5:0,明江領先五分。

雖說極光的捕手張城確實是個很優秀的捕手,但面對明江的強大,只靠他一個人的隊伍還是不能挽救失去的分數。

不過極光能打進季後賽,就算是從外卡賽突圍進來,也並不會弱到那裡去。

第五局下半場,極光憑藉第三棒的上壘和第四棒左打者難以預料的全壘打,把比分縮小到5:2,齊浩然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跟久經賽場的林玖比,他的定力自然要差上一些,被打出了全壘打,還是一個兩分全壘打,這對他來說是不小的打擊。

這個時候,韓思源果斷喊了暫停。

他摘掉護面,跑上前跟齊浩然說了幾句話。

作為一名捕手,韓思源是相當優秀的,伍嘉說過再過幾年他會比巔峰時期的自己強,這一點林玖一直記著。

果然,他跟齊浩然說完,齊浩然狀態又穩定了下來,之後幾個球接連三振對方打者,沒有再給極光喘息的餘地。

一直到第七局結束,比分都沒有變過。

第八局,兩個隊都換下了先發投手,換了救援投手上場。

這是柳興南第一次在正式比賽上場,在明江,他也一直作為路少博的接班人培養,現在路少博提前退役,林玖又受傷的情況下,如果他能頂得住壓力,那麼他就已經成為一位合格的救援投手。

雖然齊浩然同樣是明江的新人,但他在正式賽場上並不是,這一整場比賽,林玖更關心柳興南的比賽,畢竟他退役之後,柳興南這位救援後備就必須要成為正選隊員了。

柳興南剛來明江的時候林玖就在隊裡了,他們都是投手,所以林玖對他一直很照顧。

他是個很努力的球員,快球速度快而穩,變化球路數雖然不多,但控制力卻很好,是個很優秀的苗子,當時為了簽下他,明江的價格給了很高。

最難得的是,即使天分再好,他也依然很努力。

就算是天才,如果不努力,一樣會被別人超越。

柳興南這一點跟林玖最像,他們在投球上都體現出旁人無法企及的能力與實力,卻又從來不會得意洋洋,每當球隊訓練的時候,他們也總是默默站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不懈努力。

他上場之前,林玖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興南,以後好好努力,明江的未來就靠你了。”

柳興南有些錯愕地看著林玖,不知道他為何說起這個,但對於前輩榜樣的鼓勵,他還是高興地記在心裡。

對於柳興南來說,林玖和路少博都是他一直仰望的前輩,他今年只有二十一歲,以這個年紀登上正式賽場的,縱觀GLB一百三十四年的歷史,也只有三個,而這三個人,都成為引領一整個時代的最佳球手,他們每一個人,都是MVP。

很快,明江對極光第八局開始了。

第八局是明江先守後攻,作為投手的柳興南跟著其他隊員慢慢走到場地中央。

對於這個努力的年輕隊員,正選們紛紛給了鼓勵的話語和微笑。

柳興南臉上很平靜,他仿佛對自己的首次亮相並不緊張,又或者對於比賽結果胸有成竹,甚至在他跟韓思源做投捕練習的時候,第一球他就在韓思源的要求下給了一個正中快球。

在非全力之下的155km球速,實在是對極光的無形震懾。

他的快求速度雖然比GLB曾經的快球王曹慶榮要慢上一點點,但相對的,控制力卻更上一層樓,明江以大價錢簽下他秘密培養一年,就為了讓他成為林玖之後的又一王牌。

王牌藏久了就要變成廢牌,是時候讓他出來發光發熱了。

因為柳興南是第一次在正式賽場露面,所以極光對他根本沒有資料,他的正中直球角度有些刁鑽,極光的打者很難在一兩個球的短暫習慣後擊打出去,柳興南上來三個三振結束第八局,一共也只投了五個球,用時十分鐘。

林玖臉上露出笑容來,他幾乎都可以想像,明天的體育日報頭版頭條,十有八九是明江這位新任王牌投手。

從今天開始,柳興南的名字會被所有球迷知道。

這一場明江對極光的比賽很快便進入尾聲,到了第九局下半場明江防守時,比分已經變到6:2。第八局下半第六棒董福為明江擴大的優勢,如果不出意外,那麼本屆季後賽,明江將迎來第二場勝利。

作為救援投手,柳興南的心理素質是相當過硬的,無論他面對的是怎麼樣的比分情況,他都要努力發揮自己最好的水準完成比賽,他一直接受的就是這樣的訓練,而今天,他也這樣做到了。

第九局下半場,柳興南用十個球結束了這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

極光這匹黑馬,在面對強手如林的季後賽,也似乎已經跑到盡頭。

而明江,則帶著兩場兩勝的優勢,準備迎接他們的頭號敵人——紅帆。

比完賽的球員們紛紛走回休息區,可比賽結局不同,賽場兩端的氣氛也全不相同。

明江的球員們每個人都掛著笑臉,而極光的,則都有些垂頭喪氣。誰都不喜歡輸掉比賽,可實力擺在那裡,他們今天表現的再好,也難逃輸球的命運。

競技體育就是這樣,他們總要面對比賽中的各種事情,輸贏就像雙生兒,他們總是連在一起,如果不能贏得比賽,那麼便只能輸。

林玖帶著微笑迎接他的每一位隊員,季後賽一共只有七場比賽,對於他們而言,每一場勝利都彌足珍貴,在通往莫提斯杯的道路上,只有一場又一場的勝利,才能讓他們披荊斬棘,走到路的盡頭,走到獎盃的座下。

林玖坐在休息區裡,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回到場上感謝觀眾與球迷。

蔣新平走到他前面,低頭看著林玖。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林玖看不出來他到底是高興還是生氣。

他們剛剛贏得比賽,按理說蔣新平是應該高興的。

“小林,你跟我來一下。”蔣新平說完,也不等林玖的回答,逕自往後場走去。

林玖默默跟著他回到後場,蔣新平隨便找了間空無一人的休息室,轉身走了進去。

“蔣哥,有什麼事情直說吧。”林玖也走進屋裡,反手扣上房門。

林玖靠在門邊,直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蔣新平。

他面上表情很冷靜,只有藏在身後緊緊攥在一起的雙手,才出賣了他不安的情緒。

他和展遠洲已經標記,也就是說彼此的氣息都被改變,從他來明江開始他就一直使用抑制劑或者噴霧,隊員們對他的氣息只能感知到一半的水準,即使展遠洲標記他,氣息也跟著他的氣息有所改變,別人會以為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伴侶,並不能知道這個人就是林玖。

在他們標記成功第三天展遠洲還去了訓練場,他不知道展遠洲是如何跟隊員解釋的,但今天大家卻都沒有跟他聊這個話題,而林玖因為使用了噴霧,隊員們也只會覺得他的氣息更陌生,再具體就覺察不到了。

所以林玖還能再堅持參加這兩場比賽,要感謝林陸的噴霧。

其他人看不出來或感受不到在情理之中,但蔣新平就不一定了。

他是醫生,每天都跟隊員的身體打交道,林玖不知道他到底覺察到多少,但從蔣新平嚴肅的表情來看,恐怕他已經知道很多事情。

就在林玖滿心煎熬的時候,蔣新平說話了:“林玖,你到底隱瞞了什麼?”

林玖心中一凜,他垂下眼眸,沒有吭聲。

就連知道他們關係的伍嘉都沒能猜到他的真實屬性,蔣新平又怎麼可能知道得那樣清楚?林玖選擇了沉默,可他這種抵抗態度,卻有些激怒蔣新平。

“你不想說嗎?這裡現在沒人,我直白說,林玖,你根本不是BETA,對不對?”蔣新平聲音雖然跟他的人一樣冷,但在他冷淡的聲音裡,林玖卻聽出有別於以往的起伏。

雖然蔣新平說的是事實,但是林玖還是覺得自己渾身一顫。

他抬起頭,沉默地看向蔣新平。

“你不說話,我當你承認,林玖,你告訴我,你到底吃了什麼東西?把你的屬性壓制了這麼長時間,就連專業的儀器也監測錯了你的屬性?”蔣新平說完,緊緊盯著林玖看過來。

這個故事太長了,林玖一時間也不知要如何回答,他低下頭,避開蔣新平灼人的目光。


☆、032

蔣新平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他雖然還盯著林玖看,卻並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起來。

一直到賽場那邊又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雖然後場離前面有些遠,但也能感覺到持續的掌聲像悶在易開罐裡,震得他們耳朵嗡嗡作響。

林玖猛地抬頭,說:“蔣哥,你是怎麼知道的?”

蔣新平右手捏著白大褂的一角,他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又仿佛有些猶豫不決:“其實我早就看出你跟展遠洲的關係了,小展知道隊裡的其他人都不住在錦繡花園,但前一陣子,我在這邊住過幾天。”

作為隊醫,蔣新平跟明江簽了長達十五年的保密協議,他同樣算是隊裡的核心人物,但他來明江的年頭很早了,那時候明江老闆還不是展遠洲,也給他配了一套房子,這麼多年來蔣新平一直住在那裡,錦繡花園建成後展遠洲問他要不要房子,他拒絕了,換成一部好車。

蔣新平沒說他在錦繡住的是誰家,但他既然這樣開頭,林玖便了然了。

明江的福利很好,當時展遠洲在錦繡每人給他們分了一套房子,但他們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如果還住在同一個社區,那麼連最後的隱私也沒了,所以其他人都沒有住在這裡。

所以一直只有林玖和展遠洲住在了錦繡花園。

因為其他人都不住這裡,他們晚上才敢在社區裡遛彎散步,也能一起去超市購物添購用品,蔣新平可能是看到他們兩個在一起,所以才知道了他們的關係。

職業隊員們私下裡有了親密關係雖然不多,但也不少。有的同處一個隊,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麼不好,但很多都分屬兩隊,雖然大家的職業態度都很端正,但經不住別人拿這個說事情,很多一直都到退役,也不會公佈彼此的關係。

雖然球員跟明星有本質上的不同,但他們畢竟都是公眾人物,一舉一動都受到關注,大部分人都選擇在退役之後低調生活。

林玖和展遠洲本來沒這個煩惱,他們早就說好,等到真要結婚那天,一定要告訴所有人他們的關係,他們都很愛明江,即使將來因為能力和精力問題被換成後備,也不會改簽其他球隊,這件事對他們來講並不是問題。

所以林玖聽到他這麼說,想也沒想便承認了:“是的,我和遠洲是伴侶,這一點我不否認。”

蔣新平點點頭,然後說:“你倒是痛快。那我也索性都說了吧。以前我一直覺得你的氣息很飄忽,你不要忘了我隊裡的隊醫,我每天都要關心你的身體,昨天小展來隊裡訓練,他說自己已經跟心愛的人標記,這個人我們不認識。”

蔣新平頓了頓,臉上又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醫生天生就對氣息比較敏感,他的氣息的確有了變化,我瞭解你們兩個,很篤定這個人是你,並且他身上陌生的氣息,也應該來自於一位OMEGA。後來他跟伍嘉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一直到我今天見到你,我才終於把這些事情都串聯起來。”

“今天你們兩個有說有笑一起來隊裡,就證明小展並沒有跟別人在一起,那麼便肯定了我的猜測,你就是這個OMEGA。對不對?”

林玖知道他們兩個既然已經標記,那麼他身份的事情就瞞不了多久,即使大家覺察不到,他也準備在賽季結束之後告訴其他人,但蔣新平這樣敏銳,猜得這麼准,還是令林玖有些吃驚。

在短暫的驚訝之後,林玖歎了口氣,抬頭看向蔣新平:“蔣哥,你是明江的元老,遠洲也說有你在隊員們才能安心,我和遠洲都信任你,本來就想在賽季結束後告訴你,可你這麼聰明,真是令我始料不及。”

蔣新平皺起眉頭,說:“小林,你是個很優秀的球員,也是明江的主力投手,我作為隨隊隊醫,自然要對你多有關注,我以我的醫師資格證擔保,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說出去,但你要告訴我,你當初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林玖走到蔣新平身邊坐下,然後把這整件事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四年來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印在他心裡,可話到嘴邊,卻只用幾句便說了出來。

在一次又一次說這件事之後,林玖心裡的重擔一點點減輕,這麼些年來,他總覺得對不起身邊的每一個人,欺騙是一種罪,它無時無刻不在折磨林玖,讓他日漸不安與煩躁。

但現在,在一切即將結束的時候,林玖坦然面對了他的欺騙與隱瞞,而他的心,也漸漸歸於平靜。

他聲音很低,蔣新平沒有打斷他的話,認真聽他說的每一個字。

他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原原本本給蔣新平講了,包括他什麼時候吃的抑制劑,什麼時候被堅定成BETA,然後又在最近跟展遠洲相互標記,把彼此的氣息刻在對方身體上。

當聽到他說林陸有抑制劑配方,更有噴霧這種神奇的氣息掩蓋藥劑的時候,蔣新平眼睛一亮,有什麼從他腦海裡迸發出來,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慢慢形成。

或許,這可以成為GLB,乃至整個社會的重大變革。

五分鐘之後,當林玖把一切都說完,蔣新平終於開口,卻沒有糾結于林玖這樣做的原因:“小林,你哥哥還在高創生科嗎?他能不能把抑制劑和抑制噴霧申請專利?他擁有這項技術的獨家專利權嗎?”

林玖很詫異他會這麼問,其實他自己對於抑制劑的事情一知半解,對於生物醫學這門複雜的學問,他是一點都不懂的,即使小時候林陸總是不厭其煩給他講如何如何研製藥劑,林玖也從來都乖乖聽著,但聽不進心裡去。

“我哥已經辭職了,他身體不太好,之前他確實有申報專利的打算,可是他辭職之後似乎也沒有繼續申請,至於獨家專利權我不是很懂,但這個藥劑確實是屬於我哥的。有什麼問題嗎?”

蔣新平搖搖頭,表情有些飄忽不定,他突然問:“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你的抑制劑還有效嗎?現在靠噴霧來掩蓋氣息?”

“我準備打完紅帆就退役了,抑制劑已經失效,但噴霧對我還是有用,不過我哥說過,這個噴霧使用一次可以持續八小時藥效,但一天只能用一次,不會對OMEGA的身體造成傷害。”

蔣新平表情有些嚴肅,他又問:“他這種噴霧,對於BETA和ALPHA有效嗎?換句話說,是對所有屬性都有效,還是只對OMEGA?對其他屬性有什麼傷害嗎?”

林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所以他也沒跟林陸探討過,在短暫的愕然之後,他答:“我沒問過,我哥也沒講過,這些問題我都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回頭我幫你問問他?”

原本林玖只是客氣一句,沒想到蔣新平卻認真點點頭:“謝謝你,這個事情一定要幫我幫問問。”

“對了小林,你比過這麼多場比賽,我知道你的藥檢一直都是合格的,也就是說抑制劑不會對藥檢產生負面影響吧?”

林玖搖搖頭:“我問過哥哥,無論是抑制劑和噴霧,都是對屬性氣息中特色部分進行壓制,它的藥用性與興奮劑一類的藥物是相反的,對藥檢自然一點問題都沒有,你看我從來沒有出過事情。”

“謝謝,我知道了。”

蔣新平問完這一系列問題,話題又回到林玖身上:“你真的決定退役了?你要想清楚,退役之後你要停賽一年才能回到賽場上……還是說,你已經決定徹底離開了?”

“恩,我決定了,這事遠洲和伍哥都知道,雖然對不起其他隊員,但我還是決定退役,起碼我的屬性不會成為明江的汙點。”

一直到林玖說完這一句話,蔣新平的臉上才多少露出些柔和的表情,他平時總是冷著臉,林玖還真是很少看他這個樣子。

蔣新平站起來拍了拍林玖的肩膀,低頭說:“小林,我在明江十幾年來,對我來說明江就是我的歸屬,無論是以前的老闆,還是現在的遠洲,都對明江有著很深的感情,我很高興你能跟我們一樣,你是一位相當出眾的球員,這樣早退役,對於名將來說將是莫大的損失。

林玖沒有因為他的讚揚而高興,他只是淡淡說:“我今天認真看了比賽,齊浩然作為先發已經可以勝任任何一場比賽,而小柳今天的表現堪稱完美,假以時日,他會比我和路哥都厲害,就算我退役,明江面對今年的季後賽,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蔣新平搖搖頭:“小林,這不是一個季後賽的問題,而是明江今後許許多多個季後賽的問題,興南雖然天分出眾人也努力,但他畢竟太年輕了,而齊浩然,雖然他的表現一直很好,但跟你相比還是稍微差了一些,境界是不夠的。”

他說的是實話,林玖知道對於明江來說,要想贏得今年的季後賽,即使他一直在廠上,如果救援投手不行,那也十分困難,而現在他要提早退役,只能靠剩下兩位年輕的投手擔任主力,這無疑對明江存在著難以預料的挑戰。

但是,挑戰也意味著機會。

明江已經連續兩年沒有捧得墨提斯杯了,說不定這個改變可以突破明江與紅帆的怪圈,即使到頭來林玖並不能站在隊伍裡一起贏得勝利,但他也會跟著高興與滿足。

林玖也站起身,對蔣新平鞠了一躬:“蔣哥,謝謝你這麼多年來的照顧,我很感謝,下一場比賽,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蔣新平覺得喉嚨有些發幹,他低聲說了一個“好”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林玖沖他笑笑,推門離開了休息室。

在他離開之後蔣新平又在屋裡坐了很久,他低著頭,認真整理思路。

門外,一道黑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沒有人看到他的行蹤。

終於,蔣新平似乎下定決心一般,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喂,師兄,我是新平。最近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033

雖然不願意面對,但是與紅帆的比賽日還是如約來臨。

展遠洲一夜睡得很安穩,早上醒來的時候,好半天才發現林玖已經起床了。

他從床頭櫃摸到鬧鐘,放到眼前一看,已經七點半了。

展遠洲一個鯉魚打滾從床上起來,只套上一條格紋短褲,便進了衛生間洗漱。

“遠洲,”林玖推開臥房的門叫他,等看見床上一個人沒有,才沖衛生間喊了一句,“洗好了來吃飯。”

“嗯。”展遠洲悶悶回答一句。

他應該在刷牙,林玖笑笑,回了餐廳。

雖然說比賽前要好好休息養精蓄銳,但林玖到底心裡有事,早早便醒了,他看展遠洲睡得沉,也不好叫他,麻利地用冰箱裡少量的食材準備了早飯,又看完了一輪早間新聞,這才去叫他起床。

其實大部分時候,都是展遠洲比林玖起得早的。

所以說今日真的十分難得。

林玖坐在餐桌旁,一邊茫然地看著電視,一邊想著這些年來他的職棒生涯。

做職業球員是很辛苦的,不僅每天都要完成高強度訓練,還要用強大的心理素質迎接每一場比賽,無論輸贏,下一場仍舊要以最好的狀態來面對。

林玖回憶著他當時的點點滴滴,從他第一次穿著明江的球服坐在休息區裡,一直到他背負著1的背號為明江贏得榮譽,再到現在,他恐怕是最後一次穿著這身隊服,在賽場上拋灑汗水了。

電視機裡的天氣預報打斷了林玖的回憶。

“今天本市有小到中雨,請有外出意向的市民提前準備好雨具。”

“今天要下雨?”展遠洲只穿著一條、短褲就從臥室出來,他走到林玖身前低頭給了他一個淺吻,隨即回到餐桌邊坐好。

他的吻帶著薄荷香氣,林玖已經非常熟悉了,他笑著說:“是啊,今天是場硬仗。”

展遠洲喝了一口牛奶,就著鹹菜吃林玖煮的小半碗陽春麵,在面碗旁邊,還有一籠小籠包和一個煎雞蛋。

林玖煮面的手藝不錯,展遠洲喝了一口熱湯,滿意點頭:“還是喜歡吃你做的陽春麵,小宋倒是準備得挺齊全。”

宋萍萍是宋子文的表妹,是他的助理秘書,展遠洲出差的生活起居大部分都是她來操辦,她可比她哥哥更人精,知道老闆喜歡吃“老闆娘”做的面,小套房早就給備好了一應食材。

林玖點點頭,夾了一個包子吃。

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是位於慶港的一處酒店式公寓,由於明星賽時明江以一分之差惜敗紅帆,這一次季後賽明江對紅帆的主場便定在了紅帆的城市——慶港。

他們全隊人員提前兩天過來,包下了這一整棟公寓,為的就是適應環境水土。

由於房子有限,大部分隊員都是兩人一間,所以展遠洲和林玖也就順理成章住在一塊了。

他們兩個人認真吃著早飯,不一會兒便解決完了桌子上的全部食物,展遠洲把餐盤扔回小廚房裡,出來便看見林玖在整理他的球服。

因為使用強度比較大,林玖他們每個人都配了好多身比賽服,一種是白色藍條紋,一種是藍色白條紋,紅帆的隊服是純紅色,所以今次明江的球員還是穿白色的那一套。

林玖把衣服平鋪在沙發上,細細摸著上面明江LOGO的紋路。

展遠洲知道他現在心裡不好受,於是趕忙說:“怎麼就準備了你的?我的呢?快點換好衣服,待會兒完了老淩又要罵人。”

林玖白他一眼,伸手把就擺在他身旁的展遠洲的隊服扔給他,然後兩個人各自換好衣服,拎著球鞋準備下樓。

“等會兒,”展遠洲叫住林玖,摟著他走到窗前,舉著手機說,“笑一個,親愛的。”

林玖配合地露出笑臉,展遠洲一連拍了好幾張,這才在林玖的催促下收好手機,跟他一起下了樓。

他們的大巴正等在樓下,三三兩兩的隊員或坐或站在大廳裡,等待人來齊了一起去比賽場地。

展遠洲一下樓就被宋子明叫住,林玖看淩正邦正在跟路少博研究今天的人員安排,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打擾了,路哥、教練。”

淩正邦和路少博停止了交談,一齊看向林玖。

林玖左右看看,見其他隊員都在各聊各的,便低聲道:“教練,我今天有個不情之請,想請您答應我。”

林玖一向都是最聽話的球員,他在賽場上一般都會非常配合伍嘉的配球,平時也很少對教練的指導提出意見,今天這樣倒很稀奇。

淩正邦拿下掛在鼻樑上的眼睛,回他:“你說吧,什麼事?”

說實話,在明江這四年,林玖從來沒幹過什麼出格的事情,他知道今天他要說的事情可能不會成功,但他還是堅持說出口了:“教練,今天可以讓我打後七局嗎?”

淩正邦和路少博都愣住了,好半天路少博才開口:“小林,你的意思是你今天要打救援?”

林玖點點頭,低聲道:“也可以這麼說,前兩場齊浩然和興南誰上都可以,但我想堅持打後面七局。”

他之所以會這樣堅持,無非是想在賽場上站到最後一刻罷了。

雖然他非常想自己一個人打全場,但面對紅帆這樣一支勁旅,他就算再失去理智,也不會這樣跟教練要求,畢竟,他比誰都想贏。

按照淩正邦原來的安排,這次季後賽就是採用林玖+齊浩然,或者林玖+柳興南這樣的配合,原本他並不想讓柳興南這麼早上場比賽,不過上一場對極光的比賽柳興南表現相當好,他跟路少博商量,也確實應該給他增加一些大賽機會。

今天面對紅帆,他們的投手安排還是林玖打先發,齊浩然打救援,可他和路少博都沒想到,林玖會這樣要求上場順序。

先發打兩局而救援打後面所有比賽的事情GLB歷史上不是沒有,但大多數都是在先發受傷的情況下發生的。

林玖一向是最聽話的球員,他今天會提這樣的要求,肯定有他堅持的理由,淩正邦雖然是個嚴厲的教練,但他到底也會聽球員的意見。

“你很堅持嗎?”淩正邦問。

“是的,我很堅持,希望教練能給我這個機會。”林玖嚴肅回答。

其實無論是林玖先發還是救援,對明江來說都沒有太大的變化,只要他在場上就可以了,他們對紅帆輸了太多場,也輸掉了墨提斯杯,淩正邦現在需要的,是用一場勝利打破這個僵局。

淩正邦和路少博對視一眼,然後對林玖說:“我會考慮你的提議,小林,我不問你這樣要求的原因,但希望討論的結果無論怎麼樣,你都要好好完成比賽。”

林玖本來就沒覺得淩正邦會同意,但他既然說會考慮,那就說明還有戲,他臉上露出笑容,馬上回答:“我知道了教練,謝謝你!”

不多時所有人都已經在大廳集合,淩正邦給他們簡單做了幾句賽前鼓勵,照舊是那些老話,可能是連續輸給紅帆給他們心裡留下了遺憾,這一次隊員們難得聽得都很認真。

他們住的地方離慶港第一體育場只有十分鐘車程,在上午十點多的時候,載著明江所有隊員的大巴車便已經來到體育館內。

因為這裡不是主場,他們上午有兩個小時的時間熟悉環境,等到十二點要修整比賽場地,他們便要離開體育場,一直等到下午一點再回來集合。

明江和紅帆的這一場比賽是本屆季後賽的焦點戰,從全國各地踴躍而來的球迷們早就包圍了體育館附近大大小小的賓館旅社。

很多人早晨起來便圍在賽場外,等候比賽的開始。

大巴一直開進體育場裡才停下,球員們陸陸續續走進更衣間,換衣服的換衣服,穿護具的穿護具。

林玖和展遠洲的衣服早就已經換好,這會兒兩個人正坐在一起穿護腿和球鞋。

“小齊、小林,你們兩個來一下。”路少博的聲音從更衣室門外響起,林玖抬起頭看了一眼剛套上短袖隊服的齊浩然,心裡帶著幾分忐忑,跟他一前一後離開了更衣室。

展遠洲穿好鞋,看著了林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看來淩正邦已經同意了阿玖的提議。

他雖然是明江的BOSS,但球隊內的很多事情他都不會插手,淩正邦是老教練了,他從來不會做出讓球隊吃虧的安排,所以當他跟展遠洲說起林玖的這個要求時,展遠洲也只說了一句:“這個事情看教練的意思。”

這個時候,他不干涉,就是對林玖最大的支持。

在旁邊的休息室內,淩正邦臉色有些複雜地看了看林玖,然後歎口氣:“小林,對於我來講,我是同意你的意見的,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位置變更,所以我想問問小齊答不答應。”

齊浩然有些鬧不懂他們的意思,路少博簡要給他說明瞭情況,齊浩然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有些羞澀的笑容來:“我都可以,對我來說先發後發沒有區別,如果這是林哥的要求,那我恭敬不如從命,我會好好完成前兩局的比賽。”

淩正邦見他們兩個都沒意見,便說:“好,那就這樣決定,小林,我希望這是唯一一次聽到你提這樣的要求。”

林玖規規矩矩給淩正邦鞠了一躬:“謝謝教練,林玖感激不盡。”

他們兩個從休息室出來,齊浩然走在林玖前面,回頭看他:“你今天,到底是為什麼?”

林玖笑笑,卻只說:“謝謝你願意配合我。”

齊浩然“哼”了一聲:“我只是聽從教練的安排,只要我努力,無論哪個位置都沒有差別。“

“還是要謝謝你。”林玖低聲說道。


☆、034

天很陰,仿佛隨時都能落下雨來。

空氣卻像粘著在一起,沒有一絲風。

林玖跟著其他隊員一齊出現在賽場上時,不僅聽到了觀眾席發出的歡呼聲,還能感受到那潮濕的雨氣。

抑制氣息的噴霧只要附著在皮膚上便會生效,不受天氣幹擾,林玖或許應該為了這一點而感到慶倖。

但實際上,林玖卻覺得天際黑壓壓的烏雲直壓心底,他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麼感受,或許是因為最後一次比賽,他都有些想要嘲笑自己的多愁善感。

林玖跟著其他隊員一起向看臺上的觀眾揮手,雖然這裡不是主場,但明江的球迷卻也來了不少,紛紛給與了熱烈的掌聲。

在雙方隊員都相互示意之後,林玖便回到了休息區。

喇叭裡開始廣播本場比賽的先發隊員,在播到明江的先發投手不是林玖時,看臺上的大部分球迷卻又噓聲一片。

但凡是喜歡GLB的球迷,對明江與紅帆的恩怨簡直能倒背如流,上一場林玖沒上場是明江早就說過的,他受了傷,沒有辦法的事情。

作為明江的王牌先發,對陣紅帆如果不用林玖,球迷們難免會認為明江這是棄卒保帥,用一場失敗,換給林玖更多的休息機會,讓後面的比賽贏得更多勝利。

這裡畢竟是紅帆的主場,球迷們嘲弄了一會兒,就又給自家的球員們鼓掌助威去了。

明江休息區裡,淩正邦對齊浩然說:“想要做主力,就要能頂得住所有壓力,無論觀眾有什麼反應,你投你的球,那就行了。”

齊浩然點點頭,難得嚴肅道:“我知道的,教練。”

這一次,他沒有扭頭看林玖的表情,只是默默跟著韓思源到場邊做投球練習。

季後賽第三場,明江對紅帆,伍嘉的抽籤結果是明江先攻後守。

頂著潮乎乎的天氣,這一對宿命的敵人再度擦出火花。

比賽很快就開始了。

跟以前的明江一樣,紅帆也有兩位相當出色的王牌投手,一位是先發鄭彥凡,另一位則是上一屆的MVP周君。

鄭彥凡以變化球的控制力見長,而周君則以秒殺目前在役所有投手的球速而聞名。

紅帆的投手配合比較特殊,採用5+4,也就是說先發鄭彥凡打前五局,而救援周君打後四局,這樣一來先發的壓力就減小很多,在控制力和力度上也能提高,而相應的,對救援的壓力就增大到最高值。

所有競技體育,尤其是棒球這樣一個十分考驗心裡和耐力的比賽,救援投手擔綱重任的後幾局比賽一局比一局壓力大,比分就意味著輸贏成敗,大部分球隊的救援都只打最後兩場,這樣不但確保了最後兩局穩定的發揮,也能讓他們以最好的狀態面對對手。

但是周君是位相當天才的投手,在林玖看來,他無論是天賦、技術還是心理素質都是第一等的,這一點林玖自歎弗如。

他能得上一屆的MVP,確實實至名歸。

雖然紅帆的投手厲害得這樣逆天,但他們也並不是萬能,在強大的防守能力面前,他的打擊就相對弱一些,尤其是周君,幾乎十場比賽有八場打擊不到球,但就算這樣,他也是當之無愧的王牌。

他和鄭彥凡的組合能零封對手,就算他不能取得分數,單憑他一分不失,就已經能完全彌補過來了。

紅帆是一支相當厲害得隊伍,但明江也並不弱,雖然防守席對於紅帆來說稍差,但打擊席卻相當厲害,就連投手林玖,也曾經打出二壘安打,並且那並不是偶然。

就是這樣兩支隊伍,成就了GLB歷年來最高的收視率與上座率。

明江和紅帆第三次的季後賽交鋒,即將開始了。

第一局,明江先攻後守,紅帆先發依舊是鄭彥凡。

他比較拿手的是切球與高速滑球,這兩種球的變化量都不大,但因為速度快角度小,很容易讓打者被迷惑,從而喪失打擊准心,不是揮棒落空,就是擊偏,明江的前三棒都屬於安打型打者,這兩種球都可以讓他們降低安打幾率,從而無法上壘繼而得分。

但明江畢竟是明江,第一局開局,第一棒於淩就給明江開了一個好頭。

鄭彥凡的快球比林玖的速度略快,但控制力稍差,於淩專門就盯著他的快速直球打,作為豪門的第一棒,他是不會輕易被鄭彥凡的球路迷惑的,雖然切球與滑球打擊出去的效果很差,但是直球卻可以很好擊出壘位。

紅帆的捕手馮志禮是位老將,他的配球很多變,並且很少會連著用相同的套路。

這樣就很容易把直球配到球路之中,他也從不害怕打者打到鄭彥凡的直球,因為打到球,並不意味著絕對可以上壘,就算上壘,也並不意味著一定能得分。

他這樣做,源於他對於紅帆的自信,他相信自己的隊員,知道他們可以做到最好。

可於淩卻偏偏要打出一個好位置來。

他們輸給紅帆太久,久到任何人都很期待勝利的滋味。

在鄭彥凡的第三個直球投出一瞬間,於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球的球路,然後全身發力,用力擊打出去。

只聽“呯”的一聲,那顆球順著二壘和三壘之間的空當低飛出去,於淩看到那個球落在外野離內野很近的位置,扔開球棒飛速向一壘跑去。

當時他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上壘。

然後,他也這樣做到了。

雖然現場明江的球迷不多,但對於於淩精彩的一壘安打,無論是哪一隊的球迷,都給了鼓勵的呐喊聲。

天氣陰沉,但今天的明江卻似乎一帆風順,第二棒張大勇和第三棒樊瑞都打出了很漂亮的球路,讓很有奔跑優勢的於淩一口氣上到三壘。

等到第四棒展遠洲上場的時候,似乎全場的氣氛都推向了一個小高潮。

展遠洲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這麼迫切地想要贏得比賽。

他的敏感度和眼力都非常好,幾乎鄭彥凡的球都可以打到,只不過鄭彥凡的變化球非常難以打到准心,令他經常都只能打出界外。

但展遠洲還是堅定站在打擊區裡,還是堅持連續揮棒。

就算是為了消耗鄭彥凡的體力,他也覺得值了。

這是他跟林玖在一起拼搏的最後一場比賽,他只希望贏。

終於在第六個界外球之後,鄭彥凡投出了直球,展遠洲等的就是這一刻。

當球高高飛起來的時候,於淩便頭也不回地往本壘衝刺。

上壘,回來!所有的明江隊員都在呐喊。

看臺上,穿著明江藍色隊服的球迷們瘋狂叫喊著,他們雖然已經被紅帆球迷的紅色海洋包圍,但還是聲嘶力竭為自己的球隊加油。

於淩帶著這麼多人的期盼,在三壘指導員的一聲令下,果斷滑壘,當他的右腳碰觸本壘的一瞬間,遊擊手投回給本壘捕手的球還落後他半個身位。

下一刻,站在捕手馮志禮身後的主裁判做了安全上壘的手勢,並高喊著:“明江得分!”

“明江最棒!于哥最強!”在休息區的隊員們都激動起來,異口同聲高喊著於淩的名字。

第一局上半場結束,明江以一分領先。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下半場,攻守轉換,等到明江隊員們要上場的時候,淅淅瀝瀝的小雨卻突然開始落了下來。

一開始還只是三兩滴雨點,到後來,卻慢慢變成細細的雨幕。

雖然雨很密,但並不大,能見度很高,比賽場也沒有馬上變得泥濘,所以比賽還要繼續進行。

他們什麼天氣裡都必過賽,這樣程度的雨對於他們來講,簡直是家常便飯。

下半場比賽很快就開始了,因為下雨,無論是對於哪一方的隊員來講都有障礙。

作為防守來講投球很容易滑手,球速度也會減慢,但是打者卻也並不好很快看清球路,打擊的時候也很容易滑棒,並且像全壘打這樣的長球也很難打出去了。

雖然明江旗開得勝,第一局就取得分數,但他們的對手到底是蟬聯了GLB總冠軍的紅帆,所以每一位隊員都全神貫注,尤其是投手齊浩然,他已經準備太久,就算剛才被全場觀眾噓聲一片,他也已經忘記去計較了。

無論他私下裡同林玖是什麼樣的情況,但他既然作為隊員,作為球隊的正選隊員,他就要以絕對的努力,讓球隊贏得比賽,不光為了林玖,更為了他自己。

要一直贏下去,身價才能水漲船高,要一直贏下去,他才能成為王牌。

第一局下半場,齊浩然投得相當用心,在這樣連綿的雨中,他還能保持這種控球力,說明他確實是一位實力投手。

紅帆比較厲害的強棒是第一棒餘東與第四棒孔立,在第一局,如果沒有意外,這兩位元都會上場,這對於想要好好表現自己的齊浩然來講,是一場挑戰,也是一場機遇。

然而他們這一場比賽,變數實在太多了。

當第一棒餘東擊打到齊浩然的變速球時那個球的落點並不是太好,可是因為下雨,使得球的速度減慢,明江的中外野手陳智勝錯判了球的速度,並沒有馬上接到球。

那顆本應該穩穩落在手套裡的球咕嚕咕嚕滾到了紅色的場地上。

這樣一來,就給了餘東跑壘的機會。

雖然場地已經開始有些泥濘,但餘東還是以他最快的速度奔跑著。

比賽有時候就是這麼玄妙,明江對紅帆第一局下半場比賽,好像他們上半場的翻版,在第二棒第三棒相繼把第一棒餘東送上三壘後,第四棒孔立以他紅帆王牌強棒的氣勢,打擊出了非常遠的外野球。

他這一球漂亮的出擊,也給紅帆打了一個開門紅。

瞬間,看臺上幾乎要被紅色的海洋淹沒。

球迷們瘋狂地叫喊著,為自己支持球隊的出色表現而喝彩。

第一局結束了,明江的球員們一邊擦著臉上的水跡,一邊有些沮喪地走回休息區。

淩正邦正站在那裡,面帶笑容看著他們:“這只是開始,小夥子們,接下來努力幹掉他們吧!”


☆、035

明江對紅帆的前兩局,以精彩開場,以平淡收尾。

第二局結束之後,比分仍舊維持在1:1,在休息的時候,喇叭裡廣播了明江的兩個換人決定。

“明江隊換人,1號第九棒投手林玖換下10號第九棒投手齊浩然,2號第七棒捕手伍嘉換下12號第七棒捕手韓思源,播報完畢。”

當播報員把這一整段說完之後,看臺上立刻響起熱烈地討論聲。

可能包括紅帆隊在內,都沒想到明江這個換人動向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時間,整個比賽場上的氣氛熱鬧非凡,然而當事人林玖卻仍舊一臉淡定,他認真聽這淩正邦對他的指示,然後跟伍嘉又討論了幾個配球的要點。

展遠洲把手套放在凳子上,走過來摸摸林玖的頭髮,伍嘉識趣地走開,給兩個人留下一個說話的空間。

“怎麼了?”林玖抬頭笑著問展遠洲。

他的表現跟每一次比賽沒有什麼不同,只有展遠洲心裡清晰記得,他低頭看著那一本本相冊時,到底是什麼表情。

“沒事,阿玖,無論怎麼樣,不要受傷,好不好?”展遠洲低聲說。

今天這場比賽對林玖太重要了,展遠洲知道,卻還是擔心他會不顧一切。

林玖笑笑,伸手輕輕在展遠洲的腰上捏了一下:“我有分寸,我會跟大家一起努力,但至於結果如何,只能到最後才知曉了。”

展遠洲稍稍鬆了口氣,悄悄握住他的手,攥了好一會兒,才放開林玖,讓他跟伍嘉一起去做熱身。

第三局上,明江進攻,這一輪剛好輪到林玖上場打擊,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這是他第一次在比賽場上不是先上場投球,而是先上場打擊。

這也是一次難得的精力,林玖在等候區用力揮了揮棒,覺得手感確實不太好。

雨太密了,那些潮濕的水汽就籠罩在每個人的周身,讓人不太能發出全力。

林玖正了正打者頭盔,在裁判示意後站到了打擊區。

朦朧細雨中,十八米外的投手鄭彥凡對林玖示以微笑。

無論賽場上多麼針鋒相對,但私底下林玖和他關係一直很好。

林玖沖他點點頭,又跟馮志禮問了聲好。

他是個溫和可親的年輕人,在圈內口碑一直不錯,這也是為什麼雖然他擔任王牌的期間明江未曾奪得總冠軍,但業界對他的評價卻依然很高的原因。

林玖對自己的打擊能力還是有些自信的,雖然比之強棒是差了挺多,但在投手裡面,他的打擊能力是數一數二的,他身價這麼高,跟他的綜合實力有絕對的關係。

鄭彥凡第一個球,就給了他一個左角偏上的切球。

他的切球控制力非常強,就算是一個上浮的角度,也能在最大程度上控制在好球區內。

林玖找睜大眼睛,認真看著他的投球。

雨有些密,但所幸並不大,林玖覺得視野還是很清晰的。

鄭彥凡的動作一氣呵成,手起手落,白色的棒球便飛馳而來。

林玖並沒有打擊,他能判斷出鄭彥凡這個球是切球,卻很難準確知道它的方向。

他跟展遠洲不同,如果這個球打出去,他很可能打出角度很糟糕的內野球,一個球便會被封殺出局,所以他絲毫沒有動,等待鄭彥凡的下一個球。

馮志禮的配球花樣很多,但他很少給鄭彥凡連續配同樣的球,這一點跟伍嘉不同,伍嘉敢讓林玖連續投同樣的球,他並不認為打者一個球就能熟悉到細微的差別。

一直到第三個球,在鄭彥凡投出的一瞬間,林玖就知道他的機會來了。

那是內角直球。

在球飛到眼前的片刻間,林玖全身發力,果斷打擊出去。

這已經是他最大的打擊力度了。

那顆球旋轉著飛射雨水,林玖迅速判斷出球的去向,然後扔下球棒開始跑壘。

他這一球力氣很大,林玖幾乎用了九成的力氣,他打出了一個長打,並且球從遊擊手的頭上飛過,剛好落在中外野手和右外野手的中間。

這個位置很難直接接殺,林玖看准了這一點,飛快奔跑出去。

況且這已經是第三個球了,他要是不跑怎麼也要出局,如果他跑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看臺上的觀眾們大聲叫喊著,林玖卻能清晰分辨出跑壘員的聲音,他告訴林玖:“快,上壘。”

林玖知道,這個球他很有希望。

他飛快向前跑去,雨水不斷打在他臉上,卻阻止不了他上壘的決心。

場地濕滑,林玖並沒有選擇滑壘,他作為主力投手,需要讓自己避開所有會受傷的動作。

終於,林玖一腳踏上壘包,耳邊聽到的,是一類裁判的聲音:“安全上壘!”

林玖鬆了口氣,轉頭對一壘跑壘員笑了笑。

明江的救援投手林玖,上場僅五分鐘,打擊出了一個漂亮的一壘安打。

看臺上的藍色部隊頓時熱血沸騰起來。

然而,觀眾們卻沒有興奮多長時間,在林玖之後第一棒於淩和第二棒張大勇都沒能打出有效安打,雖然第三棒樊瑞打出了外野高飛球,卻也讓他們本場三人出局,很遺憾地結束了上半場的比賽。

往休息區走的時候,樊瑞拍著林玖的肩,對他說“抱歉”。

林玖搖搖頭:“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是的,這沒什麼好道歉的,這樣水準的比賽,他們已經很難按照理智的分析去判斷比賽的結果,賽場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存在變數。

並不是說林玖打出安打而其他隊員沒有打到就說林玖比其他人強,這也僅僅意味著當時那一局的情況下,恰好林玖打擊出去了合理的位置,然後他努力上壘,形成了安打。

簡短的休息之後,明江的正選最遠們全部回到場上,這一次是明江防守。

林玖慢慢往前走,緩緩踏上他熟悉的投手板。

這將會是他人生最後一次,在GLB季後賽的舞臺上,站在整個球場的制高點上。

紅帆這一輪的打擊,是從第一棒餘東開始的。

這一年的季後賽明江和紅帆都只增加了兩名新主力隊員,所以大部分人都是相互熟悉的。

余東沖林玖點點頭,林玖也沖他點點頭。

他們是老對手了,自然比較熟悉。

但熟悉,卻並不意味著能不被打出球或次次都打擊出去。

雖然下著雨,卻沒有風,觀眾席上的球迷們感到潮濕而悶熱,可比賽場上的隊員,卻會覺得有些涼。

因為雨一直落在他們身上,濕透了他們的衣服,帶走了他們身上的體溫。

林玖活動活動手,在伍嘉的指示下,給了一個外角的指叉球。

指叉球是下墜正旋球,很容易打出滾地球,可這個場地卻並不適合滾地球,因為紅土已經開始泥濘,球恐怕都滾不出去就會停下。

林玖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做好了投球姿勢。

無論什麼情況下,他投球的樣子都非常專注,身姿漂亮到令人歎息,動作總是標準到絲毫差錯都找不到。

他在手套內換了手型,然後快速投出外角下墜的指叉球。

剛才練習的時候他就感受到雨水會降低球的速度,並且會幹擾他投球的手指,這樣他不得不用比平常更大的力氣握住球,使球的角度按照他要求的飛去。

這樣一來,對他的體力消耗就太大了。

可是對紅帆,卻相應輕鬆許多,因為他的投手,每人打的局數都比較少,形成了比較好的互補模式。

這是一場硬仗,可林玖卻一定要打下去,一直打到比賽結束的那一刻。

第三局下半場在明江全體隊員的努力下保持住了第一局的比分,一直到第四局,比分還停留在1:1.

之後的第四局與第五局雙方焦灼起來,雖然彼此都打出安打,但卻沒有人得分,這對於明江來說雖然表面看起來很不錯,但實際上卻很糟糕,因為第六局,已經很疲勞的鄭彥凡就要被換下場,而周君則即將上場。

再簡單的休息之後,賽場播報了紅帆的換人。

意料之中的,周君換下鄭彥凡,開始了他本賽季防守明江的征程。

第六局上,明江先攻後守,第一個面對周君的,是展遠洲。

因為已經第六局,所以展遠洲剛換了一身隊服,沒有濕漉漉整個貼在身上。

他站在打擊區,定定看著周君。

周君是目前GLB身價最高的投手,他技術非常厲害,明江跟紅帆交手次數眾多,彼此隊員也算熟悉。

但周君卻是異類。

他根本不喜歡跟任何人交朋友,總是獨來獨往,算是把ALPHA的冷傲勁發揮到了極致。

就算他長相再出眾,天分再好,展遠洲也從來都不喜歡周君這個人,他總覺得,在周君眼睛裡,看不到一點對棒球的熱愛。

他甚至認為,周君之所以可以打四局救援,無非是因為他心中無勝負執著,所以心理壓力才不大。

周君投球天賦在目前的GLB裡面來說無人能及,卻從來不會磨練打擊,或許他認為沒有必要。

連續兩年輸給這樣一個投手,展遠洲心裡非常不爽。

他覺得作為投手,沒有人能比得上林玖,作為職業球員,也沒有人能比林玖更熱愛棒球。

如果他跟林玖不在同一支隊伍,輸給林玖這樣的投手,他才會心服口服。

在展遠洲胡思亂想的時候,馮志禮給周君下達了投球指令。

周君的配球並不多,一般就是直球和切球,但他的直球與其他投手的不太相同,不僅速度快,有時候還帶旋轉,角度也很刁鑽,比一般的變化球還難打。

就算是GLB目前排位第一的強打展遠洲,也並不是次次都能對他的球打出安打。

在上一次跟紅帆比賽輸了之後,淩正邦就把隊員們圈起來一個星期,專門練習打快球,目的就是為了季後賽扳回一局。

雨開始大了,周君面無表情的目視著前方,然後隨著馮志禮的動作輕輕點頭。

他的投球動作並沒有林玖那樣標準漂亮,他憑的是身體天生的素質,不似林玖十年如一日的練習。

雖然有人說天分和努力一樣重要。但展遠洲卻覺得,能靠努力成功的人,才是真的人生贏家。

他緊緊握著球棒,做出了準備打擊的姿勢。

突然,天際響起一道雷鳴聲,伴隨而來的,是周君最拿手的高速快球。

展遠洲的瞳孔猛然緊縮,他向前踏出一步,用整個身體的動作,揮出了一擊有力的打擊。


☆、036

全場觀眾的視線都集中在展遠洲身上,看著他的球棒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像一把銳利的尖刀,劃斷連綿的雨幕。

只看那顆白色的棒球撞擊在金屬球棒上,然後高高飛起。

界外球,觀眾席發出整齊的歎息聲。

展遠洲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心裡念著,再來。

周君仍舊面無表情,馮志禮配什麼樣的球,他就投什麼樣的球,不會點頭也不會搖頭。

他的球雖然快,但變化球路實在太少,對於展遠洲這樣的打者,是可以打到的,但界外偏多,有效打擊卻少。

在連續兩個界外一個揮棒落空之後,周君再度投出高速直球。

機會來了,展遠洲深吸口氣,死死盯著周君投球的右手看。

他看過周君的快球錄影無數次,作為GLB的第一強棒,他有信心打出這一顆球。

快球的球速一般高達155-165km之間,在十八米的距離之內,其實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

展遠洲認真看著來球,手臂的肌肉突然暴起,然後他整個人就像拉開的弓,高大的身形舒展開來,用力揮出那一棒。

他這一球打得快狠准,那顆濕漉漉的球帶著雨水,被球棒狠狠擊打了出去。

這一次,卻是力度非常大的長打,因為是雨天,降低了展遠洲打出全壘打的概率,但臨近全壘打牆的外野球展遠洲照樣可以打得出去。

由於球速本來就快,加上展遠洲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那顆球以非常快的速度向右外野飛去,紅帆的右外野手努力仰頭看著球來的方向,然後不停向後場跑去。

可雨下的太大,他很難一直仰頭睜著眼睛,奔跑速度也比球要慢上許多,在球撞擊到全壘打牆的時候他還離得有些遠,展遠洲絲毫不猶豫,扔下球棒就開始跑壘。

跑壘指導員大聲給他指示,展遠洲像一頭看到食物的豹子,飛快向壘包跑去。

場地有些粘膩濕滑,跑起來比平時費力很多,但展遠洲卻一點都不顧忌,只拼命向前奔跑。

雨水不停打在他臉上,他卻幾乎沒有感覺。

在他踏上壘包的一瞬間,指導員告訴他:“右外野手失誤。”

紅帆的右外野手是此次季後賽剛先發的新人,剛才球落地的一瞬間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並沒有看清球的落點,等跑到位置,他一下子找不到球在哪裡,就有些慌了。

這樣的錯誤實在太低級,雖然新人們第一次上場都會犯各種各樣的錯誤,但在紅帆這樣一支隊伍裡,卻太不應該。

在他找球的時候,展遠洲已經上了一壘,等到他好不容易撿起掉在水坑裡的球時,展遠洲卻已經快要到達二壘,如果是平時,這絕對不可能。

展遠洲並不貪心,他上了二壘便停了下來,右外野手奮力把球傳回二壘,卻已經晚了。

這個年輕的小夥子十分沮喪,他呆呆站在原地,幾乎都要哭出來。

剛才雨確實很密,這也不能全怪他。

紅帆的遊擊手沖他喊:“沒關係,上壘又不是得分,下次可不要緊張了。”

同明江一樣,紅帆也是一支團結的隊伍。

只有隊員們心齊,才能贏得一次又一次勝利,這是恒古不變的道理。

展遠洲拍了拍護腿上的泥水,慶港的場地跟明江的一樣,都是紅土地,泥水顏色有些鮮豔,沾到白色的衣服上分外顯眼。

在展遠洲之後上場打擊的,是第五棒陳智勝。

然而主教練淩正邦卻在這個時候給了展遠洲盜壘的指示。

展遠洲站在二壘上,隔著投手周君,拍了兩下帽子上的隊徽,陳智勝正盯著周君看,突然注意到了展遠洲的動作。

這是明江的內部暗號,意思是可觸擊打或者短打盜壘。

陳智勝眼神一變,他捏著帽檐整了整頭盔,表示理解了。

展遠洲離開二壘壘包,向前走了幾步,做出要奔跑的姿勢。每個跑壘員都會這樣做。

就一般盜壘而言,他站得離二壘壘包有些太近了,可如果不這樣,敏銳的馮志禮一定會注意到他們的小動作,那盜壘也就不叫盜壘了。

陳智勝站在打擊區,做出想要打擊的姿勢。

果然,馮志禮並未注意到他們的意圖,仍舊讓周君投了一個正旋快球。

就在周君把球投出的一瞬間,展遠洲開始飛速奔跑起來,而陳智勝卻突然雙手托球棒,略微半蹲,並把球棒橫在身體右前側,這是標準的短打姿勢。

馮志禮這才覺得糟糕,他大喊一聲:“盜壘。”提醒三壘手注意接球封殺。

周君拿手的是快球,一般很少有人會在他投高速直球的時候選擇盜壘,可是因為雨天,他的球速變慢了,而且這個場地,打短打更考驗打者的能力。

陳智勝在明江並不是很厲害的強棒,但他短打能力出色。

這個時候,淩正邦果斷選擇了冒險。

如果不冒險,那麼永遠得不了分數。

就算展遠洲的奔跑速度再快,也快不過球速。

在他跑到距離三壘十米左右的時候,陳智勝已經打到了這顆球。

快速飛來的球撞擊到橫推過來的球棒上,然後驟然降速往地上滾落。

在這麼快的時間之內,陳智勝甚至還調整了一下球棒的位置,把球擊向一壘手的位置。

這裡離三壘最遠,想要快速回傳封殺並不容易。

球在低空飛了一米多後滾落在泥濘的場地上,由於陳智勝剛才用了一些技巧,使球並未停下,只以比平時稍慢的速度向前滾了過去。

這個位置,無論是捕手、投手還是一壘手,都剛好處於三角區,無論誰跑過去都要距離。

而此時的展遠洲已經快要靠近三壘壘包了,他果斷後傾身體,快速滑壘過去。

距離球最近的周君跑過去撿起球,然後迅速傳給一壘手。

他的判斷是非常準確的,這個時候他再殺三壘明顯沒有用,還不如把陳智勝封殺出局來得實在。

就在眨眼間,天際又劃過一道閃電。

三壘裁判大聲喊著:“安全上壘!”

展遠洲從泥地裡爬起來,他臉上帶著笑,絲毫不在意滿後背的泥水。

林玖坐在休息區裡,給了他一個大拇指。

展遠洲在三壘,對於明江來說這是個很好的時機,第六棒董福上場打擊了。

這位同樣是明江的強棒。

在周君的前兩球他都揮棒落空之後,第三球他乾淨俐落地打出了中外野方向的高飛球。

這一次,展遠洲也同樣採取了盜壘的模式。

他好像絲毫不覺得疲倦,只悶著頭奮力向本壘跑去。

董福這個球打得又高又遠,他力氣很大,是全壘打榜上的常客,如果不是因為下雨,這個球他很可能打出全壘打牆。

賽場上一時間叫喊聲此起彼伏,明江的隊員大聲喊著“得分”,而紅帆的則都喊著“快回傳本壘”。

捕手馮志禮早就站起來,他一腳踩著本壘包,戴著手套的右手高高舉起,正認真盯著跑過去撿球的中外野手。

展遠洲心裡算著他離本壘的距離。

六米、五米、四米,在跑到這個位置後展遠洲立馬調整身體,做了滑壘的姿勢。

他要得分的架勢那麼堅定,就算捕手穩穩站在本壘包上,也絲毫改變不了他的動作。

展遠洲緊緊看著壘包。

三米、兩米、一米,只聽“嘭”的一聲,展遠洲和馮志禮撞到一起,下一刻,那顆曾經被遠遠擊打到場地另一頭的棒球,才又回傳到馮志禮的手套中。

主裁判大聲宣佈:“安全上壘,得分!”

“啊!明江最棒!遠洲最強!”場上的藍色軍團瞬間爆發出激烈的叫喊聲,他們人雖然少,卻氣勢十足,一點都不比紅色大軍差。

休息區裡的隊員們高興地抱在一起,祝賀他們又一次超越比分。

展遠洲帶著滿身泥水跑回休息區,隊員們不好去擁抱他,卻紛紛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玖陪他到後場更換隊服,下雨天沒有辦法,這已經是他換的第三身隊服了。

“開心嗎,阿玖。”展遠洲一邊把髒衣服扔進籃子裡,一邊問。

“你很厲害。”林玖臉上帶著笑,點點頭。

他是真的開心,這一刻他多少感受到一些,就算以後他不上場,看著展遠洲在場上奮力拼搏,看著明江其他隊友取得勝利,他也覺得非常高興。

周君臉上寒霜一片,這還是第一次,他一上場就被拿到比分。

馮志禮叫了暫停,跑上前去跟他說了幾句話。

周君面無表情,冷靜聽著他的講話。

“明江的四棒六棒都很強,得分也是情理之中的,後面你要稍稍加快投球速度,這個天氣要按照平常的速度肯定。”馮志禮說完,見他只是沉默點點頭,歎了口氣。

“小周,對手可是明江。”

說完,他拍拍周君的肩膀,回到了本壘。

很快,明江第七棒捕手伍嘉上場打擊。

或許是馮志禮的話起了作用,周君的直球速度明顯加快,伍嘉在打出一個界外兩個揮棒落空後以一個內場球跑壘被封殺出局,迅速地結束了第六局上半場的比賽。

他回道休息區,說了一句:“他加快了速度,下一局要更小心了。”

隊員們表情凝重起來,這也就是說,周君開始全力投球了。

這不是個好消息,但他們現在暫時領先,只要不讓紅帆的分,就能一直把勝利維持到最後。

第六局下半場開始,林玖開始用更高的力度和準確度投球。

可是這樣一來,他的體力消耗就太大了。

很快第六局下半場和第七局上半場結束了。

比分仍舊維持在2:1,明江暫時領先。

林玖喝了一些水,在休息之後,狀態稍稍有所恢復。

第七局下半場,明江上場防守。

就在隊員們一起走出休息區的一瞬間,雨卻偏偏開始變小。

等到他們站好位置等待紅帆的打者時,雨已經逐漸停了。

只有零星的雨滴落在地上,林玖的心沉了起來。

偏偏在他們防守的時候雨停,老天爺真是開了個大玩笑。


☆、037

第七局下半,下了將近兩個多小時的雨終於停了。

林玖站在投手板上,覺得渾身上下濕漉漉的,疲憊正漸漸蠶食他的四肢百骸,他感到累了。

作為主力先發投手,比賽後期的疲憊是常有的事情,但今天卻出現得太早。

因為下雨,他需要用比更多的專注與力量來投球,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也是在所難免的。

還有三局比賽才能結束,林玖長舒口氣,目光變得嚴肅起來。

他知道,不光他累了,所有人都累了。

雨水耗盡了他們的體力,帶走了他們的體溫,連綿的雨幕就像霧靄遮擋住了他們的視線,無論是防守還是進攻,都變得異常艱難。

這一局下半,紅帆第一個上場打擊的是第一棒餘東。

伍嘉調整好位置,給了林玖第一個指示。

內側下墜指叉球。

林玖深吸口氣,挺直腰背目視餘東,片刻之後他右手伸進手套中拿球,迅速變換了握球手勢。

場地雖然還很潮濕,但畢竟雨停了,林玖卻仍舊用前幾局的力度投球。

他想要確保萬無一失。

第一球,餘東揮棒落空。

在接連兩個界外之後,餘東終於打到了林玖的蝴蝶球。

而且他是用突然變換短打姿勢換來的觸及球。

這個手段,剛剛明江的陳智勝還用過。

餘東的短打並不出色,但這一球卻像是人品爆發,被他擊出後直接往三壘方向滾去,由於地上都是泥水,那球滾動速度並不快,但方向和位置都很好,無論是林玖還是三壘手展遠洲,想要迅速撿起來都很困難。

餘東毫不猶豫,扔下球棒奮力奔跑起來。

場地上的紅色泥水飛濺在他的鞋面與護腿上,他卻絲毫未覺。

而明江的三壘手展遠洲,也同他一樣,他飛快朝著球滾來的方向跑著,在撿起來後只稍微調整一下姿勢,便直接投向一壘。

一壘手樊瑞定定踏在板上,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飛馳而來的棒球,根本就不懼怕向他快速奔跑而來的餘東。

下一刻,場上觀眾只看到他們兩個狠狠撞在一起,泥水滾了一身,卻誰都沒有注意到是一壘手先接到了球還是跑壘員先上了一壘。

但有一個人卻能看清所有的局面。

一壘裁判毫不猶豫打下了判決:“安全上壘。”

頓時,場上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加油聲,第七局下半,第一個上場打擊的餘東就擊出一壘安打,為紅帆製造了本場最好的反擊時機。

林玖根本不會被安打打擊,他也並不害怕對手上壘,接下來的第二棒和第三棒,都被林玖迅速三振出局,根本沒有機會讓餘東推進壘位。

天很陰,雲朵仍舊聚集在慶港上空,雨不知什麼時候還會再下,如果紅帆再不反擊,那他們很可能就沒機會了。

背負著所有紅帆隊員和球迷希望的第四棒孔立上場的時候,面色十分凝重。

他一言不發,只安靜站在打擊區,目光定定看向林玖。

無論怎麼樣,他一定要打出一個逆轉,餘東還在一壘等著他,墨提斯杯也正還擺在紅帆的訓練場裡,他希望這位代表著智慧的女神,永遠屬於紅帆。

這一刻,無論是他作為第四棒的尊嚴還是決心,都讓孔立冷靜下來。

這是第一次,他對勝利渴求到如此地步。

很快,林玖投出第一球,那是他拿手的蝴蝶球,球速只算中等,但角度刁鑽到難以判斷,孔立沒有揮棒,意料之中的,那是一個好球。

林玖就是有辦法讓無論多刁鑽的球,都成為好球。

已經失去一個機會,孔立卻並不著急,他要等自己認為最好的那一個,機會只有一次,他能把握住,那麼他會走到更高的地方,如果不能,那他會跟所有隊員謝罪。

第二球,林玖換成快速直球。

這是很有氣魄的,眾所周知他的快球速度並不快,但孔立依然沒有動,他能看清這個球,卻並不是很有把握打出長打。

就算球不快,也要看你到底能不能打出去。

第三球,林玖換成他拿手的指叉球,然而就在林玖投出球的一瞬間,他卻覺得一陣心悸,仿佛有什麼事情就要發生,可球已離手,他再無迴旋餘地。

這一次,孔立果斷揮棒打擊。

作為老對手,孔立專門研究過林玖的變化球,眼下,正是他大展身手的好時機。

林玖這一球的品質非常高,下沉和旋轉都很大,可孔立偏偏選了三個球最後一個打擊,他緊緊盯著來球,調整好全身的狀態,然後大力揮棒。

看臺上的觀眾們都屏住呼吸,目光跟隨著高高飛出的球而漂移。

那個球飛過賽場上所有球員的上空,然後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陣風,把他帶到全壘打牆上。

就在大家以為它要墜落在界內的時候,那顆球卻奇跡般地以極小的角度落到了牆外。

霎時間,包括電視機前的球迷們,都忘記了呐喊。

就連孔立自己,他都沒想到這個球他居然打出了全壘打。

要知道他的全壘打數並不多,

第七局下半場,紅帆攻擊明江,卻打出了難得的二分全壘打。

看臺上的紅色海洋似乎一下子就要把藍色軍團覆蓋。

天際突然響起悶悶的雷鳴之聲,下一刻,傾盆的雨水突然從天而降,林玖站在大雨之中,就連心都跟著冰冷。

他木然地看著余東和孔立跑完全場,為紅帆贏得寶貴的逆轉分數。

雨下得這樣大,就連三位副裁判都圍在主裁判身旁,商討著是否要繼續比賽。

因為賽程已經接近尾聲,最終主裁判還是讓繼續比賽。

林玖閉了閉眼睛,他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比賽還沒有結束,這麼早就放棄,那就不是他林玖了。

紅帆第五棒上場打擊,林玖果斷把他三振出局,換場休息。

在休息區裡,明江的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此時比分已經被紅帆反超,以3:2暫時領先。

第八局兩個隊的拼搶都很凶,但無奈雨實在太大,最終都無獲而反,就這樣,伴隨著幾乎讓人看不清的雨水,比賽進入最後一局。

第九局上半,明江率先上場打擊。

周君此時已經相當疲勞了,但他知道自己怎麼也比林玖強,所以即使拼盡全力,也在高品質投球。

在明江第二棒第三棒出局的情況下,第四棒展遠洲上場打擊。

展遠洲從來沒有像這樣急切,雨水越下越大,他渾身都已經濕透。

可他仍舊穩穩站在打擊區,想要贏得比賽的念頭這一刻充斥他全身,令他整個人都陷入深深的執念裡。

雨幕之中,那顆球如約而至,展遠洲甚至沒有顧忌自己會不會受傷,他用了一個很彆扭的姿勢,用盡全力揮出這一棒。

甚至,伴隨著揮棒,他還大喝一聲。

他的聲音那麼低啞,讓人聽了都覺得心裡難受。

在擊中球的一瞬間,展遠洲扔掉球棒,奮不顧身地奔跑起來。

他根本都沒有管那顆球到底擊到了什麼地方。

模糊的視線裡,只有那個白色的壘包給了他前進的方向。

他一定要上壘。

這已經到了第九局,他很累,用力過度的手臂很痛,但他卻絲毫不想放棄。

只差一分,如果能扳平,天氣這樣糟糕,只要他們能再得一分,那麼這次比賽很有可能會判定平局後改日再比加賽。

展遠洲整個人都處在極限的狀態,他知道跑壘指導員在對他大聲吼叫,但他卻什麼都聽不到了。

坐在休息區的林玖聽得清清楚楚,跑壘員喊的是:“小展,出局了,別跑了。”

可視線所及,展遠洲卻根本沒有停下來,仿佛只要跑到一壘,他們還有希望扳平比分。

展遠洲只這樣拼盡全力地奔跑著。

這一刻,世界仿佛都安靜下來,只有他在雨中奔跑,終於,展遠洲踩到一壘壘包,伴隨而來的,是紅帆球迷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一壘裁判那句清晰的:“出局。”

展遠洲突然覺得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掉,他跪倒在壘包上,用力追打了一下泥濘的土地。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這樣拼盡全力做一件事,然而,他卻沒有完成。

他覺得對不起林玖,如果他更努力,更優秀,那麼他會和林玖一起贏得這場最後的勝利。

而不是永生留下遺憾。

展遠洲被一壘指導員扶了起來。

而坐在休息區的明江隊員們,則紛紛濕潤了眼睛。

林玖看著雨幕之中兩個迷糊的身影越走越近,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地認識到展遠洲到底有多麼愛他。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將成為他心中最難忘的回憶。

第九局上半場結束之後,明江已經沒有進攻的機會了,紅帆提早贏得比賽,讓看臺上的觀眾們幾乎瘋狂起來。

可是比賽還要繼續,第九局下半場,明江的球員們帶著濕漉漉的衣服,走到場地中央準備最後的防守。

林玖很平靜,無論雨多麼大,他都儘量讓自己以最好的姿勢和力度投出那一個球。

哪怕他已經筋疲力盡,哪怕他已經輸了。

可這都不重要,對於他來說,留在賽場上的最後時刻無比珍貴,他要用自己最好的表現,留給明江一個美好的未來。

他很努力,他們一直都很努力,他想告訴所有明江的球迷,他們沒有選錯球隊。

他以明江為榮。

在林玖用盡全身力氣投完最後一個球後,他呆呆站在投手板上,任憑雨水沖刷他早就濕透的球服,雨水劃過他眼角,就好像傾瀉而下的眼淚。

他在無聲的哭泣。

展遠洲從壘包上走了過來,沉默地抱住了他。

“對不起,我們還是輸了。”展遠洲幾乎哽咽道。

他身上的隊服髒亂不堪,渾身都已濕透,林玖抬頭看他,幾乎以為他也跟著自己一起流淚。

這個人有多麼強大而優秀,沒有人比林玖更清楚。

可他卻為了自己而哭泣。

林玖覺得心裡的痛伴著甜蜜,一起醞釀發酵著難以琢磨的感情。

他突然對展遠洲露出笑容,然後說:“我很高興,我們都很努力。”

輸球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從來不曾努力。

他們努力這麼多年,堅持著心中的理想,就算輸了,也是王者。

能戰勝自己內心的人,才是真正的贏家。


☆、038

由於今天的隊員們都很辛苦,所以淩正邦也沒要求大家檢討,一起在後場洗了澡換過衣服,回到訓練場之後,淩正邦就讓隊員們各自回家休息去了。

說實話,隊員們情緒都很低落。

雖然輸贏是常有的事,但對於輸給紅帆,明江還是不能釋懷。

因為下了雨,林玖和展遠洲就一起開車回了家。

這會兒已經有點晚了,展遠洲把鑰匙扔在鞋櫃上面,回頭問林玖:“晚上要吃什麼?”

他有些小心翼翼,怕林玖心裡難過,所以言行舉止越發溫柔,林玖沖他笑笑,答:“我跟你一起準備吧,記得冰箱裡還有菜。”

林玖表面上看跟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但其實他比平時輸了球之後更釋懷一些。

因為這一場比賽,他看到大家比以往更加努力,看到他們都拼得很凶,而他自己也用自己最好的狀態,很好地完成了比賽。

這其實就足夠了,雖然競技體育的結果無法改變,但過程也同樣重要。

在比賽結束的那一刻,林玖覺得有什麼從他心底裡昇華,那些他以為會有的失望與遺憾,其實並沒有佔據他的心房。

他覺得他似乎可以放手,那些比賽場上的汗水與淚水交織在一起,將成為記憶簿裡永遠珍藏的膠片,而他,也可以繼續往下走了。

展遠洲站在林玖面前,認真看著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見他眉宇間並無陰鬱,這才鬆了口氣:“你比我還要豁達一些。”

林玖伸手拽住展遠洲腰間的衣服,抬頭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你剛才是不是手臂有些用力過猛?待會兒吃了飯我幫你敷點藥。”

兩個人準備好簡單的晚餐,吃完飯之後,林玖幫展遠洲敷藥。

電視裡正演著體育新聞,林玖看到了他們和紅帆的那場比賽。

他看到無論是明江還是紅帆,每個球員都這樣認真地比賽,就連雨也不能阻擋他們贏得比賽的決心。

“我們表現得很好,阿玖。”展遠洲揉了揉林玖的頭髮,這樣說著。

他知道的,無論林玖表現得怎麼樣,在最深的心底裡,他也依舊想贏這一次。

因為他跟林玖一樣,面對紅帆這個老對手,總想贏一場翻盤。

林玖笑笑,沒有說話。

晚上睡覺的時候,展遠洲環著林玖的腰,低聲問他:“阿玖,什麼時候跟我回家看看吧?”

林玖難得有些臉紅,他從小無父無母,想到要見展遠洲的家人,心裡更是緊張:“要不,等賽季結束吧?”

“你怕什麼?”展遠洲笑笑,張嘴咬了一口林玖的脖頸,“反正我們怎麼都要在一起,我父母根本不會管我找了什麼樣的伴侶,再說了,你這麼好,他們肯定會覺得自己兒子眼光好。”

林玖推了他一把,轉過身跟他面對面:“遠洲,讓我有個心裡準備吧,等退役的事情了結以後,我就跟你回趟家。”

“好,”展遠洲把他緊緊抱進懷中,“他們從來不干涉我的生活,但我們早晚要成婚,先見見認識一下,以後還是各過各的,這樣最好。”

“嗯,”林玖答應他一句,伸手幫他按摩有些輕微拉傷的右臂,“他們到底是你父母,等我們……有機會要多回去看看他們。”

展遠洲悶笑出聲,低聲說:“那阿玖,你這是答應我的求婚了?”

林玖頓時覺得不好意思,他狠狠擰了一把展遠洲的腰,低聲說:“有你這麼求婚的嗎?”

展遠洲笑著往後躲,大聲說:“我錯了我錯了,這次不算數,下次一定補上。”

“好了,別鬧了,快睡吧。”林玖白他一眼,翻身閉上眼睛。

展遠洲見他臉上帶著笑,心裡微微放鬆一些,很快便安然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林玖和展遠洲就一起去了訓練場。

等淩正邦訓完話,又針對昨天跟紅帆的比賽做完檢討,才讓隊員們分組進行訓練。

林玖和展遠洲找了淩正邦,又叫上路少博與宋子明,一起去了會議室。

在這之前展遠洲多少跟淩正邦透露過林玖的退役意圖,淩正邦心裡也是很清楚的。

等到了會議室,各人都坐好了位置,林玖才開口:“教練,對不起,我要退役了。”

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但猛然聽林玖這樣說,淩正邦卻還是覺得難受。

就在一個月前,路少博剛剛退役,那時候他就覺得十分遺憾與惋惜,短短一個月後,他們明江的當家投手林玖同樣選擇退役,淩正邦覺得更難以接受了。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理由要退役,但在我看來你身體很好,也沒有傷病困擾,再過幾年你的事業會達到巔峰,到時候MVP並不是問題,現在退役,你之前努力的十幾年都將成為泡影,林玖,我希望你想清楚。”

林玖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原本他不想說實話的,可是現在,他看到老教練臉上的痛苦,卻突然想要把一切都說出來。

他扭頭看了展遠洲,見他正定定看著自己,心裡便有了些底氣。

“教練,路哥,宋助理,其實我一直都隱瞞了一件事情……”林玖聲音很低,他挑了最重要的部分,把這幾年發生的事情都簡單講了出來。

其實跟展遠洲坦白之後,再講給別人就不那麼困難了。

林玖說得很認真,屋裡的其他人也都安靜聽著。

誰都沒有插話,一直到林玖都講完,另外三個人還處於呆滯狀態。

無論誰都想不到,看起來高大結實的林玖會是OMEGA,他的身體素質、力量和反應都非常優秀,就連許多ALPHA和BETA都比不上他。

他們跟林玖認識將近五年,都很清楚林玖的為人,知道他用藥物隱瞞身份簽到明江,不過是為了打棒球。

這個青年有多愛棒球,他們比誰都清楚。

會議室一時間陷入僵局,林玖看著沉默的教練與同事,心裡的愧疚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知道,欺騙別人,總會得到報應。

林玖站起身,沖他們三個鞠了一躬,然後低聲道:“我對我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很抱歉一直以來欺騙你們,對不起。”

展遠洲坐在他旁邊,並沒有阻止林玖的行為,他只是溫和地看著林玖,讓他知道他一直會在他身邊。

無論怎麼樣,他都不會離開他。

“唉,你這孩子,說你什麼好?”淩正邦終於出聲,卻說了這麼一句話。

路少博突然笑笑,說:“坐吧小林,我們只是有些震驚,你別多想。”

宋子明點點頭,卻沒插話,老闆還在這裡,他基本上不用發表意見。

林玖鬆了口氣,又給他們鞠了一躬:“不管怎麼樣,還是要說對不起,謝謝你們這幾年的照顧。”

淩正邦看了一眼展遠洲,見他沒什麼表情,有些猶豫道:“如果你因為這個事情退役,我就不阻止了,雖然私心裡我希望你一直打下去,我也知道你不想繼續隱瞞球迷,可是你當初跟明江簽了五年的合約,現在還剩一年,這……”

其實私心裡,淩正邦很喜歡林玖這個孩子,他的歲數跟他兒子一般大,認真努力,踏實肯幹,是個很優秀的青年,所以他不希望他因為這個原因離開明江,還要背負大筆的違約金,那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展遠洲扭頭看向淩正邦,對於他維護林玖的態度很高興,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合約不是問題。”

一直到這個時候,淩正邦才終於意識到一點問題,因為從進了這扇門開始,展遠洲一直都是站在林玖身邊的,就連剛才林玖講的事情,他也仿佛早就知道,臉上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作為GLB最出色的的教練之一,淩正邦要是連這些細節都看不出來,那他乾脆辭職算了,展遠洲這句話就像是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老闆都說不追究了,他還管那麼多事幹什麼?

他能看出來,路少博也能看出來,不過他們都沒有多問兩個人之間的小細節,只是關心退役的事情。

“如果你下一場不參加,那就要在這幾天召開發佈會,宋助理,這樣來得及嗎?”淩正邦問宋子明。

一直到這個時候,宋子明才說了進門之後的第一句話:“發佈會隨時都可以開,但林先生卻不能沒有理由隨便退役,昨天我們剛輸給紅帆,我想,還是用身體傷病為理由來說事情比較合適。”

以前他都是跟其他人一樣叫林玖小林,不過,他雖然是個大冰塊,卻很有看人眼色的本事,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直接改口叫“林先生”了。

展遠洲又笑笑,說:“就這麼辦,後天召開發佈會,我不希望有不太友善的媒體到場。”

宋子明點點頭:“瞭解,我會辦好這件事情。”

因為林玖說了自己吃了抑制劑,而現在藥效失去作用,所以在宋子明走了之後,淩正邦關心地問了林玖的身體情況。

林玖一一回答了,這才跟著淩正邦一起回到隊裡。

這會兒隊員們剛練完一個階段,淩正邦把隊員們叫到一起,宣佈了林玖因為傷病退役的事情。

隊員們的表現就各有各的不同了,無論怎麼樣,大家最後都表達了對林玖身體的關心和退役的遺憾。

而且,他們也同樣關心接下來的比賽。

淩正邦看了一眼低著頭的齊浩然和滿臉擔心的柳興南,說:“目前不是簽約季,本賽季的季後賽,接下來的比賽由小齊做先發,興南做救援,他們兩個之前的表現你們也看到了,請大家繼續努力,為了墨提斯杯奮鬥。”

索性明江還有兩位實力相當不俗的投手,雖然他們比林玖略差一些,但林玖實在不能上場,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明江的隊員們在各自感歎了一番之後,又重新投入訓練之中。

這一次,每個人都比以往更加認真。

因為少了王牌,他們只能自己努力,好讓明江不輸豪門之名。

展遠洲看林玖正跟柳興南說話,便想去跟宋子明安排一下工作,在走到辦公室之前,有個人出乎意料叫住了他。

那個人問他:“老闆,你就甘心讓小林退役?”


☆、039

兩天之後,就是記者會了,林玖要退役,所以停了所有訓練活動,每天待在家裡,看看書看看電視,也能度過一整天。

因為一下子閑下來,林玖去了一次林媽媽家,季後賽比賽很緊,他已經許久沒去了。

他去的時候是下午,往常這個點鐘院裡都很鬧騰,小一點的孩子都剛睡醒午覺,嘰嘰喳喳玩鬧在一起。

可是今天,他去的時候卻覺得院裡安靜得不同尋常,林玖很詫異,他看張惠臉色很差,想了想,還是問她:“惠姨,出了什麼事嗎?奶奶身體怎麼樣?”

張惠抬頭看他,眼睛瞬間就紅了。

在林玖心裡,她和林奶奶都是相當堅強的女性代表,她們用單薄的肩膀撐起他們這些孤兒的世界,給了他們一個溫暖的家。

從小到大,林玖從來沒見她露出脆弱的一面,更不要說哭了。

林玖趕緊拉著她去了辦公室,放下手裡的東西,才問:“惠姨,有什麼事情跟我說吧,到底怎麼了?”

張惠低頭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歎了口氣說:“你奶奶,過不去今年了。”

早在林玖發現林奶奶開始在家掛點滴之後就有點知道她身體不太好,可他卻想不到林奶奶身體竟然差到這個地步,心裡頓時就有些慌了。

“惠姨,你先別難受,明天我就帶奶奶去醫院仔細檢查一遍,說不定沒有大礙。”

張惠搖了搖頭,低聲說:“之前成慕帶她去過,遠洲也幫著找了醫生,你奶奶他早年勞累過度,現在心臟和腎臟都開始衰竭,醫生建議她住院,說隨時都要準備搶救,可你知道她,輕易不肯離開家裡,誰勸她都沒用,小九,待會兒你勸勸她,就算有看護在家裡,那也比不上醫院條件好。”

付成慕是比林玖大幾歲的孤兒,也是在林媽媽家長大的,經常回來看望林奶奶。

其實離開了孤兒院的孩子有很多人都不願意再回來,但還有許多像林玖這樣的,還會時常回來看看當初照顧過自己的人。

林玖知道肯定已經有其他人安排了醫生,家裡的看護應該也是,可林奶奶這個情況,也確實不能繼續留在家裡了。

“好,我待會兒勸勸她,惠姨,奶奶歲數大了,你……看開些。”林玖這樣勸著張惠,可他自己也忍不住哽咽出聲。

我們能勸別人看開些,可自己卻也過不去那個坎。

林玖和張惠說了好一會兒話,把張惠好歹安慰得精神些,這才去看林奶奶。

林奶奶還住在她那間辦公室裡,只不過這一次屋子里加了好多醫療設備,林奶奶正安靜躺在床上,一個年輕的護士正坐在窗邊,見林玖進來,立馬站起身。

“我能跟她說幾句話嗎?”林玖小聲問。

護士點點頭:“簡單說幾句吧,你別待太長時間,她肺部開始衰竭,說話困難。”

林玖點點頭,坐到床邊。

林奶奶似乎已經醒了,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林玖,沖她笑笑。

距離上次林玖來看她還不到一個月,可林奶奶卻仿佛老了好幾歲,她消瘦得厲害,一頭花白的頭髮也都白了,躺在病床上,看起來單薄而衰弱。

林玖第一次這樣清晰地感受到歲月無情,他強忍著幾乎要奔湧而出的眼淚,對林奶奶說:“奶奶,小九來看你了。”

林奶奶小聲“嗯”了一句,然後想了想,又斷斷續續說:“比賽,很好……小九,最棒了。”

她其實每天清醒的時間不多,但還是會看看林玖的比賽,每當電視機上出現林玖的身影,她都覺得開心。

“嗯,我是最棒的,奶奶。”林玖哽咽道。

他不想在老人家面前哭,但實在忍不住。

林奶奶慈祥地看著他,拍了拍他放在床邊的手:“好孩子,生老……病死,總是這樣,你,你不要難過。”

林玖點點頭,仿佛想起了什麼,對林奶奶說:“奶奶,你記得展遠洲嗎?我們兩個在一起了,我有了伴侶,你開心嗎?”

聽到他說這個,林奶奶臉上笑容更多,沒有哪個老人不喜歡自己孩子有個好歸宿的:“我記得,你們,好,很好的。”

見林奶奶開心了,林玖趕忙說:“奶奶,遠洲認識一家醫院,我們陪你到醫院住幾天吧,住了你身體就好啦。”

林奶奶搖搖頭,說:“不用,我住家裡好,我幾十年,都在這裡,不想離開。”

她如果說不想走,那誰勸都沒用,林玖知道她態度堅決,便也不再說這個,只挑他跟展遠洲的小事情說了幾件,讓林奶奶開心。

他們祖孫兩個聊得開心,不一會兒護士便來趕人:“好啦老太太,您少說點話,喝點水休息一下。”

林玖也知道他待的時間有些長了,給護士留了一個眼色,跟老太太好好說了幾句道別的話,才依依不捨離開。

張惠並不在,這個時候是院裡最忙的時候,林奶奶病了,她要一個人管事,看著憔悴許多。

林玖在走廊裡等了一會兒,護士才慢慢從病房裡出來。

“她身體到底怎麼樣?”林玖小聲問。

這護士也不知道是哪個哥哥姐姐請來的,態度倒是很好:“老人家年紀大了,身體多少有點問題,老太太心肺功能衰竭,其實她這樣在家裡也好,起碼她自己高興舒服,每天都有醫生過來看她,你不用太擔心。”

林玖這才鬆了口氣,沖她道了謝,又去看了看小朋友們和張惠,才離開。

回家後,他跟展遠洲說了林奶奶的情況,展遠洲歎了口氣:“那幾天我們……你身體也不太好,惠姨給我打了電話,我就直接去了,老太太其實還沒到那個地步,我怕你擔心,就沒告訴你。”

林玖馬上便清楚了,肯定是發情期過後張惠給他打了電話,那時候他身體不太好,所以展遠洲就沒告訴他。

展遠洲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以他為先,這件事林玖也並不生氣,他只說:“唉,上次去看她還算很精神,這次連說話都費勁了,你說人這一輩子……”

“她不想離開院裡,院裡以前的孩子們也都把她安排的好好的,等召開完記者會我陪你去看望她,我們能做的,也就只是這樣了。”

林玖點點頭,想著他反正也退役了,以後多去看看她。

兩天之後,林玖退役的記者會在GLB的新聞中心召開。

陪林玖出場的是淩正邦和宋子明,展遠洲只待在後臺,並未出現在現場。

除了明江的管理層和教練們,誰都不知道展遠洲是明江現在的老闆,他也不打算在退役之前透露這件事情。

林玖坐在宋子明旁邊,聽他用官方講稿說自己的這幾年的職棒生涯。

說真的,他曾經想過很多次自己退役時候的事情,剛加入明江的時候他想著,如果沒有傷病,自己大概會在三十五歲的時候退役,那時的記者會,他會跟大家說感謝球迷的支持,他能一直身披戰袍為明江效力,他覺得非常高興。

可是現在,他才二十四歲,卻也不得不退役。

他說不清自己心裡的想法,有些留戀和不舍,有些遺憾與惋惜,但還有一些放鬆與釋懷。

為了打棒球,他給自己身上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這塊石頭時時都在提醒他的謊言與欺騙,令他一直難以放鬆。

現在,當他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展遠洲,也跟教練說了,他反而覺得沒有什麼。

或許是因為這些人的態度太過溫和,讓他覺得自己的欺騙,或許還有被原諒的可能。

宋子明冷著一張臉,繼續念著講稿:“林先生一直以來都為明江效力,他是明江最重要的王牌,由於傷病原因不得不退役,我代表明江,感謝林先生對明江的奉獻,他是明江最好的投手,這一點毋庸置疑。”

林玖聽著,慢慢冷靜下來。

他簽進明江四年,最近兩年代表明江打過數不清的比賽,對於明江有很深的感情。

在宋子明說話的這一刻,又有些難過的情緒在他心裡發酵。

他真的就要離開那紅色的場地,離開一起奮鬥過的隊友,離開明江這個大家庭。

接下來的日子,他要去做什麼?閑在家裡的兩天他也曾想過這個事情,可在他生命的前半部分,棒球佔據了他所有的現實與夢想,如果不能繼續打棒球,他也想不到自己到底要做些什麼。

宋子明最後做了總結:“林玖先生是位很優秀的運動員,我代表明江祝福他未來生活幸福美滿,也請廣大球迷支持運動員的決定,繼續支持明江。”

淩正邦接過話茬:“我執教明江多年,手底下出過很多優秀的球員,林玖是很特殊的一位,他有天分,卻很努力,是年輕球員們的榜樣,在他退役之後,明江的投手位會用兩位很有潛力的投手補上,請大家繼續支持他們,這一屆的季後賽還沒有結束,我們一定會努力,給球迷奉獻最好的比賽。”

他們兩個話都說完了之後,就輪到記者提問了。

因為展遠洲仔細囑咐了一番,所以宋子明挑選進來的媒體大多數都是風評比較好的大企業,一開始問的問題無非是林玖的身體情況和明江今後的走向,宋子明一一回答,最後林玖站起身,簡單做了最後的發言。

他直直站在位置上,修長的身形顯得結實有力:“我很感謝大家對我的關心,因為身體傷病因素不能繼續打球是我的遺憾,但所幸在明江的四年我曾經努力過,我感謝我的教練,他指點了我前進的方向,我也感謝我的隊友,沒有他們一起努力,明江取得不了那麼多勝利,最後,我要感謝明江的球迷們,謝謝你們支持我們,也請繼續支持明江。”

他說完,沖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聲音高聲喊道:“別騙人了,你退役,不就是因為你的OMEGA屬性隱藏不下去了嗎?”


☆、040

淩正邦幹了將近三十年職棒教練,什麼場面沒見過,面對這位元年輕記者的發問,他臉上根本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同他一樣,宋子明也一直冷著一張臉,仿佛對他的話不感興趣。

倒是林玖,可能是因為這人說的確實是實話,他微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就低下頭掩蓋過去。

那位元年輕的記者說完話,其他的記者便開始議論紛紛起來。他似乎很得意,這種爆炸式新聞他是花了大價錢買的,要是沒有點效果,就白花那個錢了。

現場的情況一瞬間有些失控,下麵的人都沖發言台詢問,年輕記者的話是否屬實。

宋子明皺起眉頭,讓保安控制現場秩序,然後說:“請大家安靜一下,這位元……體育週刊的記者,如果沒有證據,請不要信口雌黃,你隨便質疑我們退役的球員明江可以不追究,但你的行為已經在污蔑屬性鑒定局的工作能力,這個可以好好探討一番。”

他說完,下麵的記者們又都冷靜下來。

屬性鑒定局已經是國家最權威的鑒定單位,幾百年來從來沒出過任何錯誤,如果林玖能隱瞞自己的OMEGA屬性,那才叫神了,這種話一看就不可信。

宋子明見大家臉上滿滿都是動搖,又說:“我相信大家都是有理智的優秀記者,本次記者會到此結束,對了,稍後明江的法務部會和體育週刊聯繫,請你們記得接待一下。”

宋子明說完,請林玖站起來,然後一行人在保安的保護下離開發佈中心。

展遠洲已經從後場出來,正在車上等他們。

他見林玖臉色不好,伸手捏了捏他的手。

“好了,這件事情我會處理好,子明,去查一下消息到底是怎麼散出去的,我要知道誰偷聽了我們的講話,明江內部有蛀蟲,這是絕對不可以的。”展遠洲這話說得很嚴肅,林玖知道,他肯定比自己還要生氣。

林玖作為當事人,他倒不是特別恐慌,更多的則是對明江這支隊伍的愧疚。

雖然對方並沒有證據,但如果現在讓他再去鑒定局鑒定,抑制劑的藥效已經過了,而噴霧只能短時間掩蓋他身上的氣息,並不能改變屬性。所以他的屬性肯定是OMEGA,只要鑒定局重新檢查,那麼一切事情就要大白於天下。

展遠洲仔細吩咐了宋子明幾件事情,便又回頭跟林玖說話:“好了,他們又不能強迫你去重新鑒定,這件事也涉及到鑒定局的形象和威信,他們不可能輕易由著媒體胡來,你只管安心就好。”

說到這個,林玖卻突然開始擔憂起來:“但是遠洲,我不能每一次出門都用噴霧,也不能一輩子不進醫院,我知道我的行為牽涉到了明江的榮譽,可是等季後賽結束之後,我還是再開一次記者會,把事情說清楚吧。如果可以,請一些醫學界和生物製藥方面的專家來出面說幾句話,我歷年來藥檢也都合格,沒人會對明江贏過的比賽質疑。”

就算他有心要把事實說出來,也很怕公眾不能理解,更怕有些媒體趁機給明江潑髒水。

他們明江的藥檢從來沒有出過問題,淩正邦也不允許自己的隊員服用違禁藥物,他要求隊員們都清清白白,比賽本來就有輸有贏,要是用了違禁藥物,那明江以後連豪門都做不得了。

展遠洲捏捏他的手,發現林玖看上去雖然很鎮定,但其實手心冰涼,知道他還是擔心這件事情,只能歎口氣道:“所以,你這周跟我回家見見我父母,我母親研究人類學,她是學界的翹楚,說的話是很有公信力的。”

林玖不知道話題為什麼突然又扯到見父母上面,他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的宋子明,沒有吭聲。

展遠洲笑笑,也不催他。

一路上大家就再沒講話,等到了遠帆國際,宋子明下了車,林玖才說:“這周伯父伯母有空嗎?我要不要準備些禮物。”

展遠洲臉上笑意更濃,他知道林玖去見他父母不是因為他說他母親職業的那些話,林玖是從心底裡想要同他成為一家人,在膽怯過去之後,終於決定接受其他的親人了。

“回頭我打個電話問問,你能去,他們就算再忙,也是會有空的。”展遠洲笑著說。

雖然剛才發佈會又一個不和諧的插曲,但是這會兒他的心情倒好了起來。

有些事情雖然說出來很驚世駭俗,但是如果他們有效來引導輿論,未嘗不會變為好事。

展遠洲想起前些天蔣新平說的話,心裡更堅定了那個想法。

這一整天林玖都在擔心發佈會的事情,展遠洲倒很放鬆,跟他一起買了好多菜,兩個人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吃過之後,展遠洲又拉著他去社區裡散步。

他們畢竟算是公眾人物,林玖戴了副眼鏡,展遠洲戴上了帽子,天已經暗下來,大概沒人能看清他們的樣子。

展遠洲拉著林玖的手,慢悠悠走在社區的花園裡。

“這周跟領路者比賽,訓練得怎麼樣?”林玖問。

“還可以,你不在,打擊席的隊員們都更拼命了。”展遠洲說。

因為防守線變得不如林玖在時堅固,所以打席的隊員們就自覺擔子更重。

他們不能去強迫齊浩然和柳興南迅速成長起來,只能自己更加努力。

所以說,明江是一支值得人喜歡和懷念的球隊。

展遠洲怕林玖多想,聊了幾句隊上的事情就換了話題。

“阿玖,我給母親打了電話,他一聽說我已經找好了物件要帶家裡去,提前從研究所請了假,明天陪我回家吃個飯吧,恩?”雖然上次跟他父親吵了架,但父母子女哪有隔夜仇,現在又還是跟以前一樣不鹹不淡。

他聲音裡有說不出的滿足與笑意,顯然是覺得母親對林玖這麼上心,是個很好的表現。

他從小到大即使生病了,他母親也很少請假。

父母加上他都是ALPHA,所以總覺得彼此都很獨立,家裡有細心的保姆照顧,比他們做父親母親得強,但聽說兒子的伴侶是OMEGA,展母立馬就覺得不一樣了。

在她看來OMEGA都很弱,都是需要關懷的那一類人,聽說兒子這麼簡單要帶伴侶回家,快五十的教授大人都忍不住擔憂起來,趕緊跟自己老公打電話說情況。

展遠洲難得從電話裡感受到父母別樣的聲音,心裡多少有些釋懷。

他父母這個樣子,說明對他的事情是十分關心的,關心兒子的伴侶,其實歸根到底還是關心兒子,他將近三十的人了,這些道理是不用旁人說的。

林玖聽了他的話,反而放緩了走路的速度。

雖然他從來不曾表現出一丁點的自卑,但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那些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的恐懼還是會浮上心頭。

展遠洲是書香世家出身,父母都是有名望的學者教授,而他一個孤兒院的孩子,說起來真是高攀了人家。

林玖從來不是看出身的那種人,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憑他自己的努力,跟家裡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是事情走到這一步,他又難免膽怯起來。

畢竟他要跟展遠洲組建一個新的家庭,他不想讓展遠洲因為他的事情鬧得不開心,也害怕展遠洲的父母並不喜歡他。

林玖覺得自己步履蹣跚起來,就算當時下決定吃抑制劑打棒球,又或者現在因為屬性問題提前退役,他都從來不曾抱怨過自己OMEGA的屬性。

但是現在,他真的有些傷心于父母早早拋棄了他,這讓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他在孤兒院長大,看到很多孩子來來去去,有的被收養,有的因為走偏了路進了號子,還有的十幾歲就離開了院裡,四處漂泊打拼,他因為有林陸,所以十八歲才離開,也算是住的時間最長的了。

展遠洲說完這話,本來以為會聽到林玖擔憂問他要帶什麼禮物,但是他等了半天,也沒聽到林玖說話,這才詫異地回過頭。

林玖低著頭,緩緩跟在他身後,如果不是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那林玖恐怕早就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

“怎麼了?”展遠洲問他。

林玖抬起頭,沖他笑笑。

可他自己不知道,他的笑容有多勉強。

“我知道我這樣問很多餘,”林玖別過眼,不太敢看展遠洲的眼睛,“但我是孤兒這件事,你父母……”

林玖知道他這樣說展遠洲肯定會生氣,所以提早做好了挨駡的準備。

可要他不說,壓在心裡他又覺得害怕。

展遠洲簡直都被氣笑了,原來他磨磨唧唧琢磨的是這個事情。

“你說你是明江的王牌投手,全GLB的所有球迷誰不知道你是孤兒,你的勵志故事都不知道拍了幾次片子了,現在才說怕我父母知道,我父母又不是不知道我伴侶是誰,你啊,想那麼多。”

他說的林玖都知道,可他到底成長經歷擺在那裡,孤兒院的孩子們天生就有一種低人一等的自卑感,他們打出生就被拋棄,整個人都被自己的親生父母否定,那種感覺在懂事之後,越發明顯。

上學的時候無人參加家長會,有什麼病痛也不能跟院長說,院子裡的孩子多,就算院長在細心也不顧來那麼多人。

久而久之,他們懂事了,長大了,知道自己跟別的人不一樣,就再也不會去爭取什麼。

在林玖二十四年的人生中,他做的最大的決定就是用抑制劑簽進明江。

那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了。

“我知道的……遠洲,道理我都懂,可是我過不去心裡的坎,對不起,你別生氣。”林玖低聲說。

他捏了捏展遠洲的手心,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

“你忘了我母親是研究人類學的,在他眼裡,每個人都是一個單獨的個體,跟任何事情都沒關係,這樣你放心了吧。”

展遠洲總是懂得說一些能正中林玖紅心的話,他這麼說後林玖果然放鬆下來,拉著他討論起要帶的禮物來。

“你啊,平時精明得很什麼一樣,這種時候又左思右想,”展遠洲說,又想打趣他,“這樣吧,我們回去趕緊努力,你肚子裡有了寶貝,那一切都不是問題了。”

說罷,竟真的要拉他往家走。

林玖趕緊拽住他,狠狠瞪他一眼:“在外面,別亂說話。”

展遠洲見他徹底放下之前糾結的事情,才暗自吐出口氣。

他跟林玖沒少去林媽媽家,那邊的情況他也知道,年紀那麼小的孩子就知道摔倒了自己爬起來,想吃什麼也不會吵鬧,確實是環境使然。

所以他總是很仔細不說這個話題,林玖也從來沒表現出對自己成長經歷的自卑。

但他不說,其實心裡還是有的。

展遠洲把這事記在心裡,一邊又笑嘻嘻給林玖說些玩笑話。


☆、041

不知道是宋子明的公關管了用還是鑒定局真的出面進行幹預,總之第二天的各大報紙體育版面,都只是傷感了一下林玖的退役,沒有任何一家發表關於林玖真實屬性遭受質疑的事情。

就連當時提出這件事的體育週刊,也只用兩個篇幅回憶了一下林玖的職業生涯,其他的沒有多刊登一個字。

林玖一大早就借著買早餐的機會跑出去買了一摞報紙回來,等到他都看完,展遠洲才一邊吃著肉包子,一邊說:“我就跟你說沒事的,你啊,快過來吃飯。”

這回林玖是真的放下心來,打發展遠洲出門訓練,便跑到書房打開了電腦。

一個煩惱解決了,還有另一個煩惱等著他。

雖然這會兒家裡沒人,但當林玖打開那個名為《見父母的十大妙招》的帖子時,還是心虛地看了看門口。

展遠洲早就跟他說禮物都準備好了,叫他不用那麼緊張,但怎麼可能不緊張。

如果展遠洲的父母認可了自己,那麼將來自己也會有父母,這對於林玖來說,是從小到大都在盼望的事情。

林玖認認真真刷了好幾個帖子,然後又站在衣櫃前翻了半天,最後終於找出一身看起來沒沒那麼隨意的休閒裝。

這樣一忙活,時間就到了中午,林玖草草吃過飯,卻覺得更緊張了。

於是他不得不又回到書房,打開了投影,開始分析領路者季後賽的比賽視頻。

等展遠洲訓練完回到家裡,他還在認真做著筆記,只有棒球能讓他冷靜下來,全心投入其中。

“怎麼樣,今天沒吃不下飯吧?”展遠洲剛在隊裡洗過澡,正在配合林玖換衣服。

林玖選了一個色系的襯衫和休閒褲,這是他們以前出去比賽的時候一塊買的,兩個人一起穿起來會顯得非常般配。

展遠洲見林玖板著臉換衣服,又笑起來:“我還跟著換什麼衣服,小時候穿開襠褲的樣子他們又不是沒看過。”

“別貧嘴,快換好。”林玖說。

展遠洲見他實在太緊張,就一把拽過來狠狠親了幾口:“怕什麼,他們會喜歡你。”

林玖沒吭聲,兩個人準備妥當,林玖又不知道從哪裡拎出來幾個禮品盒,展遠洲掃了一眼,有給他母親的圍巾和胸針,也有給他父親的領帶和領帶夾,這是林玖特地選的,用心挑了很久。

“不知道伯父伯母喜歡什麼樣的,我選了質地最好的。”林玖拎著禮盒跟展遠洲一起下到車庫。

“會喜歡的,你買袋蘋果,他們也會覺得特別好。”展遠洲說著,把林玖的禮物放進後備箱裡,裡面早就放好了展遠洲準備的,這樣一看滿滿當當一堆,顯得非常隆重。

車程並不長,一路上都是展遠洲說話,林玖偶爾應一句,表示他沒走神的太厲害。

展遠洲直接把車開進家裡的車庫,跟林玖一起提了滿手的禮物,從車庫直接進了家裡。

他知道林玖緊張,所以根本沒給他緩衝時間,這時候說多少話都沒用,等到他真的見了,才會徹底放下心來。

林玖十分忐忑跟著展遠洲走進客廳,遠遠就看見展遠洲的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爸。”展遠洲叫了一聲,正想走過去,卻被突然從廚房裡走出來的展母攔住。

“回來了,你們還挺早的,這是小林吧?”展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眼睛卻直直看向林玖。

雖然電視上看到過無數回,但真人這還是第一次見,展母看得特別認真。

展遠洲第一次見他母親這樣,覺得很好笑,只能出聲打斷她的目光掃描:“媽,這是林玖,阿玖,這是我母親。”

林玖被展母看得特不好意思,趕緊說:“伯母好。”

展母叫保姆一起過來接過禮物:“買什麼東西,只要人能來就行了。”

她說著,又偷偷看了幾眼林玖,目光很溫和,林玖除了不好意思,到不覺得難受。

她應該是接受自己的,林玖想著。

“好了,你快去準備晚飯,遠洲,小林,這邊來坐。”展遠洲這才領著林玖來到客廳,展遠洲的父親跟林玖差不多高,看起來很嚴肅,穿得到很休閒。

實際上,展遠洲也很驚訝他父母今天的穿著,她母親竟然穿了一件很家常的棉布連衣裙,而他父親也脫下西裝,穿了T恤和休閒褲,這樣的打扮很容易讓人有親和感,比正裝的效果要好得多。

展遠洲四下看看,餐廳的桌布和窗簾都換成淺淺的綠色,客廳多了好幾盆花草,就連茶几上也擺了一組茶具,整個家裡顯得溫馨許多。

倒也真的很用心,展遠洲心裡感謝父母的準備,於是態度也更和緩一些。

“爸,這位林玖,以前是一個隊的隊友,林玖,這是我爸爸。”

林玖趕緊叫他:“伯父好,我是林玖,您叫我小林就行了。”

展父笑笑,說:“坐下吧,你們來的挺早,飯還沒準備好,陪我說說話吧。”

“阿玖在家裡坐立難安,我索性早點把他帶來。”展遠洲打趣道。

林玖瞪他一眼,正想說什麼,卻聽展父說:“緊張什麼,將來都是一家人,隨便就好了。”

這句話,已經是變相表明他和展母已經認可了林玖,林玖心裡一鬆,這才覺得自己真是緊張過度。

“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說真的,展遠洲的父母表現得很熱情,尤其是在林玖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展父總會換個話題聊天,展遠洲偶爾跟在旁邊說些逗趣的話,氣氛倒是不錯。

不一會兒,展母從廚房出來,叫他們:“好了,少喝點茶,飯好了。”

展遠洲立刻看向他父親:“爸,今天的晚飯……”

展父表情嚴肅:“不用擔心,我特別囑咐過她,讓她千萬要聽保姆的吩咐,務必把晚飯準備好。”

這個意思就是,保姆不讓她動的她絕對不能動,晚飯的菜色是不會有問題的。

展遠洲鬆了口氣,對林玖說:“以後你要一起陪我回家,否則吃得胃疼。”

這話說得林玖臉都紅了,偷偷看了一眼展父,見他臉上沒有不滿,心裡又放鬆幾分。

晚飯菜色很豐富,既有營養又色香味俱全,展母有些忐忑看了看林玖,然後說:“家裡很少來客人,小林覺得合口味嗎?”

林玖趕緊走過去,要幫她上菜:“很好的,我什麼都吃。麻煩你了,伯母。”

展母不讓他幫忙,推他坐到展遠洲邊上,然後說:“你快坐,馬上就齊了。”

一頓飯吃得大家都很盡興,由於展遠洲開車,林玖還陪著展父喝了一小杯紅酒,展父展母一句都沒問他家裡的情況,只是表達了對報紙上寫他因傷退役的擔心。

展遠洲三言兩語把事情解釋清楚,展母才放心道:“早起看了報紙還以為你生病了,還跟他爸爸說找熟悉的醫院帶你看看。”

林玖忙說:“其實沒什麼事,伯母不用擔心。”

飯後一家人移動到客廳吃水果,平時展遠洲回來雖然他們也會一起在客廳坐坐,但卻很少說話,今天可能是林玖頭一次來,展父和展母倒是找了許多話題,一家人顯得其樂融融。

一直待到十點多,展遠洲和林玖才告辭回家。

走得時候展遠洲先把保姆給他準備的點心拎到車庫,展母拉著林玖說了幾句話:“小林,我和他爸爸以前跟遠洲並不親近,他一直一個人生活,現在有你陪他,我們心裡很放心,謝謝你細心照顧他,我們看得出來,他過得很好。”

林玖覺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他心裡發酵,他覺得眼眶有些熱,卻還是認真說:“伯母你放心,我們會一直好好的。”

展母笑笑,輕輕拍了拍他的頭,說了句:“好孩子。”

在回家的路上,林玖還是難以平靜:“遠洲,你父母都很好,我很感謝他們。”

心裡縱使有千言萬語,匯到嘴邊,還是這句簡單的謝謝。

展遠洲顯得很開心,在等紅燈的空當,他伸手握住林玖的手:“我第一次見我父母這樣,他們穿著簡單的家居服,跟我們一起吃飯聊天看電視,就跟很多普通的家庭一樣,阿玖,我才要感謝你。”

“從小到大,我第一次體會到母親的溫暖,父親的關懷,遠洲,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林玖拼命讓自己不要哭出來,可是這樣說著,他還是難免有些哽咽。

就像一個沙漠旅人突然喝倒了水,饑寒交迫的人難得吃飽穿暖,林玖二十幾年來心心念念想要有父母,如今終於有了,他這樣表現,已經很克制了。

圓夢的感覺,原來就是這樣。

回到家裡,兩個人都沒開燈,他們抱在一起靜靜看著窗外璀璨的星空。

展遠洲說:“其實我比你高興,阿玖。”

“嗯,”林玖低低回答一句,突然笑出聲來,“其實你父母,只是不會表達感情。”

“你笑什麼?”展遠洲捏了一下林玖的臉。

林玖揮開他的手,笑著說:“今天我上午看了很多帖子很多書,裡面有講跟伴侶的父母見面的關鍵要素……”

“哈哈哈,”林玖還沒說完,就被展遠洲的笑聲打斷,“阿玖,你怎麼還看這個?”

林玖瞪他一眼:“別打岔,我要說的是,我也看了看父母怎麼準備接待孩子的伴侶,裡面就有比如穿有親和力的衣服,比如家裡換成溫馨的色彩,再比如多擺花草和植物,還有,最好在茶几上擺棋盤茶具,讓大家吃完飯有點事情做。”

話說到這裡就不用再說了,展遠洲一愣,慢慢露出一個滿足而又欣喜的笑容:“我知道的,他們不是不愛我,只是我們性格都太強勢,誰都不肯輕易把這個愛表達出來,但是以後有了你,就不一樣了,阿玖,跟我組建一個家庭吧,好不好?”

他這麼說著,一邊認真盯著林玖看。

月色下,展遠洲的面容帶著林玖難以控制的魅惑,林玖慢慢勾起嘴角:“好。”


☆、042

宋子明作為展遠洲身邊專門打理明江的特助,其的能力是非常強的。

沒過幾天就把發佈會上的事情調查清楚,原來那天林玖和蔣新平在後場說話的時候被一個體育館的工作人員聽見,他把消息賣給了體育週刊,這才發生了發佈會的那一幕。

聽了這話林玖和蔣新平都覺得很慚愧,他們在訓練師以外的地方討論這樣機密的事情本來就不對,更何況有人偷聽都沒發現。

展遠洲沒說什麼,只是讓宋子明徹底封住服務生的嘴,這件事才算了結。

一月之後,這一屆的GLB圓滿結束了所有比賽。

紅帆以七戰全勝再次衛冕墨提斯杯,而明江以六勝一負屈居亞軍。

作為連續三年贏得冠軍的豪門,紅帆成為GLB當之無愧的王者,明江縱使不甘心,但輸了就是輸了,想要贏,只等明年再戰。

在季後賽全部結束之後,整個GLB進入冬休,一直到明年一二月之時,才會開始新一年的春訓以及熱身賽。

展遠洲和林玖的婚期定在十二月中旬,日子是林奶奶挑的,林玖和展遠洲都欣然接受。

十一月底的時候,林玖把自己一直隱瞞的事情跟隊裡的人認真解釋了一遍,他鄭重向隊友們道了歉,又跟展遠洲一起請所有人吃了頓飯,總算把心裡這塊石頭徹底放下。

吃完飯以後齊浩然單獨來找林玖說了幾句話。

“其實,你退役實在可惜。”他的成長環境跟林玖不同,雖然只小一歲,但到底有些幼稚,這些日子以來他作為主力先發為明江效力,肩上扛著的巨大壓力迫使他迅速成長起來,人也開始漸漸懂事。

林玖笑笑:“你和興南表現都很好,雖然我離開了,但明江卻一場都沒有輸,你們已經很優秀了。”

因為喝了酒,齊浩然臉有些紅,他猶豫片刻:“林哥,我為我以前的行為道歉,祝你和展哥百年好合。”

“噗,謝謝你,”林玖說,“猛然聽到百年好合這幾個字太不習慣了。”

“有什麼不習慣的,還不都是好話。”展遠洲正巧走過來,挑眉對林玖說道。

齊浩然趕緊跟他打了招呼,展遠洲點點頭,與他道了別,兩個人一起往家走。

這個時候的明江正熱鬧,鬧市區燈紅酒綠人來人往,天已經開始冷起來,林玖穿著藏藍色的大衣,覺得有些熱。

晚上他們都喝了些紅酒,眼下走在寒風裡,還是直冒汗。

林玖今天非常高興,明江的隊友們不管心裡怎麼想,但表面上是真的沒有對他的欺騙感到生氣或者不滿,這對於林玖來說已經足夠了。

“遠洲,明天陪我回去看看奶奶吧。”林玖臉上掛著傻兮兮的笑,對展遠洲說。

“好,”展遠洲喝的比他少,也更清醒一些,他緊緊拉著林玖的手,害怕他走不好路,“阿玖,你臉好紅,剛才喝的不多啊。”

林玖揮揮手:“沒事沒事,後天我們回家裡吃飯吧,伯母給我打電話了。”

“行,都聽你的。”展遠洲低聲回答。

自從帶林玖回家之後,他和父母的關係日趨融洽,這不得不說是林玖的功勞,展遠洲很感謝林玖,也開始漸漸體會他父母的感情。

林玖開心了,拉著他一路嘀嘀咕咕回到家裡,然後直接困得在沙發上睡了起來。

展遠洲無奈,幫他洗了澡換好睡衣,忙活一個多小時,才跟著一起休息。

季後賽結束後,展遠洲除了例行訓練,大多數時間都是正常上下班,倒是比賽季時閑了很多。

他多了時間跟林玖一起回家看望父母,或者一起去林媽媽家看看林奶奶。

這一段時間林奶奶的身體還算平穩,看護每天都很用心照料,雖然再也回不到過去年輕時的樣子,但只要不惡化,他們也算是鬆了口氣。

展遠洲早晨早早就醒了,他先出門晨練買早餐,等到八點多回到家裡,發現林玖還在睡。

就算比賽結束的日子林玖也很少這麼嗜睡,最近這段時間不知道是不是日子過得太清閒,他倒是比以前醒得晚了。

“阿玖,醒醒,你不是要去看奶奶?”展遠洲坐在床邊叫他。

林玖好半天沒反應,只翻了個身,臉上有紅紅的枕頭印子。

展遠洲覺得有些好笑,但看他睡得這麼熟,又有些心軟,索性就沒有繼續叫他。

他把早餐都放好,直接去書房開始辦公。

一直到十點多的時候,林玖才悠悠轉醒,他揉著眼睛從臥室出來,一邊打哈欠一邊叫:“遠洲……”

展遠洲從書房出來,見他迷迷糊糊,拉著他去了餐廳:“你怎麼還是困?”

林玖洗了臉還不覺得清醒,支支吾吾說:“大概喝了酒。”

他說完,坐下就灌了一大口豆漿,展遠洲幫他熱了包子和雞蛋,跟著坐在他身旁:“昨天喝得也不是烈酒,你也沒喝多少,怎麼後勁這麼強。”

林玖餓得狠了,一邊狼吞虎嚥,一邊說:“不知道,大概很久沒喝酒了。”

也是,GLB的賽季一直很緊,他們訓練辛苦,也很少出去應酬,一年到頭都很少喝酒。

展遠洲點點頭,看他吃完,才說:“時間還早,午飯的材料我也準備好了,我們趁著太陽足,現在去吧。”

林玖看了看表,估算了一下時間,便說:“那走吧,昨天說要帶的書和零食都準備好了嗎?”

展遠洲笑說:“主子您放心,小的都已辦好。”

“嗯,賞。”林玖也同他玩笑起來。

這日正是週六,他們到的時候小朋友們正在讀書室裡看書。

林玖和展遠洲先去看了林奶奶,見她今天難得很精神,便跟她多聊了幾句。

林奶奶靠坐在床頭,臉色也沒往日那般蠟黃,說話也很利索:“你們兩個要是忙,不用天天來看我,我好著呢。”

“現在是冬休,正是閑的時候,看奶奶可是大事,必須得來。”展遠洲說。

林奶奶笑著點頭,說:“我以前就喜歡遠洲這孩子,小九,人的福氣其實各有各的不同,你現在是個有大福氣的人,跟遠洲好好過日子。”

林玖點點頭,覺得喉嚨裡像是噎著什麼東西:“嗯,我知道。”

像是不放心兩個年輕人,林奶奶又念叨他們好些話。林玖和展遠洲都乖乖答應下來,她才放心。

林玖說:“好啦,我們好著呢,等結婚的時候,一定帶奶奶去山上看看風景,聖玫瑰教堂附近的花田很美,到時候我們推您去看看。”

他們結婚的地點選在明江附近明嶽山的聖玫瑰教堂,這間教堂比較偏,平時人也不多,教堂附近有個很大的花田,十二月正是梅花與早茶開放的季節,風景確實很美。

林奶奶聽了林玖的話,只是笑笑,並沒有回答。

人到了這個歲數,多少能感應到一些東西,這些年她過得很滿足,孩子們都長大了,將來林媽媽家還有她女兒,都能過得很好。

“你是好孩子,小六昨天也來看我,你們雖然沒有血緣,但從小一起長大,這份兄弟情是無法割捨的,比親人還要親,他就是你哥哥,你就是他弟弟,都是一家人。”

林玖點點頭:“我和哥一直都很親,奶奶你是知道的,小時候他老幫我打架。”

林奶奶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嗯,小六是好哥哥。”

他們這一席話說得時間有些長了,小護士又進來趕人,林玖和展遠洲趕忙站起來跟林奶奶告別,離開的時候林玖回頭看她一眼。

陽光下老人家的白色髮絲都好像閃著光,蒼老的臉上滿是慈祥,她目送著林玖離開,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有變。

這會兒才十一點多,林玖和展遠洲索性去了讀書室,看看小朋友們。

隨著明江越來越強大,明江的人們對GLB也越來越關心,小朋友們都很喜歡林玖這個棒球大明星,每次他去的時候,都纏著他講比賽的故事。

林玖從小看球長大,對於能和別人一起分享比賽的快樂與感動非常滿足,也樂於給他們傳授一些棒球技巧,不忙的時候,還會陪他們一起打球。

一直到他們離開,林玖臉上還帶著笑,展遠洲開著車,問他:“這麼高興嗎?”

“是啊,孩子們都很懂事可愛,而且給他們講授棒球,我自己也開心。”林玖說著,仿佛突然想到什麼,眼前一亮。

“遠洲,你說我以後,專門給小孩子們教授棒球好不好?”林玖這樣說著,滿臉都是興奮。

這一個多月他一直在家待著,雖然要籌備婚禮的事情很多很複雜,但他也一直在考慮未來。

今天的事情似乎給他點亮一盞燈,一盞照亮未來的指路明燈。

展遠洲應了一聲,然後認認真真考慮起林玖的話,他想的比林玖複雜的多,從明江的方面出發,還有他和蔣新平籌畫的事情都需要考慮。

思考良久,展遠洲才說:“我覺得,明江可以開一個基金會,專門用以推廣青少年棒球教育,你看怎麼樣?”

“還是你想得周到,”林玖想了想說,“這個事可以慢慢商量。”

“嗯,過兩天我讓宋子明做一份報告書,我們再商討。”展遠洲把車開進自家車庫,跟林玖一起上樓做飯。

冬休並不意味著俱樂部就沒事情幹,沒有常規比賽,還有大大小小的邀請賽和友誼賽,宋子明也需要盯著,但到底比比賽日輕鬆多了,這差事正好給他幹。

這一天過得倒也開心,第二天一早,展遠洲又照例親了親林玖的額頭,出去晨練。

等他回來,卻發現應該還在睡覺的林玖坐在客廳裡,紅著眼睛攥著手機發呆。

“怎麼了?”展遠洲一驚,趕忙放下早餐坐到林玖身邊。

林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木然地對展遠洲說:“奶奶過世了。”

“怎麼會,昨天她老人家精神還挺好……”展遠洲話說到一般就停下來了,這會兒他才想到,昨天林奶奶那麼精神,恐怕是迴光返照。

“怪不得他昨天叮囑我們那麼多話,阿玖,這段日子我們經常回去看她,我看得出來,奶奶她很開心。”展遠洲把林玖抱近懷裡,低聲說。

“嗯,我知道的,”林玖啞著嗓子呢喃,“可是我還是特別難受,遠洲,如果沒有她,我們很多人就要流落街頭,說不定都長不到成年,她這樣一走,我心裡空落落,有點害怕。”

林奶奶對於林玖來說,其實比親人還重要,年少懂事之後,林奶奶就一直是他們這群孩子的榜樣與精神支柱,他們啟蒙讀書、學習為人處世,大多都是跟隨林奶奶教導,對於孤兒院的孩子來說,她不僅僅是親人,更是人生的導師。

如今她去了,他們自然更難過。

“我們昨天走得時候,她看起來很安詳,很開心,她這一輩子做出了旁人無法想像的偉大事蹟,她自己很滿足,你們要為她開心。”展遠洲勸慰他。

林玖點點頭,憋了很久的淚水終於流出眼眶。

展遠洲說得對,當林奶奶的葬禮舉行的時候,這一切都得到了應證。

有那麼多人特地回來參加她的葬禮,出殯的那天,跟在後面的人多達數千人,黑壓壓的隊伍一直延續幾公里,等到她下葬之後,天空開始飄下今年的第一場冬雪。

她幾乎奉獻了一生給林媽媽家,她都沒有怎麼照顧過自己的女兒,可是在過世之後,又有那麼多兒女回來參加他的葬禮,他們真心為她的離開而傷心難受,就連老天也為她哭泣,在展遠洲看來,這是大愛的最終體現。

這些天林玖一直幫著忙前忙後,退役之後好不容易養好的身體也消瘦許多,展遠洲並沒有不讓他幹,只說讓他注意身體。

這種時候,讓他為葬禮做些什麼,他心裡會更好過。

等到儀式都舉行完了,回到家裡,林玖才終於鬆了口氣,他這幾天一直很不舒服,渾身都很疲勞,精神也很不好,能堅持這麼些日子,完全是一口氣撐著。

現在放鬆下來,便馬上不行了,到了晚上,林玖開始發燒,整個人也昏昏沉沉。

展遠洲二話不說,立馬帶他去了醫院。

這家醫院有遠帆國際的控股,是非常放心的。

內科的主治大夫是展遠洲的高中同學,跟他很熟,等到林玖的檢查都做完,他才拿著單子跑出去捶了展遠洲一把:“行啊你小子,前幾天才給我發了喜帖,今天就來意外驚喜。”

展遠洲正擔心林玖的身體,皺眉沒有理他。

主治大夫趕緊說:“你不用擔心,你老公有小孩啦,這幾天累著了,有點輕微發熱,用物理降溫就行了,你記得回家好好給補補,吃得胖胖的。”

“什麼!”展遠洲一聽,頓時驚叫起來。

他臉上露出又驚又喜又呆的表情,搞得主治大夫直笑:“傻爸爸,你這樣子真是百年難得一見,你們太粗心了,都快三個月了你們都不知道嗎?”

展遠洲驚喜過後,臉上慢慢浮現上得意的笑容:“他身體一直都很好,我們都沒注意。”

大夫推他一把:“好了,別顯擺了,快進去看看他吧,哦對了,待會兒記得去產科再檢查一遍。”

展遠洲沖他道了謝,然後推門進了病房,林玖已經醒了,這場病來得快去得也快,他現在只是沒什麼力氣,但是並不太難受。

“阿玖,你怎麼樣?”展遠洲坐到病床上,有些克制不住地把他抱進懷裡。

“怎麼了?我病了你還這麼高興。”林玖拍拍他的肩膀,有些不明白展遠洲臉上掛著的傻兮兮笑容是怎麼回事。

展遠洲鬆開林玖,直直看著他的眼睛:“阿玖,我們有孩子了,有孩子啦!”

林玖呆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展遠洲的話:“你說的……是真的。”

無論他什麼樣子展遠洲都看著欣喜不已,湊過去在他臉上用力親了一下:“嗯,千真萬確,阿玖,你要做爹地了!”

林玖眼睛裡慢慢湧出淚水,他一邊笑一邊哭:“嗯,你要做爸爸了,傻爸爸。”

他想起那天離開林媽媽家的時候,林奶奶坐在病床上目送他們離開,光影裡她的樣子就好像天使,令他終身難忘。

一個生命的結束,也意味著另一個生命的開始,這樣周而復始,才是一個完整的人生。


☆、043

第一場冬雪之後,明江越發寒冷起來。

展遠洲也很少早早出門晨練,一個是天色太暗看不清路,再一個,他怕吵醒林玖。

作為職業運動員,林玖的身體素質是相當好的,這也直接體現在孕期反應上。

除了嗜睡和進入十二月後微微突然凸起的小肚子,讓人幾乎都要忘了他肚子裡還有個小的。

展遠洲很不放心他,非要時時刻刻盯著才肯甘休,林玖笑話他,說他得了傻爸爸症候群。

不過他們兩個都是第一次做父親,林玖倒也理解展遠洲,因為他自己也格外小心,比展遠洲好不到哪裡去。

這一日林玖好不容易催促展遠洲去上班,等他走了,林玖就穿上厚實的冬衣和防滑的皮靴,慢吞吞往車庫走。

自從林奶奶出殯之後,他就有一陣子沒見林陸了,有些事情電話裡他不好問,今天得了空便決定出門過去看看他。

一路上林玖都很小心,等到了林陸家門口,林玖先是敲了敲門,得到屋裡林陸的應聲,才用鑰匙打開。

推開門,一陣暖意從屋內洋溢出來。

林陸家裡用的也是地暖,林玖脫下外套和皮靴,直接穿著襪子踩在溫熱的地板上。

“哥,你在哪裡?”林玖一邊叫著,一邊四下看看。

這一次,林陸家裡可是完全不同了。

茶几下麵鋪了一張很厚的毯子,電視機旁多了好多影碟,而一摞摞的書正在沙發上顫顫巍巍,似乎隨時都可能倒塌。

林陸模糊的聲音從廚房穿來:“你先坐,我剛熬的雞湯,臭小子真會挑時候。”

林玖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眼睛卻不怎麼老實。

他認認真真把林陸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心裡這才稍稍安定下來。

看來閔唯晨確實已經回家,而且把林陸照顧的不錯。

不多時,林陸就端著一鍋雞湯從廚房出來,林玖趕緊過去接過來:“真香,謝謝哥。”

林陸瞪他一眼,回身到廚房拿了兩個碗,來到客廳挨著林玖坐下:“吃吧,一人吃兩人份,我特地配了食材,對你身體有好處。”

雖然剛學沒多久,但林陸煲湯的水準卻直線上升。

要說做飯的天賦,無論是林陸還是展遠洲都比林玖強許多,這一鍋雞湯雖然放了藥材,但聞起來香氣四溢,林玖端起來一口氣喝了一大碗,然後說:“還是哥好,對了,你怎麼知道我今天來?”

林陸瞥他一眼:“臭小子,我可不知道你來,這湯我煲給自己喝的。”

林玖反應了好半天,才終於領悟到一件事情。

他哥這是在暗示他,他也有了孩子?

“哥,你也懷孕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告訴我,你這人真是。”林玖有些不滿說道。

當他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可是第一時間給林陸打了電話,林陸說不定早就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卻什麼都沒說。

“你這段時間這麼多事情,告訴你幹什麼,我每天好吃好睡有人照顧,等以後你事情都忙完了再說也不遲。”林陸撇撇嘴,反駁了弟弟的質問。

林玖把他這話前前後後琢磨一遍,敢情,他這六哥是不好意思了。

“咱們不說這個,哥,閔唯晨回家來了?他什麼態度?”林玖趕緊換了話題,說起閔唯晨的事情。

他早就看出來兩個人肯定已經和好,但不問一句,他心裡還是有些擔憂。

林陸臉上露出些笑容來,他一邊慢條斯理喝著雞湯,一邊說:“恩,他敢不回來,他不僅回來了還辦了一件大好事,小九你等幾天,你們家展大老闆要給你個結婚驚喜。”

林玖一愣,什麼結婚驚喜?

“好了,這事我稍稍透露一句,其他的,你等著你家老公給你說吧。”林陸制止了林玖將要說出口的問話,也學著著林玖那樣馬上換了其他話題。

見哥哥不願意說,林玖也沒繼續問,只不過吃晚飯的時候他一直古怪地盯著展遠洲看。

這段時間展遠洲雖然不經常出門,但是他經常在書房忙到很晚,林玖知道一般年中年底都是忙碌的時節,但去年展遠洲可沒忙成這樣。

也許是林玖的目光太過古怪,展遠洲被他看得渾身發毛,終於扛不住道:“阿玖,有什麼事直說,我還想把飯吃完。”

林玖笑出聲,然後說:“我今天去看了哥哥,你別說話,我很小心的,沒事。”

展遠洲鬆了口氣,說:“然後呢?哥說了什麼?”

雖然他比林陸大,但他跟林玖在一起,就得跟著林玖一起叫他哥,展遠洲自己倒是不在意,不過閔唯晨這個展遠洲的發小,卻覺得特高興特爽。

他沾了自己未來老公的光,能讓展遠洲叫他一聲哥,簡直太開心了。

對於他們倆認識,林玖是不知道的,這個時候他想的是怎樣讓展遠洲把實話說出來,於是醞釀了一會兒感情,低聲說:“哥把事情都告訴我了,遠洲……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林玖一句話說的滿含驚喜與疑惑,結尾處又稍稍帶了點遲疑,展遠洲平時多精明的一個人,面對林玖的時候腦子就不太好使了,趕緊說:“我不是想給你個驚喜,高興嗎阿玖?”

我連你們整的什麼事情都不知道,我高興什麼,林玖心裡吐槽一句,卻還是高興說:“我自然很開心,遠洲,你能把整個計畫再給我講一遍嗎?我想聽你說。”

展遠洲見他並沒有不高興,便放下心來說:“好好吃晚飯,待會兒我給你仔細說。”

林玖帶著滿腹疑問,不是很有滋味地吃了一大碗飯,然後又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悠悠洗好碗,這才拉著展遠洲坐到客廳,想要認真聽個明白。

展遠洲把剛才切好的水果推到林玖面前,才開始說了起來。

原來蔣新平很遺憾林玖這樣優秀的投手因為屬性退役,又聽他說起抑制劑和抑制噴霧的事情,便找了他在藥監局工作的師兄幫忙,請他幫忙鑒定林陸的抑制劑。

閔唯晨消失那段時間其實都是在做抑制劑的專利申請,他回家之前已經申請到寫有林陸及其兩個父親署名的專利認證,事情一下子變得更好解決了。

於是蔣新平就把整件事情都跟展遠洲坦白,然後他們幾個人就開始籌謀讓林玖和林陸恢復OMEGA身份,並且讓林玖也能用OMEGA身份繼續打棒球。

這是一件十分顛覆大眾傳統觀念和職業規則的事情,展遠洲請自己的父母出面,直接找到屬性鑒定局、職業管理局以及體育總局的所有相關部門負責人,把一切可開具的相關證據全部提請上去。

雖然這著整個事情看起來非常複雜艱難,但這到底是一件好事,如果能成功,那麼除了極少數會對特定屬性造成身體傷害的工作相應屬性不可就職,其他與氣息有關的所有工作所有屬性都可以任職,這樣一來,很多人都可以繼續向著自己的夢想奮鬥。

展遠洲說得輕描淡寫,但林玖卻知道,他們要辦成這件事有多麼複雜和費勁。

從九月中旬他退役開始,蔣新平就率先開始努力,一直到十二月,在他們一群人努力了兩個多月之後,事情總算有了轉機,屬性鑒定局率先發來批文,同意更改林玖和林陸的身份資訊,但要求是林陸必須提供利於屬性鑒定的抑制劑部分配方,以便於將來不會出現同樣的事故。

既然屬性鑒定局連這樣的失誤都能承擔下來,那麼其他幾個部門應該也會很快修整好相應法律條文與相關執行方式,批文只是早晚的問題。

林陸爽快答應了屬性鑒定局的要求,並且願意提供技術支援,以更新屬性鑒定機器針對抑制劑的檢測。

展遠洲本來想在事情全部解決之後再把好消息告訴林玖,怕萬一有一項不能被批復,那麼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搞得林玖更難過。

林玖安靜聽完,伸手抱住展遠洲的腰:“謝謝你遠洲,感謝你們為我和哥哥做的一切,說真的,我根本沒有想到,我還能有機會重新回到球場上。”

展遠洲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即使我們成功了,也會面對很多流言蜚語,明江並不怕這個,阿玖,你有沒有信心跟我們一起向墨提斯杯努力?”

“有!我當然有!”林玖覺得自己特別多愁善感,展遠洲幾句話,就讓他幾乎控制不住情緒。

展遠洲笑笑,輕揉地撫摸他的後背:“我總是想著當時你看影集時候的樣子,有些事情,既然有那麼一丁點機會,我也想試一試,我們所有人都想讓你繼續打球,願意為你努力這一切。”

他這樣說,林玖眼眶就更熱,他低低應了一句:“無論成不成功,遠洲,這是我這一生,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這件禮物不僅僅包含了展遠洲一個人的愛,還有展父展母、蔣新平、林陸、閔唯晨以及所有為這件事出過力的人的努力,他們願意為林玖這件事情幫忙,已經讓他把這份人情永遠記在心裡。

雖然林玖一直說自己早就不為退役而難過,但是在收到所有相關部門的批文之後,林玖激動的樣子,還是讓展遠洲覺得忙碌的日日夜夜都值了。

在他們結婚前五天,明江再次召開了記者會。

這一次跟往日不同,會場佈置的非常嚴肅莊重,請的媒體也非常多,幾乎所有主流媒體都被邀請到場。

所有記者進場之後都被發了兩份檔,一份是藥監局針對抑制劑和一直噴霧的鑒定報告,一份則是林玖寫的致歉信,在九點鐘之前,所有人都不被允許打開這兩份檔。

等到九點的時候,包括林玖和展遠洲在內的許多人陸續上了發言台,依次坐下。

記者們都耳聰目明,很多人一眼就認出蔣新平的師兄藥監局的負責人,以及屬性鑒定局、體育總局、職業管理局以及司法局等多家部門的發言人也悉數到場。

他們敏銳地感覺的今天的新聞恐怕在未來一個月都將會是頭條,紛紛把鏡頭對轉即將發言的宋子明。

林玖看著台下記者們探究的目光,心裡卻很安定。

展遠洲就坐在他旁邊,陪著他走過人生中最艱難的這部分。

宋子明緩緩開口:“今天請各位來場,明江要發佈兩條聲明,第一條是道歉信,第二條則是承諾書。”

他說完,頓了頓:“感謝今天到場的幾位發言人,感謝各部門摒除偏見,一同重新修訂屬性鑒定法、職業就業法以及體育比賽管理法。”

一下子更改這麼多法規,實在令記者震驚,在今天之前,所有部門都沒有放出半點消息,他們緊緊盯著宋子明,想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聽清楚。

宋子明的目光在在場所有人的臉上一一劃過,然後說:“下面,有請明江的退役隊員林玖,為大家讀道歉信。”

林玖手心裡都是汗,他知道今天之後,就算他還能繼續在球場拼搏,但或許許多球迷再也不會原諒他的欺騙。

他站起身,深深向在場所有人鞠了一躬。

閃光燈閃個不停,林玖卻覺得腦海裡一片空白,他拿著那張薄薄的講稿,看了看,又把它放回桌上。

林玖抬起頭,直直看向下麵數不清的攝像機:“在五年前,我曾經想過無數次這個場景,可現在真的面對,我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首先,我要跟我欺騙過的所有球迷朋友們致歉,無論從今以後你們還會不會支持我,我都感謝你們這些年陪我一起走過,先跟你們說一聲對不起,還有謝謝你們……”


☆、044

  當一切塵埃落定之時,林玖反而覺得如釋重負。當天晚上回到家裡,他踏踏實實睡了一覺,第二天早起,已經能心平氣和打開一份份報紙。
  以前他雖然是王牌,但頂多上一下體育版面的頭條,可現在他退役之後,卻反而一下子成為所有主流媒體的首頁焦點,林玖覺得世事真難預料。
  展遠洲陪他一起看,他跟林玖不同,他主要看的是反對聲音很高的那幾家媒體。
  遠帆國際的公關部再厲害,也不可能擺平所有媒體,有不同報導是正常的,但說的太難聽就不太好了。
  見他不高興,林玖反而安慰他:“畢竟我欺騙在先,而且這事實在是修改了通常慣例,會有這樣的負面報導,我們也要理解。”
  
  展遠洲還是皺著眉頭:“我也知道,可就怕有些是故意所為,每年季後賽只有八個席位,你想想,一旦明江下去了,就意味著多一張入場券。這對於非頂尖的一線隊伍,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倒是,林玖點點頭,還是說:“遠洲,我們應該相信明江的隊員們,這件事情你早有預見,提前一步把所有批文都攥在手裡,無論媒體聲音多熱烈,也不能再次撼動權威部門的修訂草案,我們要做的,就是讓明江好好發揮,還有明年一整個賽季在等著。”
  展遠洲扭頭看他,見他面色紅潤,真是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他想到報紙上那些尖銳的字眼,伸手環住林玖的肩膀:“你比我想得透徹。”
  林玖笑笑,捏他的臉頰:“我們都是要做父親的人了,為這些身外之事生氣,不值當。”
  他這樣一說,展遠洲的注意力果然馬上就被轉移,他輕輕摸了摸林玖的小肚子,發現還是沒多少肉,於是有些不滿:“這些天都給你吃了多少東西,為什麼他還是長不大啊。”
  林玖拍掉他的手:“哪能那麼快,以後有的是機會折騰你。”
  展遠洲的手還是頑固地貼在林玖的肚子上,然後低聲說:“寶貝,乖一點,以後出來鬧爸爸,別折騰你爹地。”
  
  結婚前四天,林玖和展遠洲去試穿已經做好的禮服。
  他們兩個的衣服是一個款式的,都是普通樣式的燕尾西裝,只不過林玖的是白色的,展遠洲的是黑色的,當他們兩個一起穿上,就連店員也都說美得閃人眼睛。
  確實,他們都是職業運動員,身材自然好得沒話說,穿著這樣一身精心製作的衣服,比T台模特都要英俊帥氣。
  展遠洲拉著林玖在鏡子前面拍了張照片,發給了展母:“媽媽要我們第一時間發照片過去,她好審核。”
  其實展母哪裡是為了審核他們的衣服,只不過是想第一時間看看兒子們的英俊摸樣,最近因為林玖懷孕,展父展母非常擔憂,每天盯著讓保姆做好補品送過來,他們自己都不是會照顧人的人,能這樣已經是最好的關心方式了。
  展遠洲和林玖都是很注意生活和身體的人,現在有了孩子,他們自然比父母更上心,他們不在跟前指手畫腳,有時候才是最好的。
  
  林玖站在鏡子前,認真看著裡面兩個人清晰的身影。
  他們一黑一白,穿著一樣的禮服,臉上都帶著最開心的笑容。
  再過幾天,他們的婚禮就要舉行,幾個月後,孩子也要呱呱墜地。
  他馬上就要有父母,有愛人,有孩子,他再也不是孤兒。
  這一刻,林玖想要告訴所有人,他很開心,非常開心,就算他的事情外面如何沸沸揚揚,他也毫不在乎,因為他已經擁有了他曾經期望的一切。
  這大概,就是幸福所能表達的最深含義。
  
  他們的婚禮儀式並不複雜,即使原來上午安排了一些活動,有一部分也被展遠洲取消。
  無論怎麼樣,林玖的身體是大前提,他們都不是看重儀式的人,沒有必要為了隆重而搞得大家都筋疲力盡。
  所以在婚禮當天,林玖一直睡到快九點才起床,而這個時候,展遠洲已經安排好所有的事情,除了這間臥室,其他屋子都被佈置得喜氣洋洋,他們認識的時候住在這裡,以後也會一直住下去。
  這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帶著回憶,丟不掉,捨不得,所以要一直長長久久留下去。
  林玖醒來之後,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房門外面隱約傳來些說話聲,卻並不吵鬧。林玖看著潔白的天花板,臉上漸漸浮現出笑容來。
  今天,是他和遠洲的婚禮。
  
  日子總是過得這樣快。
  他記得展遠洲第一次約他出去吃飯,兩個人都小心翼翼,怕對方不喜歡吃這個,不習慣喝那個,說話也顛三倒四,結果到最後都沒吃飽飯。
  那個時候他們彼此就隱約感覺到,對方是自己一直等待的那個人,所以他們很快便牽起彼此的手,然後再也沒有放開過。
  說來也奇怪,他們已經在一起許久,卻從來都不吵架。
  展遠洲性格溫和,尤其是對待他的時候,總是很溫柔,他為他學會做飯,無論再忙都會回家吃飯,他和林玖組建的這個家,幾乎是林玖夢想裡所有擁有的一切。
  能得伴侶如此,夫複何求。
  兩個人在一起日子長了,從一開始的生疏到現在的融洽,也漸漸有了相濡以沫的味道。
  林玖輕手輕腳從床上起來,他先去浴室仔仔細細洗了一個澡,然後擦乾頭髮,慢慢穿上那件他們前前後後試了很多次的禮服。
  這件衣服雖然一生只穿一次,卻要好好保留下去,以後經常拿出來看,未嘗不是一種樂趣。
  等林玖把自己的一切都打理整齊,這才推門走出臥室。
  
  外面,已經被紅色填滿。
  紅色的彩色拉花貼在客廳天花板上,繡著囍字的繡布蓋著家裡一切家用電器,雖然樣式很老舊,但林玖卻非常喜歡。
  那是展母展父結婚時候用過的,他們仔細保留到今天,用在自己兒子的新房裡,那也是一種家族的傳承。
  展遠洲正跟宋子明和閔唯晨安排禮車和教堂的花束,林陸和宋萍萍坐在沙發上,一邊吃水果,一邊打包回禮。
  他們的回禮樣式簡單,是特別定做的,棒球手套和球棒形狀的巧克力,外麵包著金紅的糖紙,整齊碼放在印著他們兩個卡通形象的盒子裡。
  這個其實早就已經包好,不過考慮到可能還會有聽到風聲的媒體到場,所以特地又包了一些。
  
  展遠洲看見林玖穿戴整齊出來,趕緊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髮。
  他知道林玖肯定已經洗過澡,雖然屋裡暖和,但還是怕林玖頭髮不幹。
  “好了,我仔細擦了頭髮,你們來得好早。”這會兒客廳裡都是人,林玖有點不好意思,一一跟朋友們打過招呼,才被展遠洲推到餐廳吃飯。
  早飯還很溫熱,林玖喝著南瓜粥,盯著餐桌上的紅燭發呆。
  這會兒展父展母、林慧和蔣新平他們都在教堂那邊繁忙,自己家的客廳裡大家也都在忙,只有他一個仿佛是閒人,這個點鐘還在吃飯。
  不過,他想要幫忙,展遠洲也不肯。
  林玖覺得有點好笑,但卻什麼都沒說,展遠洲說不定很享受整個過程,那就讓他好好享受一番。
  結婚,自然要兩個人都開心。
  
  林玖吃完飯,已經九點鐘了,婚車都已經在樓下就位,展遠洲和林玖最後打理了一遍衣服,又被宋萍萍拉去臉上淺淺塗抹了一番,最後終於在喜樂聲裡下了樓。
  一部分明江的隊員正在樓下等著他們,見兩個人下來,都開始起哄。
  這裡面數柳興南和韓思源鬧得最凶,他們兩個年紀最小,自然要好好瘋一下。
  伍嘉沒跟他們一起鬧,帶著老婆女兒跟他們說了恭喜,就自覺去幫忙了。
  展遠洲和林玖都被他們逼得向對方又求了一次婚,然後也不能免俗地散了一堆紅包,這才被允許上了婚車。
  他們婚車前面的小人也是特別做的,兩個穿著明江隊服的Q版小帥哥正牽著雙手,站在花叢裡微笑。
  這天剛好是週末,九點鐘的時候路上車比工作日少得多,他們坐著婚車在明江的所有主幹道慢悠悠轉了一圈,等到了明嶽山時候已經十一點多,邀請的小部分賓客已經都等在教堂裡,期待新人們的到來。
  
  展父展母和林慧這會兒正站在教堂外面,面帶微笑看著遠遠駛來的車隊。
  道路兩旁早就被山茶花所覆蓋,一棟白色的教堂靜靜立在花海之中,林玖來過這裡很多次,卻沒有這一次給他的印象深刻。
  林玖與展遠洲坐的頭車緩緩停下,展遠洲握住林玖的手,對他說:“緊張嗎?”
  林玖笑笑:“有一點,你呢?”
  展遠洲說:“我自然也是。”
  雖然緊張,但他們看起來也都很鎮定。
  這個流程曾經在他們心裡排演過無數次,這一天終於到來,說不緊張是假的。
  兩個人安靜坐了一會兒,然後不約而同相視一笑。
  這輩子的所有緊張與興奮,大概都要在這一天用盡。
  
  他們一起下了車,展母就馬上走過來,關心地問林玖:“小玖,坐車時間長了,沒有不舒服吧。”
  林玖搖搖頭:“我很好伯母,你放心。”
  “現在還是伯母,待會兒就是媽了。”展母難得開一句玩笑,把在場的人都弄笑了,就連展父,臉上也帶著滿滿的愉悅。
  林玖和展遠洲跟著長輩們去了休息室,又被宋萍萍捯飭了一下著裝,等到吉時將近,才雙雙走到教堂門前站定。
  
  他們都是男人,所以不用有人送親,兩個人會攜手一起步入教堂,然後給各自的父母行禮,最後則並肩站在牧師面前。
  然後他們會聆聽教誨,對彼此許下這一生最隆重的誓言。
  林玖和展遠洲站在門外,輕輕吸著氣。
  一陣冷風吹過,帶來陣陣山茶花香,展遠洲小聲問他:“阿玖,你冷嗎?”
  林玖回:“不冷。”
  他說完,伸手握住展遠洲的手,他們的手心交疊在一起,仿佛能溫暖整個寒冬。
  教堂頂上的巨大掛鐘隨著搖擺出動人的音色,教堂古老的大門緩緩打開。
  裡面的人們帶著祝福,都在靜靜看著他們。
  輕輕淺淺的樂曲縈繞在教堂之中,林玖和展遠洲對視一眼,他們緊緊握住彼此的手,一步一步走入教堂。
  從今天開始,他們即將踏上新的旅程,兩個人將會攜手走過春夏秋冬,走過未來每一個四季。


☆、045

  婚禮之後第八天,各部門開始陸續召開記者會,宣佈從一月一日開始,正式施行新的屬性鑒定法、職業就業法以及體育比賽管理法。
  抑制劑作為獨家專利,只能在國家允許的情況下對特定人群使用,而抑制噴霧則要特定屬性人群按照每月需求量向國家申請。
  所有的面對特殊屬性新開放工作,都要在職業管理局的監控下進行。
  比如OMEGA從事團體體育專案,需要在上場之前在裁判的監視下使用噴霧,才可以取得上場資格。
  這幾條消息發佈之後,關於林玖的新聞便被壓了下去,從此開始的是對新型制度的討論。
  林玖樂於在家整理棒球教學教案,這一段日子天氣寒冷,下了好幾場雪,外面路面濕滑,如果沒人陪著,林玖是根本不會出門的。
  他當然會覺得悶,但這悶卻值得。
  而且,他每天研究那些比賽錄影,倒也是一種樂趣。
  在眾多隊伍裡,他看的最多的就是紅帆的比賽,輸給紅帆那麼多次,林玖相當不甘心,對紅帆的所有比賽細節都進行了詳細記錄,並且把攻守兩種情況都做了分析。
  在公立新年之前,體育總局對林玖之前的隱瞞真實屬性行為下發了懲罰措施,對他實施了禁賽十八個月的處分,對於總局的這條禁賽通知,林玖欣然接受。
  他畢竟欺騙在先,十八個月對他而言,已經是很短的了。
  
  元旦的時候林玖和展遠洲陪著放了假的父母去度假山莊住了幾天,因為林玖的加入,一家人氣氛更加融洽,展遠洲也能跟著體會一些父母的關懷之情。
  之後,便是很平常的日子。
  等到了農曆新年,林玖已經五個月了,仿佛一夜之間,他之前的衣服就都穿不進去了,突然膨脹起來的小肚子提醒著兩個父親,他們的寶貝正在努力長大,很快就要來到這個世界上。
  按理說一般四個月以後就會有胎動了,可是他們家的寶貝可能太聽話,一直沒什麼動靜。
  林玖說是因為小傢夥太懶,展遠洲辯解說不可能。
  傻爸爸展遠洲看了一摞孕期護理的書籍,擔心林玖身體出了狀況,非得拉著他加了一次孕檢。
  醫生看了看林玖的指標和身體情況,沒好氣地對展遠洲說:“你老公這麼健康,你瞎擔心什麼,有些寶寶動的是比較晚,你不用擔心,該吃吃該睡睡,沒問題。”
  林玖就算這樣出去慢跑兩圈都沒危險,真的比大多數普通人都健康。
  展遠洲這才放心,在林玖的白眼里拉著一家老小回了家。
  
  農曆新年他們是回家裡過的,因為林玖的身體,展母特別叮囑準備了一桌子林玖能吃的菜,也沒買什麼動靜大的鞭炮,吃過年飯之後,一家人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煙花,然後回屋看春晚。
  林玖挨著展母,聽展遠洲抱怨:“這孩子也不知道隨誰,到現在也沒個動靜,可不會是個懶寶寶吧。”
  展母瞥他一眼,臉上漸漸浮上溫和的笑意:“我懷你的時候你也不愛動,你父親還老說你是個好孩子,不給母親添難受,現在看來,這孩子能這樣乖,肯定是隨了你們兩個,多聽話。”
  這大概是展遠洲第一次見他母親說起他小時候的事情,總是很幹練的展母此刻滿臉都是慈祥,她似乎很懷念當初生他的那段歲月,就連展父都陷入回憶之中。
  他的父母原來這樣愛他,這個認知讓展遠洲覺得此刻更加幸福,他不由想起小時候的一些事情,從那些蛛絲馬跡裡尋找父母難得的溫情。
  “哎呀。”林玖叫了一聲,打斷了其他三口人的回憶。
  展遠洲趕緊看向他,問:“怎麼了?不舒服嗎?”
  林玖伸手摸了摸肚子,笑著說:“沒有,剛才小傢夥動了。”
  展遠洲大驚,立馬想要去摸林玖的肚子,但又怕小傢夥不適應,於是那只寬大的手懸在林玖肚子上來來回回磨蹭,最終也沒摸上去。
  “你怕什麼,又摸不壞他,”林玖握住展遠洲的手腕,一把壓在自己的肚子上,“你叫叫他,說不定他就動了。”
  自從林玖的肚子以肉眼能看見的速度膨脹起來,展遠洲就很喜歡對著他的肚子說話,林玖這樣一說,他也顧不得父母都在含笑看著他們,趕緊輕輕摸了摸林玖的肚子,結結巴巴說:“寶寶,我是爸爸,給爸爸打個招呼唄。”
  一家人都跟著他的話笑起來,林玖笑得最歡,突然又“哎呦”一聲。
  只聽展遠洲叫起來:“爸媽,寶寶真的動了,他搭理我了。”
  林玖也很想笑,但這一下小傢夥太用力,他著實有些疼。
  展遠洲看林玖不停撫摸著肚子,臉色也不是太好,立馬又小聲說:“寶寶你乖一點,別讓你爹地難受。”
  小傢夥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累了,總之真的沒有再動,展遠洲輕輕幫他撫摸肚子,見他終於緩過來,才鬆了口氣。
  
  過日子無非就是那樣,柴米油鹽醬醋茶,每日工作吃飯,轉眼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賽季開始之後,展遠洲越發忙碌起來,就連林玖也開始繁忙。
  他做的紅帆分析手冊被淩正邦讚揚,說裡面內容非常到位全面,於是林玖又開始著手研究其他幾個隊的錄影,這樣一來,所有懷孕後期的不適反應都被他忽略掉了。
  林玖從來不是個矯情人,不舒服就歇著,有精神就繼續幹,每天好吃好睡,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還健康。
  展遠洲一開始不太放心,但見他自己知道輕重,便不再說什麼。
  偶爾閑下來,還陪他一起整理資料,也很有啟發。
  
  七月初,林陸和閔唯晨的孩子在一個雨天呱呱墜地。
  那是一個健康的男孩,林玖和展遠洲去醫院看望一家老小,都覺得孩子長得更像林陸。
  展遠洲之前已經認真學習了一番怎麼做一個合格的父親,所以這會兒抱著新生兒,手勢卻一點都沒有錯。
  孩子小小的,皮膚那麼嫩那麼滑,頭髮有些稀疏但很黑。
  他閉著眼睛,安靜睡著,林玖和展遠洲就這樣看了他很久,最後展遠洲才很不舍地把孩子放回嬰兒床上。
  閔唯晨十分得意:“我兒子好吧,羡慕吧。”
  展遠洲懶得理他,拉著林玖回家。
  
  七月中旬的天氣已經開始有些悶熱,展遠洲和林玖都是火力旺盛的年輕人,晚上熱得睡不著,開了空調才能安靜下來。
  林玖最近睡得尤其不安穩,展遠洲也很淺眠,只要他有動靜,立馬就醒過來看看。
  算算時間,孩子就在這幾天了,林玖還好,他倒是巴不得孩子快點出來,展遠洲卻有些焦慮,雖然現代醫學發達,但他總是害怕林玖出事。
  短短幾天,展遠洲竟然有些消瘦。
  索性例行賽已經結束,展遠洲減少了訓練時間,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家陪著林玖。
  這一天天氣晴朗,林玖和展遠洲吃過晚飯出門散步。
  林玖的平衡能力很好,即使挺著個大肚子,也能走得很穩,不過展遠洲非要扶著他,他也不推辭。
  兩個人慢慢在社區的花園裡散步,遛彎的大爺大媽都很熱情問他們孩子什麼時候降生,林玖總是笑眯眯回答,但展遠洲卻一句話都不說。
  林玖多少知道他的心情,拍拍展遠洲的手,低聲說:“遠洲,你每天瞎擔心什麼?醫生都說過,我身體好到他都吃驚,到時候疼的是我,我都不害怕,你還有什麼好害怕的。”
  展遠洲歎口氣,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在繽紛的花園裡。
  “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害怕。”展遠洲說著,回頭看林玖,“我要跟你長長久久,等到頭髮白了,還要一起吃完晚飯來散步。”
  林玖笑笑,伸手拍了拍展遠洲的頭:“你放心,我也要跟你長長久久,所以我一定不會有事,還有這個小傢夥,也會好好的。”
  他都這麼說了,展遠洲的臉色好了一些,但還是不太精神。
  林玖知道這會兒說什麼都沒用,也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到比賽上來。
  
  當天晚上,展遠洲有了林玖白天的話,好不容易睡著覺,可是沒過多久,卻又被林玖推醒。
  “遠洲,準備一下,去醫院吧。”林玖靠坐在床頭,臉上有些汗,可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痛苦。
  展遠洲有些懵了,林玖又拍了他一下:“我不疼,你不要緊張,把我們準備好的都帶上,走吧。”
  展遠洲這才反應過來,先扶著林玖走到客廳坐好,才取了他們早就準備好的東西,一起開車去醫院。
  一路上,林玖都沒有喊痛,甚至連呻吟都沒有,雖然說話斷斷續續,但看上去非常鎮定。
  等到了醫院,他也不用擔架輪椅,自已被展遠洲扶著,慢慢走近早就定好的病房。
  
  說真的,展遠洲看起來比他還慌,等到展父展母感到的時候,醫生已經給林玖做完檢查,然後出來對他們說:“今天晚上他會陣痛,等到明天早上就差不多了,你們要時刻注意。”
  展遠洲趕緊應了,進了病房陪在林玖身邊。
  說實話,林玖不是不疼,可他打了十幾年球,身上受過很多傷,有些傷並不比現在的輕多少,能忍著就忍著了,沒什麼。
  晚上林玖吃了一些展母帶來的粥,又淺淺睡了一下,等到第二天兩點多的時候,林玖醒來,讓展遠洲叫醫生。
  這一次,他連話都說不好了。
  展遠洲臉色頓時白了,他一直跟在林玖身邊,緊緊抓住他的手,跟他說:“要好好的。”
  一直到手術室外,展父才把他攔下來:“要做父親的人了,你給我表現得好一點。”
  有了展父這句話,展遠洲才算徹底冷靜下來。
  手術室裡很安靜,展遠洲根本聽不到裡面的動靜,他內心十分煎熬,既期待又不安,就這樣僵硬地坐在長椅上等了兩個多小時,才終於看到手術室的大門打開。
  護士走出來,摘掉口罩擦了擦汗,對展遠洲說:“您先生和孩子都很好,是個男孩,六斤七兩,非常健康。”
  她說完,頓了頓,又說:“您先生這麼能忍痛的真不多見,都沒聽他喊過疼,不聲不響就生完了,以後可得對人家好點。”
  展遠洲連忙點頭,一個勁地說著感謝,心裡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等到林玖和寶寶都被推出來,展遠洲馬上過去抓住林玖的手,林玖已經沒什麼力氣了,不過還是努力沖他笑笑,動了動嘴唇。
  展遠洲認真看著,知道他說:“我沒事。”
  展遠洲把他的手貼在臉頰邊,眼眶都有些紅了:“我愛你,阿玖。”
  林玖眨了眨眼,然後徹底陷入夢鄉。
  
  等林玖安定下來,展遠洲才回過神來看他們倆的寶寶。
  孩子剛生下來皺巴巴的,像個小猴子,可在展遠洲看來卻別提多順眼了,他從展母懷裡抱起寶寶,認真看他的眉眼頭髮。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他嫩嫩的小臉,寶寶沒有動,睡得依舊香甜。
  展母用極小的聲音說:“跟你小時候一個樣。”
  展遠洲撫平他母親鬢髮間散亂的頭髮,輕手輕腳把寶寶放進林玖身旁的嬰兒床裡,然後坐在床邊握住林玖的手。
  就算一夜沒睡,他也不覺得困。
  巨大的幸福充滿他的心房,叫他覺得此生再完滿不過。


☆、終章

  當林玖再一次站在比賽場上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九月了。
  這個時間,距離他退役,已經整整過去兩年。
  如今再回到這個賽場上,呼吸帶著紅土特有味道的空氣,令他覺得分外滿足。
  做完熱身之後,林玖隨著隊友一起往場地中央走去,看臺上聲音嘈雜,有的人為他的回歸而歡呼,也有些人為他的欺騙而叫駡。
  但這些,林玖都沒有去理會,他只是很平靜的,走回曾經屬於他的那塊投手板。
  這塊他守了許多年的地方,此刻卻讓他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林玖直直站在場地上,抬起頭在看臺上尋找。
  
  展父展母特地帶著豆豆來看他比賽,豆豆才一歲多點,除了爸爸爹地爺爺奶奶其他的都叫不清楚,展父展母也根本看不懂棒球,但這並不妨礙他們來為林玖打氣。
  林玖認真看了一圈,無奈人太多,他並沒有找到家人。
  但是,他卻知道他們都在,都在這個他人生裡最關鍵的時刻,守候著他。
  林玖回頭,展遠洲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微笑。
  這一年,展遠洲三十歲了,他曾跟林就說,等到了三十四歲,他就退役,把生活重心放在家庭和遠帆的工作上。
  他身體非常健康,蔣新平說他打到四十都沒問題,林玖知道他之所以會跟林玖這樣說,就是為了讓他能一直追尋自己的夢想。
  林玖想著這些事情,漸漸冷靜下來。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刻絕頂美妙的滋味。
  四周熱鬧嘈雜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一般,只有溫熱的風,在訴說著私語。
  一定要贏,必須要贏。
  林玖知道,那風在這樣告訴自己。
  
  他睜開眼睛,看向蹲在捕手位的伍嘉。
  這是他最後一年再在賽場上奮鬥,林玖知道,他在等他回到GLB的這個季後賽,在等這個他陪著成長的投手,帶著他完美地走完職業路程。
  林玖深吸一口氣,給伍嘉做了一個手勢。
  比賽開始了。
  
  紅帆第一棒上場打擊的,依舊是餘東。
  林玖表情非常嚴肅,他等著伍嘉給他下指示。
  之前他的所有恢復訓練的情況都被嚴格保密,除了明江的隊友,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到底恢復到什麼水準。
  林玖右手緊緊握著那顆熟悉的球,目光透著比以往更強烈的堅定。
  伍嘉看著他,飛快下了指示。
  內角快球。
  
  是的,是快球。
  在抑制劑失效之後,林玖的身體柔韌度比以前更好一些,他在長達半年的恢復訓練裡一直刻苦磨練快球,就是為了讓自己的所有球路再也沒有短板。
  作為他的捕手搭檔,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林玖到底有多努力。
  所以,這第一個球,就是回饋給一直支持林玖的球迷們,最好的禮物。
  林玖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心裡卻微微有些笑意。
  他舉手,抬腿,然後狠狠把那顆球投擲出去,姿勢一如往常般漂亮。
  缺失的兩年,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餘東想過很多種可能,卻根本不知道,他會在第一個球送來一個直球。
  很多人都說林玖肯定不如以前厲害,但當他揮棒落空,那顆球卻完好無誤落入捕手手套,他才真正體會到,林玖其實是比以前更強。
  場邊的顯示器上,顯示這顆球有158km。
  這是以前林玖從來也投不出的速度。
  場下明江的球迷們瞬間沸騰起來,他們尖叫,高喊,歡呼著這位經歷種種風雨,再次回到賽場上的王牌投手,無論怎麼樣,在很多球迷心裡,他依然是明江的驕傲。
  
  這兩年來林玖系統地研究過棒球,他現在也協助淩正邦擔任教練助理,每天在訓練的時候,他都會跟伍嘉一起優化自己的配球。
  作為OMEGA,他雖然身體柔韌度更好,但體力下降是不爭的事實。
  齊浩然和柳興南都已經成為獨當一面的投手,但去年整體成績卻還是比林玖在時下滑,齊浩然到底水準略微低了一籌,導致他在用盡全力比賽之後很難快速恢復,柳興南雖然可以,但他續航能力較差,雖然是明江的救援王牌,卻也只能擔任救援,四局之內的比賽,他都可以很好完成。
  如今林玖的回歸,無疑給明江來開另一個序幕,也就是被之後球迷稱為防守鐵三角的明江鼎盛時代。
  由林玖和齊浩然交替先發,而柳興南後三局救援的投手陣容的確定,使得明江的防守變得固若金湯。
  
  這些都是後話,現在林玖想的,是怎麼把紅帆徹底壓制。
  明江等待贏過紅帆等了太多年,他之所以再次回到賽場上,對紅帆輸過太多次的慘痛經歷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紅帆就像一個怪圈,明江陷在裡面,很多年不能自拔。
  縱然去年韓思源得了MVP,但明江卻還沒有捧得墨提斯杯,明江隊所有人都不肯放棄,他們一定要贏了紅帆,也必須贏過紅帆。
  之前整個明江對這次比賽做了很系統的方案,所有隊員們,只要表現出自己最好的水準,那結果可能跟以往每一次都不同了。
  林玖非常堅定,對伍嘉的所有配球都欣然接受,他以最高品質的投球迅速結束第一局上半場比賽,無安打無失分無人上壘。
  現場觀眾的氣氛一下子就被點燃。
  就算紅帆的打擊席並不是最出色的,但被明江這樣壓制,也算是很難得了。
  
  在短暫的休息之後,明江上場打擊。打擊次序依舊跟兩年前沒有任何不同,林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那張打擊順序表。
  他坐在休息室裡,讓自己慢慢放鬆下來。
  重回賽場的滋味太美妙,他有些過於激動,現在他要做的就是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打完所有的比賽。
  齊浩然和柳興南都坐在休息區裡,兩個人都沒有換衣服,跟韓思源一起仔細記錄紅帆這一場比賽的打擊模式。
  去年齊浩然已經換了長約,他也表示今後會一直效力明江,每個人年輕時都犯過各種各樣的錯誤,但知錯能改,卻依舊是好孩子。他現在已經徹底融入明江這個大家庭裡,跟所有人關係都很好。
  林玖回頭看看他們三個,覺得明江的未來一片光明。
  
  今天的明江是勢不可擋的,第一棒於淩上場第一球就主動打擊,雖然上壘失敗,但還是笑眯眯跑回休息區。
  作為開場第一棒,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明江必須要贏,這就夠了。
  三分鐘後,張大勇以一記大家都想像不到的陽春全壘打為明江贏得開門紅。
  誰都想不到這個二十七歲的青年,在籍籍無名五年之後,逐漸嶄露頭角。
  之後第三棒樊瑞上壘失誤出局,第四棒展遠洲打出第一支一壘安達,一直到第五棒陳智勝出局,漫長的第一局下半場才總算告一段落。
  雖然紅帆的先發投手鄭彥凡也是用最好的狀態來面對明江,但是卻根本無法制止球被一次次打擊出去。
  有什麼東西似乎被打破,今天的明江確實太厲害了。
  一直到第六局上半場,林玖也依舊在高水準投球。
  其實他有些疲倦了,但疲倦並不意味著他要降低自己的水準。
  
  為了今天他努力了很久,為了儘快恢復體能,他曾經一個人在訓練場裡跑步,空曠的場地裡只有他一個人,伴隨他的,只有汗水滴落塑膠跑道的聲音。
  為了夢想的努力,無論誰都不會覺得苦。
  林玖等待著伍嘉的配球,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快速投擲出去。
  他現在的變化球角度依舊刁鑽,但速度也跟著快速直球而全面提升,因為紅帆已經兩年沒有打過他的球,再面對時著實有些困難。
  所以比賽一直到現在,也依舊無人上壘無失分無安打。
  很快,第六局上半場在林玖的兩次三振之後結束。
  
  第六局下半場,第三棒樊瑞上場打擊。
  由於張大勇的優異表現,樊瑞今天也非常活躍,他到底是第三棒,實力要更勝一籌。
  雖然投手已經換成周君,但並不妨礙明江的打擊席繼續打擊出高品質的球。
  在周君投出外側直球之後,樊瑞用了一個很彆扭的姿勢,拼命把這個球打了出去。
  隨後,就是在球迷的歡呼聲中飛快奔跑。
  飛騰起來的塵土阻擋了大家的視線,卻阻擋不了裁判清晰的判決聲:“安全上壘!”
  展遠洲就是在這個情況下站到打擊區的,他跟林玖一樣,同樣在看臺上看了一圈,就算找不到家人在哪裡,但卻總覺得更踏實。
  他回頭看看林玖,見他在休息區對自己微笑,於是伸手捏住頭盔的帽檐。
  再回過頭來,他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他看了一眼一壘的樊瑞,然後把視線調整到周君身上。
  就算是當之無愧的快球之王,展遠洲也曾無數次打出他投過來的球。
  他緊緊盯著周君,看他手起手落,下墜變化球穩穩落到捕手的手套裡。
  展遠洲並沒有動,他在等那個最能擊潰周君的配球。
  果然,第三個球,周君投出快球。
  展遠洲屏氣凝神,然後左腳往前大跨一步,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揮棒。
  只聽“呯”的一聲,那顆白球高高遠遠的飛了起來。
  它穿越過所有人的頭頂,像一隻快樂的小鳥一樣,飛出了整個比賽場。
  一瞬間,整個體育場裡人聲鼎沸。
  展遠洲回頭看向林玖,然後在自己的無名指上輕輕親吻,那裡,是他們佩戴結婚戒指的地方。
  第六局下半場,展遠洲擊打出兩分全壘打,把整個優勢擴大到3:0。
  
  就在現場球迷等待明江換人指令的時候,明江卻沒有任何動靜。
  在短暫的休息之後,第七局上半場,上場防守的投手依舊是林玖。
  球迷們一片譁然,要知道在過去的兩年柳興南一直都是主要防守後三局,也就是七、八、九局的比賽,現在明江並沒有做出換人指示,是不是意味著,這一場比賽明江有其他安排?
  
  無論怎麼樣,比賽仍在繼續。
  由於配球的優化,雖然林玖很累,但他覺得自己可以撐完整場比賽。
  賽前淩正邦和路少博都跟他反復討論過這個問題,最後淩正邦拍板,給了林玖這僅有的一次全場上場機會。
  既然是複出賽,就要表現得漂漂亮亮,就要體現得完美無缺。
  這一次破例,未嘗不是為了打破明江一直以來輸給紅帆的怪圈。
  只有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才能絕地反擊。
  雖然已經疲倦,但林玖第七局和第八局的表現依舊堪稱完美。
  比分仍舊沒有任何變化,還是停留在3:0上,現場的球迷們早就沸騰,只要第九局上半場完美收官,那麼這一次明江會捧回最重要的勝利。
  
  林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雖然身體已經達到極限,但他卻想拼盡全力,不讓紅帆取得一點分數。
  他努力這麼多年,拼搏這麼多年,經歷了退役風波,現在重新回到賽場,這短短的幾十分鐘對於之前的幾十年都不算什麼。只要熬過去,那一切便會柳暗花明。
  人生又有多少機會,可以這樣不顧一切拼搏到底?
  林玖仍舊直挺挺站在投手板上,他輕輕吸著氣,炯炯有神盯著紅帆的第四棒孔立看。
  而孔立,也正聚精會神看著他。
  第九局上半場,明江防守,紅帆兩人出局無人上壘,等待打擊的,是強棒第四棒。
  
  林玖深吸口氣,如果他打不到球,他會成為本場比賽明江面對的最後一位打者。
  伍嘉很快給了指示,內角指叉球。
  這算是林玖最拿手的招牌球,林玖眼睛裡透著極致的堅定,他用最大的力氣,讓他手裡的球,向伍嘉的手套飛奔而去。
  孔立根本沒有動,林玖的指叉球不好打,而且就算能打出去效率也太低了,紅帆已經走到絕境,他不能毫無顧忌就去打擊。
  主裁判很快判罰:“好球!”
  看臺上的明江球迷興高采烈地歡呼著,而紅帆的球迷卻也絲毫沒有放棄。
  比賽沒有結束,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他們從來不會放棄希望。
  很快,伍嘉給了第二個配球。
  
  內側直球。
  他看得出來,林玖已經達到臨界,這個時候,把風險轉移出去未嘗不是一種戰術策略。
  一個優秀的捕手,要從心底相信他的所有隊員。
  就用這個林玖從來不被人看好的直球,來決一勝負吧。
  伍嘉這樣想著,也堅定地對林玖點點頭。
  林玖伸手扶了扶帽檐,他知道自己臉上都是汗,就連手心也濕漉漉的,他覺得自己的意識都已經不清醒,卻還記著要以最好的品質投出球。
  
  林玖高高舉起持球的手,腿上跟著做了動作,下一刻,他的左腳狠狠踏出去,右手臂則劃過一道流暢的弧度,把那顆球推送出去。
  在球被投出的一瞬間,一股微風從他身後向前吹過。
  林玖維持著剛投出球的姿勢,並沒有動。
  在他對面,打者孔立連想都不想,直接揮棒打擊。
  他是紅帆的王牌,周君的快球他打過無數次,林玖的快球雖然速度全面提升,但並沒有達到令人恐怖的地步。
  飛馳而來的球和金屬球棒發出尖銳的撞擊聲,隨後那顆球就被他狠狠擊向三壘方向。
  由於球速比較快,所以他並沒有調整好擊打角度,導致球低低飛了出去,估計到不了外野。
  無論怎麼樣,孔立都扔開球棒,拼命向一壘跑去。
  他的奔跑速度很快,但卻快不過球速。
  在他跑到路程一半的時候,三壘手展遠洲,卻已經穩穩接到球。
  下一刻,他毫不猶豫,用力把球投向一壘手樊瑞。
  樊瑞一腳踏在壘位上,戴著手套的手高高舉起,就算孔立正飛快向他奔跑而來,他也絲毫沒有動。
  只要他能直接接住球,那麼比賽在這一刻就可以結束了。
  看臺上的觀眾都屏氣凝神,緊緊盯著他們這一個角落看。
  連剛起的風,似乎也停止了拂動。
  
  展遠洲的臂力很大,而且傳球准度很好,這個球他直接遠傳給一壘,卻一點都沒有偏。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所有人都看到那球飛進樊瑞的手套之中,下一刻,孔立也已經滑壘而來。
  飛揚起來的塵土遮擋住了兩位球員的表情,片刻過後,裁判給了明江一個最動人心魄的判決:“出局!”
  下一秒,瘋狂的歡呼聲幾乎要響徹整個體育場,林玖呆呆站在投手板上,似乎還不相信他們已經贏了。
  直到球員們紛紛跑上來,拍著他的肩膀大聲歡笑慶祝,他還沒有回過神來。
  這一切,都美好得讓人難以置信。
  展遠洲走過來,直接給了他一個擁抱。
  “我們贏了,阿玖,我們贏了。”展遠洲的聲音在林玖耳邊響起。
  林玖慢慢伸手環住展遠洲的腰,顫抖著聲音問:“真的嗎?”
  “是真的,真的,我們贏了!”展遠洲伸手拍拍他的後背,再度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林玖這次終於清醒過來,然後露出一個開懷的笑容:“嗯,我們贏了。”
  
  後來他是怎麼回到休息室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記得那一刻他和展遠洲擁抱在一起,所有球迷都在為明江的勝利歡呼。
  可他實在他累了,最後就那麼直接昏睡過去。
  等他終於醒來,發現已經回到家裡,屋子裡靜悄悄的,卻有飯菜的香味隱約傳來。
  林玖扭頭看向床邊的嬰兒床,一歲多的展豆豆正含著胖乎乎的手指頭安靜睡著,他的頭髮很黑很濃密,眼睛大且有神,是個英俊的帥小夥,就連睡覺的時候,都那麼可愛。
  林玖心裡被巨大的幸福填滿,滿足和開心充滿他的身體,叫他抑制不住想要微笑。
  展遠洲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走到床邊,低頭給了林玖一個吻:“開心嗎。”
  林玖回答他:“開心,我非常開心。”
  
  這一年的GLB,林玖以一場完全比賽完美複出,隨後明江以七戰全勝的絕對優勢贏得這一年的墨提斯杯,從此終結了紅帆的王者時代。①
  而林玖,也憑藉季後賽的四場高水準的無失分比賽,成為這一年的MVP。
  當年的GLB特刊用了林玖投出完全比賽最後一個球時的照片為刊頭,並且特地給他寫了一篇長報導--他創造了一個神話。
  是的,這位GLB賽場上第一位OMEGA,為球迷們奉獻出一場場精彩的比賽,他和明江隊其他球員一起讓墨提斯杯重新回到明江懷抱,他是當之無愧的王牌投手。
  
  現在,我們的這位“神話”,卻正拿著一顆棒球逗弄自己胖乎乎的兒子。
  展遠洲看著草坪上的兩父子無奈地笑笑,卻認命地繼續烤著手裡的肉串。
  陽光很足,暖暖照在每一個人的笑臉上,那是幸福的模樣。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①在美國職棒大聯盟1991年以後的規定是一場球賽裡,投手需要完投勝,至少9局,而且沒有任何一名敵隊球員到達一壘。簡單地說,不能夠有安打、四壞球、觸身球,以及任何其他的原因,包括失誤上壘、或者是因妨礙打擊或跑壘上壘等等。完全比賽普遍被認為是投手表現的最極致,而且是棒球或是其他任何運動裡最難達到的成就之一。


番外一•唯陸

林陸第一次見閔唯晨,並不是在高創生科。

那是他大四畢業的時候,閔唯晨作為他們生科學院的研究生代表,站在主席臺上致辭。

主席臺上明明坐了那麼多人,卻只有一個閔唯晨身材修長,面容俊朗,他站在燈光之下,帶著微笑說著畢業感言,讓人十分印象深刻。

林陸只看了他一眼,就覺得心跳開始加速。

所以,當他進了高創生科,跟閔唯晨一個科室工作,他下意識就想跟閔唯晨親近。

那時候他給自己找了很多藉口,認為閔唯晨是最適合的利用人選,可惜,當時他一直心心念念抑制劑的專利申請,並沒有過多關注自己的內心。

後來他們相識相熟相知之後,他才有些懵懵懂懂,可那個時候的他,已經沒有辦法停下曾經所做的一切了。

當他終於發現自己的發情期提前讓抑制劑失效,而他發情的對像是閔唯晨時,林陸才終於真正這樣直面自己的內心。

一個OMEGA會為另一個人發情,那除了愛,就再也找不到其他藉口了。

原來他已經愛了閔唯晨很久。

或許是從初見那時便被吸引,又或許朝夕相伴日久生情,不知不覺間,他心裡已經滿是閔唯晨的身影,再也無法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可一切都以謊言和欺騙為前提,林陸在閔唯晨與他日益親厚之下,實在難以開口說出實話。

更何況,他的目標,還沒有達成。

是他主動跟閔唯晨認識,主動與他交好,而現在閔唯晨也真如他所願幫他做抑制劑的專利協助,更超乎他想像地似乎有些喜歡上他,這讓林陸越發不安。

他有過動搖,也有過決絕,到頭來,還是懦弱地維持現狀,什麼都沒有說。

就在林陸糾結的時候,抑制劑的副作用終於開始明顯。

他白天精力很差,實驗室對他身體的傷害是不可逆轉的,而晚上他又患了臨時夜盲,視力下降非常迅速。

這讓林陸不得不放棄了工作。

細心如閔唯晨,自然很擔心林陸的身體,一開始他下了班就去家裡照顧林陸,最後征得林陸同意,乾脆搬進他家。

如果林陸真的是BETA,那麼他們兩個會譜寫出業界最美的佳話。

閔唯晨待人真誠細心,對自己喜歡的人更是認真,當他認清自己的感情之後,就爽快乾脆地告訴了林陸,林陸心裡自然又驚又喜,卻不知道如何回答。

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這簡直像做了一個最美妙的夢。

可有一條巨大的鴻溝阻擋在他們之間,讓林陸到嘴邊的“好”字縮了回去,終究沒有給出答案。

閔唯晨並沒有著急。

林陸願意讓他住在自己家裡,生病也配合他照顧,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

當時他想著,林陸或許因為不好意思或者其他原因,不能馬上答覆自己,等他耐心多些時候,林陸總會跟他心意相通。

可是,當他終於知曉林陸的心意之時,卻是在那樣一種情況下。

閔唯晨剛一走進臥室,就感受到裡面濃鬱的OMEGA氣息,下一刻他就看到靠坐在床邊的林陸。

林陸幾乎整個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他紅著臉,環抱著自己的雙膝,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閔唯晨。

當時閔唯晨就隱約猜到是怎麼回事,他既生氣林陸不告訴他事實真相,又欣喜與林陸其實喜歡著他。

這兩種感情交織在一起,最終感情還是戰勝理性,他慢慢走到林陸面前,彎腰看著他。

隨著他的靠近,林陸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他想上前抱住閔唯晨,卻並不敢動。

閔唯晨又說:“林陸,你欺騙我,我很生氣。”

林陸聽了,眼睛更紅,他顫抖著低下頭,害怕看到閔唯晨眼睛裡的厭惡。

閔唯晨卻不放過他,捏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與自己目光相對在一起,然後說:“以後還敢不敢騙我?”

林陸使勁搖搖頭,喘著氣說:“不敢。”

閔唯晨臉上終於不再那麼僵硬,他張開雙臂,把林陸緊緊擁進懷中。

之後就是幾近折騰的一整晚,閔唯晨與林陸顛鸞倒鳳,把該做的不該做的統統做了一個遍,等到第二天下午林陸醒來,閔唯晨已經不在家裡。

廚房裡留了飯,林陸吃過,又疲倦睡了過去。

然後面對的,就是他一個人的漫長等待。

閔唯晨不回家,他也不敢打電話,每天都很擔心與害怕,怕閔唯晨真的生自己的氣,再也不回來。

後來日子長了,林陸終於有些絕望,那時林玖上家裡看他,他會那樣語重心長跟勸林玖坦白,是為了讓林玖不像他這樣,落得一無所有的下場。

再後來,當林陸收到閔唯晨的短信和電話,他才覺得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那個時候他隱約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化,於是認真料理膳食,如果閔唯晨不願意再跟他在一起,他起碼能擁有兩個人曾經在一起的證明,一個最美麗的存在。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閔唯晨終於回了家裡。

林玖小心翼翼坐在沙發這邊看著閔唯晨,不敢開口說一句話。

閔唯晨把他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終於還是心軟開口:“下次再也不要騙我了。”

林陸眼睛一亮,馬上回答:“好!”

閔唯晨這才隱約有些笑意,招呼他讓他坐到自己身邊,從包裡拿出幾份證明。

“一開始我確實是因為生氣,後來想著你再也不能繼續高創生科的工作,就幫你把專利申請了下來,用的是你和你兩位父親的署名,你看看對不對。”閔唯晨摸了摸林陸有些消瘦的臉,說。

林陸小心捧起那幾份檔,迅速翻看了一遍,然後便一把抱住閔唯晨的腰。

他說得那樣簡單,但林陸卻知道其中的艱辛。

他進高創生科後為了專利忙了那麼長時間,也到底沒有申請下來專利,閔唯晨沒有回家的這一個月,大概都是不眠不休忙碌這件事情。

這個認知讓林陸整顆心都更熱乎了,他又緊緊抱住閔唯晨,沒有講話。

他覺得有些東西堵在他喉嚨裡,叫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閔唯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小陸,我以前就說過我喜歡你,就算你欺騙我,我心裡的喜歡也不會減少。”

林陸小聲說:“我也是,我再也不會騙你了。”

閔唯晨繼續說:“我們已經互相標記,以後要好好在一起生活,一個月前的那一個晚上,已經證明你喜歡我,對不對?”

“對,”林陸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有些紅,但卻依舊很有神采,“唯晨,我喜歡你,我們以後都在一起。”

“好。”閔唯晨說著,在他額頭印下一個吻。

九個月後,他們的大兒子出生,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傢夥,閔唯晨給他起了個小名叫圓圓,寓意他以後圓圓滿滿幸福安康。

後來圓圓周歲,他們跟林玖展遠洲一家子吃飯,在無人的時候,林玖叫住閔唯晨:“閔哥,我想知道為什麼你當時一走了之,沒有跟我哥聯繫。”

閔唯晨回頭看著他笑笑,低聲說:“原因是什麼,我想你已經猜到了。”

林玖皺起眉頭,他想要說些什麼,最終都忍住沒說:“哥哥性格已經不再那麼偏激,你也別再那樣刺激他。”

閔唯晨晃了晃手上的結婚戒指,笑說:“小弟,你太多心了,我那麼愛你哥哥,再也不會離開他了。”

他說完,快步迎上抱著圓圓上廁所的林陸:“圓圓剛才有沒有乖?”

圓圓伸手要爸爸抱他,閔唯晨接過,在他胖乎乎的臉蛋上親了一下:“好兒子,真乖。”

林陸笑著看他們父子倆一眼,扭頭看到林玖還在原地站著:“小九,發什麼呆,趕緊的進屋吃飯,我都餓了。”

閔唯晨抱著兒子走在前面,臉上露出一個深深的笑容。

一開始他認識林陸,跟他相識相知,自然知道他性格有多偏激。

他能因為自己爺爺的一句話就果斷離家住到孤兒院,也為了當時父輩的遺願用抑制劑去從事生物醫學。

要知道生物醫學跟其他禁止OMEGA從事的工作不同,它是切實會對OMEGA身體產生很嚴重的傷害。

閔唯晨自己就是這個領域的高級人才,他自然對這一點十分清楚。

他會離開那麼久,一個是為了完成林陸的夢想,還有一點,他想讓林陸看清自己的內心,看清閔唯晨自己對他的重要性,以後無論在遇到什麼事情,都不要那麼偏激衝動。

林陸快走兩步伸手幫兒子擦了擦口水,然後很自然地拉起閔唯晨的手。

閔唯晨臉上的笑意更深,他問兒子:“圓圓,喜歡妹妹還是弟弟?”

一歲的圓圓很難消化這個問題,於是呆呆說:“喜歡……”

這大庭廣眾之下,問這種問題實在不妥,林陸馬上瞪了閔唯晨一眼,卻被他臉上的笑容閃了眼睛。

那分離的一個月到底有沒有效果?看看林陸握住他的手,就能知道答案。

閔唯晨低頭在林陸臉上親了一下,說:“我看弟弟妹妹都好,小陸我們要努力啦。”


番外二•童趣

放學鈴響徹校園,興高采烈的小朋友們收拾好書包,一個個拼命往校外跑。

一個個子比同齡人高許多的小朋友正輕手輕腳順著班級後門往外走,無奈他實在是太顯眼了,就算在人堆裡,班主任王老師也一眼就看到了他:“展興澤,你要去哪裡?”

展興澤小朋友頓時像霜打了的茄子,垂頭喪氣往回走。

王老師看著走到跟前的小朋友,態度比剛才溫和許多:“我已經給你家裡打了電話,等你家長來了,你才能走。”

聽到她說這個,展興澤頓時緊張起來,他抬起十分英俊的小臉,期待地問:“是、是誰接的電話?”

王老師一看就懂了,前幾次他調皮搗蛋,都是他爺爺奶奶過來,這一次肯定爺爺奶奶不在家,要來的家長他害怕,所以才有這種反應。

想到這裡,王老師故意遲疑地說:“是位元先生接的電話……”

“什麼?完了,老師你幫我說幾句好話吧。”展興澤一聽王老師的話,整個人更害怕了。

家裡兩位先生都不是善茬,無論哪個來他都死定了。

王老師領著他往辦公室走,一邊沒好氣地說:“誰叫你老要跟沈熙打架,不搞那麼多事情,老師用叫你家長嗎?”

展興澤癟癟嘴:“我們兩個打架,為什麼只叫我家長?他就可以直接回家!”

王老師推開辦公室的門,回頭說:“因為這次是你不對,上次我不是也沒叫你的家長?”

展興澤想了想,老師說的確實對,但他一想到要來的“先生”,臉色頓時白了:“老師,老師我以後再也不跟沈熙打架了,您待會兒說點好話吧。”

自從上了小學,這傢伙天不怕地不怕,他體育好,學習也好,作為老師是很喜歡這樣活潑的孩子的。

只可惜,他太喜歡跟班裡另一位尖子生打架,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能吵起來,實在讓王老師頭痛。

展興澤的爺爺奶奶都是有名的知識份子,孩子犯了錯誤,採用的是溫和派教育模式,所以開學以來雖然展興澤已經被請過三次家長,但還是沒什麼效果,這一次倒是讓王老師看到了點希望。

這個年紀的孩子多半都不怕爺爺奶奶一輩的老人家,但是自己的父母還是多少有點震懾效果,想必這次是他父親過來,所以才嚇成這樣。

王老師想了想,於是說道:“興澤,如果你保證以後都跟沈熙好好相處,老師就好好跟你家長說。”

展興澤眼睛一亮,小臉上頓時有了神彩,他馬上道:“那老師也得跟沈熙說,只要他不惹我,我也不惹他。”

王老師覺得好笑,但臉上卻沒有露出笑容,她只是輕柔地說:“同學之間要和諧相處,只要你們聽話,老師怎麼會老請家長?”

這話展興澤自己也懂,可是沈熙老是找他茬,他看見他就不順眼,不打一頓真不舒服。

不過,跟沈熙比起來,他家裡的那兩位才更恐怖,展興澤於是馬上答應下來:“我一定跟同學好好相處,老師您放心。”

王老師看著他人小鬼大地露出諂媚的表情,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你先寫會兒作業吧,估計你家長很快就到了。”

“我作業早就寫完啦,老師您放心。”展興澤說著,就拿出一本書看了起來。

雖然經常跟沈熙打架,不過其實展興澤並不是個特別好動的孩子,上課的時候都很安靜聽課,自習的時候也認真寫作業,王老師看著他滿意點點頭,開始準備第二天的工作。

不多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隨之而來的,是一道清朗的男聲:“你到了嗎?好的,我先進去了。”

話音落下,一個高大的男人推門走了進來。

他很高大,穿著一身運動裝,身材修長結實,顯得非常有型,只不過帶著藏藍色的棒球帽,王老師一下子看不清他的面容。

來人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看書的展興澤,見兒子整個小臉都埋進書後面,覺得好氣又好笑。

“老師您好,我是展興澤的父親,對於孩子給您造成的工作困擾,我感到十分抱歉。”男人摘下帽子,首先跟老師道了個歉。

等他再抬起頭,卻換王老師叫了起來:“啊,你是……你是林玖?!”

林玖笑笑,跟王老師握了握手:“沒想到我退役這麼久,還有人記得我,老師你好,我是林玖。”

王老師只覺得自己激動地臉都紅了,她有點語無倫次:“我當然記得你,我是你的球迷!林先生快請坐,要喝茶嗎?”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了,於是臉更紅,有些不好意思地閉上了嘴。

林玖還沒說話,倒是展興澤哈哈笑了起來:“老師你臉紅了,真難得!”

“豆豆,閉嘴。”林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扭頭看了一眼展興澤。

展興澤小朋友這一次又跟霜打的茄子一樣,撅撅嘴往後一躲:“爹地我錯了,你別生氣。”

林玖沒理他,扭頭問王老師:“老師,不知道犬子這次又犯了什麼事情,您都給我講講,我回去一定教育他。”

王老師這會兒終於冷靜下來,雖然臉上還是很紅,卻條理清晰地把展興澤這一天干了什麼都說了一遍。

索性她還記得跟展興澤的約定,只把打架鬥毆的事情輕描淡寫講了一下,展興澤一直偷偷觀察他爹地的表情,見他似乎沒有特別生氣,才鬆了口氣,在心裡給王老師加了一分。

林玖安靜地聽完王老師的話,然後說:“給老師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們做家長的真是過意不去,待會兒他爸爸也過來,我們一起給老師道個歉,回家一定好好教育這孩子。”

展豆豆聽到他爸也要來,立馬從沙發上跳起來:“爹地,你怎麼能叫爸爸,我完了我完了。”

其實相比展豆豆,王老師更激動啊!

林玖和展遠洲的佳話誰不知道,她本以為今天見一個偶像就算了,沒想到兩個一起見,簡直是一個滿壘全壘打的趕腳啊!

王老師已經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恍惚之間,她甚至想,要是以後能一直叫家長多好啊……

展豆豆看了一眼他老師那狀態,心裡暗叫糟糕。

他這位平時溫和的班主任老師,不會是個瘋狂的棒球球迷吧?

那可怎麼得了,他以後還不得成為重點盯梢對象?!現在轉學還來得及嗎……要不轉到圓圓哥哥班裡去也行啊。QAQ

林玖有些好笑地了一眼滿臉愁苦的兒子,又看了一眼激動到沒有聽到他說什麼的老師,索性坐到沙發上,什麼都不再說了。

打破辦公室詭異氣氛的,不是王老師期待的展遠洲,而是一個奶聲奶氣的小娃娃:“爸爸,爹地在哪裡?”

林玖挑挑眉,展遠洲怎麼把樂樂帶來了。

他站起身打開辦公室的門,果然看到自家小閨女坐在他爸的懷裡傻兮兮地笑。

林玖搖搖頭,伸手接過樂樂:“你怎麼把樂樂帶來了?”

展遠洲笑著說:“公司那些人誰看她我都不放心,還是自己看著好。”

這倒是,他們對於老大豆豆就是散養的狀態,但是對於這個才得的小公主,卻看得跟眼珠子一樣。

林玖親了一口閨女粉嫩嫩的小臉,換了一句甜甜的:“爹地我好想你。”

看看,還是閨女好啊。

林玖看了看仍舊處在呆滯狀態的王老師,把事情簡單跟展遠洲說了一遍。

展遠洲笑笑,彎腰抱起兒子,讓他好跟閨女打個招呼。

他在兒子耳邊問:“你贏了嗎?”

展豆豆偷偷看向正認真逗弄閨女的爹地,趕緊保證:“贏了,必須贏了!”

展遠洲這才露出笑臉,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你要是敢輸,回家我就揍你。”

豆豆立馬愁苦起臉來,還好爺爺奶奶沒告訴他上一次他跟沈熙打架輸了,要不然比請家長後果更嚴重。

展遠洲教訓完兒子,轉頭跟王老師說:“老師,真對不住,這次我和林玖一起給您道個歉,這才開學沒幾天,這孩子就請了這麼多次家長,實在給你添麻煩了,我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再次感謝您對他耐心的教導。”

他說完,把展豆豆放到地上,很鄭重地對王老師鞠了一躬。

林玖讓兒子抱好閨女,也跟著彎下腰來。

說實話,這才開學倆月,展豆豆就請了第五次家長了,要是一般的老師,早就不耐煩了。

索性王老師是個很有職業素養的老師,對展豆豆還是很溫和,作為家長,確實應該跟老師道個歉。

王老師有些不知所措,她支吾半天,也沒說出個大概。

展遠洲見狀,和林玖一起又給老師說了幾句致歉的話,便要領著一雙兒女回家。

王老師這才清醒過來,喊了一聲:“林先生,展先生……能不能……”

展遠洲和林玖回頭,見她臉紅得像個蘋果:“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行,”展遠洲和林玖相視一笑,爽快答應下來,“老師你想簽什麼都可以。”

回家的路上,林玖帶著兒女坐在後座,見兒子垂頭喪氣,便說:“你說你,成天跟沈熙鬥什麼氣?”

展豆豆小聲說:“看他不順眼。”

林玖摸了摸他有點硬的短髮,笑說:“好兒子,其實有時候,不一定打架才能戰勝一個人。”

林樂樂小公主星星眼看著自己爹地,就算知道她聽不懂,但那小摸樣忒招人喜歡,林玖抱她坐在自己腿上,跟兒子繼續說:“你都上一年級了,平時看了那麼多書,怎麼不知道用更高端的路線?你要知道,打架就要叫家長,有時候,完全不讓老師知道也是可以的。”

老爹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展豆豆簡直被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他隨即低頭沉思起來。

展遠洲通過後視鏡看林玖,眼睛裡滿是笑意:“你啊,別把戰術那一套教兒子打架。”

林玖掃他一眼:“總比就會攛掇他一定要打贏得強吧。”

展遠洲立馬笑不出來了,一本正經專心開車。

無知的小公主開心地拍著手:“爹地,爸爸,哥哥,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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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テロメア
重度耽美小說讀者
自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一去不復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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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自己看過的文文~
如果是最近才看的會有感想啦~
很久以前看的,又忘了的就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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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BE的文出現
現實已經很殘酷
小說的世界就更美好一點吧!
中間虐到死去活來也不要緊
HE就好了!!
---------
名字盲...
看文的時候名字什麼的才不重要
只有姓氏重要
人物分別方法是
攻和受, 然後就是攻的爸爸,受的好友ETC
所以...名字只差一個字的兄弟什麼的
我會很困擾
---------
最近迷上了4円~ *v*
其實已經迷上他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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