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鼎 by 朱砂 (下)




  第64章 拒婚

  “二叔,這是幹什麼?”管一恒莫名其妙地看著管竹。被開除出來,他還擔心二叔接受不了,沒想到管竹什麼都沒說,居然忙著替他買衣服,舉動實在太奇怪了,不會是刺激太大了吧?
  管竹把一套行頭都堆到他眼前:“換衣服,去吃飯。”
  “吃飯?”管一恒更詫異了,“去哪兒吃飯?”二叔居然還有心思叫他去吃飯?真是刺激受太大了吧?
  “對!”管竹把侄子推進房間,“快換上,馬上就走了,小鳴還在下頭等著呢。”
  管一恒莫名其妙地去換這套新行頭,換完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也感覺精神了許多。管竹給他挑了件淺橙色的襯衫,把他小麥色的膚色襯托得健康明朗,下頭深灰色褲子,幹練精神。管一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有點出神——葉關辰也穿過這樣的衣服。
  那是在旅遊山莊的時候,他們坐在旅館的小房間裡,窗外是一片濃蔭,陽光照進來,滿室淺碧。葉關辰就穿著一件這種顏色的襯衫,坐在那片淺碧裡,給他端了一碗苦得死人的藥來。
  那時候,葉關辰還叫他小兄弟,他還只把葉關辰當成一個萍水相逢熱心助人的醫生,而現在……
  管一恒搖了搖頭,甩掉那些亂糟糟的思緒,轉身出了門。
  飯店的洗手間裡,東方瑜裝著洗手,悄悄打量著旁邊對鏡補妝的簡雯。簡雯頭都不轉一下:“看你媽幹什麼?有什麼話說就是了。”
  “媽——”東方瑜真對老媽這脾氣沒轍,“那個,今天晚上這頓飯……你看一恒剛出了事……”
  簡雯嗤了一聲:“別拿些這個來搪塞你媽,什麼剛出了事,是你又打鬼主意想撮合你妹妹和一恒吧?”
  東方瑜簡直驚悚了:“媽——”
  簡雯轉過身,修得光潔圓潤的指甲就戳到兒子腦門上:“你當你媽是傻子,什麼都看不出來?”
  東方瑜的頭被她戳得直晃,乾笑著小幅度地去躲:“媽,那你還答應啊?”
  簡雯收回手,閑閑地看著自己的指甲:“一恒不是被開除了嗎?他要是不幹天師這一行了,我倒可以考查一下。”
  東方瑜簡直要給自己的母親大人跪下了:“媽,你要考查什麼啊?”
  “當然是看他有沒有本事撐起公司了。”簡雯理所當然地回答,“難道考查他符畫得怎麼樣嗎?”
  東方瑜苦笑:“媽,我看一恒是要繼續幹這一行的。”
  簡雯臉色一寒:“那就只當是兩家人吃頓飯,替他祛祛剛剛被開除的晦氣。”
  東方瑜乾張嘴說不出話來。簡雯斜睨著兒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管家老二打的是什麼主意。我告訴你,我讓琳琳來吃這頓飯,也是看在兩家的交情上,是看在你爸爸和管家老大的交情上。但說到別的,別說你了,就是你爺爺,也別想讓我改主意!”
  “可是琳琳自己喜歡!”東方瑜有點急了,“再說爺爺也願意。”
  簡雯淡淡地說:“早說過了,別拿你爺爺來壓我。更何況,你爺爺做這個主了嗎?”
  東方瑜噎住了。他還記得,東方長庚曾經對這件事是個什麼態度,不像是反對,可也似乎並不很熱心。他還想說點什麼,包間的門推開,東方琳扶著東方長庚走了進來,管竹帶著兒子和侄子走在另一邊。
  簡雯瞥了兒子一眼,滿臉笑容地迎了過去:“怎麼一塊兒過來了?真巧。”
  簡雯只要願意,完全可以做到四座春風,她一邊招呼點菜,一邊含笑打量管一恒:“一恒今天真帥,年輕人嘛,就該穿得鮮亮點兒。”
  管一鳴的臉色就不由得黑了一點兒。管一恒穿著一身新衣服,而他穿的是舊衣服,一看就是來做陪襯的。
  管一恒也很不自在。他是上了車才發現堂弟穿了一身舊衣服的,再要回去換已經來不及,管竹直接就把人拉過來了。現在跟管一鳴坐在一起,未免也太露痕跡,如果不是在座都是熟人,真要如坐針氈了。
  簡雯笑著把菜單遞給他:“喏,今天是替你去晦氣呢,看看喜歡吃什麼,儘管點,簡姨請客。說起來,現在打算怎麼辦?你還年輕,要不要去找份別的工作?要是願意的話,到公司來簡姨幫你找個位置?”
  管一恒稍稍怔了一下,看了一眼管竹,笑一笑:“謝謝簡姨。不過我想,還是先出去散散心。”
  管竹一聽他說散心,簡直心驚肉跳。上次只是暫停執法資格,結果管一恒跑到濱海去散心,就散出個被天師協會開除來。這次還要去散心,又不知會散出什麼事來。管竹乾咳一聲:“一恒,你這一年來傷傷病病的,還是回家好好休息一陣吧。”
  簡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的,不知要跟多少人打交道,一聽管一恒的話就知道,他完全沒有從商的意思,於是轉過頭去沖東方瑜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隨即說愛做菜的事,完全不提剛才的話題了。
  管一恒對管竹笑了笑:“二叔,我的傷沒事的,已經好了。”
  如果不是在外面吃飯,管竹現在就要扯著管一恒開始念叨了,現在卻只能乾瞪眼:“那,你要去哪兒?”
  管一恒略微猶豫了一下,含糊地說:“現在天氣熱,找個涼快點的地方,就算避暑吧。”
  東方瑜頓時黑了臉:“你不是還要去濱海吧?”那是有名的避暑好地方。
  管一恒乾咳了一聲:“也不一定,不過是想去沿海城市走走。”
  東方瑜險些氣死,又不好說什麼,眼角看見簡雯嘴角的笑意,心塞得連氣都出不來,只能悶著頭狠狠吃菜。
  管竹心裡也急得要死,吃了一會兒飯,找個藉口把管一恒叫了出去:“你這是幹什麼啊?”
  “二叔,怎麼了?”管一恒以為他是不讓自己出去,“我真的只是出去散散心。”
  管竹急得不行,也不兜圈子了:“一恒,你該結婚了。”
  管一恒完全沒想到叔叔會突然切換到這個頻道,一時跟不上了:“什麼?”
  “小琳啊!”管竹很熱切地看著侄子,“一恒啊,你爸媽去得都早,二叔就盼著你趕緊長大,成家立業,二叔回頭到了地下,也好去見你爸媽。你和小琳那也是青梅竹馬,那孩子性子也好,長得也漂亮,家世更不用說了。我跟東方副會長也透過這個意思,副會長也不反對——”
  “等等,二叔!”管一恒連忙打斷了管竹,“我,我還年輕呢。”
  “二十四啦!”管竹語重心長,“過了年就二十五了,該考慮這事了。”
  “我,我覺得太早了……”管一恒下意識地推辭,“都說三十而立,我這現在……什麼都沒有……”而且還被開除了。
  “話不能這麼說。”管竹還以為他是因為開除的事不好意思,“這件事東方副會長都覺得你也不算有什麼大錯,如果關於九鼎的猜測是真的,那麼以後你再恢復資格完全沒有問題……再說也不是讓你們現在就結婚,可以先訂婚嘛。”
  管一恒下意識地低下頭,腳尖在地上蹭了蹭。他和東方瑜兄妹從小是一起長大的,小時候過家家還玩過假扮結婚的遊戲呢。上大學的時候東方琳還來找過他玩,宿舍裡都說那是他的女朋友,他雖然沒承認,但心裡未嘗沒有想過,如果將來跟東方琳結婚,其實也還行的。
  但是,那都是遇到葉關辰之前了。那時候他人生的唯一目標就是努力做一個出色的天師,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去找女朋友,東方琳對他來說幾乎是唯一的女性朋友,那麼將來做女朋友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但是——葉關辰出現了。
  最初,葉關辰就只是葉關辰而已。直到他知道葉關辰就是十年前那樁血案的過失人之一,直到他知道他們中間隔著仇恨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葉關辰已經不只是葉關辰了。正因為有了葉關辰,他才明白原來他以前所以為的女朋友,其實遠遠不是真正的女朋友。
  “二叔——”管一恒終於抬起頭,打斷了管竹,“我覺得,不合適。”
  “啊?”管竹吃驚地看著侄子,“什麼不合適?”
  “我和琳琳——不合適。”管一恒輕聲然而堅決地說,“琳琳對我來說就是妹妹,我對她,不是您想的那樣。”
  管竹簡直糊塗了:“不是——你和琳琳不是一直……”
  “以前也許是我弄錯了。”管一恒萬萬沒想到二叔今天叫他來吃飯居然是要說這個,頓時覺得根本沒法回去面對東方琳了,“您,您沒跟琳琳提這事吧?”
  “沒有。我是跟小瑜和東方副會長透過這個意思……”管竹怎麼好去跟年輕女孩子直接說這個,連忙否認。
  “那就好。”管一恒鬆了口氣,“您千萬別再提這事了,我會去跟東方說。”
  “不是,怎麼就突然會弄錯了?”管竹有點急了,脫口而出,“一恒你不會真跟那個姓葉的有什麼吧?”
  管一恒覺得自己的臉都僵了,半天才僵硬地說:“二叔,我記得爸爸的死……”
  “那就好。”管竹大鬆了口氣,“不過小琳……”
  “那是不可能的。”管一恒堅決地說,“您別再提這事,別到最後弄得琳琳下不來台。以前是我糊塗,現在才明白,她就是我妹妹,別的都不可能。現在咱們回去吧,免得大家起疑心。”
  管竹沮喪地被侄子拉走了,兩人都沒發現,走廊拐彎處,東方琳正站在一棵盆景後面,緊緊咬著嘴唇,眼圈慢慢地紅了。
  “琳琳?”管一鳴從裡頭走出來,倒是一眼看見了她,“你怎麼在這兒?”
  “沒什麼,出來站站。”東方琳胡亂敷衍了一句,卻被管一鳴看見了她的眼圈:“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誰欺負你了?”
  東方琳連忙抹了抹眼角:“被風迷了眼而已,哪有什麼事。”
  管一鳴仔細看了看她,最後還是不放心地說:“要是有什麼事你告訴我,誰欺負你我去揍他!”
  東方琳被他逗得嗤一聲笑了:“別胡說。什麼人你都能揍的啊?”
  “當然了。”管一鳴把脖子一梗,“不管誰欺負你,我照揍不誤!”
  東方琳抹著眼淚都忍不住笑:“你怎麼還跟以前一樣。”
  管一鳴略微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說起來,我們有兩年沒見了吧?”
  “有那麼久了啊?”東方琳想了一下,有點驚訝,“好像最後一次見面還是你去上大學之前……”
  “嗯。”管一鳴有點兒惆悵,“拿了錄取通知書之後……”
  東方琳也想了起來:“對了,那時候還說要給你慶祝一下的,後來也沒慶祝成,直到你要走了才一起吃的飯……”
  管一鳴低下頭沒說話。本來是要慶祝的,可是因為管一恒在訓練營裡受了傷,東方瑜兄妹連著管竹都跑去探望了,慶祝活動自然也就無疾而終。直到他要去學校報導之前,才匆匆吃了一頓飯就算完了。
  東方琳也有些不好意思:“那時候——真是不巧……對了,你的腿傷好了嗎?才燒傷不久就跑到河南去——你和一恒一樣,也太不注意身體了。”
  “其實也沒什麼,我當時就是燙到了一點,傷得很輕。”
  “對了,我聽說你在鶴壁那邊收拾了一個白僵旱魃?”東方琳不小心帶出了管一恒的名字,心裡立刻微微的一陣刺痛,連忙把話題轉開,“爺爺還誇你來著,說你還不是正式天師就能除旱魃,一點都不比一恒差——”她突然發現自己又提到了管一恒,頓時更懊惱了。
  管一鳴卻高興起來,又有些不好意思:“東方爺爺太誇獎我了,其實我也就是因為拿了宵練劍而已……”
  兩人在這裡說話的時候,管竹和管一恒已經回到了房間裡,簡雯和東方瑜也出去說話了,而東方長庚一晚上都沒怎麼說話,這會兒才忽然對管一恒說:“會長已經下令調查那個玉石公司了,不過為了公平起見,派的是張家人去,我們兩家都要避嫌。”
  管一恒點點頭:“我相信會長是公正的,只要仔細調查,我覺得會有線索的。”
  “那你呢?”東方長庚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真是要出去散心嗎?”
  管一恒微微低頭,最後笑了笑:“我想,順便去找九鼎的證據。”
  “可你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東方長庚凝視著他,“宵練劍你不能再用,甚至從理論上來說,你是任何非自然方法都不能用了。”吊銷了天師執照,再用法術就屬於非法了,“雖然十三處還給你保留了身份,但如果被人發現追究起來,十三處也不能再干涉。”
  管一恒微微一笑:“您也說了,是理論上的。”
  東方長庚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起來:“好,好極了。唉,你怎麼就不是我孫子呢?”
  “看您說的。”管一恒有點不好意思了,“要是被東方聽見,他要傷心了。”
  “他小子——”東方長庚嗤了一下,“就是太理智了,少股子衝勁兒。你,還有一鳴,在這點上都比他強得多!唉,可惜你不是我孫子,連我孫女婿也當不成嘍。”
  “東方爺爺——”管一恒臉色不由得微微變了,連忙看看門口。
  “不用看。”東方長庚擺擺手,“沒人來。你別看我老了,我這眼睛,不見得比你們小年輕差,看什麼都清楚著呢。協會需要理智,可要做成一件事,更需要那股子不回頭的強勁兒。說起來,周峻在這一點上,跟你倒是一樣的。只不過到底誰的方向是對的,還需要最後的驗證。”
  他拍了拍管一恒的手背:“你啊,別記恨周峻。要是沒有他這樣的人,協會也是維持不下去的。”他拿過拐杖要把自己支起來,“來,雖然你不是我孫子,今天我得把你當孫子使喚一回,伺候爺爺去廁所!以後想要使喚你,恐怕還不容易了哩……”
  不管怎麼樣,這頓飯表面上總算吃得賓主盡歡了,當然其中最滿意的,說不定是簡雯。至於最不滿意的,當然非管竹莫屬,一回到住處,他就馬上跟著管一恒進了房間:“一恒啊,你看這事兒,你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二叔……”管一恒簡直是無可奈何了,“這事真的不能考慮了。”
  管竹愁苦地看著他,管一恒只能硬著頭皮裝沒看見,收拾自己的東西:“二叔,我想明天就走。你別替我擔心,不管去哪兒,我隔幾天就跟您聯繫一次好不好?對了,我可能要換個新手機,到時候給您打電話行嗎?”
  管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跟那個葉關辰——他有沒有提到過十年之前的事?”
  管一恒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略一猶豫之後點了點頭:“談過幾句。”
  “他怎麼說?”管竹追問,“有沒有說過他們去偷睚眥的時候看見了什麼?”
  管一恒有些不解:“看見了什麼?二叔你指的是——”
  管竹胡亂擺了擺手:“也不是說什麼,就是十年前的事——我其實也不怎麼清楚,就想搞搞清楚……”
  管一恒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他說,他們當時是誤放了睚眥。本來只是想把睚眥從禁錮的權杖裡偷出來放到燭龍鱗裡,以免驚動人,可是手法失誤,才把睚眥放了出來。”
  “手法失誤……”管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又追問,“怎麼個手法失誤法?”
  “這——他沒說。”管一恒有些疑惑,“二叔,你怎麼問這個?”以前一提起葉關辰,二叔就怒氣衝衝的,今天怎麼有心思細問起來了?
  “就是想弄清楚——你不是說他們不是故意殺人嗎?我就想確認一下這個事。”
  管一恒沉默了一下,輕聲說:“二叔,我明白你的意思。雖然他的父親不是故意操縱或者放出睚眥殺人,但總歸爸爸是因為他們而死的,我不會忘記……”所以他和葉關辰之間永遠有一條橫溝,無法逾越。
  管竹似乎欲言又止,半天才拍了拍管一恒的肩膀:“二叔知道。你那個——唉,你長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二叔只能說,你自己小心些,有什麼事就給二叔打電話。協會的處理歸協會的處理,家裡總是你家,跟他們不一樣。”
  管一恒感激地看著管竹,重重點了點頭。管竹卻有些沒精打采,幫著他收拾了一下行李,最後還是說:“一恒,如果你再見到那個養妖族,不如問一下十年前那件事的詳情吧。”看見管一恒的目光,他連忙補了一句,“我是想,如果有證據能證明他們是失手放出了睚眥,將來你私自放人的事也就有個辯解的理由不是?”
  “行,我知道了。”管一恒有些勉強地點了點頭。他不想問這件事,問了又能怎麼樣呢?正如他剛才跟管竹說的,即使是失手,也一樣是殺人,問了,只能是再一次提醒他——葉關辰是他的殺父仇人的兒子!
  送了管竹回自己的房間,管一恒站在窗前發呆。窗外燈光如同繁星一般,他出神地看著,只覺得其中仿佛漸漸幻化出兩顆特別明亮的,看起來像一雙眼睛一般。他不自覺地伸出手去,按在玻璃上,只覺得手下不是玻璃,而是葉關辰光滑的肌膚。
  那天在山洞裡,他曾經把葉關辰抱得那麼緊,他的身體燒得滾燙,肌膚上還沾著雨水,像一層光滑的水膜,幾乎把兩個人膠著在一起……
  管一恒猛地收回手,迅速關上燈,一頭栽倒在床上,把頭埋在枕頭底下。他想馬上睡著,可一陣陣發熱的身體完全拒絕入睡。越是睡不著,他就越忍不住要回想,最終,黑暗中響起了急促的喘息聲,伴隨著一股淡淡的麝香似的氣味,輕輕彌漫開來……
  
  第65章 重逢

  對於管一恒這麼快就又回濱海,小成很是歡迎。馬銜案結束之後,他最近也沒什麼事,來車站接了管一恒,一見面就開玩笑:“又來散心了?”
  管一恒也報以一笑:“沒錯,不過這次散心時間說不定更久。”
  “怎麼了?”小成一邊開車一邊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馬銜案子都結了,這是又出了什麼事?”
  管一恒略一猶豫,還是說了實話:“我被協會開除了。”小成是個難得的朋友,他也實在需要多說幾句,不然自己也要憋死了。
  “啥?”小成險些手抖,連忙把車開到路邊停下來,瞪著眼問,“又出了什麼事?”
  管一恒簡單地把河南旱災以及放走葉關辰的事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一點兒內容。小成聽得直拍方向盤:“怎麼會這樣?我就說姓董的不是好東西,這絕對是有私心的!唉,我一直都覺得葉先生不是個壞人,怎麼偏偏就是養妖族呢?”
  管一恒苦笑一下:“造化弄人吧……”除此之外,他真的找不出別的話可以解釋。
  小成同情地點點頭,瞅了管一恒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問:“那你現在想怎麼辦?我看你不是真來散心的吧?”
  管一恒笑了:“是。我想來弄艘船去海上看看,找一找蚩吻的痕跡。另外,也想查查董涵聯繫的那家玉石公司。協會雖然已經在查,但我總是不放心。雲姨會幫忙,但最近可能不太合適……”
  他剛被開除,正在風口浪尖上呢。上次雲姨就力挺了他一回,當面給了周峻一個沒臉,這次如果再做得這麼明顯,實在就不合適了,畢竟他放走葉關辰是證據確鑿無可辯駁的,雲姨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雲姨,首先要對十三處負責。
  小成想了想:“弄艘船呢,我可以幫忙,在濱海這也不難。至於那家玉石公司——可以讓隊長托稅務上的朋友去查查往來帳目,不過那都是明面上的,私底下怎麼回事就不好查了,畢竟不是本地的公司,我們的手也伸不了那麼長。”
  管一恒欣然道謝:“我現在也只想查查明面上的帳目,主要是看看他們所謂的發現礦脈是什麼情況,大筆款項是怎麼走賬的。”
  “那這好辦。”小成包拍胸脯,“都包在我身上。”
  小成說幹就幹,沒幾天就租了一艘漁船。船老大姓李,從小就在海上討生活,現在年紀大了才不幹了,家裡以養殖鮑魚為業。李老大並不差錢,只是就喜歡呆在海上,聽小成說管一恒是想雇船在近海到處遊玩,簡直跟他一拍即合,馬上就同意了,連錢都沒怎麼多要,只要個油錢加飯錢。
  於是每天一早,管一恒就跟李老大一起上船出海,在附近海區遊蕩,直到夕陽西下才歸來。兩人依次拜訪周圍的島嶼,時常還能釣回些魚蟹來,看起來倒真是一副度假的模樣,其樂融融。
  李老大本來頗為健談,自覺跟管一恒投契之後,說的話就更多了。他年輕時在這一帶海面上到處跑,濱海附近大大小小的島子全部去過,介紹起風光來頭頭是道。
  兩人今天上的是靈山島,李老大先就把管一恒帶到了海蝕崖壁那裡:“怎麼樣?風景不錯吧?你不是說你去長島的九丈崖嗎?看這兒怎麼樣?不比長島差吧?”
  管一恒忍不住微微一笑:“是挺壯觀的。”李老大頗有幾分地域主意,在他看來,濱海簡直沒一點不好的。天是濱海的藍,雲是濱海的白,水是濱海的清,就連這些石頭崖,也是濱海的最好看。
  不過靈山島的海蝕崖壁確實不錯。這裡原是高山伸入海中的岩體,千百年來大海波濤衝擊,將其斷成兩半,中間就出現了這道高數十米的陡峭崖壁,十分壯觀。崖壁上有清楚的地質形成標記,千萬層岩石邊界清晰,每層都傾斜著指向高天,岩層間還有漿狀物凝固而成的岩石,並有海蝕洞、五彩石和矽化木化石,論觀賞價值絕不下於長島的九丈崖。
  管一恒站在崖壁邊上向下望去,只見波濤拍擊崖壁,濺起雪白的碎浪。李老大在他旁邊絮絮叨叨地講著靈山島的風光,管一恒心裡想的卻是——這邊有沒有蚩吻的藏身之地?
  蚩吻入海,假如已經進入深海,那就什麼辦法都沒有了。但渤海灣一帶海產豐富,連馬銜都能在近海生活,蚩吻或許也可以。前幾年的石油洩漏曾經把馬銜逼到了海邊,那麼蚩吻有沒有這個可能呢?
  管一恒也知道他這不啻於大海撈針,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他又不能弄艘軍艦到遠海去巡邏,何況這些年,十三處也並沒有接到有軍艦發現大型海怪的消息。另外,他總覺得在這裡,似乎離葉關辰更近一些。
  葉關辰的手機已經換了,管一恒自己來到濱海之後,也停用了原來的手機號,托小成給辦了一個當地的新號碼,兩人其實已經等於失去了聯繫。但不知怎麼的,管一恒總覺得只要來到了濱海,就總會再見到葉關辰,即使他並沒有刻意去尋找。
  “這島不小。”管一恒轉回身,打量著面前的島嶼。許多山峰林立,形態各異,有些頗肖動物,不過更多的像是翠綠的筍子,其中最高的一株仿佛被人折歪了筍尖似的,那就是島上最高的歪頭峰了。
  “可不。這是濱海的第一高島了,就是島上人少,設備也不行,常住就不大好。不過來玩玩,釣個魚啊看個景啊什麼的,還是不錯的。對了,這會兒正是吃海鮮的好時候,螃蟹啊,蝦虎啊,扇貝啊,都很肥。要說螃蟹吧,外地人都說要吃梭子蟹,其實我覺得,石夾紅才最好吃,別看個不大,那味特別鮮……”
  李老大滔滔不絕,吸引得從旁邊走過的七八個年輕人也都停下腳步仔細聽起來,有個女孩子甚至笑著問他:“大叔,石夾紅長什麼樣子?”
  有聽眾捧場,李老大更起勁了,仔仔細細介紹了一番。這群年輕人看起來都是學生模樣,有個男孩子聽了半天忽然問:“大叔,那大公島離這兒遠嗎?”
  “啊?”李老大一時沒反應過來,“大公島——大公島可不在這兒,離著挺遠呢。你們問這個幹嗎?”
  “聽說那邊建了個生態保護區,可以去探險的?”
  男孩子這麼一問,幾個女孩子就都激動起來:“對啊對啊,大叔,是真的嗎?”
  李老大皺了皺眉頭:“是有個生態保護區,不過那邊風浪大,不怎麼好去。”
  男孩子並沒把他這句話聽進去,而是追問:“那有船能過去嗎?”
  李老大更不高興了,敷衍地回答了一句:“有吧,花錢雇船就行。”說完就拉著管一恒走了。
  “大叔這是怎麼了?”管一恒看出他不大痛快,笑著問。
  李老大嘖了一聲,示意了一下身後那群還在嘰嘰喳喳討論的學生:“一群學生仔,不知道個天高地厚!”
  管一恒笑起來:“怎麼了?大公島很危險?”
  “倒也不是說怎麼危險,”李老大又打開了話匣子,“其實那島子很不錯,四邊上都是漁場,當初我就常往那邊去打魚。現在是建了個生態保護區,說是保護鳥的。從前沒建的時候也不見有什麼人去,自打建了這保護區,好多小年輕跑去搞什麼野外探險——現在這些年輕人哪,就是好日子過太多了,就想自己找點苦頭吃吃。那邊風浪大,常聽說有上了島下不來的,還得叫人去救,真是……”
  他看了看還在討論的學生們,有些不滿:“現在這些學生仔,大家都去的地方他們偏不去,非得撿人家不去的地方才覺得有意思。你要去也行,先好好尋思尋思,做個準備也行。不!就背個包就以為是去探險了!到時候出了事,迷了路,就打電話叫人去救。我可是知道,就嶗山那邊,每年就好幾撥困在山裡的,員警三更半夜的就得進山去找。我有個親戚家的孩子就是幹這個的,那年為了找人,自己跌斷了腿……”
  管一恒微微點了點頭。這樣的事有不少新聞,他也經常看見。年輕人總歸是這樣,過於衝動,做事不計後果,自己覺得很酷,卻給別人帶來許多麻煩。
  靈山島面積不小,如果要一處處地遊玩過去,一天時間或許還不大夠用。不過管一恒只是要探查島嶼附近的海面,乾脆也就不上山,直接讓李老大開著船在海邊走了一圈,又跟當地的一些居民聊了幾句,卻並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資訊。
  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緣分,他們在島的另一邊,又遇上了這群學生,正在跟一條船的船主在說話。女孩子們聲音尖尖細細的,好像一群小鳥兒,管一恒的船才靠過去就聽見一個女孩子笑嘻嘻地在說:“大哥,不能再便宜一點嗎?我們好幾個人呢,你每人少收一點,一船拉過去也賺錢的吧?”
  船主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對女孩子的笑容攻勢顯然不怎麼能抵擋,臉也微微有點紅了,只是在海上風吹日曬得皮膚黝黑,不那麼明顯而已。他有點磕巴地說:“那,那也便宜不了多少——去一趟不光要油錢,那邊風浪大,我還得找個人幫手呢。”
  女孩子眼珠轉了轉:“能便宜多少就便宜多少唄。大哥你只要送我們過去,然後第二天來接我們就行了嘛,其實也花不了多少時間的。”
  這女孩子長得十分漂亮,尤其一雙眼睛水杏似的,看起人來好像會說話。小船主抵擋不住敗下陣來,只得答應再便宜一點。
  李老大撇了撇嘴,小聲對管一恒說:“你看,我說什麼來著?這些小年輕,真是沒事找事!大公島那邊風浪說來就來,上了島下不來是常有的事。你看這船不比我的大,風浪大點,到時候真走不了。”
  管一恒聽見他屢次提起大公島的風浪,心裡卻微微一動:“大叔,那邊風浪很大?還說來就來?為什麼啊?我看這附近海面上好像風浪都不大啊。”
  “那誰知道。”李老大抬手指了指天,“老天爺說了算的事呢。”
  管一恒失笑:“大叔,現在還興說老天爺啊?”
  “嘿,怎麼不興說呢?”李老大很有道理地說,“那不是天氣預報都有不准的嗎?這科學再發達,總有解決不了的事,那不說老天爺還說誰呢?”
  “大公島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叔能給我講講嗎?”
  “行啊。”李老大對那邊情況還真是頗為瞭解,“那地方真是好漁場,就是風浪大,而且說來就來,講不准的。尤其這幾年更厲害,都說是啥全球什麼氣溫上升啊,大氣壓改變什麼的。也就是現在的船比從前又好了,要是最早時候那種小舢板,放到現在根本沒法出海……”
  管一恒越聽越覺得有點意思,等李老大說完,他忽然說:“大叔,要不然咱們也去大公島看看?”
  “啊?”李老大傻了眼,“小管啊,你,你也要去?”剛才批評了那群不知輕重的學生,怎麼這會兒他也要去了?
  “我也挺想去看看的,正好兩隻船也能相互照顧一下。”
  “嘿,都是一樣大小的船,誰能照顧誰喲。”李老大撇撇嘴,不過還是問,“你真想去?”畢竟管一恒是出錢的人,之前兩人相處得又好,他也不好意思不同意。
  “是,我想去看看。”
  李老大歎了口氣:“那讓我準備準備。別看地方不遠,咱們還是多準備點東西,萬一給困在島上兩三天的也不怕。”
  兩人在靈山島繞了一圈,又住了一夜,第二天回了濱海市區,李老大就去準備東西了,說好第二天早晨再出發。管一恒沒什麼事要做,想想去了派出所。
  小成正在跟所裡的女警說笑話,看見管一恒提著一兜海鮮過來,頓時笑眯了眼:“這是你釣的?”
  管一恒失笑:“你當我真是來釣魚的了?行了,不管是釣的還是買的,你拿著就是了。”
  小成高高興興地接過去:“這蝦虎夠新鮮,喲,還挺肥的,晚上正好回家煮了它。李姐也拿點回去?”
  中年女警笑駡他:“你朋友送你的,你倒轉手就送別人,挺慷慨啊!趕緊拿回去吧,我可不能要。”
  管一恒笑著又放下一兜水果:“這個大姐給大家分分吧,也是我一點小意思。”
  中年女警分水果去了,小成帶著管一恒回了自己辦公室,關起門來問:“有線索了嗎?”
  管一恒搖搖頭:“沒有。我想明天去大公島看看,聽說那邊風浪大,而且說起就起,可能有點意思。”
  “為什麼?”小成有些不解。
  “蚩吻是龍之子,能吹波成雨,風浪這樣無緣無故地起來,或許是有什麼妖物作祟,所以我想去看看。”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小成躍躍欲試,“槍有用嗎?”
  管一恒笑起來:“應該有點用吧。海中這些精怪多屬木,金可克木,子彈對它們應該是有傷害的。我說,要不你再幫我搞兩杆魚槍吧?”
  “這沒問題。”小成馬上包拍胸脯,“一會兒我給朋友打個電話,保證弄兩杆好的,比上回那個還好!”
  他說著就要去打電話,自己的手機卻先響了:“哎,隊長?”
  李元的聲音從手機裡隱隱地透出來:“……到鑫錢櫃這邊來……”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小成放下電話,神色嚴肅起來,“k吧死人了,我得馬上過去,這個電話給你,是我那個朋友的手機,你跟他說是我拜託他的,保證給你弄兩杆好魚槍。”
  “行。”管一恒也不耽擱他的時間,“那謝謝你啦。”
  小成匆匆跑了,連海鮮都只能送給了中年女警。管一恒給他的那個朋友打了電話,果然小夥子非常痛快,馬上就讓他去自己店裡挑,並且連租金都不肯收。
  管一恒當然不能隨便占人便宜,這可是用的小成的人情,執意按標價付了租金,然後把魚槍送到了李老大船上。
  李老大的動作也很快,這會兒已經準備了不少東西,什麼乾糧罐頭淡水打火機是不用說了,還有驅蟲藥止血藥創可貼,甚至刀子斧頭都備下了,一看管一恒扛了兩杆魚槍來,頓時樂了:“這東西好!一看小管你是有經驗的。”
  管一恒跟他開玩笑:“您可別這麼說,一說我就害怕了。”
  李老大哈哈大笑:“好了,這麼一來東西就準備得差不多了,只等明天一早出發。今天晚上你早點休息,這幾天咱們運氣不錯,走到哪都風平浪靜的,我看你也沒什麼暈船的樣子。不過要是遇上風浪就兩說,雖然我備了藥,你還是休息好了最管用。”
  此刻天色也已經黑了下來,管一恒跟他一起在附近的小飯店裡吃了飯,就自己在夜色裡走回旅館去。
  這邊從前就是漁村,不過現在建了個海鮮城,夏季的晚上就格外熱鬧,到處燈火通明,來吃飯的人的歡聲笑語,不停地從窗戶裡傳出來。
  這一片喧囂之中,管一恒卻覺得說不出的寂寞。四面的笑語聲把他包圍著,卻又像隔著一層似的,有難以形容的距離感。他慢慢地走回自己住的小旅館,才打開門,就突然站住了。
  房間裡靜悄悄的,可是管一恒聽見了一個輕微的呼吸聲。他慢慢地推開門走進去,沒有開燈,卻直接把門關上了。
  窗簾還拉著。這裡的窗戶對著海面,並沒有什麼特別明亮的燈光照進來,於是房間裡就是一片黑暗。
  管一恒慢吞吞地往前走了幾步,就到了房間中央。對房間裡的佈局,他記得清清楚楚,現在他離著床只有兩步遠,而另一邊的沙發也只有兩步遠,那個輕微而柔和的呼吸聲,就是從沙發的方向傳過來的,而當管一恒站住不動之後,這個呼吸聲稍稍急促了一點。
  管一恒拿不定主意自己該怎麼辦。他想現在躺到床上去,只當什麼都沒有發現,就這麼一覺睡到天亮。但他最終還是向沙發方向轉過身去,兩條腿不怎麼聽使喚地往前走了兩步,然後他的腿就跟另一個人的膝蓋撞在了一起。
  黑暗中只有急促的呼吸聲。管一恒伸出手,抱住了那個一下子站起來的人。兩人在黑暗中撞到了額頭,不過誰也沒在意,而是在下一秒就找到了對方的嘴唇。
  輕微而曖昧的聲音響了很久,然後變成了急促的喘息聲,葉關辰低低地叫了一聲:“一恒——”
  “別說話。”管一恒額頭抵著他的,把他緊緊摟在懷裡,手臂幾乎要箍斷葉關辰瘦窄的腰。因為貼得太緊,他的胸膛能感覺到葉關辰的胸膛在起伏,小腹上也能感覺到葉關辰的硬度……
  “什麼時候來的?”管一恒狠狠擰了自己一把,壓抑下了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欲望。這裡只是個小旅館,並不合適。
  “今天剛到。”葉關辰任由他用力地勒著自己的腰,輕聲回答,“你出海去了?”
  “對。”管一恒也不問他怎麼知道,“明天去大公島。聽說那地方的風浪說起就起,我想去看看。”
  “大公島……”葉關辰怔了怔,喃喃地說,“我怎麼沒有想到……我,我可以一起去嗎?”
  管一恒沉重地呼吸了幾下,忽然攔腰把葉關辰抱起來,直接壓到了床上,伸手就去扯他腰間的皮帶。葉關辰雙手摟著他的肩頭,並不反抗。管一恒已經解開了他的褲子,又突然收回手來,掀起葉關辰的上衣,雙手在他胸膛上用力撫摸起來。
  他手勁太大,葉關辰稍稍瑟縮了一下,但雙手仍舊摟在管一恒脖子上,喃喃地叫了一聲:“一恒……”
  管一恒用一個吻封住了他的嘴唇,黑暗之中只剩下了喘息聲……


  第66章 大公島

  一個深吻結束,管一恒喘息著,並沒有抬頭,反而順著葉關辰的唇角一直往旁邊親下去,啃咬著他的耳垂和頸側。
  葉關辰的身體有些僵硬,但還是偏過頭,任由管一恒為所欲為。
  一路吮吻到鎖骨上,管一恒才抬頭透了口氣。恰在這時,窗外有一輛摩托車駛過,車手似乎喝大了,一邊嗷嗷地唱著不成調的歌,一邊硬是開著車從海邊那坎坷不平的石子步棧道上駛過去,於是那扭來扭去的車燈就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一線來,雖然只是一晃,卻也讓管一恒看清了葉關辰的臉——臉頰微微有些發紅,眼角也有些濕潤,甚至有星點般的水光。
  葉關辰的眼神裡有幾分惶惑,那一瞬間,管一恒突然覺得他像只受驚的家犬,似乎已經知道自己要受到傷害,卻又並不準備反抗。
  車燈一晃而過,破鑼嗓子的騎士已經遠去,房間裡又重新黑暗下來。管一恒僵硬了片刻,忽然低下頭去,把臉埋在了葉關辰頸側,緊緊地抱著他,卻什麼也沒有做。
  良久,葉關辰的身體慢慢地放鬆下來,輕輕又叫了一聲:“一恒?”
  管一恒伸出手,摸索著替他系好腰帶,又拉下衣服,雙手有些留戀地在那溫熱的肌膚上停頓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收回來,啞著嗓子說:“睡吧。”
  葉關辰沒有動,半晌才慢慢地說:“如果你——”
  “沒什麼如果!”管一恒粗暴地打斷了他,翻身躺到床邊上去,扯起被子沒頭沒腦地把自己捂住,半天,像洩憤似的迸出一句,“我知道你不願意!否則就不會拒絕陸雲了。我也用不著你用這個贖罪,我不稀罕!”
  葉關辰半天沒有聲音,許久後才輕輕在床另一邊躺下了。管一恒支楞著耳朵聽了一會兒,把被子甩過去一半,冷冷地說:“蓋上!屋裡有空調,明天還要出海,你別到了島上再生起病來。”
  旅館的單人間,那張床才能有多寬?也就比病房的床寬些罷了。兩個成年男人躺在上頭,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沒有接觸。管一恒像根鉛筆似的在床邊上挺著,卻仍舊感覺得到葉關辰的肩膀輕輕地靠著他,溫熱的肌膚隔著薄薄的衣服,像塊火炭似的燙著他,讓他想躲開,卻有些捨不得。
  “阿雲——我一直把他當好兄弟……”直到管一恒以為葉關辰睡著了,才聽見他低低的聲音,就像當初他背著他下山的時候,輕聲問他問題一樣。
  “我們兩家是鄰居。阿雲的母親是繼母,對他並不好。阿雲的父親偏愛繼妻,對兒子也多有誤會,阿雲性子又倔,小時候經常挨了打躲到我家來……”葉關辰的聲音輕微得像呼吸一樣,如果不注意去聽,或許都聽不清楚。
  “後來阿雲跟家裡的關係更加惡化,大學他甚至都不想上,要跟著野外考察隊出去,就遇上了方皇。那一次實在太危險,他差點就死掉,之後才收了心回來重新上學。那時候我父親也去世了,他又不願回家,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在西安這裡努力打拼……”
  管一恒忍不住問:“那你——你喜歡他嗎?”
  “我說了,他是我的好兄弟。”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我們一起開公司,從無到有,什麼都是我們兩個人一點點賺來的,其中的辛苦,也唯有我們兩個人知道。阿雲——其實五年前他就隱晦地向我表示過,那時候我覺得他大概是搞錯了,只不過是他被家裡人傷透了心,所以把全部的感情都放到我身上來而已……”
  “可是你們還住在一起……”管一恒脫口而出,簡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計較什麼了。
  “是啊。”葉關辰微微苦笑,“那房子是我們一起買的,當初我還沒有明白……等到房子買好,阿雲就向我表白了。”
  “你為什麼不答應呢?”管一恒覺得喉嚨裡好像堵了點什麼,很想咳嗽兩聲。
  “只是兄弟,讓我答應什麼呢?”
  “那為什麼不拒絕?”
  “他不會結婚了,我也不會。”葉關辰自己似乎也有幾分迷茫,“阿雲說只要我還在他身邊就可以了,其餘的,他也不會再要求。而我……誰知道什麼時候死呢?又何必非要連這一點安慰都不給他。”
  “胡說八道!”管一恒聽見死字,頓時覺得心口一股悶氣往上沖,顧不得自己正在裝鉛筆,立刻就翻身向內。但這床不夠寬,他這一翻身,就跟葉關辰擠在了一起,呼吸相聞。
  “別胡說八道……”既然已經翻過來了,總不好再翻回去,管一恒只能尷尬地保持著這個位置,“你才三十歲就說什麼死!”
  葉關辰似乎是輕輕地笑了一聲:“妖為陰物,人與妖久處,或陰剝陽,或陽爍陰。即使是養妖一族,有種種法器盛放妖物,也免不了受到影響。倘若養妖太多,則陰勝陽,必然折損陽氣,消耗壽數。自古至今,概莫能外。”
  管一恒覺得自己心都揪起來了:“胡說!倘若養妖要養得自己短壽,誰還會養妖!”
  葉關辰沒說話,管一恒略略一想,突然明白:如果不肯折損自己的陽氣,就必然驅妖食人,以別人的性命血肉陽氣來養妖。葉關辰不肯這麼做,就只好來損耗自己。難怪他的父親早亡,難怪他自己身體也不太好,難怪他會在火車上偷偷喝藥……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管一恒忍不住伸開手臂緊緊抱住了葉關辰。在生與死面前,很多東西都不再那麼重要了,人之將死,又何以矯情?
  葉關辰在他的懷抱裡笑了一下,這次不是苦笑了,而是帶了一點兒真正的愉悅,輕輕拍了拍管一恒的手臂:“有啊。只要能將它們重新封回鼎中,我不必再養妖,當然也就沒事了。這麼多年,我和我父親,不是一直在努力嗎?”雖然父親沒有成功,但畢竟,目標就在那裡,只要走下去,總有成功的可能。
  管一恒緊緊抱著他,額頭抵著葉關辰的額頭,低聲說:“我會幫你。”
  “我不用你為了心裡愧疚就做什麼!”管一恒覺得自己的嗓子啞得要命,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我也不是只為了你,我是不想再讓這麼多妖物現世!我——”
  “我知道。”葉關辰的身體不像剛才被壓倒時那麼僵硬,伸出手臂摟著管一恒的肩頭,喃喃地說,“我都知道。你是為了你的信念,而不是忘記了不該忘記的事……”
  他的聲音裡帶著些隱隱的傷感,像一個悲哀的預言,在黑暗之中輕輕地彌漫開去。管一恒緊緊地抱著他,試圖把臉全部埋在他頸側,似乎這樣就能堵住耳朵封閉心靈,好聽不見這個殘酷的事實——他們之間,始終都隔著一層仇恨。
  清晨,天氣極好。
  太陽已經跳出海面,在碧藍的水上鋪了一道彩霞的路。李老大掌著舵,就把船順著這道彩霞路行駛過去。
  管一恒站在船頭上,覺得脖子後面火辣辣的,頭都不敢回。
  葉關辰就站在船尾,穿著一件黑色t恤。這是管一恒的衣服,他自己的襯衣昨天已經被管一恒揉得像乾鹹菜一樣,還扯掉了一顆扣子。因為比管一恒矮一點兒,這件t恤他穿起來略有些大,越發顯得皮膚白皙,身材修長。管一恒總覺得他的目光似乎時不時地掃過自己的後背,害得他一直死死地挺著腰背,簡直整個人都要僵硬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僵硬個什麼勁兒。嚴格說來,昨天晚上他們只不過抱著睡了一夜而已,根本什麼都沒做。可是不知道怎麼的,在黑暗之中能坦然面對的事兒,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忽然就叫人臉紅起來。
  李老大可不知道他的糾結,笑嘻嘻地跟他說:“你這個朋友長得可真不錯,結婚了沒?”
  管一恒不由自主地又悄悄看了葉關辰一眼:“沒有吧……”
  “那有女朋友嗎?”
  “不太清楚……”管一恒本能地覺得這個話題可能不太愉快,“大叔問這個幹什麼?”
  李老大也回頭看看葉關辰,笑著說:“我有個侄女,今年二十八了,在上海工作。個子一米六五,長得也不錯,工資也不低。我看葉先生——年紀也差不多吧?不知道在哪兒工作?”
  敢情這是要介紹物件呢……管一恒覺得自己額頭上肯定要垂下幾條黑線了,他不怎麼痛快地敷衍李老大:“我也不太清楚。其實我們認識時間也不長,就是搭個伴來玩,他家裡什麼情況我也沒問。”
  “哦——”李老大又看了葉關辰一眼,有點遺憾。其實這兩個年輕人都很不錯,但自己那個侄女兒年紀稍微大了一點兒,管一恒肯定是不會同意的,要是這個葉關辰經濟條件過得去,倒是非常合適。
  他並不相信管一恒不知道葉關辰的情況。這兩人之間雖然不怎麼說話,可就透著那麼股子親密勁兒,要說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鬼才相信哩。既然知道卻不肯說,那麼要麼葉關辰經濟條件實在不好,要麼就是條件太好了自己侄女高攀不上,反正不管哪一個,還是算了吧。
  葉關辰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入了李老大的眼,他站在船尾,看著發動機後面拖出的長長白浪出神。有幾點浪花濺到他身上,他似乎也沒有感覺到。管一恒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走了過去,隨手把一件外衣遞過去:“海上風大,穿上吧。”
  葉關辰順從地把衣服穿上:“今天天氣很好。”
  “嗯。”管一恒伸手想替他把窩進去的衣領扯出來,卻忽然看見他頸側幾個淺紅的印子,那是昨天他留下的,一路從那裡延伸進衣領裡面。他像被燙著似的猛地把手縮了回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昨夜的悲哀和傷感,在這樣美好的晨光之中似乎煙消雲散了,於是留下的就是對於昨夜躁動的尷尬和臉紅,甚至還有一點兒回味的激動——管一恒現在就覺得,他的手指上似乎又感覺到了葉關辰光滑的肌膚,還有一些不太好意思去回想的感覺……
  葉關辰一轉頭就看見管一恒微微發紅的臉,於是很體貼地裝做若無其事地把目光又轉了開去:“這樣的速度,中午能到大公島吧?”
  “應該吧……”管一恒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根本不敢去看葉關辰,誰知眼角餘光輕輕一瞥,卻發現葉關辰的耳根也有一抹淡淡的紅色,頓時覺得心裡舒服了許多。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站著,背後沐浴著初升的陽光,吹拂著清涼的海風,雖然不說話,卻有種難以形容的和諧,似乎能這麼一直站下去,直到天荒地老似的。
  可惜天荒地老什麼的並不怎麼靠譜,兩個小時之後,盛夏的日光就把兩人趕回了船篷底下。李老大手搭涼棚往前看了看:“再有一會兒就該到了。今兒這天氣真不錯,估計不能把咱們困島上了。”
  管一恒和葉關辰對看了一眼。如果一直是風平浪靜,對他們可沒什麼意義。
  大概又過了一個小時,前方果然出現了一座島嶼,再駛近一些,李老大就“喲”了一聲:“有人已經到嘍。”
  果然,島嶼岸邊停著一艘船,船上的人他們還見過,正是當初在靈山島被那群學生雇傭的年輕船主,看來那群學生比他們早到一點兒。
  年輕船主顯然是不認識他們,不過看他們的樣子就知道也是來遊玩的,於是笑著點了點頭,一邊繼續從船上往下搬東西。
  岸上傳來一陣喧嘩聲,那群學生說笑著回來了,他們倒還認得李老大和管一恒,當即就有幾個人揚起手來打招呼:“大叔,帥哥,你們也來了?”
  管一恒看看他們的打扮,頓時覺得有些哭笑不得。這是來野外探險麼?一個個穿得跟花蝴蝶似的。衣服倒都是正經的衝鋒衣,但腳上的鞋子就很不專業了,真要走到濕滑的地方恐怕不行。而且幾個女孩子居然還都化了妝,真是……這真是來度假的吧?
  幾個女孩子小聲說了一會兒話,之前曾跟年輕船主討價還價的漂亮女孩兒就笑嘻嘻地走到了管一恒他們的船邊,很熟稔地搭起話來:“你們也是來探險的吧?大家一起好不好?我們晚上還要開篝火晚會呢,不來參加嗎?”不管怎麼樣,多兩個養眼的帥哥都不失為一件好事。
  管一恒不是很情願,葉關辰卻微笑了一下:“好啊。”
  跟從前的許多次一樣,女孩子頗有幾分自得地笑了笑,很滿意自己的魅力:“我們已經找到宿營的地方了,你們有什麼東西也一起搬過去吧?我們帶了很多東西呢。”
  於是幾分鐘之後,管一恒就明白了,他們兩個首先是來當搬運工的。這群學生帶的東西確實很多,什麼新鮮醃好的雞翅啊羊肉啊,什麼袋裝的牛肉粒話梅糖啊,什麼可擕式小煤油爐啊,甚至還有木炭,總之跟吃有關的東西帶了無數,以至於他們三人加入之後,仍舊是搬了好幾趟。
  “你們就帶這種吃的啊……”女孩子——她自我介紹叫林潔,有點兒嫌棄地看了看他們攜帶的乾糧,“這都不好吃啊……”
  管一恒一向不知道該怎麼跟這種女孩子打交道,索性不吭聲,只管去搬東西,葉關辰就微微笑了一下:“攜帶比較方便,能量也足夠了。”
  林潔皺了皺鼻子,隨即又笑了:“沒關係,吃我們的就行。哎,那個是什麼?是魚槍嗎?你們難道還打算下水捕魚嗎?”
  “如果有魚的話,可以試試。”葉關辰溫和地回答。
  林潔頓時來了興趣,旁的女孩子們也湊了過來:“這個怎麼用啊?要潛下水嗎?這裡有多大的魚啊?會有鯊魚嗎?”
  無數的問題都拋了過來,葉關辰一一回答,臉上始終帶著點笑意,搞得女孩子們越發激動起來。
  管一恒背著東西走在後面,不經意地一轉頭,看見幾個男學生看著葉關辰的眼神都有些不太高興,尤其是為首的那個,管一恒記得林潔介紹說他是他們的班長,叫做唐明的,看葉關辰的眼神頗有幾分敵意。
  一群人說著話,走到了學生們選的宿營地。那裡已經支起了幾個顏色鮮豔的帳篷,不過以管一恒的眼光來看,就有些華而不實了,而且沒有用繩子固定在地面上,萬一晚上起大風,說不定直接就掀掉。
  好在他們選的地方還算不錯,正在一處小山包底下凹進去的地方,側對大海,如果有風來也可以擋一擋。
  帳篷前面的空地上已經堆起了些樹枝和乾草,顯然是準備天色一黑就開始篝火晚會了。管一恒把他們的帳篷選了個地方固定好之後,就爬上小山包四處瞭望。
  大公島的面積大概只有靈山島的一半,草木茂盛,鳥類繁多。現在就在他目光所及之處便是一片懸崖,許多海鳥在飛上飛下,看來崖洞裡就是它們的巢穴,嘰嘰喳喳的聲音老遠就聽得見。
  管一恒看了一會兒,從山包上下來,找到李老大和葉關辰:“趁著天還早,我們在島四邊上繞一圈吧。”與其在這裡陪這些鳥兒一樣的女學生,不如趁著沒有風浪的時候先觀察一下四周的地形。
  
  第67章 蹊蹺

  兩艘船一前一後,環繞海島緩緩行駛。已經是下午四點鐘,陽光不再那麼強烈,加上拂面的海風帶來涼意,時時還有濺起的浪花在臉上撲一下,如果不是耳朵邊上吵得不行,管一恒會覺得這實在算是一次愜意的旅行。
  “葉大哥,這是在測量什麼呀?”林潔的聲音從旁邊的船上清脆地傳來。女孩子把半邊身子都探出了船舷,沖著葉關辰笑。
  管一恒唇角忍不住抽了抽。現在拿著繩子測量水深的人是他,葉關辰不過是在邊上觀察石壁,林潔偏偏要問葉關辰,這心思簡直是——太司馬昭了!
  葉關辰正聚精會神地觀察著石壁,聽見林潔的聲音也沒有轉頭,只是溫和地回答:“只是測量一下水深。”
  林潔卻仍趴在船舷上:“測量這個幹什麼?葉大哥,難道你們是測量員嗎?”
  葉關辰不得不看了她一眼:“是替學校來做個調查,補充一點資料。”應付了這女孩子很久,他也有點不太愉快了。
  管一恒把繩子提上來,一邊觀看墜錘上沾的痕跡,一邊在嗓子裡嘀咕了一句:“有完沒完了……”本來他們是要自己來的,偏偏這些女學生們聽了,也非要來繞島一周不可,現在搞得他簡直都沒法專心測量了,耳朵裡頭充滿了她們的嘰嘰喳喳,比鳥叫還煩人。
  葉關辰微微笑了一下,低頭幫他的忙,也小聲說:“年輕小姑娘,性子自信活潑一點兒也是有的。”
  管一恒連忙乾咳了一聲,以掩飾湧上喉頭的笑意。葉關辰這個“自信”用得頗為意味深長,很顯然那個林潔因為自己的長相,在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中是無往不勝的,她從來沒有挫敗過,當然也就相應地會失去一點兒謹慎和自覺,以至於並不能意識到,她現在其實已經打擾別人了。
  “都怪你太吸引人了。”管一恒眼角余光看見唐明的臉色,忍不住好笑,“你看那邊,有人已經臉色不好看了。”
  葉關辰看了唐明一眼,也微微皺了皺眉,抬頭對林潔笑了笑:“我們還要在這裡多測量一會兒,不如你們的船先走吧。”
  唐明巴不得這一聲,馬上就讓年輕船主開船。林潔很不情願,但看葉關辰說了那句話之後,真的一心一意跟管一恒在測量,還不時小聲商議,對她的話也不回答,也只好悻悻地跟著船走了。
  李老大年紀大,什麼事兒沒經過,看著葉關辰直笑。葉關辰被他笑得有點下不來台,無奈地說:“大叔,別笑了。”
  李老大感歎地說:“現在的年輕人喲,小丫頭都這麼厲害……”他都跟管一恒混了好幾天了,當然知道他們根本不是什麼在為學校補充資料,可憐兩個男人,居然被一群女孩子逼得要當面撒謊了。
  葉關辰無奈地笑著,向海面上眺望了幾眼:“大叔,這島四周哪裡水最深?”
  李老大也四處看了看:“大概也就是這一帶了。哎,現在這魚可不如以前多嘍。”他從船邊拉起之前放下的小拖網,裡頭只有三條魚,最大的也不過巴掌大小,他一邊把魚丟進桶裡,一邊搖頭,“記得那時候,就這樣的小網放下去,至少拉個三四十斤魚上來,連那些學生一起都吃不完。這可好,半天了就這麼三條,還不夠咱們吃的呢。”
  管一恒順口附和:“現在的船比從前也不一樣了,打魚的能力強,魚自然也就少了。”
  李老大把最後一條魚扔進桶裡,搖著頭說:“這種魚可不是用大船撈的,它們就在島邊上石頭縫裡長著,除了用這種小拖網,都是用釣的。大概是現在來這個島的人也多了,魚都釣沒了吧?”
  他說著,抬頭看了看對面的懸崖:“怎麼好像這鳥都不如以前多了?這邊說是保護鳥的,前年我侄子來過一趟,說這邊鳥可多了,比沒建保護區之前多了多少多少,都是有統計的,怎麼這會兒我看著,不像他說的那麼多呢?”
  管一恒和葉關辰也跟著抬頭看去。這裡就是之前管一恒在小山包上看見的懸崖,遠遠的就能看見海鳥起起落落,現在把船開到近前,看得更加清楚。懸崖上有許多細小的石洞,裡頭都居住著海鳥,有些甚至只是在石頭的凹陷處鋪些沙子就算做窩了,粗粗一掃,也有數千隻之多。
  李老大卻拿手比劃著:“我侄子說,當時他來的時候,那鳥飛起來簡直都鋪天蓋地,而且還不怎麼怕人,直往他們船上落,有些甚至還敢來他們手裡搶東西吃呢。我侄子拍了幾張照片給我看,嘿,真是烏泱泱一大片……”
  管一恒和葉關辰看著懸崖上那些海鳥撲翅鳴叫,雖然說不上鋪天蓋地,但也實在不少了。所以他們對李老大所說的鳥少了實在沒有什麼體會,只是聽聽罷了。
  把整個島子轉了一圈,天已經黑了下來,回到宿營的地點,管一恒遠遠就看見了岸上的火光,還有悠揚的音樂聲——有幾個學生在串那些醃好的肉,唐明已經吹起口琴,林潔和另一個男學生唱起了歌來。
  篝火上煮著魚湯,旁邊一堆木炭上架起了烤肉的鐵絲網,林潔看見管一恒三人回來,便笑嘻嘻地招手:“葉大哥,大叔,你們回來啦?正好我們要烤肉了,來一起吃呀。”
  管一恒實在沒什麼興趣加入他們,但既然宿營地都選在了一起,也不好把關係弄僵。葉關辰拎著李老大打上來的幾條魚走過去:“我們沒準備什麼東西,只好把這幾條魚烤一烤,勉強算我們的入夥費吧。”
  他這話說得風趣,女孩子們都笑起來,林潔順勢要求:“只有烤魚可不行,葉大哥得唱個歌兒。”
  “對,對!葉大哥唱一個!”女孩子們紛紛附和起來,笑鬧著讓葉關辰唱歌。
  唐明甩了甩口琴,也走到篝火旁邊坐下:“對啊,葉大哥唱一首唄,你說話聲音這麼好聽,唱歌肯定更好聽了,來唱一個,也讓我們聽聽呀。”
  管一恒眉頭微微一皺。唐明聽起來是在附和林潔,其實語氣中不無挑釁。說什麼說話聲音好聽唱歌就好聽,這兩者之間根本沒有什麼必然聯繫,音色出眾而偏偏五音不全的人多了去了,唐明這顯然是想讓葉關辰出醜呢。
  葉關辰倒是並不在意,只笑著搖了搖頭:“這可難為我了,我不會唱歌。不過我烤肉的手藝很不錯,一會兒我來負責烤肉怎麼樣?”
  女孩子們有些遺憾,但葉關辰負責烤肉她們也挺高興的,正要說好,唐明已經笑了一聲:“葉大哥真是太客氣了,是不好意思吧?那這樣,我先唱一首,抛磚引玉怎麼樣?”說完,他也不等葉關辰答應,就把口琴扔給剛才唱歌的男學生,“幫我伴奏,《青春》。”
  那個男學生看來跟他的關係特別好,馬上接過口琴就吹起了前奏,唐明放開嗓子就唱了起來。他的歌唱得倒真是不錯,《青春》又正是校園民謠,被他唱得聲情並茂,有幾個女孩子都用崇拜愛慕的眼光看著他。
  葉關辰含笑聽完,跟著女孩子們一起鼓掌。唐明抬了抬下巴,有幾分得意幾分倨傲地看著葉關辰:“輪到葉大哥了。”
  “我確實不會唱歌——”葉關辰的話還沒說完,幾個男學生就彼此擠眉弄眼起來。這半天葉關辰吸引了女孩子們太多的注意力,幾個男學生心裡都對他不滿,這會兒逮著了機會,就趁機擠兌起葉關辰來。
  管一恒把手裡的東西一放,大步走了過去,站到葉關辰身旁,有意無意地稍稍向前,把葉關辰擋在了後面:“要唱歌嗎?我替他唱就是了。”
  管一恒也是個陽光型帥哥,女孩子們雖然喜歡葉關辰這樣溫文爾雅的成熟男人,但對管一恒也頗有好感,如果不是他一直很少說話,關係還會更好一些。不過就算這樣,也足夠有幾個女孩子給他捧場了:“好好,帥哥代唱也行!”
  管一恒居高臨下地看了唐明一眼,放開嗓子唱起了《精忠報國》。他的聲音清朗高亢,跟原唱大有不同,但裡頭的昂揚意氣卻是蓬勃而出。他唱完一段之後,輕輕的口哨聲響起來,是葉關辰在替他伴奏。
  唐明的臉色更陰沉了。管一恒唱得不比他差,雖然技巧上差一點,沒有像他一樣刻意弄出來的裝飾音,但感情充沛,音色嘹亮,入耳動心。與他正好相反,葉關辰的口哨卻頻繁地加上裝飾音,襯托得管一恒的歌聲更加氣勢磅礴,配合真是極其巧妙。
  一首歌唱完,女孩子們靜了幾秒鐘,才紛紛鼓起掌來。林潔更是兩眼發亮:“歌唱得好,葉大哥的口哨吹得更好,能不能教教我們啊?”
  葉關辰笑笑:“女孩子吹口哨不太合適,會把臉頰吹變形的,到時候就不漂亮了。來來,我給大家烤肉吧?忙了一天了,你們都不餓嗎?”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覺得饑腸轆轆起來,女孩子們首先笑著把肉都往他眼前塞,男學生們也暫時放下了心思,都說笑著烤起肉來。
  “這雞翅真好吃。”林潔吃著一串烤雞翅,邊吃邊誇,“別說,咱們買的那種調料還真不錯呢,可惜買少了。”
  “也不少了。”另一個女孩子笑著說,“我是按每個人兩串準備的,足夠了,還有別的肉呢。”
  她這麼一說,一個瘦瘦的女孩子就抬起頭來:“每個人兩串嗎?我串的時候好像沒有這麼多呀。”她很確定地說,“我串了十八串,最後還剩下一個呢。”
  每個雞翅串上有兩個雞翅,所以不管串多少串,最後既然剩下一個,就證明這些雞翅是單數。但剛才說話的女孩子也叫了起來:“我買的時候是挑了四十個呀,不會少的!”
  一個說挑了四十個,一個說串的時候肯定是單數,兩個女孩子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忽然一起轉頭看向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孩子:“小童,怎麼回事啊?”
  小童長得瘦瘦小小,因為架了一副厚厚的黑框眼睛,顯得有點兒木訥。剛才大家都上船去遊島,只有他被留下來看守東西,可見在這群學生裡一直是幹苦力的角色。這會兒兩個女孩子都看著他,看得他滿臉通紅,拼命擺手:“沒有,我可沒有偷吃!”
  這下大家都笑起來。買雞翅的女孩子笑著說:“沒人說你偷吃啊。這連火都沒點呢,你難道還能生吃嗎?我是說,會不會搬東西的時候掉了?”
  小童抓了抓頭髮:“沒有啊……都是放在飯盒裡,蓋子蓋得牢牢的……”
  “那就奇怪了……靈靈,別是你買的時候數錯了吧?”
  “說不定在旅館醃的時候丟了幾個……”
  女孩子們紛紛猜測,不過誰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葉關辰聽了一會兒,卻忽然問小童:“我們開船出去之後,你一直在營地嗎?有沒有走開?”
  小童老老實實地回答:“有啊。我到那邊去撿了點樹枝和草回來好點火。”
  “葉大哥,你是說有人偷東西嗎?”林潔馬上問,“這島上還有人嗎?”
  “我只是問問。”葉關辰溫和地笑笑,“大家不如檢查一下別的東西有沒有少的?”
  女孩子們馬上都跑回自己的帳篷去檢查了,但過了一會兒紛紛回來,說並沒有丟什麼東西。本來她們帶的東西也不多,貴重物品又是貼身帶著,帳篷裡不過有幾件衣服和洗漱雜物之類,實在也沒有偷的價值。
  唐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斜眼看了看葉關辰:“葉大哥也太疑心了吧?是不是怕小童偷你們東西啊?”
  管一恒把臉一沉:“現在是你們說買的東西少了,關我們什麼事?”這個唐明簡直沒完沒了,心眼恐怕也就只有針鼻大小。
  葉關辰卻一直看著女孩子們裝醃肉的那堆飯盒出神,這會兒聽見管一恒跟唐明起了衝突,便起身拉了一下管一恒:“這火堆邊上太熱了,我們去別的地方吹吹風吧。”
  管一恒冷冷地瞪了唐明一眼,轉身跟葉關辰走了。那些肉他才烤了一半,唐明哼了一聲,接過來繼續烤。但烤肉也得算是個技術活,他烤的肉雖然也熟了,邊邊角角卻有不少烤糊的地方,幾個女孩子都有些抱怨:“這個糊了……”
  “烤糊的肉不能吃呀……”
  “沒有剛才烤的好吃,這個太硬了……”
  唐明的臉越拉越長,簡直想把手裡的肉串都摔了,但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又不能這麼幹。他不由自主地往葉關辰和管一恒離開的方向看了看,發現兩人已經消失在夜色之中。
  這時候,管一恒和葉關辰已經繞了個圈兒,走到了海邊一塊礁石下面,在陰影裡坐了下來。管一恒還有些不悅:“明天不要跟這群學生混在一起了。”
  葉關辰笑笑:“一群孩子罷了,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
  管一恒的臉拉得長長的:“我比他們也大不了幾歲,你是不是覺得我也是個孩子?”
  葉關辰轉頭看著他,失笑出聲:“你怎麼——現在倒真像個孩子了。”
  管一恒的臉拉得更長,即使在陰影裡都能看得見他臉色跟鍋底似的。葉關辰忍不住轉過臉去笑了好一會兒,才收起笑容把目光轉回來:“你怎麼會跟他們一樣——一群沒有見識過生活艱難世間險惡的孩子,怎麼可能跟你相比?”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迷蒙,仿佛在看著管一恒,又仿佛透過管一恒看見了更多的東西:“你有你的路,這條路上艱難險阻你都知道,可仍舊一心一意往前走。一恒,你雖然年輕,可已經不是孩子了,你是個男人,將來還會更出色。”
  管一恒心口一熱,隨即臉上也發起熱來。一半是因為葉關辰的誇讚,另一半卻是忽然發覺自己剛才賭氣的模樣,確實有點孩子氣。
  從父親身亡的那一年,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就一起結束了,管竹總誇他比堂弟管一鳴更懂事更刻苦,其實是因為他已經沒有任性的資格,肩膀上的仇恨和壓力在一夜之間把他的孩子心性全部壓制住了。像現在這樣隨意地發脾氣,在這十年裡簡直屈指可數。難道是因為在葉關辰面前,反而不需要再做什麼掩飾和自我控制嗎?
  葉關辰似乎看出管一恒的臉有點紅,微微一笑把頭轉開了。他嘴角的笑容溫和,可是眼睛裡卻帶著一點兒調皮,眼尾輕輕一彎,管一恒就覺得他眼睛裡像是有星辰輕輕一閃,讓人忍不住想再多看看。不過下一刻,葉關辰的話就讓他嚴肅了起來。
  “你覺得,那三個雞翅是哪裡去了?”
  “怎麼?”管一恒的眉毛微微一揚,“你覺得不是偶然丟了?”
  葉關辰緩緩地說:“如果不是這兩個女孩說起話來,誰會注意到少了三個雞翅?雞翅還是有數的,那些切成小塊的羊肉豬肉呢?如果少了一點,誰會發現?”
  管一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有人把每種肉都拿了一點兒?”如果是這樣,幾乎不會被人發現,如果不是買雞翅的那個女孩子當時是數著數買的,誰都不會注意到雞翅究竟少了幾個。
  “這島上還有別人!”管一恒轉頭打量身後的島嶼,夜色之中,大公島看起來也像一隻趴伏沉睡的巨獸,在黑影之中不知藏著什麼。
  葉關辰並沒有回頭去看,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你記得今天李大叔說,覺得這裡的魚也少了,鳥也少了嗎?”
  “對。”管一恒迅速把這幾件事都在心裡串了起來,“所以你懷疑有人躲在大公島上,捕食魚和鳥?但如果有魚有鳥,他為什麼又要偷食物呢?”
  “也許魚和鳥並不是給人吃的。”葉關辰淡淡地說,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忽然問,“寺川健的下落,你們找到了嗎?”
  “你懷疑是寺川健?”管一恒對他的意思領悟得極快,“魚和鳥是八歧大蛇所食,而今天來偷東西的是寺川健本人?的確,自從他逃離長島,確實沒有找到他的蹤跡!”而大公島人跡罕至,只有些來玩野外探險的人,要在這個島上藏起一個人並不難。
  “我們現在去島上找?”管一恒想到八歧大蛇那巨大猙獰的模樣,神色便越發肅然警惕,“這裡還有這些學生,應該讓他們儘快離開才好。”
  葉關辰同意地點點頭:“所以我們先不要著急,看他們這樣子,頂多明天再玩一天也就回去了。”一群女孩子,探什麼險,不過就是來野餐罷了,“不過我們要防備,不知道今天寺川健有沒有看見我們。”
  “我覺得沒有。”管一恒仔細想了想,“如果真的看見我們兩人,他未必會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來偷食物。”
  葉關辰正要說話,礁石另一邊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兩人下意識地都閉了嘴,靜靜往陰影裡又縮了縮。
  過來的正是唐明和林潔,唐明的聲音是一股子怨氣:“你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姓葉的就是個陌生人,你怎麼對他那麼親熱?”
  林潔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你也說是陌生人了,不過是大家一起玩玩,我怎麼親熱了?”
  唐明冷笑:“你還不親熱?都恨不得貼到人身上去了吧?不過真可惜,人家看不上你!”
  最後這句話有點刺激到了林潔:“喲,你又知道了?”
  “我怎麼不知道!”唐明嗤笑,“人家那兩個明顯是一對兒,你算老幾啊?真覺得自己臉長得順眼點,就全天下男人都得喜歡你了?”他捏著鼻子學了一句,“葉大哥——哎喲,噁心死了,沒看姓葉的最後都懶得理你了?”
  唐明手裡拿著瓶啤酒,邊說邊喝,看來已經是有幾分醉意了。不過他這話說得太難聽,林潔平常總是被人捧著,怎麼能聽這個,立刻就翻了臉:“你管得著嗎?自己在這兒發酒瘋吧,我可沒時間陪你!對了,最好把唱歌再練練,聽聽人家唱的,再聽聽你的,以後別說自己會唱歌,我都替你丟臉!”
  林潔說完,轉身就走。唐明想去拉她,被她用力推了一把,踉蹌一下險些摔倒。他從小也是一帆風順的,在學校裡又是班長,自尊和自傲都不容許他再去向林潔低頭,索性轉過身去,面對著大海把半瓶子啤酒全灌了下去,然後對著海面嗷嗷地吆喝了幾聲,還是覺得不解氣,索性把啤酒瓶子狠狠扔了出去。
  啤酒瓶映著月光劃出一道銀線,撲通一聲落進了海水中。唐明似乎扔上了癮,索性把身上的煙捲、打火機什麼的全部摸出來,統統扔進了海裡。
  “他發什麼瘋!”管一恒越看越反感,“怎麼什麼東西都往海裡扔!”啤酒瓶子也就罷了,煙捲和打火機扔進海裡就是污染。
  葉關辰皺眉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忽然間一陣風刮起來,吹得岸邊沙子亂飛。管一恒連忙轉過身,把葉關辰擋在礁石的凹陷裡。但這陣風絲毫沒有減小,反而在持續加大,沒一會兒,海上浪濤滾滾,岸邊已經有點站不住人了。
  
  第68章 死人

  風起得太快,海岸上砂石亂飛,打得人睜不開眼。唐明愣了幾秒鐘,連忙舉手護著臉往後跑了。管一恒眉頭一皺,手遮著眼往海面上看。這風起得未免太古怪,不能不讓人懷疑。
  但夜色之中本來視野有限,何況這風一起,立刻陰雲四合,連月亮都被遮住了,海面上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波濤拍岸,聲音越來越大,過了片刻,便有細小的水滴落到臉上。
  管一恒只好護著葉關辰回了宿營地,入眼卻是一片混亂。
  篝火已經被大風掀了,有幾根還帶著火苗的柴碳在地上亂滾,還有空下來的塑膠飯盒,叮叮噹當滾成一片。
  不過學生們已經顧不得去拾東西了。他們支起的帳篷都沒有仔細用繩子固定在地面上,這會兒大風一起,幾乎個個都翻了,有一個甚至直接被刮跑了。學生們手忙腳亂地在固定帳篷,但沒了火光照亮,更是焦頭爛額。
  管一恒和葉關辰的帳篷在小山包底下的凹陷處,視野不夠寬闊,卻最擋風。而且管一恒用繩子把帳篷四角都牢牢固定了,所以儘管風大,那個看起來灰撲撲的帳篷仍舊穩穩地趴在原地。
  雨點比剛才落得更急,管一恒直接就把葉關辰推進了帳篷裡:“你先進去。”
  那邊林潔已經看見了管一恒和葉關辰回來,急得連忙叫起來:“葉大哥,快來幫幫忙啊!”他們根本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把帳篷固定得結實,就是唐明等幾個男學生也根本沒有經驗。
  管一恒從帳篷裡摸出手電打開,往幾個學生的帳篷處掃了掃,走過去把手電筒塞給一個女孩子:“照著!女生都退開,把繩子拿過來。”根本不能幫忙,完全是添亂。
  雨點開始像黃豆一般啪啦啦地落下來,管一恒把幾個位置還不錯的帳篷固定住,另外幾個直接挪到了自己的帳篷旁邊,借著自己的帳篷將它們拴住,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總算搞定了。
  這幾個挪過來的帳篷多半都是女生的,買的時候只圖顏色鮮豔樣式好看,並不問它結不結實,有兩個帳篷就是在沙灘上擺著換換衣服用的那種,折騰了這麼一會兒已經有地方被撕破了。
  雨更大了,幾個女孩子都淋濕了,連忙鑽進帳篷裡。管一恒也被淋得夠嗆,回身進了帳篷。葉關辰早拿出了乾衣服讓他換上,一面拿了塊乾毛巾替他擦頭髮,一面側耳聽著外頭的風雨聲:“好像風刮得更厲害了。”
  管一恒回手摸了摸他的手:“氣溫也降了,你冷嗎?再加件衣服吧。”
  葉關辰微微一笑,順手把他臉上的雨珠也擦去:“我又沒淋雨,怎麼會冷。倒是——我想去海邊看看。”
  管一恒皺皺眉:“我也想去,但恐怕這會也看不見什麼,還是等一等吧。”
  葉關辰搖搖頭:“如果風止雨歇了,恐怕一樣是看不見什麼了,你別擔心我,不過是點風雨,我又不是沒經歷過。”
  這話說得也是。管一恒想想也不由得有些自嘲,葉關辰比他大八歲,自幼就跟著父親養妖收妖,恐怕他還在母親膝下當個孩子的時候,葉關辰已經經歷過許多風雨了。
  李老大準備的東西十分齊全,還有兩件油布雨衣,雖說是船上用的有些笨重,但擋風雨卻是最好的。管一恒和葉關辰套上這兩件雨衣,還提了一把魚槍,悄悄從帳篷裡摸了出去。
  所有的人都縮在帳篷裡,拼命壓著帳篷的四角,外頭連一點光都沒有,伸手不見五指,風灌得人簡直喘不過氣來。管一恒拉著葉關辰的手,在風雨裡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他們剛才坐著的礁石後面,才能借著礁石的遮掩喘了口氣。
  “再往前走走。”葉關辰趴在管一恒耳邊說,“這裡看不見。”
  風太大,他幾乎要把嘴唇貼到管一恒的耳朵上,呼出的氣息吹在管一恒耳朵裡,癢得管一恒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上也熱了起來,頭都不敢轉,只拉著葉關辰的手捏了捏,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彎著腰,幾乎整個人都要貼到地上,往岸邊摸過去。
  這裡的海岸很高,風也就刮得更大,管一恒和葉關辰趴在岸邊,伸頭出去仔細往下看,卻只能看見黑色的海浪拍擊著礁石,至於水裡有什麼,卻是看不清楚。兩人又側耳聽了半天,也是只有風雨和海浪之聲,聽不出別的來。
  兩人在海岸邊上趴了半天,仍舊是一無所獲,倒是風雨好像漸漸地小了,厚厚的雲層散開了一點,透下極其微弱的月光,至少不是伸手不見五指了。兩人趕緊又往海上看了一會兒,卻只見海面上微微泛著點光,並不見有別的什麼。
  管一恒歎了口氣,搓了搓葉關辰的手:“回去吧。冷嗎?”
  葉關辰卻凝神靜聽:“你聽——”
  “什麼?”管一恒有些疑惑。
  “仿佛在另一個方向的海浪聲更大些……”
  管一恒急忙也豎起耳朵,果然在殘風餘雨之中,從海島另一邊隱隱傳來的海浪聲比他們這邊更響亮。
  “走,去看看!”
  從這裡最近的距離仍舊是穿過宿營地,此時已經有了一點兒微光,兩人走得更快。才到宿營地附近,管一恒忽然看見黑暗之中一個影子從他和葉關辰的帳篷裡摸出來,立刻一把拉住葉關辰,閃到陰影裡:“有人!”
  黑暗之中看不清楚那人影的面目,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手裡拿著些東西,悄悄順著小山包離開了宿營地,往小島另一邊去了。
  “跟上他!”管一恒一拉葉關辰,追了上去。
  風雨已經小了許多,但黑暗之中追蹤仍舊很困難。管一恒和葉關辰全神貫注在前面,誰也沒注意到學生們的帳篷裡又有個人探出頭來,恰好看見他們兩人離開,於是也跟了上來。
  前面那個黑影對海島的地形似乎非常熟悉,專撿有樹木和山石陰影的地方走,管一恒和葉關辰追了半天,忽然發現失去了目標。
  這裡已經是海島中部,四面全是草木,要找個人實在不容易。葉關辰想了想,輕輕動了一下手腕,淡淡的微光一亮,小天狗幼幼出現在他肩頭上。
  不知是不是在燭龍鱗裡呆得太久,幼幼一出來就很親熱地舔葉關辰的臉,而且它還記得管一恒,舔完了葉關辰,又跳到管一恒肩上去舔他。
  葉關辰很無奈地把幼幼捉下來,小聲說:“不要鬧。快來幫我們找個人。”
  幼幼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忽然轉過頭去對著後面榴榴地輕叫了一聲。
  有人在後面?管一恒心裡一驚,將葉關辰往身後一擋,迅速轉身,手腕一抖,三枚五銖錢嗖地飛了出去,帶出一串明亮的火光。
  “啊!”樹影裡有人驚呼一聲,管一恒立刻聽了出來:“唐明?”
  唐明跌跌撞撞地從黑影裡閃出來,驚恐地盯著管一恒和葉關辰兩人:“你們,你們是幹什麼的!”
  管一恒眉頭一皺:“不要喊!”
  他上前一步正要解釋,唐明已經呼地舉起手來,把手裡的東西對準了他:“你別過來!不然我就,我就——”
  唐明手裡拿的正是之前管一恒他們船上準備的另一把魚槍,剛才都是放在他們帳篷裡的,看來,趁他們不在的時候偷偷摸進帳篷的還真不只一個人。
  此刻風雨基本停歇,月亮也露出了臉,能讓唐明更清楚地看見葉關辰抱在手裡的幼幼,還有重新飛回管一恒手裡的銅錢。唐明咽了口唾沫,把魚槍端得更高:“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那貓是哪裡變出來的?你們,你們是,是式神使嗎?那個不會是貓又吧?你們跟著我們到海島上來,究竟想幹什麼?”
  管一恒愕然,實在沒想到唐明會把幼幼當成貓又,再一想不由得哭笑不得,恐怕唐明對天師的所有知識不過都來自什麼日漫,在他的腦子裡,貓形的妖怪也就只有貓又了。
  “我們不是什麼式神使。”葉關辰已經開口,“這也不是貓又,不過是我養的寵物。這島上可能還有別的人,你不要在外面走,趕緊回宿營地去,明天天一亮立刻離開這裡。”
  “鬼,鬼才會信你們的話!”唐明色厲內荏,嘴上說得強硬,腳下卻不由得退了幾步。
  管一恒沒心情跟他廢話,冷冷地說:“我們是來這島上找東西的,你不要妨礙我們,趕緊回去。”他話音未落,就聽見遠處的海岸突然傳來響亮的浪濤拍擊之聲,當即顧不上再理唐明,一拉葉關辰,轉身就走。
  唐明眼看著他們兩人的身影消失,這才相信這兩人真的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長籲口氣放下了魚槍,用手背抹了抹臉上的冷汗,轉身往宿營地走,邊走邊想:這兩人行蹤實在太奇怪,不管怎麼樣,還是離他們遠一點為好,回去就跟林潔等人說說,明天天一亮立刻離開。
  他邊想邊走,絲毫也沒有注意到頭頂上漸漸出現了一片黑暗,那黑暗仿佛一隻眼睛慢慢張開,連周圍樹林和草叢裡的蟲鳥都沒了絲毫聲音。而後,裂縫裡忽然間伸出一個巨大的頭顱來,帶起了周圍的空氣像風一般吹動。
  唐明感覺到頭頂的風,這才漫不經心地抬頭。他的眼睛突然睜大,手裡的魚槍還沒舉起來,就被那個巨大的頭顱咬住了上半身,拖進了黑暗中。唐明的慘叫聲被悶在那張血盆大口裡,他的雙腿無力地蹬了兩下就不動了,裂縫合攏,地上只留下一杆魚槍和他的一隻鞋子。
  管一恒和葉關辰絲毫也不知道這邊的動靜,他們翻過山坡趕到另一邊海岸邊上,卻只看見一片空蕩蕩的海岸,海浪還是很高,但拍擊的聲音卻並不如剛才聽見的響亮,兩人忙活了一晚上,等於是一無所獲。
  幼幼在海岸邊上來回地嗅了一遍,很抱歉地轉頭沖葉關辰呦呦叫了幾聲,表示自己也沒能聞出什麼來。
  葉關辰把它抱起來,歎了口氣:“幼幼沒有找到線索。”
  管一恒看看天邊已經透出了一絲魚肚白,雨也不下了,索性把雨衣扯了下來:“那就先回去吧,先打發那些學生離開再說。”
  等他們回到宿營地,天已經大亮了,只是天空中還有陰雲,陽光落下來也黯黯的。
  學生們都已經從帳篷裡出來,又點起了火,正圍著火堆煮速食麵,一見管一恒和葉關辰回來,林潔搶先問:“唐明呢?”
  管一恒一怔,反問:“他沒回來?”
  “沒有呀!”林潔頓時有點急了,“你們三人都不在,我們還以為你們是一起出去的。”
  管一恒微微皺了皺眉,按時間算,唐明早就該返回宿營地了才對:“走,去找找他!”
  留下女生們和年輕船主在宿營地,男生們統統跟著去找唐明,然而他們一直走到管一恒之前遇到唐明的地方,也只找到了一杆魚槍和一隻鞋,而且那只鞋上,還沾著血跡。


  第69章 夾擊

  舊碼頭當初修起來的還算結實,雖然已經被棄置了幾年,但時常有上島來做野外探險的人使用,因此裡面居然還不是太髒。不過,經過管一恒這些人拖泥帶水地進來踩了一會兒,地面上也髒兮兮的沒法看了。
  但這時候誰也顧不上什麼髒啊乾淨的了,就連最注重外表的林潔也完全忘記了這件事,跟幾個女生一起擠在一個角落裡,其餘幾個男生站在她們前面一點,每個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地上的那具屍體。
  蹲在屍體前面的,除了管一恒和葉關辰之外,就只有李老大了,剛才,也是他們三個人把屍體從水裡撈起來,並且帶到碼頭裡來的。
  李老大多年在海上,死人也是見過的,並沒有那些學生那麼脆弱,但面對著這具屍體,也有些心驚膽戰:“這是——”在海上淹死的、泡腫脹的屍體他見過,被魚撕咬得殘缺不全的也見過,但這一具……
  管一恒沉默地看了片刻,低聲向葉關辰說:“八歧……”
  這具屍體其實已經很難辨認身份了,因為不但身外的衣物都消失,連大部分皮肉也都仿佛被什麼腐蝕了,尤其是頭面部,已經露出了白骨,只殘存著些許組織,也難怪那些學生連一眼都不敢看。
  不過管一恒卻是見過類似的屍體的,雖然那時候屍體已經是乾乾淨淨的白骨,連點皮肉都沒有剩下,但原理其實是差不多的,那就是——都是被胃液消化過的。只不過那時候白骨是被騰蛇吐出來的,那麼依此類推,吐出這具屍體的,多半也是蛇類。
  葉關辰也輕輕點了點頭。蛇類的牙齒向內鉤,只要咬住了獵物,只有往下吞沒有往外吐的,所以獵物只有被吞入胃中之後才能再吐出來,因此造成了全身的腐蝕。除非在這個島上還有另一條妖蛇,否則,幾乎可以肯定寺川健就躲在這裡。
  “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吐出來?”這根本就沒有消化完畢。而且以八歧大蛇的體積,小小一具白骨根本不必吐出來,應該是全部都會埋在肚子裡才是。
  兩人對看一眼,同時想到了眼前的疾風暴雨——八歧大蛇一定是受到了驚擾,才不得不把屍體吐出來的!
  管一恒一把抓起了魚槍:“走!”
  葉關辰抓起另一把魚槍遞給李老大,同時從自己背包裡拿出一個金屬圓筒,打開來,裡頭是四根黑色的短箭。他將兩支箭交給李老大,低聲說:“大叔,這裡交給你了,大家不要隨便出去,但如果看見有陌生人來,立刻想辦法撤離藏起來。這個裝在魚槍裡,如果看見什麼怪物,可以用來射擊。”
  李老大心裡也緊張得很,尤其是聽見怪物兩個字。但他畢竟是闖過海的人,知道有的時候害怕根本沒用,因此定定神點頭,接過魚槍和短箭,又忍不住問了一句:“是,是什麼怪物?”
  葉關辰沉吟了一下,低聲說:“不是人的……”
  李老大後背上唰地就起了一層冷汗。葉關辰這話說得低而從容,但就是這麼輕描淡寫的話,才更讓人頭皮直炸,因為這更能說明,葉關辰說的怪物,並不是拿來嚇唬人的,而是確有其事。也就是說,他們真的可能要面對一個怪物……
  饒是李老大向來以膽大見識廣而自傲,一時也是心臟撲通亂跳,等醒過神來,管一恒和葉關辰已經消失在風雨裡了。李老大雙手微有些發抖,低頭去看手裡的魚槍——真要有怪物,這魚槍能對付得了?
  他心裡忐忑,手上抓得就重,忽然覺得葉關辰交給他的短箭上頭坑坑窪窪的並不光滑。
  屋外還是風狂雨驟的,天光黯淡,只有視窗勉強還有點光線。李老大拿著短箭走到窗口照了照,在黯淡的光線裡,那烏黑的短箭上卻突然泛起星星點點的金光來。
  李老大嚇了一跳,再看時金光卻又消失了,仿佛他剛才看錯眼了似的。不過他從前就有海鷂子的綽號,說的就是他眼力好,現在雖然年紀已經不小,視力卻半點沒有衰退,自信絕對不會看花眼,再仔細瞧瞧,就發現短箭表面並不是陳舊的坑窪或腐蝕,而是刻了許多古怪的花紋,剛才那星星點點的金光,就是從這些花紋裡透出來的。
  李老大畢竟見識得多,雖然認不出來這些花紋是什麼,但隱隱約約的已經猜到這短箭上頭有點古怪。只是他念頭剛剛動了一下,就想到這短箭倘若真的有玄機,正說明那“怪物”也是真實存在的,頓時又起了一身冷汗,再也顧不得想別的,連忙去琢磨碼頭附近有什麼地方可以躲藏了。
  管一恒和葉關辰並不知道李老大這一番心思的變化——即使知道也顧不上了。碼頭建的地方在避風處,離開了碼頭,風雨更加兇猛,打在臉上連眼睛都要睜不開。
  管一恒辨別了一下方向,抬手指了指,側頭看了葉關辰一眼。這種大風大雨之中,要說話都要破著嗓子吆喝,還未必聽得清楚。
  不過葉關辰顯然是用不著他放大喉嚨喊叫的,只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就點了點頭,拔腳就走。雖然四面都是風雨,但倘若仔細觀察,會發覺管一恒所指的方向風雨最大,也就是說,如果有什麼問題,多半就在那裡。
  大公島整體來說並不很大,雖然風雨交加,但管一恒和葉關辰兩人都是訓練有素,很快就翻過了山頭,靠近了海島另一邊。
  越往前走,風雨越大,海濤拍岸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震耳欲聾。管一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眯起眼睛向前看去——天地已經因為風雨變成了灰白色,眼前仿佛掛了一重重的簾幕,但隱隱約約仍舊能夠看見,前方鐵灰色的海面上,如山的巨浪之間有個龐然大物在翻騰。
  那個東西,如果換了別人大概一時還看不出來是什麼,但對管一恒和葉關辰來說,簡直再熟悉不過了——八歧大蛇!
  此刻,八歧大蛇已經將所有的八顆頭都露了出來,小山一般的身體在海面上翻滾,所到之處海水下陷,十幾米高的海浪拍在上面都絲毫不動。
  轟!八歧大蛇有三顆頭同時揚起,口中噴出三股水柱,對著前方的海浪射去。仿佛一隻巨手般拍過來的大浪與水柱相撞,轟然巨響中雙雙崩塌,濺起的水沫有半天高。
  葉關辰猛地拉了一下管一恒:“看!”
  海浪崩塌,青灰色的海水向兩邊分開,露出一抹金色來。開始只是一線,隨即便越升越高,竟是一條大魚的脊背。
  赤金色的脊背不停地上升,仿佛從海面上浮出的潛艇一般,轉眼就升到了三米多高,這才露出了頭部——那不是魚頭的模樣,隆起的鼻子,生著利齒的嘴,還有兩根長須,分明是一隻龍頭,只是額上未曾生角。
  大魚的尾部也同時露出來,那倒確實是一條魚尾,只是大如半片礁岩,輕輕一擺動就是一陣大浪。
  八歧大蛇共有八個腦袋,三個腦袋噴過了水,還有五個腦袋蓄勢待發虎視眈眈,一見大魚露出頭部,立刻張開大口,五道水柱直噴過去。
  大魚張口長嘯,嘯聲居然雄渾悠長,傳出很遠,即使在風雨之中也聽得清清楚楚。隨著這聲長嘯,風雨更急,海面上猛地升起一道浪牆,將八歧大蛇噴來的水柱又擋了回去。
  管一恒眯著眼睛,心跳有些加快。龍頭魚身,噓氣成雨,鼓鬣生浪,這正是蚩吻!
  各種怪物他也不知見過了多少,有圖冊上看過的,也有自己親眼目睹的,但蚩吻乃是龍之子,比起其餘妖物來自是不同,就算早聞大名,從圖冊上看過,現在猛然出現在眼前,也讓人不由得激動。
  八歧大蛇從塊頭上來說比蚩吻要大許多,但海卻是蚩吻的地盤。八歧大蛇想用巨大的身軀去威壓,海水卻先隔絕了一部分力量;要噴水去沖,蚩吻同樣能揚風鼓浪,反而製造出巨大的漩渦,要將八歧大蛇拉入水中。
  八歧大蛇代表的同樣是水的力量,但終究是陸上之水,真到了海中,它能游泳,也能閉氣許久,可如果真被拖入深水,終究還是會死。只不過這是在島嶼附近,與真正的深海還是大有區別,所以蚩吻一時也奈何不了八歧大蛇,雙方纏鬥不止,拼的就是誰先耗盡力氣。
  妖獸之間的戰鬥,常人極難插手,除非道行高到出手就能鎮懾雙方,否則被捲進去自己都要粉身碎骨。管一恒握了握手掌,沒有宵練劍,他也沒有把握對付得了八歧大蛇。
  手被拉了一下,葉關辰修長的手指在他手心裡劃起來:寺川健。管一恒瞬間恍然——擒賊先擒王,對付式神,當然是先對付式神使了。
  這裡是一處峭壁,壁間本來居住著許多海鳥,但現在風雨交加,海鳥們似乎都被嚇住了,全部縮在巢穴裡連頭都不露。
  這樣的惡劣天氣,說起來對找人是很不利的。四周都是灰濛濛的,要找到一個不知隱藏在哪裡的人,實在太過困難,就連小天狗幼幼都難以憑著氣味來辨別痕跡。
  不過,也許正因為天氣惡劣,又或者以為唐明的屍體足夠嚇住那群學生不敢出來亂跑,也或者是根本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所以寺川健也有幾分大意了起來。他雖然把自己隱藏在一處礁石裂隙之中,但從崖頂往下看卻很容易發現,尤其是他的右手處,隱隱閃著一團金光。
  “是金翅大鵬。”葉關辰幾乎是貼在管一恒的耳朵上說話,呼出的熱氣在冰冷的風雨裡格外明顯。
  雖然知道情勢緊迫,但管一恒還是覺得從耳朵到心裡都像有根線扯著似的癢了一下,他趕緊壓了壓心神,眯起眼睛看過去,果然發現那團金光看起來像個鳥頭,還不時地輕輕動一下,仿佛隨時準備出擊。
  “金翅大鵬——”管一恒沉吟著,手指下意識地在地面上劃了幾下。從這裡,葉關辰可以隨便放出一隻妖獸去攻擊寺川健,但無論睚眥還是騰蛇,對金翅大鵬都多有忌憚;如果換了可以克制金翅大鵬的幼幼,又不能對寺川健造成太大傷害。何況金翅大鵬能飛,如果驚動了寺川健,借著金翅大鵬逃走,那麼下次再找到他,又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寺川健應該是想用金翅大鵬去對付蚩吻。”葉關辰看明白了管一恒劃的攻擊路線圖,低聲說。
  僅靠八歧大蛇自己,只能跟蚩吻打個平手,但如果金翅大鵬在適當的時機配合出擊,便穩占上風了。金翅大鵬不但是龍蛇的剋星,對魚類也有天然的克制,蚩吻既是龍之子,又有魚形,即使寺川健召喚出的金翅大鵬並非本體,不可能發揮百分百的威力,但伺機一擊,蚩吻也必定要吃大虧的。
  “他野心倒確實不小——”管一恒冷笑了一下,“沒能捉到九嬰,又來打蚩吻的主意了。”這次,絕對不能讓他跑了。
  風雨呼嘯,打得人睜不開眼睛。八歧大蛇似乎漸漸疲倦,小山一樣龐大的身體在海中的翻滾慢了下來,掀起的海浪越來越低,隱隱約約的還有些退卻的意思。蚩吻卻興奮起來,更加用力地擺動尾巴,咆哮嘶吼掀起了沖天的巨浪,打得八歧大蛇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沉下去。
  八歧大蛇的八個腦袋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模糊直至消失,顯然是打算逃跑回黑暗之中。蚩吻怎麼肯放過它,巨大的身體終於從海浪中不斷地升起,直到整條赤金色魚身都露在了海面上,前端的龍頭張開大口,噴出一道螺旋形的水柱,向著八歧大蛇纏了過去。
  就在這水柱噴出的瞬間,一道金光閃起,幾乎是一眨眼就到了蚩吻上方。兩扇巨大的翅膀憑空張開,將半邊昏暗的天幕都映成了淡金色,金翅大鵬嘴爪齊出,兩隻巨大的鷹爪抓住蚩吻的魚身,宛如垂天之雲般的翅膀用力扇動,就要將蚩吻硬生生地提出水面,那精鋼般堅硬的彎喙,則閃電般啄向蚩吻的一隻眼睛。
  鷹類天生便是蛇類魚類的天敵,金翅大鵬雖然不是本體,但這突然襲擊也穩占了上風,一刹那間,蚩吻的大半個身體都被提出了海面,只剩下尾巴在海水裡攪動著,掀起拍天的巨浪。
  寺川健身體下意識地往前一探,雙手緊握,呼吸也粗重了些。蚩吻張開大口,噴出一股股水柱,讓金翅大鵬不得不偏頭躲避,不能立刻啄到它的眼睛。但旁邊八歧大蛇已經重新探出八顆腦袋,以水壓水,使蚩吻左支右絀,明顯不敵了。
  “好,很好!”寺川健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一手緊握胸前的蛇骨,另一手握著召喚金翅大鵬的符咒,竭盡全力控制兩隻妖獸。這符咒只有最後這一次使用機會了,如果這樣還拿不下蚩吻,那就再也沒有辦法了。不過,勝利已經在眼前,金翅大鵬已經將蚩吻的身體完全提出了海面……
  嗖!一聲輕微的響聲讓寺川健猛地一驚。
  蚩吻在半空中瘋狂地掙扎著,令風雨更加狂暴,也掩蓋了其它的聲音,以至於這響聲到了身邊,寺川健才發現。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讓,但身處石縫之中,移動距離也是有限,才動了一下,一道金光已經飛到了眼前。
  金光忽然一分為七,叮叮噹當連環互撞的聲音裡,濺出數點火星,正好落在召喚金翅大鵬的符咒上。符咒是寫在薄綿紙上的,幾乎是見火就著,幾點火星一濺上去,立刻出現了幾個焦洞,火苗噌地竄了起來,即使雨水都沒能打滅。
  “不!”寺川健大驚失色,連忙去撲打火苗。但這符咒又輕又薄,用力大了可能直接扯碎掉,他只有雙手合攏,手掌上冒出一層淡淡的水霧,籠住了符咒。之前在狂風暴雨裡都沒能熄滅的火苗被他這麼一握,竟然就化為了一縷白煙消失了。
  寺川健在遇襲的瞬間,就已經召喚八歧大蛇回到身邊守護。金翅大鵬已經穩占上風,八歧大蛇在不在旁邊都已經不要緊了,還是回來保護自己要緊。但就在他雙手去撲握火苗的時候,他的手就離開了懸掛在胸前的蛇骨。
  這一瞬間,一條深棕色的小影子不知從哪裡躥了出來,一跳就跳到了寺川健肩上,小腦袋輕巧地一伸,將那塊蛇骨咬在了嘴裡。
  八歧大蛇的骨頭中曾經孕育過天叢雲劍,其堅硬可想而知。寺川健這塊遺骨又是取自蛇頭,就是用電鋸來切割都不易切斷,可是這個小影子只是輕輕一咬,堅硬無比的蛇骨就發出哢嚓一聲脆響,隨之呼應的,就是八歧大蛇的一聲嚎叫……
  
  第70章 崩潰

  這個突然跳出來的小影子,當然就是小天狗幼幼了。
  所謂一物降一物,要是讓幼幼直接去咬人,它的小尖牙也許只能帶來一隻普通小貓一般的傷害程度,但咬起妖獸來可就另說了。八歧大蛇的蛇骨雖然堅硬,但在幼幼的小牙之下,也清脆地哢嚓一聲,就被咬出了一個洞。
  蛇骨是用特製的絲繩串起掛在寺川健胸前,這個卻是幼幼扯不斷的,因此它一擊得手,立刻四爪一蹬,從寺川健肩頭躍起,幾下就蹬著石頭縫兒跳開了。寺川健來不及抓它,連忙低頭去看胸前的蛇骨,只見白玉般的蛇骨中間被咬出三個小眼兒,一道道裂縫從這三個小眼周圍伸展開去,整塊蛇骨看起來隨時都可能碎裂。
  八歧大蛇在剛才的召喚中已經閃現到了懸崖底下,但蛇骨被咬裂,八歧大蛇如同身受,小山般的身體上都出現了暗黑色的裂紋,八個腦袋一起發出了痛苦而憤怒的號叫。
  寺川健連忙又騰出一隻手,緊緊握住了蛇骨。如果蛇骨碎裂,八歧大蛇受創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將失去去八歧大蛇靈體的控制權,到時候八歧大蛇由於痛苦而發起瘋來,說不定連他都會攻擊。
  一邊迅速念動咒語,想要修復一下裂開的蛇骨,寺川健一邊抬頭往山崖頂上看去。他已經認出了幼幼,而能指揮這只小天狗的,當然就只有葉關辰。
  這一抬頭,寺川健就發現了懸崖頂上的兩個人,頓時心裡一緊,險些就要破口大駡起來。他真是想不到,怎麼會在這裡又碰到了管一恒和葉關辰,還偏偏是在捕捉蚩吻的關鍵時刻!之前他明明在這島上藏了將近一個月都沒有被人發現,沒想到還是沒有擺脫這兩個人。
  放棄嗎?寺川健遲疑了一下。理智上來說,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立刻召回金翅大鵬,再加上八歧大蛇,一隻妖獸擋住管一恒和葉關辰,另一隻妖獸就可以帶著自己逃跑。但金翅大鵬已經擒住了蚩吻,如果再拖延幾分鐘,就可以將蚩吻控制住,那時候……
  這一閃而過的貪念讓寺川健握住蛇骨的手勢變了變。他本來打算邊修復蛇骨,邊讓八歧大蛇帶著他逃走,但現在卻換了個攻擊的手勢,八歧大蛇頓時昂起八個腦袋,齊齊噴出水柱,頓時八條水龍猛地向懸崖頂部撲去,這樣的力道,就是一塊石頭也能被打成兩截。
  葉關辰長身而起,對撲面而來的水龍視如不見,只是在手腕上輕輕一抹,頓時一道淡金光芒沖出,睚眥在半空中一個盤旋,八條水龍就像泄了氣一樣,頓時軟了腦袋,並沒有沖到管一恒和葉關辰面前,就垂了下去,打得懸崖上一片劈啪之聲。
  睚眥長嘯,頭頂那灰色的雨雲陡然向中間彙聚,顏色深黑,只聽一聲轟鳴,一道閃電從雲層中直劈下來,正劈在八歧大蛇噴出的水柱上,再順著水柱,擊中了八歧大蛇。
  這樣一道閃電,還不足以給八歧大蛇致命的打擊,但被電擊的滋味卻實在不好受,八歧大蛇頓時翻騰起來,掀起了更高的波浪,砰然拍擊上了懸崖。
  這可不像是從蛇口裡噴出的水柱那樣方向明確,波浪可是不認人的,寺川健在低處,可算是首當其衝,迎面就被海水重重拍上,險些閉過氣去。他下意識地抬起雙手擋在面前,卻忘記了手裡還捏著一張符咒。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不過是一呼一吸的時間,剛才飛開去的七枚古錢,在懸崖上突起的石塊間叮噹撞了幾下,居然全部又彈了回來。恰好是一個浪峰過去,這七枚古錢再次連環相撞,又撞出數點火星,全濺在了寺川健手中的符咒上。就在寺川健滿臉海水,連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的時候,綿紙製成的符咒已經冒起火苗,焦了一半。
  剛才這張符咒已經被燎出了幾個焦洞,因為都在符紙的外緣,金翅大鵬尚且沒有受到太多波及,現在這一下子卻是焦了半邊,遠遠空中的金翅大鵬羽毛上竟也隨之燎起了一層火苗。
  這下子真是突如其來,金翅大鵬正專心致志對付蚩吻,哪裡想到自己身上會突然起火?這火又不比直接打在它身上的,倘若是那樣,金翅大鵬是光明之鳥,並不畏火,縱然是九天雷火,它也有一身鋼羽能抵擋。可這火燒的卻是召喚它的符咒,符咒燒焦,便如身受,乃是從內向外燒來,金翅大鵬一聲痛唳,雙爪一鬆,蚩吻撲通一聲落回海中,濺起了小山一般的巨浪。
  寺川健眼睛還沒睜開就聽見金翅大鵬的叫聲,心裡知道不好,顧不得眼睛被海水刺得發痛,強行睜眼一瞧,就見自己手裡的符咒已經焦了一半,顯然是不能用了。
  寺川健心裡頓時就是一涼,頭腦卻異常地清醒。這張符咒只能用三次,這次即使不被燒毀,他也不可能再召喚出金翅大鵬了,因此要說可惜,其實也沒有多可惜。不過如此一來,蚩吻是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了,那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趕緊逃命——沒了金翅大鵬,只靠八歧大蛇,他可沒信心能抵擋得住葉關辰那些層出不窮的妖獸!
  當機立斷,寺川健立刻就爬出石縫,一邊竭力控制著金翅大鵬返回,一邊就往下跳。蚩吻雖然已經脫離了金翅大鵬的雙爪,但也受了傷,何況並未被葉關辰等人收伏,也還不能為其所用,暫時不足為懼。
  金翅大鵬回守,葉關辰只能放出天狗抵禦。但天狗禦凶,不分彼此,睚眥騰蛇之類也是凶物,要用天狗,就不能用它們。只要八歧大蛇能帶著他迅速潛入水底,還是可以像上次一樣逃脫的,畢竟八歧大蛇也是水之妖獸,水遁並不難。
  如果他這個主意早那麼幾分鐘定下來,或許真的就奏效了。可惜就是那麼一刹那的貪念,讓他失去了最好的時機。
  八歧大蛇雖然被雷電擊中,但其鱗甲如同土石一般堅厚,雖然痛苦卻還能夠抵受,因此在寺川健的控制之下,最中間的一個腦袋便豎起脖子迎上來,張開大口便要將寺川健含進嘴裡。而金翅大鵬則在寺川健最後孤注一擲的控制之中,帶著半身火苗向懸崖頂部的葉關辰和管一恒撲過來。
  然而出乎寺川健意料之外,葉關辰並沒有放出小天狗幼幼,倒是管一恒陡然起身,手裡托著一件東西,對準了金翅大鵬。
  金翅大鵬呼嘯而來。這已經是符咒最後一次有效了,寺川健索性全力催動,毫無顧忌,故而聲勢更是驚人,尚未到眼前,已經帶得懸崖上飛砂走石,連蜷縮在石洞裡的海鳥都驚恐地哀叫起來,有些甚至被風卷了出來,往懸崖下摔去。
  管一恒卻站得穩穩當當。撲面而來的疾風吹得他衣襟亂飛,他只微眯著眼睛,雙手平平端著那件黑乎乎的東西,直到金翅大鵬已經撲到眼前,才陡然手指一動。
  一道烏光直射金翅大鵬,明明是烏塗塗的一件東西,在半空中卻忽然星星點點地亮起了金光。金翅大鵬開始並沒有將這東西放在眼裡,隨意就用爪子去抓。在它看來,這東西毫不起眼,雖然發射速度還不算太慢,但凡鐵又能耐它何?
  只是沒料到,這東西才抓到爪子裡,那星星金光便陡然爆了開來,宛如四面飛出的一把把小刀子,在半空中隱約現出一隻狸貓模樣,正是天狗之相!
  這就是葉關辰為魚槍制做的幾柄特殊鋼叉,這一柄裡借的卻是小天狗幼幼的靈相。自從知道寺川健手中有金翅大鵬,葉關辰就琢磨過如何對付。雖然之前他也沒想到會在大公島碰上寺川健,然而有備無患總是好的,所以就帶上了。
  借靈之物,自然沒有幼幼真身的效果好,然而卻有一樣好處——不會影響到己方的睚眥和騰蛇。金翅大鵬一爪抓住了鋼叉,金光幻化的天狗靈相就一口咬了上去,正好咬在那只堅逾金鐵的爪子上。明明不見什麼傷口,金翅大鵬卻發出一聲吃痛的長鳴,顧不上去攻擊管一恒,連忙伸嘴去啄那半空中的靈相。
  寺川健人在半空,已經看見了幻化出來的天狗靈相,頓時暗叫不好,索性雙手一揉,整張符咒都在他手中爆開,半空中的金翅大鵬一聲長鳴,身周羽毛陡然炸開,仿佛變大了一圈兒,幼幼的靈相都被推了開去。金翅大鵬一雙鷹眼變得血紅,居然連靈相都不管了,瘋狂地沖著管一恒就撲了過來。
  雖然事出突然,但葉關辰早有準備,睚眥還盤旋在上空,雖然不敢正面迎戰,但一見金翅大鵬發瘋,立刻一擺尾巴,平空一道紫電就劈在金翅大鵬身上。同時幼幼的靈相翻身撲上,張口就咬。
  兩下夾擊,金翅大鵬乃是符咒所召,剛才符咒還燒了一半,能堅持到現在已經不易,只聽一聲轟響,金翅大鵬炸成一團耀眼的金光,將半空中幼幼的靈相都炸了個粉碎。空氣中灼熱如火,睚眥已經受不了,一頭紮進葉關辰手腕上的龍鱗之中,再也不肯出來了。
  管一恒和葉關辰也下意識地閉眼閃躲,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寺川健已經被八歧大蛇接住,含在了一個腦袋的大口之中,正往海中沉下去。
  寺川健站在蛇口之中,一手扶著一根蛇牙,冷冷地看著懸崖上的兩個人。這次中國之行算得上大敗而歸,妹妹死了,式神也折了不少,全都拜這兩人所賜!這次讓他安然歸去,總有一天他會捲土重來,報了今天這仇!
  海面下陷,八歧大蛇巨大的身體已經有大半沉進了水中,只剩下幾個腦袋還在水面上。距離懸崖很遠,就算葉關辰叫出騰蛇,也來不及趕過來了。何況騰蛇雖然能入水,卻不是水生之妖,真要入了海,也不是八歧大蛇的對手。而蚩吻尚在遠處,身上被金翅大鵬的鐵爪抓出幾個洞,正在療傷——沒有人再能攔住他了。
  寺川健還沒想完呢,忽然嘩啦一聲巨響,一條長龍挺出水面,頓時四周海水波動起來,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開始撕扯八歧大蛇的身體。
  什麼東西!寺川健駭然轉頭,正聽到一聲馬嘶般的長鳴——馬銜!這東西什麼時候出來的!
  馬銜當初在長島附近築巢產卵,曾經被八歧大蛇攻擊過。雖然它的卵已經受了石油污染,實際上是孵不出來的,但馬銜自己並不知曉,對妨礙它產卵的八歧大蛇可是一直記恨在心,這時候被管一恒放出來,面對八歧大蛇可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連個招呼也不打,就全力攻擊起來。
  馬銜雖則生了龍身,但比起八歧大蛇來還是小得太多,倘若撕咬起來其實並不能給八歧大蛇造成什麼傷害。然而馬銜是海中精怪,操縱海水得心應手,此刻繞著八歧大蛇不停遊動,帶起的海波如同無數隻手撕扯著八歧大蛇的身體,帶著它往水下直墜。
  寺川健開始嚇了一跳,覺出馬銜的意圖之後倒鬆了口氣。本來八歧大蛇也要潛入海中逃走的,有馬銜在,蚩吻一時無法插手,反倒是好事。馬銜再能操縱海水,畢竟體型比起八歧大蛇來小得太多,不足為懼。
  大公島離得越來越遠,八歧大蛇已經完全沉入水下,含著寺川健的蛇口閉合,寺川健最後往外看了一眼,滿意地笑了笑。雖然他已經看不見管一恒和葉關辰了,但想也想得到,這兩人必然是一臉的憤怒遺憾卻又無可奈何。不過有點兒奇怪,為什麼他們派出的是馬銜而不是睚眥?就算睚眥被金翅大鵬傷到了,不是還有九嬰嗎?論殺傷力,九嬰比馬銜那是要強多了。莫非這兩人真糊塗了?可惜啊,這麼一點糊塗,便是滿盤皆輸,給了他東山再起的機會。
  寺川健心中微喜,不過還沒等他多喜上幾秒鐘,就聽見一聲極其輕微的碎裂之聲。說起來,這聲音幾乎不是響在他耳朵裡的,而是由於式神使與式神之間的聯繫,而令式神的任何一點變化都會響在他心裡——那是蛇骨碎裂的聲音。
  寺川健覺得自己的頸椎似乎僵硬得難以轉動,連低頭去看看胸前都有些困難。怎麼會?不過是被那只小天狗咬了一口而已,剛才明明還沒有碎裂的……
  細微的聲音再次響起,寺川健死死盯著胸前的蛇骨,那上頭一條條細細的裂紋從幼幼的牙洞處延伸開去,已經佈滿了整塊蛇骨。
  寺川健哆嗦著手握住蛇骨,卻不敢用力。就這麼握著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蛇骨在不停地開裂,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擠壓著蛇骨,馬上就要將它壓成碎片。
  有什麼力量在擠壓蛇骨?寺川健茫然四望。他身處蛇口之中,並無外力攻擊,蛇骨怎麼會自動碎裂?
  八歧大蛇忽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嘶叫,蛇口張開一條縫,海水立刻湧進來,撲了寺川健一頭。冰涼的海水一撲,寺川健突然明白了——的確沒有外力在擠壓蛇骨,可是卻有外力在擠壓八歧大蛇的本體——海水!
  八歧大蛇是由蛇骨召喚而來,因此它與蛇骨乃是兩位一體,攻擊蛇骨可以傷到八歧大蛇的本體,同樣的,攻擊八歧大蛇的本體也能傷及蛇骨。此刻馬銜掀起的巨大漩渦,正在絞壓著八歧大蛇,也就同樣擠壓著蛇骨。
  如果換了從前,堅硬無比的蛇骨怎麼會懼怕這點壓力?可是現在,蛇骨已經被幼幼咬裂,八歧大蛇又反復遭受攻擊,此時再施加以外力,等於是給駱駝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馬銜的攻擊放在平時可能無足輕重,但現在……
  “不……”寺川健只覺得眼前發黑,連忙握緊蛇骨,催動八歧大蛇上浮。現在他也顧不得管一恒和葉關辰了,甚至顧不得在海面上讓馬銜看見他會怎麼樣,他只知道現在如果八歧大蛇不上浮,他就會葬身海底!
  八歧大蛇沉悶地嘶吼著,聲音在海水中傳出去很遠。它竭力想上浮,但越是要上浮,就越是要與漩渦對抗。那些海水撕扯的力量在它身體內部引發了崩塌,開始只是一點點,好像堤壩上滾落一些砂礫;然後滾下的砂礫越來越多,接著是一些碎石,堤壩開始慢慢鬆散;最後大塊的石頭崩落,堤壩搖晃著,開始崩塌……
  寺川健驚駭地看著八歧大蛇的口腔佈滿了裂紋,並一塊塊地虛化,像一間牢固的房間出現了無數個洞口,海水從那些洞口裡湧進來,更加速了崩解。
  “不……”寺川健下意識地握緊了手,然後在他手中,蛇骨輕輕一震,化成了一把灰塵。
  隨著蛇骨化灰,八歧大蛇的本體也被海水攪得粉碎,寺川健連聲音都沒有發出,就被巨大的漩渦卷了進去,拉向海底……
  
  第71章 捕捉

  從懸崖上看過去,遠遠的海面上出現了一個下陷的大坑,仿佛水底下藏了一台巨大的洗衣機一樣,除了馬銜還在漩渦邊上得意地遊動,沒有什麼東西能從漩渦裡逃出來。
  管一恒仍舊緊握著魚槍,並未因此就放鬆警惕:“死了?”
  “等我看看。”葉關辰手指在貝殼上輕輕劃動,馬銜一頭紮進了漩渦裡。隨著它下潛,葉關辰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層藍色的薄霧,如果細看,還會發現他的瞳孔散開,似乎映出海水的波紋和水底的礁石,人也微微晃動,仿佛在水中浮動似的,有些站不穩腳跟。
  管一恒一隻手緊握魚槍,另一隻手攬著葉關辰的腰。剛才指揮馬銜的當然是葉關辰,他雖然能捕捉馬銜,但還遠不到能操縱妖獸的程度。
  不過用來指揮馬銜的媒介就是那枚貝殼了。現在這貝殼還用一根皮繩掛在他脖子上,所以葉關辰的手握著貝殼,就等於是貼在他胸膛上。隨著葉關辰手指在貝殼上劃動,也就不可避免地會摩擦到他的皮膚。
  葉關辰的手有些涼。他手背保養得很好,手掌和指腹卻有薄繭,偶爾劃過的時候有些粗糙……管一恒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覺得胸口癢癢的,似乎有星星點點的小火苗要燒起來。
  “死了。”葉關辰忽然吐出一口氣,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層藍翳已經消失,但瞳孔仍舊散著,一時無法聚焦。借用妖獸的眼睛,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
  “怎麼樣?”管一恒連忙收斂那些意馬心猿,另一隻手也環過來扶住葉關辰的肩頭,“頭暈嗎?”
  “沒事。”葉關辰眼前的視野是一片灰白色,但他腦海裡還保存著剛才在海底通過馬銜雙眼看見的情景——寺川健被水流捲進了兩塊礁石之間的縫隙,卡在了那裡。從他的表情和姿態都能看出,他曾經竭力掙扎過,但徒勞無功。沒有了式神,人的力量實在太渺小,既掙不脫洶湧的漩渦,也打不碎堅硬的礁石,更不可能長時間不呼吸。他只能在海底無聲無息地死去,最後被魚蝦分食乾淨。
  “把馬銜收回來,我們去追蚩吻。”葉關辰閉上眼睛,摸索著管一恒胸前的貝殼。對馬銜來說,管一恒也是仇人之一,剛才有八歧大蛇在拉仇恨,它還能聽從葉關辰的操縱,現在八歧大蛇沒了,倘若被它聞到管一恒的氣味,指定要反戈一擊。畢竟沒有經過長期馴化,葉關辰可不能保證像控制睚眥一樣控制好馬銜。
  馬銜長長的身體浮上海面,被一縷紫光網住。它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就是這股味道的主人,在它的巢穴裡干擾過它產卵!不過沒容它掙扎,紫光便已經收緊,馬銜不甘地嘶叫了一聲,被拉回了貝殼之中。
  “你的眼睛——”管一恒遙望海面。蚩吻旁觀了八歧大蛇的消亡,現在已經向深海遊去。它金光燦爛的背脊浮在海面上,對大公島似乎還有些戀棧。
  蚩吻喜歡海面上的陽光,從前它最喜歡的就是躺在寧靜的水面上,讓陽光將巨大的身體照耀得如同真金一般璀璨。只可惜如今已經沒有它這樣悠閒曬太陽的地方了,這樣巨大的異獸如果出現在水面上,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類越來越發達的探測手段發覺,從而引來追蹤和捕捉。
  它一度曾經逃進深海,但深海的水是那樣冷,陽光透不進深深的海底,四周那些魚類都長得奇形怪狀,並不是它從前所熟悉的。淺海的陽光和溫暖的海水吸引著它,最終來到了大公島。
  大公島周圍雖然是上好的漁場,免不了有無數的漁船日夜出沒,但島嶼周圍地形複雜,大公島又被列入自然保護區,因此島嶼周邊反而相對安靜,也有豐富的食物,對蚩吻來說簡直如同桃源。只可惜這個美好的地方,如今已經被打破了寧靜……
  “追!不能讓它逃進深海,否則我們就沒有機會了。”葉關辰用力眨著眼睛,“我的眼睛過一會兒就能恢復,現在萬萬不能讓它逃了!”
  此刻海上的風雨已經停息,只剩下浪濤依舊很大,將李老大這只遊玩用的鐵皮小船拋上拋下,仿佛在耍弄玩具一般。
  蚩吻對這麼一條小船並不在意,一邊向深海遊去,一邊還有些眷戀地不時回望大公島,每次一回頭,就掀起數米高的巨浪。
  葉關辰被晃得站都有些站不穩。他的視線還是散的,再被這麼一晃,一陣陣的頭暈噁心:“這樣不成,得把鎮水珠拋下去。”
  收伏蚩吻與收伏馬銜在原理上是一樣的,同樣要用鎮水之物將其困住,然後施以符咒。可是蚩吻體積之大,比馬銜何止大了數倍,要想在它身周安下鎮水珠,單是繞它一周就得花不少時間,更不必說蚩吻還在遊動,這邊鎮水珠才安下幾顆,那邊蚩吻已經遊出幾十米開外了,這如何布得了符陣,困得住蚩吻?
  管一恒緊皺眉頭,將航速提到最大,勉強算是跟上了蚩吻,但若想在短時間內繞著它轉一周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船速太快,船便不穩,幾次都被海浪打偏,還有一次轉彎過快,險些翻了過去。
  “有什麼能拖延一下蚩吻?”管一恒看著蚩吻再次回頭瞧了一眼大公島,那巨大的腦袋升出水面,僅頭頂一對龍角之間的空處,就有一張桌子那麼寬,若是一個人踩上去,簡直綽綽有餘。
  葉關辰摸了摸手腕上的燭龍鱗:“騰蛇還可以,九嬰在海中只怕施展不開。”
  管一恒目光銳利閃亮:“只要騰蛇能纏住蚩吻一會兒就行!把鎮水珠都給我!”
  蚩吻體積龐大,葉關辰準備的鎮水珠足有二十七顆,每三顆用細銅鏈相聯,如果細看,那銅鏈的每一環都扭成特殊的形狀,連在一起便是一串符紋。二十七顆鎮水珠,足足有十幾斤重,裝起來也是一大包。葉關辰把包遞給管一恒:“你想怎麼做?”
  “到蚩吻身上去。”管一恒將包纏在腰上,緊了緊腰帶,“從蚩吻頭上向四面拋出鎮水珠,要比繞著蚩吻安放更快。”
  葉關辰嚇了一跳:“這太危險!”就是老虎頭上拍蒼蠅都險而又險,更不必說蚩吻這樣的上古妖獸了。即使蚩吻什麼都不做,只要往水裡一沉,管一恒就得被它帶下去活活淹死。
  “這是最好的辦法。”管一恒握緊手裡的魚槍,“把騰蛇召出來吧,即使不能成功,你總有辦法把我救回來的不是嗎?”
  葉關辰可沒那麼大的把握。關鍵時候他是能強催妖獸,但有時生死只在一瞬間,誰也不敢說就一定能來得及。但管一恒所說的卻是唯一的辦法,否則他們恐怕只能眼睜睜看著蚩吻逃走。
  “實在不行……”葉關辰覺得自己想退縮了,從前他十五歲就跟著父親出生入死,那時候仿佛也不知道什麼是害怕,今日卻有些膽怯了,“沒有蚩吻,還有別的妖獸……”如果管一恒遇險而他救援不及,那等於是要看著管一恒死在他眼前。
  “別擔心。”管一恒用力握了一下葉關辰的手,“我們一定能行!”蚩吻這樣的上古龍子,哪裡是普通妖獸能頂替得了的,再說又到哪裡找那麼多妖獸來頂替?真當妖獸是大白菜一棵又一棵嗎。
  葉關辰用力眨著眼睛,還有些模糊的視野裡映出管一恒的臉。這些日子天天頂著太陽在海上跑,管一恒又曬黑了一層,越發顯得眼睛黑白分明,亮如星辰。雖然腳底下的船板晃得厲害,管一恒卻站得穩穩的,仿佛一座山峰一般穩當可靠。葉關辰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輕輕應了一聲,在燭龍鱗上輕輕一抹,喚出了騰蛇。
  騰蛇對蚩吻倒不如對睚眥那麼忌憚,一被喚出來,就伸展身軀想要纏繞到蚩吻身上去。
  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來,蚩吻也吃了一驚,立刻猛烈地拍打著尾巴掙扎起來。蚩吻身軀龐大,即使以騰蛇的長度也不過勉強繞個一圈半,並不容易發力絞纏,因此兩物在海水裡一時僵持不下。
  騰蛇一邊纏繞著蚩吻,一邊將長長的尾巴向小船這邊伸過來,這條尾巴也有電線杆粗細,往船舷上輕輕一搭,就把船壓歪了半邊。
  管一恒毫不遲疑地攀著船舷一躍就跳到了騰蛇尾巴上,騰蛇將尾巴一抽,管一恒順勢再一縱身,落在蚩吻尾部。
  蚩吻全身鱗片堅如鐵皮,但每片鱗片上都生有細小如珠的突觸,這突觸極其敏感,用來感覺周邊的變化。因此管一恒才跳上蚩吻尾部,雖然他的體重比起蚩吻來簡直好比麻雀落在牛身上,蚩吻仍舊感覺到了,立刻一掀尾巴,就要將他拋起來。
  以蚩吻的力量,這一下足能把管一恒拋起十幾米高。從那樣的高度落下來,水面跟石頭地面也沒什麼大區別了,只要一下就能拍得骨斷筋折。偏偏蚩吻的尾巴是最靈活的地方,騰蛇即使想阻攔都阻攔不住。
  葉關辰這一瞬間心都提到了喉嚨口,正準備不顧自己的損耗再放一隻妖獸出來,就見管一恒反手一下,將魚槍裡的鋼矛插進了蚩吻的尾巴。
  這根鋼矛上刻的卻是幾行地藏經。地藏王菩薩有“安忍不動猶如大地”之稱,這根鋼矛一插進蚩吻尾部,疼痛倒是微乎其微,卻有一股大力猛地壓在了蚩吻的尾部,竟然讓它的尾巴一時根本抬不起來。
  管一恒將鋼矛一插進蚩吻鱗片之下,立刻放手,趁著蚩吻被鎮壓的這片刻,摸出九顆鎮水珠就往外一甩。
  擅用符咒的天師世家子弟,對於甩出符咒的手法都是精心訓練過的,真正的好手一把能甩出十五張以上的符咒,且張張都能落在恰好的位置,絕不歪掉半點。管家並不以符咒見長,但該教的也都教過;後來訓練營裡也有專門的課程。何況管一恒自小就用宵練劍,手腕手指的力量和靈巧都有,一把鎮水珠往外一甩,三顆一組,半空中打著旋兒飛出去,各歸其位,撲通幾聲,沉入了海水裡。
  鎮水珠飛出去,管一恒看都不看,順著蚩吻的脊背就往前飛奔。蚩吻乃是魚身,身體雖大,脊背上那一溜去窄,還有背鰭擋著。且蚩吻的鱗片水淋淋的,許多地方甚至生了青苔,踩上去滑不留足,葉關辰在船上遠遠看著,簡直是驚心動魄。
  騰蛇拼命地纏繞著蚩吻,讓它不能自由活動將管一恒甩飛下去,也不能馬上沉入水底。管一恒趁機一路飛奔,每到一處便取出九枚鎮水珠拋出去。轉眼間符陣已經布下一半,雖然結陣未成,但四周那滔天的波浪已經隱隱有了被壓下去的趨勢。
  蚩吻上古靈物,自然也感覺到了周圍海水中傳來的異動,一面竭力要掙脫騰蛇,一面張口一噓,頓時天空中陰雲四合,疾風驟起,夾著黃豆大的雨點就抽打了下來。
  船幾乎要被風浪掀翻過去,葉關辰不得不摸出一張符紙往甲板上一拍,才讓船平穩了些。他這麼一分神,蚩吻就從騰蛇的纏繞中掙出半段身體,狠命將尾巴一甩,甩得插在尾部的鋼矛斜飛出去,帶著幾滴金紅色的鮮血落入了遠處的海水中。
  鋼矛一去,蚩吻頓時如同卸下了一個沉重的負擔,渾身都是勁兒,全身鱗片一乍,將騰蛇又撐開幾分,立刻抖動了一下身體。
  如此龐大像小山一般的東西輕輕一抖,就是地震一樣,管一恒剛剛甩出兩組鎮水珠去,蚩吻身上又沒有什麼可抓握的東西,立刻被震得飛上去三米多高。
  葉關辰一口血吐在燭龍鱗上,騰蛇銀白的身體立刻如同泛起了一層血光,力量陡漲,全力收縮之下硬是把蚩吻又纏了個動彈不得,同時將尾巴梢一伸,在半空中接了管一恒一下。
  管一恒卻並沒跳到騰蛇身上,而是在騰蛇尾梢上一踩,如同踏了跳板一般向蚩吻頭部縱身撲去。蚩吻實在太大,他這麼一路跑過來也耗了許久,現在借了這個機會倒是縮短了許多路程,直接撲到了蚩吻頭頂。
  蚩吻頭頂有圓桌大小的一塊平地,千萬年來生了厚厚的青苔,倒活似一個減震墊。管一恒身體滑出去,立刻反手一抓摳住一塊鱗片,半邊身體都被撲過來的力量甩了出去,只靠這一隻手將身體掛住。
  不過這絲毫沒有影響管一恒的動作,他一隻手死死摳著蚩吻頭頂,另一隻手已經摸出最後一組鎮水珠,甩手拋了出去。
  最後三顆鎮水珠被細細的銅鏈的聯繫著,在半空中像風車一樣旋轉著飛出去,空氣穿過銅鏈間的空隙,帶出奇異的聲響,撲通一聲落入了水中。
  隨著這一組鎮水珠入水,一股奇異的波動從水下傳出來,一線線細如絲線般的金光從鎮水珠裡延伸出來,彼此交織。
  騰蛇在最後一組鎮水珠拋出來的時候就聽從葉關辰的命令放開蚩吻,一躍升空,同時伸下尾巴來勾管一恒。
  蚩吻感覺到了四周的異動,一擺脫了騰蛇的纏繞,就猛地仰起頭來,張口就對騰蛇垂下的尾巴咬去。它這一昂頭,管一恒整個身體都飛了起來,左手五指指甲翻起,再也摳不住鱗片,被甩上了半空。
  騰蛇再怎麼聽從葉關辰的操縱,也不可能硬把尾巴送到蚩吻嘴裡咬一下,連忙將尾尖縮了上去。這下子,管一恒人在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等著他的就是蚩吻的大口了。
  忽然間一聲鳥鳴,一隻大鵲半空中掠過,爪子一把抓住管一恒的腰帶就往旁邊帶。蚩吻的嘴太大,大鵲爪子上增加了一個人的體重,在風雨中斜著直往下滑,越飛越低。
  蚩吻的大口張開仿佛一個小山谷,只要它稍稍往上探一探頭,管一恒和大鵲也只能落進他口中。但此刻,從鎮水珠裡伸出來的最後兩道金光在蚩吻頭部交匯,符陣完成,纖細的金光猛地明亮起來,交織成一張大網,籠罩著蚩吻全身。
  葉關辰站在小船的甲板之上,臉色煞白,結印的雙手卻毫無一絲顫抖。金光大網看起來細得像蛛絲一樣,卻牢固無比,任由蚩吻衝撞,雖然顫動不止,卻始終沒有斷裂,反而越收越緊,並漸漸向上升起,將巨大的蚩吻一分一寸地從海水裡提了起來。
  管一恒扯著大鵲的爪子,幾乎要落進海水中的時候被騰蛇用尾巴撈了起來。他跨坐在騰蛇身上,看著蚩吻仿佛一座會飛的小山一般升到空中,巨大的陰影將底下的小船牢牢籠罩,而後金光猛然間大盛,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就在他一眨眼的時候,蚩吻憑空消失,甲板上的葉關辰也一個踉蹌,扶著船舷劇烈地咳嗽起來。
  “下去!”管一恒急忙拍了拍騰蛇,順著它的尾巴落到船上,一把抱住葉關辰:“怎麼樣?”
  葉關辰疲憊地笑了笑,靠在他肩頭閉上了眼睛,無力地舉了舉左手。在他手腕上,那塊黃白色的燭龍鱗上,隱隱約約地浮出一小塊淡金色,仿佛一個魚形……


  第72章 狗咬

  大公島上常有探險的背包客被困,但死人的事倒是極少發生,尤其是像唐明這樣的死法。
  管一恒他們的兩艘船還沒上岸,當地警方的人已經到了。說實在的,即使看過了管一恒的員警證,幾個男學生仍舊在心裡把他們當成了殺害唐明的嫌疑犯,話裡話外都是這個意思,弄得幾個員警拿著管一恒的證件也犯起嘀咕來,一時拿不定主意。看了半天,還是為首的一個員警走了過來,乾咳了一聲:“我說,這位管同志,你這個證件——我們得先核實一下。”
  葉關辰要了碘酒和藥棉,正在一點點給管一恒清理傷口。他身上跌撞出的淤青就不說了,看起來最可怕的就是左手五指的指甲全掀了起來,血肉模糊。
  俗話說十指連心,等傷口消毒包紮完了,管一恒也是一頭一臉的冷汗。葉關辰出的汗比他還多,聽見有人來質疑管一恒的身份,脾氣也沒那麼好了:“怎麼,證件是假的嗎?”
  證件當然不是假的。假證件員警見多了,差不多的一眼都能分辨出來,問題是證件是真的,可唐明的死,當時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只有管一恒和葉關辰兩個人,員警想不懷疑他們都不行啊。
  葉關辰從口袋裡摸出個銀質煙盒,從裡頭拿出一片欒樹葉子遞給管一恒:“慢慢嚼。”
  熟悉的清苦味撲面而來,管一恒情不自禁地咧了咧嘴,這才把樹葉塞進嘴裡。藥是好藥,可這味兒也真是叫人受不了。
  葉關辰盯著他把欒樹葉子嚼碎,這才回頭對員警報了個電話號碼:“麻煩跟刑警隊的李隊長核實我們的身份。”
  李元在濱海的員警當中算得上大名鼎鼎,葉關辰一報出他的手機號,幾個員警態度就明顯緩和,轉頭去打電話了。不過等兩人回轉來的時候,臉色有些凝重:“一會兒有人來接你們。”也不知道這兩人是什麼來頭,刑警隊那邊一聽,連筆錄都不用他們做了,直接把這件案子接手了。
  葉關辰察覺了他們臉色的變化:“出什麼事了嗎?”
  “李隊長——”其中一個員警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受傷了,在醫院。”
  能讓員警臉色這麼凝重,那肯定不是傷皮動肉的小事,只是幾個員警也不知道具體情形,管一恒和葉關辰也只能等著了。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小成駕車來到,只匆匆跟幾個員警說了幾句話,就把管一恒和葉關辰拽上了車:“葉先生你在就太好了,快跟我去醫院看看隊長。”雖然他已經知道葉關辰是養妖族,但在他心裡,總覺得葉關辰不會是個壞人,更何況葉關辰還會治病,手裡還有靈藥。
  “李隊怎麼了?”
  小成很困難地試圖組織一下語言,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醫生說是狂犬病,但明明已經打過疫苗了!而且那條狗我連影子都沒見到,隊長有槍,還被咬著了,我總懷疑那狗是不是哪裡不對……葉先生,你那個藥還有沒有了,能不能給我們隊長也用一點?拜託你了,醫生說再這麼下去我們隊長拖不了幾天了。”
  葉關辰連忙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幾下:“別激動,慢慢說。藥還有,如果有效我也一定會幫忙的,你別著急。”
  小成是知道欒樹樹葉的奇效的,得了葉關辰的保證,心情才安定了一些,想了一下,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慢慢地說了一遍。
  事情的起因當然就是鑫錢櫃的死人事件,死者陸銘因為升職,跟朋友一起來k歌慶祝,半途他出去上廁所半天都沒回來,他的朋友去廁所找他,發現他已經死在廁所裡,整個頭顱都不見了。
  “我們始終沒有找到死者的頭顱。”小成說到這裡,呼吸也有幾分急促,“法醫鑒定,死者的頭顱不是被什麼鋒利的兇器割掉,而是被撕掉的。根據頸動脈的血液噴濺痕跡可以確定,死者當時站在小便池前面,突然被撕掉頭顱,屍體跌倒,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現場非常乾淨。”
  這個乾淨說的不是衛生,而是說現場找不到任何可疑痕跡。
  “撕掉?”管一恒皺起了眉。
  人頭長在脖子上,可不像水果長在樹枝上一樣,一扯就掉。肌肉、筋腱,還有骨頭,哪一樣都不是脆弱的東西,否則腦袋哪裡還安全?可是陸銘的頭顱卻是被硬生生撕掉的,這得用多大的力氣?至少普通人是絕對做不到的,更不必說現場非常“乾淨”,那意味著頭顱撕掉只是極短的時間,否則必然留下打鬥掙扎的痕跡。
  “對。”小成點點頭,“法醫出鑒定結果的時候,大家都很難相信。k吧是有監控的,我們調出所有錄影,並沒有發現有人攜帶什麼工具進入廁所,至於說徒手撕掉人頭……”
  管一恒下意識地握了一下自己的手。以他的臂力,扭斷一個人的脖子可以說是易如反掌,但把整個人頭撕下來可沒這把握,更不用說還要撕得乾淨俐落。
  “所以你懷疑這不是有‘人’作案?”葉關辰一直靜靜聽著,這時候才開口問。
  “我們排查了當時所有在k吧裡的人,倒是有一個人比較有嫌疑。”小成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他說的這人叫許虎,人稱虎哥。聽這稱呼,就知道此人跟黑道少不了有點關係。陸銘和朋友剛進k吧的時候,有幾分酒意,在門口跟他起了一點小衝突,但他們當中有幾個女同事沒有喝酒,看出許虎一行人不好惹,立刻就把人勸開了。
  “你們懷疑許虎?”
  “從監控錄影上看,許虎和他的人去廁所的時間跟陸銘並沒有重疊,但畢竟他們是當天唯一跟陸銘有過衝突的,而且許虎這人,不是個好東西——”小成簡單地把許虎的情況簡單介紹了一下。
  此人很可能是販毒起家的,但是因為沒有實證,現在又已經收手不沾毒品,所以警方一直拿他也沒辦法。現在他名義上開著幾家夜總會和飯店什麼的,其實暗中也做些不法勾當,警方盯上他也有些日子了,但就是沒拿著證據不好動手。
  “這次也算是個機會,我們就把他各處產業都查了查。這人喜歡養狗,在郊外有個狗場,裡頭養了四十多條狗,全是大型犬。”小成恨恨地拍了一下方向盤,“我們就是去狗場查的時候,隊長被咬傷了。”
  “什麼狗咬的?”管一恒眉頭皺得更緊。李元身為刑警隊長,手裡還有槍,居然被一條狗咬傷,怎麼都聽著不對勁兒。
  “不知道。”小成焦躁地說,“當時我和隊長分開了,不知道隊長看見了什麼追過去,然後我就聽見隊長喊了一聲,還開了槍。等我過去的時候,隊長已經倒在地上,左臂被咬掉一大塊肉,昏迷不醒。你知道李隊那塊表嗎?那塊全鋼表都被咬碎了!”
  “等一下——”葉關辰輕聲打斷他,“你是說李隊當時就昏迷了?有別的傷嗎?”
  “沒有。所以說我才覺得很不對勁。我把隊長送到醫院,醫生檢查之後說是狂犬病發作!說是隊長以前被咬過,當時沒打疫苗,病毒潛伏,現在突然發病了。可是這不可能的,隊長兩年前確實曾經被狗牙劃傷過,當時就打了疫苗了,除非那疫苗沒有用!所以肯定是許虎家的狗有病毒,要是隊長有個三長兩短,我非親手斃了許虎不可!”
  小成說著又激動起來,他雖然嘴上說不相信是狂犬病毒,可心裡也有些發虛,畢竟醫生言之鑿鑿。而且狂犬病一旦發病,預後極差,病死率接近百分之百,幾乎就是必死了。雖然醫生也是極力搶救,但這幾天李元的情況卻是越來越差,他也跟著幾天沒有睡覺,整個人都像繃緊的弓弦一樣,馬上就要崩斷了。
  葉關辰連忙在他後背上不同的位置又重重拍了幾下:“冷靜一點。李隊長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小成深吸口氣,壓下了心裡的煩躁和恐懼:“我也不知道怎麼了,這幾天陪著隊長,越陪心裡就越覺得沒底……”他說著,眼圈不由得紅了,“隊長一天天的昏迷不醒,我前天給你們打過電話,又沒有信號……”他抬起胳膊用手背抹了一下臉,指了指前面,“醫院到了。”
  車停下,小成第一個跳下車,葉關辰看著他的身影,低聲對管一恒說:“他的情緒不太對勁。”
  管一恒會意地點點頭。身為一名員警,只有拘捕的權力,沒有殺人的權力。小成就算再激動,也不該說親手槍斃許虎的話。先不要說傷到李元的究竟是不是許虎養的狗,即使是,狗傷人和許虎親手殺李元也有天壤之別。退一萬步說,即使是許虎殺了李元,小成也只能把他抓起來,至於判刑和槍斃,那就不是小成能做的事。
  對於小成這個人,管一恒也算是比較瞭解。小成性子直爽,脾氣也略微有些急躁,但身為一個員警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他卻是非常清楚的,即使李元真的因為此事去世,他也只該說要親手“抓住”許虎,而不是“槍斃”,就算情緒再暴躁,也不會失態到這種程度。
  刑警隊長因傷入院,院方當然很重視,指定的主治醫師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既有經驗,又精力充沛。但現在,這位主治醫師也是眉頭緊皺,臉色很不好看。
  “狂犬病一般來說,分為兩種。”陳醫師小聲向管一恒和葉關辰介紹著情況,他不知道這兩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但看小成那麼急切地拽著這兩個人來,也不敢怠慢,“一種是狂躁型,一種是麻痹型。據成警官所說的情況,李隊長沒有興奮期,沒有恐水症狀等表現,明顯屬於麻痹型,這一型在國內是很少見的,在印度和泰國比較常見一些。”
  管一恒皺了皺眉:“您的意思是說這種病毒可能是那邊傳進來的?”
  陳醫師擺擺手:“從哪邊傳進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兩種不同的狂犬病,它們的病變位置不同,所以治療起來也略有不同。前者的病變位置主要在腦幹、頸神經或者更高部位的中樞神經;後者則局限於脊髓和延髓。但是現在——情況確實有點不太對勁,李隊長基本上全身的神經都出現了問題。”
  葉關辰忽然問:“那麼您認為,這到底是不是狂犬病呢?”
  陳醫師停頓了一下,還是坦白地說:“根據當時的情況分析,我們只能診斷為狂犬病,但必須承認,李隊長的發病情況與狂犬病還是有一定區別的,尤其最為奇怪的是,李隊長根本沒有前驅期和興奮期,直接就進入了第三期昏迷期,這實在是不正常。當然,有一種狂犬病是由吸血蝙蝠齧咬而引起的,這一種很可能不出現興奮期,但主要表現為上行性癱瘓,跟李隊長的病情仍舊有所區別。所以我個人其實也有些懷疑,目前正一邊按照狂犬病進行治療,一邊力圖分析病毒毒株。”
  他又猶豫了一下,才說:“我很懷疑這是一種從未見過的病毒,但狂犬病一旦發作預後極差,治療搶救是不能耽擱一點的,所以在未曾分析出病毒毒株之前,我們只能按照狂犬病繼續治療。”
  這算是非常坦白地“交底”了,陳醫師也有自己的苦處:“本來這件事應該跟刑警隊方面先溝通一下,但那位小成警官的脾氣——實在是有點……當時我剛提到可能是一種新的病毒,他就大發脾氣。要不是旁邊有位員警拉得快,我可能就挨他一拳了。”
  葉關辰和管一恒對視了一眼。小成的脾氣再暴,也不可能抬手就要毆打無辜醫生,更不用說這是李元的主治醫師,這裡頭肯定是不對勁了。
  跟陳醫師說了幾句好話,管一恒和葉關辰立刻去了李元的病房。
  病房裡靜得像個墳墓,李元筆直地躺在床上,要不是旁邊測量血壓和心跳的儀器還有顯示,簡直就跟個死人無異。
  小成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床邊打轉,一見葉關辰進來連忙拉住他:“葉先生,那個藥……”
  “別急。”葉關辰安慰著他,“先去打點開水來。”
  管一恒仔細地觀察著李元。李元的臉色是一種沉沉的灰色,一般所說的死灰大概就是這個顏色了,而呼吸已經細微到幾不可察,乍看真像個死人。他左臂被紗布包著,據陳醫師說,左前臂一塊肉被撕去,傷口幾近露骨,其痕跡確實是野獸咬的。另外,在他下巴上還有一道傷痕,看起來並不深,只是被什麼淺淺地劃了一道,微微有些紅腫,並不太顯眼。
  “你看這個。”管一恒伸手指了指李元的下巴,然後抬起自己的左臂比了個姿勢。
  葉關辰立刻就明白了:“你是說那東西本來要咬李隊的脖子——”但是李元到底是受過訓練的,及時抬起手臂護住了自己,但那東西撲過來的力氣太大,不知是牙齒還是爪子仍舊在李元下巴上劃了一道。
  管一恒點了點頭:“李隊那塊表是他的結婚紀念物,一直都戴在左手腕上的。式樣是老了一些,但品質非常過硬,用錘子砸都未必能砸碎。要是沒有這塊表,恐怕——”恐怕這條手臂就保不住了。
  葉關辰目光微微一閃:“陸銘?”
  管一恒對他點了點頭。
  陸銘在k吧裡受到的攻擊同樣是在頭頸部位,同樣是力量非常大,以至於脖子輕鬆就被撕斷。而攻擊李元的這個東西,其咬合力輕鬆能幹掉一塊全鋼表,如果當時李元反應慢一些,可能現在就跟陸銘一樣了。
  “所以這肯定不是狗了。”管一恒低頭看著李元的臉,“那麼李隊也不是得了狂犬病。欒樹葉能治好他嗎?”
  “難。”葉關辰坦白地說,“你知道欒樹枝葉主要是治癒外傷的,但是李隊現在這種情況,明顯是有妖力侵入了體內,也包括小成警官。所以欒樹葉能暫時保住李隊的生命,但必須把那東西捉住,我才能對症下藥,徹底治好他。”
  小成提著一壺開水跑了進來,嘴裡還罵罵咧咧的:“……跟老子搶水,當老子不敢揍你?”
  管一恒看著他眉宇之間掩藏不住的暴躁和戾氣,眉頭越皺越緊:“一會兒帶我們去李隊受傷的地方看看。”
  “好好。”小成眼巴巴地看著葉關辰,“葉先生,那藥……”
  葉關辰取出一小段欒樹枝葉,碾成粉末,用開水浸泡了一會兒,給李元灌了下去。藥水下肚,李元臉上那層死灰色消退了一些,呼吸也略微明顯,但仍舊昏迷不醒。小成咬牙看了他一會兒,一拳砸在牆上:“走,我帶你們去狗場!”


  第73章 惡犬

  許虎這個狗場在市郊頗為偏僻之處,規模不算很大,但所飼養的犬只卻相當驚人。什麼德牧、金毛、哈士奇這類國內常見犬種就不提了,如藏獒、大白熊這類趕時髦的犬種當然也包括在內,甚至還有好幾種專門的鬥犬,管一恒一眼就認出了鬥牛犬和卡斯羅犬。
  “那是日本土佐犬,那個是義大利紐波利頓犬,那個是巴西獒,全都是數一數二的鬥犬。”葉關辰低聲對管一恒指點著鐵欄杆裡頭其餘那些身材高大的狗,“還有那個是西班牙加納利犬,很多國家都是禁養的,很容易攻擊人!”
  但是,這些大狗卻仿佛根本不打算維護自己職業鬥犬的名聲,一眼看過去,個個都趴在地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有幾條身材略小一些的狗甚至連尾巴都夾了起來,嘴巴埋在前肢底下,看起來就差瑟瑟發抖了。
  許虎正在狗場,聽見有員警來,才從後頭走了出來。此人看起來也像條鬥犬,身材高大,五官雖然端正,眉宇之間卻有股子兇氣。不過,也正跟他的那些鬥犬一樣,這會兒他看起來居然也有點精神萎靡,看見小成,居然還擠出來一聲乾笑:“成警官又來了?”
  就連小成,憋著一肚子戾氣過來的,也對許虎的態度頗為詫異:“你小子今天居然有個人樣了?”上次他們來搜查狗場的時候,許虎可是態度十分差勁,難道是因為自己的狗咬了李元,心裡發虛了?
  “上次咬人的狗查出來沒有?”李元受傷立刻陷入昏迷,小成急著送他去醫院,並沒有當場查一下到底是哪條狗咬人。
  許虎臉頰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陪著笑回手指了指:“成警官,真不是我敷衍。您看,上次我們全都查過了,鐵欄杆都是整整齊齊的,沒有哪個地方缺損,而且幾條特別有攻擊性的都用鐵鍊子拴著,絕對沒有跑出來的。咬傷李隊長的……真,真不是我的狗啊。”
  小成的臉唰地就黑了:“那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李隊咬就白咬了?”
  管一恒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兒。如許虎這樣的人,假如性情真是這麼軟弱,在這條道上也混不下去。何況現在小成根本沒有證據證明是這個狗場裡的狗咬人,許虎不應該態度這麼好才對。他正暗暗觀察著許虎的表情,葉關辰已經開口問道:“這些狗怎麼了?為什麼看起來好像很沒有精神?”
  管一恒清楚地看到,在葉關辰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許虎臉頰上的肌肉又抽動了一下。這是一個自己無法控制的反應,聯繫到剛才小成的問題,足可以證明,這狗場裡的狗確實是有問題的,而且許虎也很清楚它們有問題,但是這個問題,卻恐怕並不是狗咬了李元。
  許虎勉強對著葉關辰笑了一下:“這位——這位警官,這幾天天熱,這些狗可能不大舒服,也可能得了傳染病什麼的,我們正在找獸醫來治呢。”
  “哦,我對這些也懂一點,讓我進去看看行嗎?”
  “啊?這個不用——”許虎兩手亂搖,“這怎麼能麻煩警官呢……”
  小成很不耐煩地打斷他:“少廢話!趕緊把門打開!”
  許虎臉上的肌肉第三次抽動了一下,終於露出點兇悍來了:“既然這位警官說要看,你們把門打開,讓這位警官進去。不過這些狗脾氣都不好,我是怕它們咬了這位警官,到時候我沒法交待。”
  小成直接拔出槍來:“咬人的狗打死就是了!”
  許虎眼睛裡猛地凶光一閃。小成說得輕巧,可這些狗都很值錢,打死了經濟損失不說,有些狗還很難弄到,真打死了,再搞一條來可就不容易了。不過他最後還是咽下了這口氣,只示意兩個飼養員拿來麻醉槍,跟著葉關辰進了圍欄。
  鬥犬本性就兇悍,除了認定的主人,就是飼養員跟它們接觸都要小心再小心,假如有陌生人進入圍欄,恐怕立刻就要被敵視。可是葉關辰進了圍欄,這些狗仍舊都在原地沒動,只有幾條最兇悍的稍稍抬了抬頭,似乎想站起來的樣子,其中那條西班牙加納利犬反應最大,前肢已經按在地面上,隨時都可以發力起身。
  兩個飼養員的腳步都不由得慢了一慢,葉關辰卻絲毫不以為意,漫步就走了過去,右手似乎很是隨意地摸了一下左手腕,那條加納利犬喉嚨裡猛地發出低聲的咆哮,不過只咆哮了兩聲就變了調,前肢力量一鬆又臥倒在地,乾脆地把尾巴夾了起來。
  幾個飼養員面面相覷,連許虎都愣了。他當然不敢讓狗真的咬傷葉關辰,但也指望把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卻偏偏這麼多事的人嚇一跳,最好能嚇得屁滾尿流才算出氣,誰知道險些被嚇得屁滾尿流居然是自己的狗……
  管一恒輕輕咳嗽了一聲,用拳頭按按嘴角,掩飾住一點笑意。小成卻是半點不客氣,直接大笑了起來:“真是好狗!”許虎太陽穴上頓時躥起一條青筋,勉強又按捺了下去。
  葉關辰在圍欄裡轉了一圈,所到之處,沒有一條狗敢抬抬頭,由著他檢查了一遍,這才退出圍欄,看了看許虎:“許先生這狗場好像有四十七條狗?”
  許虎臉頰上的肌肉頓時又抽動了一下,勉強地說:“原來是四十七條,昨天病死了一條松獅。”
  葉關辰立刻追問:“昨天病死的?屍體是怎麼處理的?”
  許虎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明顯地停頓了一下才說:“燒了。”
  “這個不對吧。”葉關辰語氣溫和,說出來的話可不那麼溫和,“寵物屍體處理也是有規定的,許先生這裡有合格的焚燒設備嗎?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屍體可不是隨便就能燒的,一般的焚燒方法根本不能完全燒光,寵物屍體也需要特殊的焚燒爐才行,尤其松獅那麼大的塊頭。
  許虎只能承認:“倒是沒有設備,就是燒了一下……其實沒什麼好看的……”
  “還是帶我們去看看吧。”葉關辰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替他做了決定,“許先生這些狗都有些不舒服的樣子,很有可能是傳染病,如果隨便處理了屍體,萬一疫情爆發就不好了。”
  這簡直是睜眼說瞎話了,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這些狗像是被嚇壞了,但偏偏許虎自己剛才還說狗病了,現在也沒立場來反駁葉關辰,只能帶著他們去看屍體。
  所謂的處理屍體,其實就是挖個坑潑點汽油燒了一下,然後弄點土埋了起來,一扒開來就聞到難以形容的焦臭味道,中人欲嘔。
  這種燒法,皮毛血肉是都燒焦了,但骨頭仍舊完整。管一恒拿根棍子撥了一下,立刻就發現了問題:“為什麼身體和頭是分開的?”松獅碩大的腦袋只是擱在屍體上的,這一撥拉就滾到了一邊,明顯是身首分離的模樣。
  許虎大概沒想到管一恒上來就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支吾了一會才說:“當時這狗病起來發了瘋,我怕傷了人,叫他們砍死的……”
  管一恒嗤笑了一聲,用棍子捅了捅松獅殘餘的脖腔:“這不是刀砍的傷口。”許虎這裡是頗為專業的養狗場,不可能不配備麻醉槍,就算沒有槍,用棍子打也行啊,沒聽說過怕狗咬人,還要湊上前去用刀砍的,更不必說不是一通亂砍,而是專砍脖子。你以為砍狗脖子容易嗎?
  許虎頓時沒話說了,還是旁邊他一個手下替他掩飾:“用刀砍了幾下,後來是用鐵鍊子拽的,把腦袋拽掉了……”
  “真笑話了!”管一恒毫不客氣地鄙視了這個拙劣的謊言,“沒聽過哪家殺狗這麼費勁的,還把腦袋拽下來,是怕這狗乍屍嗎?”
  “沒有沒有。”許虎趕緊擺手,乾笑了兩聲,“兩位真會開玩笑,呵呵。不過這狗發病咬了人,被咬的兄弟心裡不痛快,下手重了點……”
  他一面說,一面忍不住又往坑裡的狗屍上看了看,隨即又轉到旁邊一個手下臉上。那手下本來就有點心神不定,被許虎這麼一看就更緊張,目光也在狗屍上轉來轉去離不開。
  這些都沒有逃過管一恒的眼睛,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看狗屍,忽然用棍子猛地將整具屍骨都翻了過來。
  許虎和那個手下的臉色同時微微一變,管一恒立刻肯定了自己的判斷,用棍子對著屍骨下面的鬆土用力戳了進去,立刻感覺到下頭有個硬硬的東西。他用棍子左右一撥拉,一個埋得並不很深的球狀物就從土裡被扒了出來。小成第一個變了臉色:“人頭!”
  這的確是個人頭,雖然跟狗屍一樣已經被燒掉了皮肉,但憑著骨頭也能很輕易地辨別出來。小成唰地拔出了槍:“許虎!這是誰的頭!”
  許虎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略微有些中氣不足地說:“這倒奇怪了,這人頭哪來的?幾位警官,我可沒見過。”
  旁邊立刻有人幫腔:“是啊,這人頭不關我們的事啊,我們只是刨個坑埋狗而已,誰知道底下還有個人頭呢?這荒郊野外的,誰知道是誰埋的啊……”
  小成暴跳如雷:“放你媽的p!這人頭跟狗屍一樣都是燒過的,明明是你們一起燒的!”
  許虎哼了一聲:“現在汽油還不是到處都有?先燒了再埋,有什麼難的!怎麼就能證明是我們燒的?”
  葉關辰按住要暴跳的小成,很溫和地說:“這個很簡單,只要法醫分析一下就可以了。如果人頭是跟狗屍一起焚燒,那麼狗屍上應該也粘有人頭的組織;如果是有人先燒了並把人頭埋在這裡,那麼狗屍就不可能跟人頭有任何關聯。”
  這下許虎的臉色真變了。小成冷笑起來:“不見棺材不掉淚是吧?行,我這就叫法醫過來!”
  許虎臉色難看,目光閃爍,一副舉棋不定的模樣。雙方正在僵持,忽然手機聲響,剛才幫腔的手下接起電話,臉色頓時變了,看看管一恒幾人,到底還是湊到許虎耳朵邊上小聲說了幾句話。
  許虎的臉色頓時跟西瓜皮似的變成了青綠色,剛才鼓起來的那股子橫勁兒頓時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樣又癟了下去,再看向管一恒等人的時候,目光裡就含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甚至還有點兒求助的意思。
  葉關辰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輕輕咳嗽了一聲:“許先生,是出了什麼事嗎?其實有什麼事可以報警的,是你做的事不要想著能抵賴過去,但如果不是你做的,員警也不會冤枉你。”
  不知道是他溫和的態度起了作用,還是哪句話戳中了許虎的痛點,許虎嘴唇動了動,半天居然擠出一句話:“那人頭——陸銘真不是我殺的!”
  “不是你——”小成正要說話,葉關辰已經打斷了他:“這麼說,這個人頭是陸銘了?”
  “是——”許虎的臉色極其難看,“我知道你們不信,但,但這事真不是我幹的!”
  小成明擺著一臉不相信,但被管一恒瞪了一眼,只能閉上了嘴。管一恒和葉關辰交換了一個眼神,才問:“既然不是你幹的,陸銘的人頭是怎麼到你手裡的?還有,剛才打來的電話究竟說了些什麼,讓你肯對警方說實話了?”這個才是最重要的。
  許虎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半天才能說出話來:“那什麼,我家裡——忽然又多了個人頭……”
  如果不是新多出來一個人頭,恐怕許虎還沒這麼容易吐口,但事情都是這樣,最後一根稻草足以壓死一頭駱駝,一旦開了個口,後面的話倒也容易說出來了。
  新的人頭是在許虎海邊的別墅裡發現的。管一恒等人先打發了莫名暴躁的小成回醫院守著李元,然後跟著許虎去了別墅。
  雖然天氣炎熱,但海邊的別墅倒是涼風習習,何況出門就是一片碧海,看了就讓人心曠神怡。但別墅裡留守的人卻半點沒有心曠神怡的意思,一見許虎回來就白著臉報告:“大哥,那人頭,那人頭在你床上……”
  寬敞的主臥室裡,陽光從落地玻璃窗照進來,照著精緻的紅木傢俱,也照著西式大床上那顆新鮮的人頭——巧克力色的床單染上血漬倒是不大明顯,但卻更襯得那人頭膚色青白,即使是大白天的,也讓人後背直冒涼氣。
  “……就,就保姆來打掃衛生看見的……保姆嚇暈了,還在樓下……”看守別墅的人也是語無倫次,“我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管一恒聽他說的話沒什麼價值,果斷擺手叫他閉嘴,轉頭問許虎:“這人你認識?”
  許虎現在已經完全沒了精神,有問必答:“姓湯,之前我跟他爭過一塊地皮,前天在洗浴城遇上,還吵了兩句……”他一邊回答,一邊目光不由自主地向著四周看,仿佛害怕這臥室裡藏了什麼東西似的。
  葉關辰在旁邊輕輕問了一句:“你看什麼?”
  許虎猛地打了個哆嗦,嘴唇動了一下,又把話咽了回去,乾笑一聲:“沒什麼。”
  葉關辰也不著急,環顧臥室一周,故意壓低了聲音對管一恒說:“你有沒有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們似的?”
  說是壓低聲音,其實臥室裡靜得落針可聞,許虎恰好可以隱隱約約地聽見他的話。
  管一恒心領神會地點點頭:“確實,總覺得後背上有點冷颼颼的。你看出什麼了沒有?”
  “這東西白天都能出來,恐怕不好對付……殺起人來太容易了,普通人根本不是對手。”
  “已經死了兩個……李隊也差點……確實不好對付。幸好看起來這東西似乎一直跟著姓許的,幾個死者都是跟他有過接觸……”
  “需要派人手保護嗎?”
  “不用。”管一恒一臉的漫不經心,低聲嗤笑了一下,“我看人家也用不著。何況死的這幾個不都是跟他有仇的嗎?”
  “可是——”葉關辰猶豫地看了許虎一眼,“這東西緊跟著他——野獸終究是野獸,養條狗還有可能咬了主人,更何況這東西……很難說什麼時候就會反咬一口。”
  “那也是他自找的。”管一恒把臥室每個角落都檢查了一遍,就擺出一副要走的架式,“咱們只要想辦法破了案子就行,也沒那麼多人手,他們不說,咱們也省事,反正他手也不是沒有人……”
  “這倒也是……”葉關辰仿佛還有幾分猶豫,“但恐怕也防不住……這東西,總在背後下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
  許虎斷斷續續地聽見他們的對話,只覺得後脖梗子直發涼,仿佛真有只野獸已經在自己背後,盯著自己的脖子齜出了牙。眼看管一恒和葉關辰拔腳就要走人,他終於忍不住了:“兩位警官,等等!”
  事情正像管一恒猜測的一樣,直到現在,死的人都是跟他有過衝突的,但誰知道那東西會不會哪天反過來咬他?這些神出鬼沒的死人腦袋已經讓他的神經繃得太緊了,就連李元那樣的刑警都險些被當場咬死,萬一這東西要來咬他……
  許虎目光忍不住再次環視四周,仿佛在玻璃窗外頭看見了一對綠瑩瑩的眼睛。再看眼前這兩個員警好像真的打算不管他的死活,終於沒勇氣再硬挺下去了:“其實這個,這個是第三個死者了……”
  第一個被咬掉腦袋的並不是陸銘,而是許虎的一個手下。那小子想要自立門戶卻被許虎發現,本來關起來預備著第二天從樓上扔下去,結果當夜,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就悄沒聲地擺在了許虎床頭上。直到他跑去關押的地方看的時候,門外看守的人還懵然不知。
  “你看見是什麼東西了嗎?”
  “是,是一條狗。”許虎咽了口唾沫,艱澀地說,“一條大狗。我醒來的時候它就在臥室視窗,然後一下子就不見了。”
  
  第74章 混沌

  窗外的陽光非常好,但講述的許虎卻覺得後背上陣陣發涼。
  這條狗——其實許虎自己也不是很肯定這究竟是不是條狗。他的臥室在三樓,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銀杏樹,如果說是貓爬上來倒也正常,可是狗——誰見過會爬樹的狗呢?
  但他看見的又確實是狗,青灰色的長毛,嘴巴咧開,露著森森白牙,仿佛在笑。可是這笑容完全不像薩摩亞犬那麼可愛,反而是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再加上那顆擺在床頭上幾乎近在咫尺的人頭,嚇得許虎當即就放開嗓門嚎了一聲。
  他這裡一喊,那狗臉立刻消失了,等他沖過去推開窗戶,窗外空空如也,發動了手下在整個別墅裡都搜了一遍,也沒找到半根狗毛。如果不是那顆人頭,一切都仿佛只是他做了個夢。
  “後來我把屍體處理了,沒敢驚動人……”許虎抱著頭,“一直都沒找到那狗,原以為這事就過去了,誰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開臥室門,床上又一顆人頭……”
  那是陸銘的人頭,當時許虎還沒認出來,直到第二天在報紙上看見新聞,才想起來原來當天晚上曾經在k吧起過衝突。
  “我當時嚇得不輕,”許虎喃喃地說,“這別墅是不敢再住了,就搬去了狗場。”那邊養的全是凶犬,過去住也能壯壯膽。
  管一恒輕輕哼了一聲:“那條松獅也是被它咬死的吧?”幾條狗就能擋得住嗎?
  許虎苦著臉:“是。”
  那天到了狗場,看見一群兇悍的大型犬,許虎心裡多少是鬆了口氣的。這些狗隨便哪條放出去都不好對付,有它們在,怎麼也能嚇住點什麼吧?
  結果剛到晚上,他就知道自己打錯算盤了。
  說起來這些狗裡頭,許虎還是比較偏愛那條松獅的。他雖然是狗場的老闆,但平常也不能天天呆在狗場,更不可能親手餵養這些狗,所以名義上他是這些狗的主人,但實際上也不是條條狗都跟他親熱的。
  跟他最親熱的,當然就是那條松獅。這狗剛買回來的時候他在市內養過幾個月,後來個頭大了才送到狗場來,因此這狗真是視他為主人,比其餘的狗更安全些。
  那天晚上他到了狗場,就帶著這條松獅去溜達了,沒溜達幾步,就看見了一個青灰色的影子,就站在幾步開外,都不知道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當時許虎嚇了一跳,本能地把手裡的狗鏈往前一扯,讓松獅擋著自己。松獅這狗智商不算高,但被主人這麼一拽那還是能領會精神的,沖著前面那條陌生的狗就狂吠起來。
  不過也就只叫了兩聲,松獅就再也叫不出聲了——青灰色的影子一閃,許虎眼睜睜地看著那條狗像鬼影一樣跳上松獅的背部,只一甩頭,松獅碩大的腦袋就被它活生生扯了下來,鮮血四濺,有幾滴落在他的腳背上,像火星一般燙人。
  許虎簡直不知道自己當時都幹了些什麼,等到手下聽到他的喊聲跑過來,地上只剩下一具頭身分離的狗屍,那條青灰色的狗跟來時一樣,悄沒聲息地又消失了。
  “我……後來才想起來……”許虎拼命按著跳痛的太陽穴,“以前狗場裡如果有狗叫起來,其餘的狗也會有反應,但那天……”那天松獅狂吠的時候,其餘的四十幾條狗都像啞巴了一樣,趴在自己的窩裡一聲不出,只有那條傻松獅,愣愣地就對著敵人吠叫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智商太低感覺不到恐怖,還是因為主人就在身後,雖然害怕也不能後退……
  也就是松獅的死,讓許虎對那條青灰色的“狗”恐懼起來。之前這條狗殺死的兩個人都是跟他有衝突的,但現在殺掉的卻是他養的狗,那麼有沒有一天它會對他撲上來呢?
  雖然心裡害怕,可是李元等人來調查的時候,許虎還是沒敢說實話。怎麼說?說陸銘的腦袋是一條狗叼來的?現在狗呢?不見啦!鬼才會信啊!他能做的,就是叫人悄悄把陸銘的頭顱和松獅的屍身一起燒埋了,然後把人都聚在自己身邊壯膽。
  誰知道李元連整個狗場都沒有搜完,就被咬了。許虎當時一過去,就猜到肯定是那條“狗”幹的。可惜他心裡絲毫沒有高興輕鬆的意思,只覺得恐怖。更讓他恐怖的是,雖然他找不到那條“狗”的蹤影,可是整個狗場那些大型犬全部夾緊了尾巴的模樣,就讓他明白,那條“狗”就在狗場,就在他身邊。
  這種無處講述的恐怖最折磨人。有時候許虎都有點後悔當時沒跟李元說實話了。現在發現管一恒和葉關辰似乎發現了什麼,終於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來。
  “兩位警官——”憋了一個來月的心事全倒出來,許虎倒覺得輕鬆了一點,“這個,這個東西,你們能抓住嗎?”
  葉關辰從窗口向外觀望,笑了笑:“聽起來這東西對許先生還是挺維護的嘛。”
  許虎擦了一把頭的冷汗:“葉警官別開玩笑了,這,這動不動就弄個腦袋來,誰也受不了啊……”這年頭人是能隨便死的嗎?三天兩頭的員警上門,就算不是他殺的人,這日子也沒法過了。
  葉關辰笑了一聲,沒說什麼。許虎眼巴巴地看著他,發現他沒有再說話的意思,終於忍不住追問:“葉警官,這個東西,這個東西怎麼辦?”
  “先放著吧。”葉關辰輕描淡寫,“看起來它一時也不會攻擊許先生,再說許先生也沒法給我們提供更多的線索,我想還是先去看看死亡現場,或許能找到點線索。”
  許虎頓時有些傻眼:“兩位警官,你們,你們不能就這麼走了啊……”如果說之前他還有一口氣硬挺著,那麼現在該說的都說了,這口氣也泄到了底,這倆人居然就打算一走了之,讓他怎麼辦啊?
  葉關辰矜持地瞥了他一眼:“許先生怕什麼?該怕的是我們這些辦案的才對。李隊長現在還躺在醫院呢,員警也是人,也害怕啊。”
  許虎心裡發涼,趕著說了一籮筐的好話,葉關辰才很勉強地摸了一張符給他:“貼身帶著,至少一個月之內能保證你平安無事。看見那東西也不必過於害怕,仔細注意一下它出現的規律,你能多提供一點線索,我們就能早點想出辦法來。”
  離開狗場,管一恒剛上車就轉頭看葉關辰:“怎麼了?你給他的那符不是清心符嗎?”
  沒錯,葉關辰給許虎的所謂“保命符”,其實就是一張簡單的清心符。這東西高級一點的,說是能令心智不迷,葉關辰給的這張簡單版的,其實就相當於一個薄荷糖的作用,給你提提神冷靜一下罷了。
  給這麼一張符,足以證明許虎現在並不危險,但葉關辰的眼神卻是與此完全不相符合的凝重,許虎看不出來,但管一恒看得出來。
  “是清心符。”葉關辰點點頭,打開手機徑直搜索天師協會的內部網站,“許虎那裡不必擔心,他不會有事。”
  但他的神色卻完全不像是沒事那麼輕鬆。管一恒一眼看見他熟練地用一個陌生的用戶名登上了網站,不由得眉毛一揚:“你知道那是什麼了?”其實剛才聽了許虎的描述,他也在腦海裡把所有與此相符的妖獸資料全部過了一遍,但一時怎麼也找不出正確的答案來,可是葉關辰顯然是已經心裡有譜了。這可真是——人比人要氣死人的。
  葉關辰苦笑了一下:“我倒但願是錯了。記得渾沌麼?”
  管一恒的文化課學得很好,葉關辰一提他就知道,但是不大對呀?
  “渾沌狀如黃囊,渾敦無面目,這個——”對不上號呀。
  渾沌此物,在《莊子》和《左傳》中都出現過,而《山海經》中另有一神名為“天山之神帝江”,從外貌描述上來說跟《莊子》裡的中央之帝渾沌頗為相似,一般被認為就是莊子所說的渾沌原形。但是無論從哪一條來說,都跟許虎的描述完全不同。
  葉關辰緩緩地說:“《神異經西荒經》。”
  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管一恒立刻就記起來了:“長毛四足,如犬,有腹無五臟?但,一般都認為這裡的渾沌不過是融合了古神話後再造出來的異聞,並不可信。”
  就是古書裡記的東西,也是不能全盤相信的。妖獸本來就是詭異難言的東西,再加上口口相傳,過程中免不了添油加醋,甚至是胡說八道,長久下來,不但有些東西與原形相去甚遠,甚至還有穿鑿附會乃至自己臆造的。《神異經》裡頭所說的這種渾沌,就被認為是附會出來的假貨之一。
  葉關辰卻搖了搖頭:“《神異經》裡還說,此物‘人有德行而往抵觸之,有凶德而往依憑之’。”也就是說,這個渾沌是個惡物,特別喜歡壞人,而厭恨好人。
  “所以它依附于許虎,而殘殺那些與許虎作對的人?”雖然葉關辰的觀點與教材裡頭講的矛盾,但管一恒絲毫沒有糾結,迅速就選擇了相信他。
  葉關辰搜索到“渾沌”的詞條,雖然已經認定《神異經》的記載乃是假的,但其內容作為歷史仍舊登在裡面,不過是注明了“穿鑿而來”。葉關辰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看來這一條也要改一改了。”
  管一恒暫時沒有考慮那個:“既然它依附于許虎,那麼誘捕起來倒也不難了。”
  葉關辰點點頭:“也說不定它現在已經盯上了你我或者小成。”
  這話說得太過輕描淡寫,倒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管一恒不由得把油門又踩下去一點:“那得趕緊去醫院!”他們兩個不怕什麼,小成恐怕要吃虧。
  葉關辰頭也不抬:“我在成警官身上放了一張驅獸符,現在又是午時,陽氣正盛,不要緊。”
  管一恒看他仍舊眉頭緊皺,問道:“這渾沌很難對付?”
  “不。”葉關辰關掉手機,抬起頭來,眼神帶著一絲憂慮,“渾沌再強,總也有辦法對付,我怕的是——它並不在毀壞的那只鼎上。”
  管一恒一愣:“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葉關辰低聲而清晰地說,“恐怕還有別的鼎也開始損壞了。”
  “你確定?”管一恒的目光猛然銳利起來。一隻鼎上的妖獸現世就已經造成了這樣的麻煩和混亂,如果再來一隻鼎——不過,葉關辰是怎麼能確定的呢?
  “有八成的把握。”葉關辰沉吟了一下,“現在要說也說不太清楚,等這件事結束,你——願意跟我回我家一趟嗎?”
  “去西安?”管一恒微微皺了皺眉頭。老實說,一想起那個家是葉關辰和陸雲共有的,他就有點兒抵觸心理。
  葉關辰搖了搖頭:“我是說,我和我父親最早的家。不在西安,在四川。”
  “四川?”管一恒頗為驚訝,“你在四川還有個家?”
  葉關辰微微笑了笑:“是啊,在巫山腳下。那邊鐘靈毓秀,是種藥草的好地方。欒樹和玉紅草都是在那裡才種活的。而且那裡臨水,還能養些異獸飼喂睚眥。後來到了秦嶺,雖然地氣也厚,但畢竟風土不同,有些東西就養不成了。”
  “既然巫山好,為什麼後來又搬到西安了呢?”管一恒還是有點兒耿耿於懷,要是不搬去西安,說不準就不認識陸雲了。
  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武王姬發定都正在西安,我們曾經猜想,九鼎會不會就藏在秦嶺之中。可惜找了十幾年,仍舊一無所獲,反而是父親——”
  說到這裡,他把後半句話咽了,轉開頭看著窗外,另起了個話題:“我們搜索到的妖獸,大部分都在那邊,你過去看見了就明白。”
  他既然不想再說,管一恒也不會追問,點了點頭:“捉到混沌,我就跟你回家。”
  葉關辰眼睛裡有一絲笑意一掠而過:“好。”
  管一恒說了跟你回家四個字,又覺得仿佛是哪裡有點兒不對勁似的,臉上微微有點發熱起來,連忙乾咳了一聲,問道:“那李隊現在怎麼辦?”
  “既然知道了原因,也就好辦了。”葉關辰不假思索地回答,“混沌本身便是惡氣所化,因此噬善人喜惡人,用來傷人的也是一腔惡氣。驅惡則莫過於壓勝,用一枚漢代的壓勝錢足矣。我身上雖然沒有,但能借來。”
  壓勝錢,其實就是民俗中所說的壓歲錢。這東西最早其實不是真錢,而是一種裝飾品,做成錢幣形狀,正面鑄吉祥用語,背面鑄瑞獸祥鳥的圖案,佩戴身上以求鎮惡驅邪。
  此物起於漢代,當時叫做壓勝錢或大壓勝錢;到了宋元時節就變成春節時分長輩給孩子的一些銅錢,讓他們把玩,以求平安吉祥;明清時才被正式叫做了壓歲錢。
  倘若是普通惡氣,一枚普通壓歲錢也就足夠用了,然而遇上混沌這樣的上古惡獸,還真得貨真價實的壓勝錢出馬不可。這東西雖然不算太常見,但收藏古錢的玩家手裡總歸有幾枚的。葉關辰在濱海的古玩圈子裡混了這麼久,借一枚壓勝錢來用用並不很難。
  葉關辰找的是古玩街上一家篆刻店的店主。老人姓顧,已經七十多歲,一頭雪白的頭髮,臉頰卻十分紅潤,見了葉關辰就笑:“葉先生,一向少見了。”
  葉關辰介紹了一下管一恒,就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顧老先生也很痛快:“不過是借用而已,葉先生開口,那還有什麼說的。”直接就從身上摸出來一串三枚銅錢,“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家裡人身上還有幾枚。”
  葉關辰一笑,從裡頭撿出來一枚桃形錢幣:“這一枚就夠了,不過要一個月之後才能奉還了。”
  顧老先生連忙把銅錢從紅繩上解下來:“不著急不著急。唉,現在肯戴這個的人不多了,我家裡那幾個孫子,沒一個肯戴的,還說我是老封建……”
  葉關辰笑著把銅錢收起來:“現在的年輕人都在城市裡生活,輕易也不去野外,碰不到什麼,自然不肯相信。不過您也不用擔心,總在城市之中,其實也用不大著的。”
  “咳!”顧老先生無奈地搖搖頭,“你說他們老實,其實也不老實!那不,我那個小孫子,今年一放暑假,還沒在家裡呆幾天呢,就跟著幾個同學跑到神農架去玩了。我給了他一枚辟毒驅邪的壓勝錢,死活不要,說什麼有驅蚊水就行了。這些毛孩子根本不知道厲害——最後我給他偷偷縫到背包裡頭去了,反正得讓他帶上。”
  葉關辰也搖了搖頭一笑:“做長輩的,總是這樣……”晚輩再不領情,長輩還是操心個沒完。
  李元還躺在醫院,所以葉關辰跟顧老先生說了幾句話也就告辭了。上了車,管一恒才問:“這麼痛快就借了?”
  好收藏的人,心愛的藏品連外人碰一碰都不願意,像顧老先生這樣隨身攜帶的愛物,居然說借就借一個月,未免也太大方了。
  葉關辰微微一笑,眼神裡也多了一絲得意:“我替顧老先生的夫人治過病,他總是記得。”
  管一恒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翹起大拇指:“厲害!”葉關辰雖然說得這麼輕描淡寫,但能讓顧老先生這麼大方,這病肯定不是什麼傷風感冒。
  葉關辰倒被他這麼直白的讚美搞得有點臉上發熱,生硬地把話題轉開:“顧老先生一輩子喜歡收藏古錢,他手裡這幾枚壓勝錢都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又是長期戴在身上,養足了人氣。等到了醫院,先泡一杯水給小成警官灑一灑,祛祛他身上的戾氣,然後讓李隊長貼身佩戴一個月,也就沒事了。只可惜現在的年輕人都不信這個,若不然去野外,尤其是一些深山密林的旅遊區,帶上它有益無害。”
  管一恒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他微微有些泛紅的耳根,跟著笑了一下:“現在的旅遊區應該也沒什麼事,只要他們不亂往深山裡跑就行了。”
  “也是。”葉關辰並不執著,把壓勝錢又揣了起來,“現在李隊長不要緊了,我們得琢磨一下怎麼抓混沌了。”
  
  第75章 難纏

  病房裡靜悄悄的,李元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一個小護士在旁邊調整點滴,小成卻不見了蹤影。
  “那位警官一早就去打水了。”小護士有點兒不太高興,“嫌水不開……脾氣也太大了……”看誰都瞪著一雙眼睛,本來不大的眼睛被那張黑臉兒一襯,太嚇人了。小護士工作時間還不很長,這麼凶的陪床還真沒怎麼見過。
  醫院裡的熱水,因為打水的病人太多,所以也很難等到完全燒開,大家都明白的,偏偏小成不肯湊合。
  “應該是去後院鍋爐房了吧,那邊沒人打水。”那地方是小護士特地指點給小成的,一來那邊確實沒有病人去打水,只是鍋爐房職工自己燒水喝,應該能打到開水;二來鍋爐房離得很遠,也是叫小成在太陽底下多走幾步。
  葉關辰一邊聽,一邊把那枚壓勝錢掏了出來。這枚錢幣鑄成桃形,正面有“趨吉避凶”四個字,反面則是一棵桃樹的模樣,四周有帶鉤紋。因為在顧老先生身上戴得久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明亮,隱隱有一層寶光似的。
  幾乎是這枚壓勝錢一拿出來,管一恒就覺得病房裡的空氣似乎起了點變化似的。原本在消毒水味道裡混雜的一種隱約的臭味似乎淡了很多。不過管一恒不長於分辨氣味,所以也不敢肯定自己的感覺對不對。
  葉關辰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根紅繩來,就在病房裡編了起來,惹得小護士很稀奇地看了他好幾眼,才離開了病房。
  “小成怎麼還沒回來?”葉關辰十指飛舞,很快那紅繩就變成了一串小巧的花結,編到末尾要把壓勝錢串上的時候,小成還是蹤影全無,葉關辰也只好停下了手。
  壓勝錢掛到李元身上就不好再拿下來,當然是要先浸了水給小成祛了戾氣,但現在小成連個人影都沒有,打個水這是打到哪裡去了?
  “不會是跟鍋爐房的人鬧起來了吧?”管一恒突然想到這種可能,立刻站了起來,“我去看看!”以小成現在的狀態,真要是跟人一語不合,馬上就動起手來也是有可能的。混沌雖然沒有直接咬傷他,但他緊跟著李元,難免沾染了惡氣,現在正是看誰都不順眼的時候,隨時都可能炸毛失控。
  葉關辰將尚未串上紅繩的壓勝錢塞進李元胸口的衣服裡,也跟著站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醫院的鍋爐房離病房樓很遠。那裡原來是一片廠房,後來各工廠從市區向外遷,廠房就空置下來,被醫院買下,準備擴建幾處新的病房樓。
  買廠房不過是今年年初的事兒,仿佛是因為資金問題,到現在廠房還沒全拆掉,只是周邊一圈已經挖開,看起來越發的顯得破爛不堪。
  正是午後一點左右,陽光最熾烈的時候。濱海素有秋老虎的威名,這時候的太陽不比盛夏更弱,直上直下地落在身上,沒一會兒就曬得人全身發燙。
  不過現在管一恒和葉關辰卻都顧不上這熾熱的陽光了,兩人繞過一排大樹站到廠房邊上,臉色都有幾分凝重。
  這一排大樹都是原來工廠裡種的,算來都有五六十年的樹齡,棵棵都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樹幾乎都是松柏,中間夾雜了幾棵銀杏,遠遠望去就像一片小樹林似的。
  據說當初種這些樹就是為了將兩處工廠分隔開來,所以間距不遠,長到今天幾乎是一棵挨著一棵,若是離得稍遠一點兒,都看不清樹後的廠房,必得穿過來之後,才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不過在管一恒和葉關辰眼裡,這一片廠房卻完全不能給他們豁然開朗的感覺,而且正相反,明明頭頂是一輪烈日,這廠房給他們的感覺卻是涼颼颼的,從那些破敗的門窗裡,似乎正在吹出一股股涼風來,倒像個天然大空調似的。
  “這地方……”管一恒皺起了眉頭,“怎麼陰氣森森的?”
  “仿佛是塊舊墳地,也許曾經是亂葬崗。”葉關辰環視四周,“從前人氣重壓得住,現在——應該趕緊拆了廠房好好曬曬。也幸好有這些松柏,暫時還鬧不出什麼亂子。”
  古來墓地上皆種松柏,這是有講究的。一來可以防備一種喜歡在地下潛行並偷食人腦的怪獸,二來也是鎮邪驅魅。
  這舊廠房的地下,百十年前大約是一片亂墳崗子,雖則多年消磨,終究還有陰氣。當初建了廠房之後,因為人來人往陽氣旺盛,也就顯不出什麼來,現在人都遷走兩三年了,陽氣消散,陰氣也就漸漸反了上來,倘若不是這些松柏在四周鎮著,怕就要擴散開去了。
  不過有一利亦有一弊。如果沒有這些松柏,這幾年陰氣四散,自會被周圍的人氣銷鑠,固然會出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但也能將陰氣耗盡。現在這些松柏將陰氣盡鎖於廠房之內,周邊是不受影響了,卻在廢墟之上積壓了起來,以至於此刻這一片廢棄的廠房,已經充滿了從地下散逸出來的陰氣。
  醫院裡的當然沒有人會發現這一點,把鍋爐房設在這裡,不過是為了從外頭運煤方便,不至於打擾前面的門診和病房樓裡的病人,不過鍋爐房的職工卻覺得很好,因為這裡涼快。大概就是因為太涼快了,管一恒和葉關辰進去的時候,裡面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幾個職工全部橫七豎八躺在地上,仿佛睡著了。
  “只是中惡。”葉關辰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斷,“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小成呢?”管一恒臉色冷了下來。混沌居然在白天就出現了,還是在正午時分陽氣最足的時候,實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應該是把混沌引開了。”葉關辰抬眼看著後面那一片廠房,“只有往那邊跑,混沌才肯跟了去。”午時是一天之內陽氣正氣最充足的時候,混沌這樣的惡獸,縱然再有道行,也是本能地畏懼和厭惡陽氣。如果不是這裡陰氣彌漫,混沌是萬萬不敢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管一恒忽然發現他臉色有些發白:“怎麼了?”
  “陰氣太重……”葉關辰握住手腕上的燭龍鱗,眉頭微皺。
  不等他說完,管一恒已經感覺到胸口的貝殼裡,馬銜也有幾分蠢蠢欲動。這裡的陰氣雖然還沒有濃厚到出現什麼有形的惡鬼惡靈,卻讓妖獸們覺得異常地興奮。
  “你控制不住睚眥?”管一恒瞬間就明白了。
  睚眥身為上古龍子,其妖力絕非普通妖獸可比。何況睚眥生性好殺,被陰氣一激,殺性頓起,在燭龍鱗裡頭便遊弋起來,嚇得土螻和騰蛇緊緊縮在一個小角上動都不敢動,只有幼幼憑藉著天生禦凶的能力,還能勉強把睚眥壓一壓。
  但是這麼一來,睚眥是萬萬不能放出來對付混沌了,否則只怕混沌還沒幹掉,睚眥自己已經凶性大發脫離控制,反過來攻擊管一恒和葉關辰了。
  不能驅動妖獸,就等於失了一大助力。管一恒想不到會有這一樁變故,正在沉吟,忽然聽見前面一聲槍響,頓時變了臉色:“小成!”
  這會兒已經顧不上仔細考慮如何對付混沌了,小成動槍,顯然是已經到緊急時刻,管一恒和葉關辰沒有絲毫猶豫,循著槍聲就沖進了廠房區裡。
  這些廠房當初都建得十分寬大,一間連著一間,跟迷宮似的。現在裡頭的車床之類都已經撤走,只剩下些殘樁釘子之類,風從破敗的窗戶裡吹進來,嗚嗚地響著竟如同鬼哭。如此一來,那聲槍響便引起了隱隱的回音,很難確定位置。
  廢置已久的車間裡仍舊有股機油味兒,還摻著隱隱的黴味兒,實在說不上好聞。管一恒豎起耳朵靜聽,葉關辰卻深深吸了口氣,指了指一個方向:“那邊有野獸的臭味。”
  話音未落,又是急促的兩聲槍響,正是從他所指的方向傳過來的。管一恒一手摸出符咒,一手扣住了七枚五銖錢,連門也不走,一腳踹開窗戶就翻了出去。
  兩間廠房之間有條長長的夾道,明明是白天,這條夾道卻有些暗,似乎陽光被什麼東西蒙住了似的。管一恒剛沿著夾道跑了一半,就聽前方嘩啦一聲,小成撞破玻璃,狼狽不堪地從裡頭滾了出來,後背上警服被撕破一大塊,整個上身都露了出來。
  他帶著一身玻璃渣沖出來的時候,還反手往背後又開了一槍。只見窗戶裡裡一條暗青色的影子一閃,幾乎已經追到了他的背後,又因為這一槍往後縮了一下。否則,恐怕他還沒有翻出窗戶,後頸就已經落到那東西的爪下了。
  “趴下!”管一恒厲聲喊了一聲,甩手就是一張符咒飛出去。
  薄薄的一張黃紙,飛旋出去卻像刀片一樣。小成往下一撲,符咒就緊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去,正好打在緊追出窗戶的混沌身上。
  一聲狼嚎般的吼叫聲震得人耳朵嗡嗡地響。籠罩在混沌身體四周的灰霧猛地炸開,使它清晰地呈現在管一恒眼前:乍看倒很像一頭超大型的哈士奇犬,但青灰色的毛髮更長,肚腹也比一般的犬只更大。碩大的頭顱兩側,一對暗黃色的眼睛裡閃著陰沉的凶光,看著人的時候甚至比齜出唇外的利齒更讓人驚心。
  符咒擊中了混沌,但它全身長毛炸起,將符咒彈飛出去,在半空中爆成了一團紙屑。混沌的毛髮上出現一大片焦黑,不過顯然並沒有怎麼傷到它的身體。它只在窗臺上停了半秒鐘,就一蹬後腿向著管一恒撲了過來。
  混沌的速度比盤起的蛇出擊更快,幾乎化成了一條青灰色的光影,管一恒眼前甚至花了一下。不過他並沒有把精力放在看清混沌的動作上,而是甩手就擲出了四枚五銖錢,把另外三枚握在手心裡準備隨後攻擊。
  四枚五銖錢在半空中折射著淡金色光芒,形成一道無形的壁壘。青灰色的影子一頭撞了上來,噗地一聲悶響,四枚五銖錢飛了出去,混沌也被倒彈出去,嘩啦一聲撞碎了一面窗戶。它身前出現四塊拳頭大小的焦痕,仿佛被火燙過,焦痕正中清晰地顯出五銖錢的圖案。
  小成趁機從地上爬起來,躲到管一恒身後,飛快地換了個彈夾:“這就是咬傷隊長的那東西?”他剛才幾乎是死裡逃生,卻沒半點害怕,反而格外地興奮,眼睛都亮得像兩輪小太陽似的。管一恒百忙之中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瞳孔已經有點發黃,看起來跟混沌居然有點相似了。
  混沌蹲在窗臺上,對著小成又嚎叫了一聲。它的聲音像犬吠又像狼嚎,嘶啞含糊,還帶著奇怪的回音,好像肚子裡空空的,變成了一個大共鳴器似的。它嚎叫了一聲,就轉頭跳進了窗戶裡去,只餘下那低沉的叫聲還在夾道裡回蕩。
  “追!不能讓它跑了!”管一恒連彈出去的五銖錢都來不及撿,翻身也跟著跳進了窗戶裡。
  這處廠房裡還有些廢棄的機器和車床,高高低低地遮擋視線,正好有利於混沌的躲藏。管一恒只看見一條青灰色的尾巴一甩,混沌就消失在了車床後面,等他一步躥過去,混沌已經不見影了。
  低頭向車床下面掃了一眼,那裡空無一物。管一恒剛要直起身來,忽然覺得脖子後面好像微微一涼,有種汗毛倒豎的感覺。他連頭都沒回,直接就往車床底下一撲。只聽身後喀嚓一聲,有什麼堅硬的東西狠狠咬上了車床的邊緣。
  從車床對面滾出來,管一恒就看見混沌正從車床上跳開,再次消失在一台機器後面,而車床生銹的金屬邊緣上,留下兩道深深的牙痕。
  雖然早有準備,但管一恒還是微微吸了口涼氣。混沌在書中的記載只說吃人,並沒具體形容過它的本事,就連天師內部網站的資料裡,也因為認定其只是神話衍變後人附會出來的東西,並沒有這方面的消息,因此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混沌居然速度如此之快,牙口也是十二分的鋒利。就這個襲擊速度,李元只是被咬傷手臂真是要算走運了。
  這些念頭不過是在心裡一閃而過,還沒有想完,管一恒已經再次聽到身後有極細微的動靜。這次他沒有一味躲閃,而是在閃身的同時甩手擲了一張符咒出去。
  五雷符出手便一分為五,像扇面一樣鋪開,只要其中一張被外物觸動就會炸響,並引發其它四張,可算是大面積殺傷武器。
  混沌反應極快,一見幾張閃著金光的東西飛來,立刻扭身跳開。然而五張雷符鋪開,無論它如何敏捷,還是被一張雷符擦過後背,頓時只聽轟地一聲,一團紅火就炸了開來。接著其餘四張雷符一起炸響,一連串的悶響連混沌的嚎叫聲都壓了下去。
  小成已經跟著追了上來,看著眼前陷在一片火光中的混沌,舉槍就射。距離如此之近,混沌立刻挨了兩槍,嚎叫著帶著身上的火苗跳了開去。
  混沌本來是青灰色的粗糙皮毛,現下已經被燒成了焦黑色,兩顆子彈全打在它腹部,撕開兩個小洞,卻並沒有鮮血流出,裡頭反倒是黑洞洞的,好像腹腔裡空空的,並沒有內臟之類。
  混沌跳出雷符的轟炸範圍,立刻就想從窗戶邊逃走,但一頭撞上那只剩半邊玻璃的破窗戶,卻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砰地一聲悶響居然被彈了回來。管一恒抬頭一瞧,只見那一排窗戶上不知什麼時候都被貼上了黃色的符紙,葉關辰正站在窗外,手裡還拈著一張符,啪地一下貼上了最後一扇窗戶。
  管一恒百忙之中沖窗外的人一挑大拇指,然後一步躥到門口,堵住了廠房的大門,形成了一個甕中捉鼈之勢。除非混沌會穿牆,否則就休想逃掉!
  混沌被窗上的符彈了回來,就地打了個滾,一躥跳上了一台機床,惡狠狠地環視了一圈,大約是發現自己逃不出去,突然仰起頭,像狼一樣長聲嚎叫起來。
  這聲嚎叫出奇地低沉渾厚,在廠房裡居然引起了隱隱的回聲。隨著叫聲,連地面仿佛都有些輕微的震動,管一恒目光一掃,就見佈滿灰塵的深灰色水泥地面顏色越變越深,最後完全變成了黑色。再仔細瞧瞧,就能發現那黑色並不是地面的顏色,而是從地面裡升起了絲絲縷縷的黑氣,彼此扭絞盤旋,將地面完全遮住,仿佛鋪了一塊黑色的地毯一般。
  這些黑氣不但從地面,而且還從廠房的水泥牆壁裡細細地冒出來,甚至爬到玻璃上,又被葉關辰貼上的符咒擋住,仿佛貼了一層黑紙。一時之間,整間廠房都暗了下來,連溫度都似乎又低了幾度。
  “陰氣!”葉關辰在窗外脫口說了一句,上前一步想要翻窗進來,隨即卻又後退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左腕上的手鏈,“一恒,小心!”
  其實不用他說,管一恒自己已經感覺到了,這些黑氣彌漫在廠房裡,雖然還沒有纏到他身上,但貝殼裡的馬銜卻像吃了興奮劑一樣,竟然左沖右突起來,似乎馬上就要破壁而出了。
  管一恒這裡分心控制馬銜的時候,混沌已經從機床上跳下來,在地上的黑氣中打起滾來。黑氣像被什麼吸引似的向它青灰色的皮毛裡滲透進去。混沌的皮毛顏色迅速變深,腹部兩個彈孔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癒合。
  混沌似乎極是舒服,猛然將身子一抖,整個身體都膨大了一圈,昂頭又發出一聲嚎叫。這一聲跟剛才又不大一樣,短促高亢,仿佛一個命令一般。管一恒眉頭剛剛一皺,眼角餘光就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向他撲了過來……


  第76章 收伏
  
  撲過來的人赫然就是小成!
  剛才管一恒堵住門口的時候,小成已經閃到牆角一台機床後面,舉槍瞄著混沌。然而就在管一恒分心去注意混沌召喚出來的陰氣之時,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摸到了管一恒旁邊,這會兒就直接撲了上來。
  他撲上來的姿勢極其怪異,是從地面撲躍,乍看居然與狼或狗有些相似。手裡的槍也不知什麼時候扔了,雙手十指箕張,從側面猛地搭上管一恒的肩膀,偏頭張嘴,就向他脖頸咬了上來。
  混沌似乎早就在等著這一刻了。小成兩手一抓住管一恒的肩頭,它就跟著撲了上來,就算管一恒能甩開小成,也完全沒有時間再躲開混沌了。
  葉關辰脫口驚呼,抬手一拳砸碎了玻璃,不管不顧就要驅動妖獸對混沌發起攻擊。卻見管一恒仿佛早有準備,猛然間彎腰展臂,一手扣住小成右肘,另一手勒在他後頸處,雙臂發力,一個過肩摔,把小成整個人都掀了起來,當成沙袋一樣對著混沌砸了過去。
  混沌已經撲了過來,這廠房雖然寬大,可是有廢棄的機床在,也並沒有多少騰挪轉移的地方,至少小成一米八的個頭擋在前頭,混沌的體積也跟小牛犢似的,是怎麼也不可能繞過小成再去咬管一恒了。
  葉關辰眼睜睜看著,先是一喜,隨即又變了臉色。原來混沌居然不避不讓,張嘴就勢往小成脖子上咬去。看來是並不在乎這個已經被陰氣迷失心智的幫手,而是咬死一個算一個了。
  到底是妖獸,怎麼可能還像人一般考慮周全,知道顧忌自己的幫手。何況小成雖然先被混沌的戾氣侵蝕,現在又被陰氣刺激發狂,但總歸是人類,與妖獸並非一族,即使暫時能聽混沌指揮,在混沌眼中也根本不算什麼,只怕是能用則用,不能用咬死也不可惜。
  一刹那間,這些念頭在葉關辰腦海中一閃而過,但這時候想什麼也是白搭了。本來就是變生肘腋之間,何況小成被摔出去,等於自己向混沌迎了過去,葉關辰只不過心念一動,混沌的利齒已經觸到了小成的脖頸。
  葉關辰猛地握住手鏈,準備先驅動睚眥放出龍威,只要混沌一下沒有咬斷小成的脖子,或許醫院還能搶救過來。
  然而睚眥的龍威尚未釋放,便聽到仿佛金鐵相擊的聲音,混沌的利齒間驟然迸出火花來,不像咬到了皮肉,倒像是咬在鐵板上,嗷地一聲猛然往後躥去。小成摔在地上,雖然跌得結實,脖子上卻並沒有葉關辰所想像的那般鮮血直濺,倒是混沌跳到了車床上四腳亂蹦,仿佛嘴裡含了團吐不出來的火炭一般,嗷嗷嗚嗚個沒完。
  管一恒冷笑了一下,彎腰從小成脖子後頭摸出三枚銅錢來。原來他剛才借著扳住小成脖子往外摔的時候,順手將餘下的三枚五銖錢按了上去,結了一個三角符陣。
  自然,三枚五銖錢結出的符陣也並沒有太大威力,可誰叫混沌別的地方不咬,偏偏就要咬小成的脖子呢?這一口等於是結結實實咬在符陣上,險些連四顆最長的犬牙都崩斷不說,符陣濺出的火花濺到嘴裡,那是正經的三昧火,對陰邪之物最為克制,沾皮蝕骨,直往肉裡鑽,可不是要燙得混沌亂跳亂叫?
  混沌這一下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終於看出來管一恒實在不好對付,一個轉身,沖著那扇被葉關辰砸破的窗戶就縱身一躍。窗戶被葉關辰自己砸破,上頭貼的符紙自然也就失了效用,居然是這間廠房唯一的逃生出口了。
  可惜葉關辰眼看管一恒已經無虞,反而占了上風,剛才那一絲慌亂和緊張已經全部消失,重新控制住了手鏈裡的妖獸。眼看混沌沖上來,而管一恒緊跟在後,雙手已經各結了一個手印,葉關辰靈光一閃,已經明白了管一恒的意思,右手在手鏈上輕輕一拍,睚眥的頭顱突然浮現出來,沖著混沌張口低吼了一聲。
  睚眥雖非真龍,卻是真龍之子,一聲吼叫,也有龍威四射。何況睚眥性主殺戮,這一聲吼叫之中,威嚴或有不足,殺氣卻是十成的。混沌雖然也是凶獸,但乍遇龍威,也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一下。
  這一下遲疑,管一恒已經沖到了混沌背後,兩手一合拽住了混沌的尾巴,吐氣開聲,把混沌整個掄了起來。
  此刻車間裡四處都有一絲絲的陰氣冒出來,好像一條條黑色的小蛇,扭曲著結成一團,鋪成一片。混沌剛才雖然被銅錢迸出的真火燒傷,可是就在車床上站了幾秒鐘的工夫,就有黑氣鑽進口腔裡,撲滅了那幾點火星,看起來又完好無損了。
  難怪混沌敢在這裡攻擊小成,這地方簡直就是它的主場,隨身自帶血瓶回血呢。這麼打下去,恐怕就成了個“打不死”,活像相聲裡說的——看著打倒了,晃晃悠悠它又站起來了,誰能耗得過?
  發現了這一點,管一恒在電光火石之間就確定了對付混沌的辦法。葉關辰和他心意相通,立刻放出睚眥龍威把混沌阻攔了一下,就讓管一恒乘機而入,抓住了混沌。
  混沌的體重大概只比一隻同等體型的狗略重一些,並沒有重逾千斤。然而那條尾巴看起來跟普通狗尾差不多,一抓上去卻像抓在了滿是鋼針的冰塊上,尖銳的寒氣刺皮入肉,鑽骨襲髓,倘若不是管一恒抓上去的時候已經先結了手印,恐怕這一下子兩隻手都要被凍成冰塊。
  混沌身在半空,還想扭頭回來撕咬管一恒。這麼一掙扎,那些尾毛更是根根直立,管一恒只覺得十根手指似乎都在一瞬間被鋼針刺穿了,險些沒有抓牢,居然就讓混沌扭回了身來。
  “小心!”葉關辰一眼看見混沌的利齒已經到了管一恒面前,手裡尚未畫完的符紙隨便一捏就擲了出來,正好打在混沌後頸上。
  雖然只是一張沒有畫完的符紙,但小小一個紙團落在混沌後頸上,卻好像一團火炭一般。混沌不由自主地一縮脖子,管一恒趁勢向後一撤步,混沌的兩排利齒就在他面前哢嚓一聲,咬了個空。
  管一恒躲過了這一下,怎麼還會給混沌第二次機會?強忍著雙手鑽心的疼痛,雙臂叫力,把混沌掄得像風車一樣,轉得混沌頭暈眼花,再也扭不回身來咬人。它一面掙扎一面大聲嘶叫,隨著這沙啞的聲音,地面上黑氣蒸騰,一直爬滿了牆壁和車窗。只可惜混沌整個身體都在半空中,無論如何也挨不著這些黑氣。管一恒順勢一面掄著它轉圈,一面向廠房門口走去。
  “嗷——”混沌眼看自己離廠房門口越來越近,叫聲頓時變了調。四面窗戶都被葉關辰貼了符咒之後,廠房外頭倒顯得格外明亮起來,只要被拖出去,就將暴露在正午的陽光下。
  隨著混沌變調的嚎叫聲,廠房地面和牆壁上冒出來的黑氣仿佛找到了目標,滾動著向管一恒湧過來,水草一般纏繞著他的雙腳,還企圖順著往上爬。管一恒越是往外走,這些黑氣就彙聚得越緊,一波波的海浪一般,似乎想要將他直接埋起來。
  砰地一聲炸響,葉關辰從窗戶裡扔了一團符紙進來,管一恒面前的黑氣頓時被炸開一個缺口,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恰好容得下一隻腳站立。
  管一恒一腳踏過去,第二團符紙又扔進來,在他前面再炸開一個缺口。兩人一個扔一個走,任由混沌像離水的魚一樣翻騰,終究還是被拖出了廠房。
  廠房門外是一個極小的院子,屋簷下還種著兩棵槐樹,雖然長得不高,樹蔭卻遮沒了大半個院子。槐是陰木,管一恒只能一路走到樹蔭外頭,這才狠狠地把混沌摜在了地上,自己跟著撲上去,掐住混沌的後頸,將它按在地上。
  混沌被摔在地上,撞了個七葷八素,正午的陽光落下來,仿佛千萬根鋼針直刺進皮毛裡。一縷縷黑煙從毛髮中升起,仿佛要四散逃命似的,卻都被陽光毫不留情地全部焚燒殆盡。
  混沌痛苦地嚎叫著,發了狠地掙扎,青灰色的毛髮像鋼針一樣全部乍開,讓它的身體陡然又變大了一圈。然而管一恒也發了狠,儘管指甲縫裡已經開始滲血,卻毫不放鬆。他雙手結印,壓在混沌身上就是重逾千斤,幾乎把混沌的臉都按到泥土裡去。
  在陽光下照耀了半天的泥土裡也充滿陽氣,地下的陰氣都不敢隨便出頭。混沌的毛髮漸漸從青灰褪為灰白,乍開的長毛也漸漸沒了力氣。葉關辰抓緊時機,啪地一張符紙貼在了它雙眼之間。
  這張輕飄飄的符紙一貼上,混沌的頭頓時向下一沉,仿佛腦門上壓的不是紙,而是一座山似的。葉關辰低喝一聲,符紙上用朱砂畫的線條驀然間像活了似的亮起來。混沌不停地嚎叫,身體卻不能控制地越縮越小,最後化作一道黑氣,像條蛇一般在空中扭動兩下,鑽進了符紙之中。
  葉關辰迅速將符紙折成方勝,又摸出四枚五銖錢,兩上兩下地將方勝夾在中間,用紅線迅速纏住,這才籲了口氣:“好了。”
  管一恒只覺得渾身都有些脫力似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也跟著長籲了口氣:“收了?怎麼沒收進燭龍鱗裡去?”這四枚五銖錢就是剛才他在廠房外面用來擊打混沌的,當時連收都沒來得及收,倒是葉關辰給撿了回來,此時用來鎮壓混沌,倒也合適。
  葉關辰也覺得一身的疲倦,勉強伸手去拉他:“這裡陰氣重,我本來就有些壓不住了,混沌又是惡氣十足。真要收進了燭龍鱗裡去,就怕引得睚眥殺性發作,鬧出什麼事來。再者混沌這種東西,乃是天地間惡濁之氣所化,說不上有什麼靈智,也難以驅使,不如直接鎮了,將來封進鼎裡去就是了,我也用不著它。先出去吧,馬上就要過了午時,陽光也不足了。”
  管一恒抬手讓他拉,兩人的手一握,管一恒就不由自主地往後一縮,悶哼了一聲。
  “怎麼了?”葉關辰嚇了一跳,撈起他的手,就見指甲裡全是淤血,十片指甲都成了紫黑色,輕輕一碰,就從指甲縫裡往外滲黑血,煞是駭人。
  “沒什麼,就是有點疼。”十指連心,管一恒額頭上直冒冷汗,卻不願意讓葉關辰擔心,“我也沒想到混沌的惡氣這麼厲害。倒是小成不知道怎麼樣,得先把他弄出來。”說著就要爬起來。
  葉關辰一把按住了他:“我去拖人。”一邊說,一邊摸出幾根紅繩,十指翻飛,把紅繩纏在管一恒手指根部。
  這些紅繩都是用朱砂水浸泡過的,一纏上去,管一恒指甲縫裡就有淡淡的黑氣冒出來。眼看著指甲上的紫黑色也慢慢褪去,葉關辰這才放心,連忙進廠房裡去,把還暈著的小成拖了出來,也擺在陽光底下暴曬。
  小成兩眼緊閉,牙卻不時地磨一下,好像在昏迷中還想咬誰似的。更可怕的是他臉色發青,露在外面的兩隻手上都有一層淡淡的青毛長了出來,指甲雖然還沒有變長,但十指屈曲,看起來也有些像獸爪了。
  正忙活著,就聽外頭有人大聲在問:“誰在裡頭?是小管嗎?”聲音有些中氣不足,但管一恒立刻就分辨了出來:“李隊?”
  李元搖搖晃晃地出現在廠房的另一個入口處,一手緊握著槍,受傷的手臂吊在胸前,指縫裡露出串著壓勝錢的紅穗:“這是怎麼了?”他臉色還蒼白,走路也不穩當,但已經完全不是剛才躺在床上那面如死灰的模樣了。
  “這壓勝錢果然有用。”管一恒略有幾分興奮地打量李元,“你覺得怎麼樣?”
  “小成怎麼了?”李元顧不上回答管一恒,有些踉蹌地走到小成身邊,緊張地看著他,“我醒過來聽見槍聲,估摸著在這個位置就摸過來了。他這是——還有你這手——這到底是怎麼了?”
  “沒事沒事。”管一恒擺了擺手,這會兒他的指甲已經變成了暗紅色,雖然看著還是嚇人,可比剛才強太多了,“小成是被混沌的戾氣侵體,引發了暴躁易怒,又被這裡的陰氣一激失了神智,並不要緊。”
  “混沌?”李元想了一下,“就是咬我的那條怪狗?是不是用這個能行?”說著,張開手露出掌心裡的壓勝錢,“這些天我昏昏沉沉的,只覺得身上冷得像躺在冰塊裡似的,想動也動不了。不過你們來看我我都知道,說話我也隱隱約約聽得見。剛才你們來了,把這個東西放在我胸口上,就覺得像放了個火爐似的,一會兒就暖和過來了。我坐起來的時候,把護士嚇了一跳,尖叫著就跑出去找醫生了。我急著過來,也沒管她,不知道這會兒病房亂成什麼樣了。”
  葉關辰已經用幾條紅繩分別繞在了小成的手腕腳腕和脖子上,這會兒走過來仔細看了看李元,微微一笑:“李隊長確實是一身正氣,換了別人不要說好得這麼快,能不能保住命都說不準了。”
  李元曬得黝黑的臉紅了一下,有些尷尬:“葉先生——這話說的……我這就是幹些該幹的事……都是你們拿來的這東西好用,那,給小成用了也能好吧?”
  葉關辰笑著擺擺手:“成警官不像你是直接被混沌咬傷的,一會兒回了病房,用水把這錢泡一泡,給他噴一噴祛祛邪氣就行了。他也是有正氣護身的,只是脾氣太急了,容易失控,所以才被混沌給迷了神智,要說受傷什麼的,倒是沒有。這枚壓勝錢還是李隊長戴著,你是實實在在被咬傷了,別看這會兒醒了,那是一股正氣護著心頭的一點真火,但身上應該還重得很吧?仍舊覺得手腳麻木冰涼是不是?”
  李元這會兒確實還是手腳冷得像泡在冰水裡,只有握在受傷的左手裡的壓勝錢源源不斷地傳遞出一股暖氣,才能支持著他一口氣走到這裡來,現在聽說小成沒事,這口氣一泄,就有點搖搖欲倒了,苦笑著說:“我這跑出來,倒給你們添麻煩了。那個,那個混沌呢?抓住了嗎?”
  葉關辰將紅線纏好的一疊銅錢對他晃了晃,笑著說:“在這裡呢。”
  李元仔細看過去,只見四枚銅錢中間夾了一小塊黃紙,正在莫名其妙,忽然覺得銅錢的方孔裡似乎映到了陽光,閃過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這光芒裡有道青灰色的影子,好像還在齜牙咧嘴地咆哮。
  雖然只是光芒這麼一閃,李元卻覺得自己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影子正是當時在狗場突然跳出來襲擊自己的那條怪犬,他耳朵裡甚至好像還聽見了一聲低啞的嚎叫。雖說他經過騰蛇事件,已經知道管一恒和葉關辰他們經手的都不是能以常理衡量的事兒,但畢竟並沒有親眼見識過,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裡頭?”
  葉關辰含笑點頭:“暫時鎮在裡面,等回去再處理。”
  “不會再被它逃出來吧?”李元有些不放心。就這麼四枚銅錢夾著一張黃紙就行了?
  “別跑——”地上的小成忽然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就這一會兒,他手背上的青毛已經消失了,手指雖然還有些伸展不開,但也不再像獸爪一樣,只是看模樣還有點不大清醒。葉關辰把他也檢查了一下,笑了笑:“得,比我想的要好,雖然脾氣壞了點,但正氣足,沒事了。”
  
  第77章 傳染病
  
  雖然葉關辰說小成沒事了,但這意思不過是說小成沒有性命之憂,也不會再被混沌的戾氣所控制,但已經侵入體內的戾氣和陰氣,卻不僅僅是幾根紅繩就能驅得盡的。小成雖然醒了過來,可頭腦還有些昏沉,手腳也跟李元一樣,有些麻木冰涼,並不能活動自如。
  這下可累了葉關辰。管一恒倒是沒事,但兩手的淤血未散,一不小心碰到仍舊如同針紮一樣。葉關辰當然不肯讓他去扶小成或李元,於是自己左手一個右手一個,拖拖拉拉,終於回到了病房。
  病房裡正亂成一團。已經報了病危的患者突然間自己醒了,護士激動得連忙跑去找醫生,結果等醫生趕過來,患者不見了!大家正恨不得上天入地去找,患者又自己回來了,不但回來了,還帶回一個病人來——剛才那位眼睛瞪得像銅鈴的小員警,居然也一副半身不遂的模樣被架了回來!
  醫生簡直不知該做什麼了。是先治療這位新增患者,還是先檢查一下那位被認為必死無疑卻又偏偏活過來了的病人,看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奇跡?
  可惜李元並沒給醫生這個機會。既然已經知道有壓勝錢就行了,那他當然不會再住院了,要知道刑警隊的財政也是很吃緊的,多住一天院,這錢報銷都是個麻煩呢。
  於是醫生只能萬般遺憾地看著眼前的“醫學奇跡”叫來一名員警辦出院手續,自己上了車一溜煙走了,根本沒給他機會研究“如何讓垂危狂犬病患者立刻康復”的課題。
  李元的情況比葉關辰想像的更好,小成也只需要用泡壓勝錢的水沐浴幾次就行,不會再出什麼變故,葉關辰就不想再在濱海耽擱時間了。管一恒也同意:“既然這樣,我們再去見見顧老先生,一是道謝,二是也要跟他說明一下,我們有事先走,過幾天李隊康復,會把壓勝錢送過去。另外,這枚壓勝錢要是不能再用了,我會想辦法找一枚來賠給他。”
  顧老先生倒很豁達,聽了管一恒的話直擺手:“見外了,這可就見外了啊。一枚古錢而已,要是真能幫上忙救了人,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要賠我?賠給我做什麼?放在抽屜裡發黴嗎?那豈不太浪費了?”
  老先生說罷,放聲大笑,倒弄得管一恒不好再說什麼,否則就有點太假,也辜負了老先生的好意。於是管一恒也不再說客氣話,站起來給顧老先生鄭重鞠了一躬:“我代表十三處感謝您的幫助。”
  “可別可別……”顧老先生雙手連搖,“太客氣了,太客氣……”話沒說完,電話響了,只能歉意地向管葉兩人示意一下,轉身去接電話了。
  管一恒悄悄對葉關辰說:“該走了吧?也別總打擾老先生。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葉關辰忍不住想笑,剛點了點頭,就聽顧老先生那邊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小志,怎麼啦?好了好了,別著急,慢慢說啊……”
  別人家裡有事,就更不好多坐了,管一恒和葉關辰都站起身來,準備等顧老先生的電話打完就告辭。
  然而顧老先生這個電話居然很長,只聽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什麼傳染病啊……你也被傳染了?”
  大約是老先生有些耳背的緣故,電話的音量調得很大,管一恒和葉關辰都是耳聰目明的人,隱隱約約都能聽見電話那端的人的聲音:“……我沒病,可是他們說要隔離……爺爺,怎麼辦啊……”
  “別怕別怕……”顧老先生安慰著孫子,“不是沒病嗎?隔離就是一種措施,過一段時間他們確定你沒被傳染,自然就會放出來了。別怕啊,我叫你爸爸媽媽過去守著你,不用怕。”
  電話裡傳來年輕男孩子帶點哭腔的聲音:“爺爺,醫生說這種病從來沒見過……我們就在湖邊上宿營了一夜,第二天他們就都病了,只有我一個人沒事。員警來調查,我覺得他們好像懷疑我幹了什麼似的,我沒有啊……”
  “好好,爺爺知道,當然不是你,這都是意外,都是意外……”顧老先生心疼地安慰孫子,恨不得自己能化成一縷電波順著電話傳送到孫子身邊去,“員警也就是問問話,既然醫生都說了是傳染病,當然就沒你的事了。你安心隔離,爺爺這就叫你爸爸媽媽過去,啊,好孩子,別怕別怕……”
  好容易放下電話,顧老先生帶點歉意地走出來:“真是不好意思,一個電話,讓你們等這麼久。孩子到底是年輕,遇點事就沉不住氣了,嚇得不輕。”說完,想到自己孫子其實也比管一恒小不了幾歲,不由得有些歎息,“還是經的事少啊,欠了磨練,看看你們……唉……”
  管一恒倒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了,給葉關辰使了個眼色,示意應該告辭了。但葉關辰卻微微皺著眉頭,並沒有走的意思,反而問道:“剛才我好像聽見,說是有什麼傳染病?”
  “是啊。”顧老先生想起葉關辰也是醫生,連忙說,“小亮說,他們在湖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起來很多人就覺得頭暈頭痛,全身乏力,之後就發起低燒……唉,這些孩子也真是太無法無天了,明明景區有指定的旅遊路線,偏偏嫌人多,非要往偏僻的地方跑!那可是神農架,不是什麼公園的樹林子!”
  “低燒之後呢?還有什麼症狀?”葉關辰眉頭皺得更緊,“這聽起來像是著涼了。”可如果僅僅是著涼,當地醫院又何必隔離呢。
  “聽小亮說,他們本來還想繼續玩的,但才到中午,一個女孩子就突然呼吸急促像哮喘一樣,等他們回到景區,人就沒了……唉,好好的一個丫頭……送到醫院開始還說是病毒性心肌炎,後來那幾個孩子接二連三的都開始呼吸困難心律不齊,當地醫院就怕是什麼異樣的細菌病毒什麼的,把人都隔離了。現在除了小亮,都在病房裡救著呢。”
  顧老先生連連歎息,既有些慶倖自己的孫子沒事,又替其餘的孩子著急:“這幫孩子……家裡要知道了不得急死嗎……”
  管一恒也忍不住搖了搖頭。如今驢友流行,出門旅行長見識自然是件好事,無奈有些年輕人就是喜歡不走尋常路,偏偏要走一些別人沒走過的地方。最糟糕的是這些人並沒有做足野外生存的功課,最終反而是陷自己於險地。
  神農架是一片原始森林,面積足有三千二百多平方公里,雖然經過多年的開發,現在有大片的林場礦場和旅遊區,但更多的地方仍舊沒有探索明白,就連正經的科考隊進入都要認真做好準備,何況是這麼幾個年輕學生。只是說到傳染病倒是很奇怪,畢竟他們進入的地方還在景區的邊緣,如果真有感染力這麼強的未知病毒或細菌,好像也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
  顧老先生心裡惦記著孫子,已經沒什麼心思再聊天了,葉關辰也不好多問,隨即向老先生告辭,兩人離開了顧家。
  按照計畫,他們要直奔機場,先坐飛機到重慶,然後前往巫山。小成和李元身體都還沒有複元,不能送他們了,派了隊裡一個員警開車送他們去機場。直到上了飛機,葉關辰都一直若有所思,沒有說話。
  管一恒把行李安置好,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想什麼呢?”
  “總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對……”葉關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管一恒,“把安全帶系上。”
  管一恒不怎麼喜歡系安全帶。不知是不是職業習慣,很多經常出外執行任務的天師都不喜歡身上攔這麼個東西,任何會束縛身體妨礙動作的東西他們都本能地反感。
  “等一下再系,飛機還沒開……”管一恒話還沒說完,葉關辰已經側身過來,替他扣上了安全帶,他也只好摸摸鼻子,把下半句話咽了回去,改問道,“你是說那個新型的傳染病?”
  葉關辰眉頭仍舊習慣性地微微皺著,點了點頭:“如果真是傳染病,為什麼偏偏顧亮沒有被傳染?他們不是一起露營的嗎。”
  “也許他抵抗力強……”管一恒隨口回答了一句,忽然揚起了眉,“你是說……壓勝錢?”
  當時去向顧老先生借壓勝錢的時候,顧老先生曾經隨口說起過,孫子出門去玩,他把一枚壓勝錢給孫子悄悄裝在了背包裡。這個孫子,顯然指的就是顧亮了。
  “你的意思是說,顧亮之所以沒有病倒,是因為他身上帶的壓勝錢替他擋了邪氣?”管一恒不由自主地向葉關辰傾身過去,目光銳利起來,“所以他們在神農架遇到的,其實並不是傳染病?”
  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我確實很擔心。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吧,混沌恐怕並不在已知的那只鼎中,極有可能是有其它的鼎封印出現了鬆動。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可能有更多的妖獸……”
  管一恒當然記得葉關辰說過的話,但那時候畢竟只有一個混沌跑出來亂晃,而且葉關辰自己也沒有十分確定,所以他只是聽了一下,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追捕混沌上。然而現在葉關辰舊事重提,還疑似又出現了一種妖獸,這事情就嚴重了。
  “你能確定混沌是另外一隻鼎裡封印的妖獸?”
  “有八成的把握。”葉關辰臉色不太好看,“當然還要回去才能確定,否則我也想去看看顧亮的。”
  管一恒沉吟了一下。葉關辰性情謹慎,他說有八成的把握,那基本上就是十成的確定了。
  “這件事,我想先向十三處彙報一下,如果有出外人員方便,可以讓他們先去顧亮那裡瞭解一下情況。另外,我也想通知東方一聲。”
  按說這種事如果上報十三處,也應該同時給天師協會一個通知,但管一恒現在跟天師協會的關係實在是……尤其他還沒有親自確認有第二隻鼎出現了封印鬆動,這樣彙報上去,天師協會少不得有人說他虛張聲勢,萬一有人根本不重視,把這個通知扔在了一邊,那恐怕會耽擱了大事。倒不如通知東方瑜,即使並無根據,東方家也不會忽視此事。
  葉關辰猶豫了一下。如果要告知東方瑜,也就等於把關家的秘密不可避免地宣揚了出去。輕輕歎了口氣,葉關辰還是點了點頭:“你通知吧。”
  管一恒先給雲姨打了個電話,表示會儘快提交一份報告詳細講述混沌的事,之後又撥通了東方瑜的電話。
  東方瑜那邊的通訊信號相當不好,聲音都是斷斷續續的,管一恒說了幾句,眼看飛機就要起飛,廣播已經要求關閉手機,這才結束了對話:“東方他們去了雲南,正在查董涵那個玉石公司的事。”
  這件事實在是件得罪人的事,尤其是在周峻幾乎肯定會接任天師協會會長的情況下,大概也只有東方家會比較熱心來調查了。就這還是東方老爺子一力堅持的,當然這與東方家素來長於蔔筮之術,對於妖獸煉製成的法器需求不大也有關係。譬如說最善於捉妖的張家,因為對法器的需求也十分迫切,所以這次調查雖然是由張會長下達的命令,但也不過是只派出了一個中級天師前往罷了。
  “查出什麼了嗎?”葉關辰對這件事十分關心。
  管一恒搖了搖頭:“東方沒有細說,但目前來看恐怕沒什麼進展。那個玉石公司最近開採的一條礦脈已經將近枯竭,他們現在就在礦山裡查看,可也沒有發現什麼。”
  “已經將近枯竭……”葉關辰沉吟著,“這條礦脈開採了多久?”
  “是一條小礦脈,價值大概在五六千萬。具體到底值多少錢,東方他們也只能從帳面上看一看。”畢竟天師們並不是礦業專家,對於古玉他們有精准的判斷眼光,可是對於開採的玉石究竟值到多少錢,可就沒多少人答得出來了。
  “這麼說,現在並沒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方?”葉關辰皺著眉頭問。
  管一恒只能承認這個事實:“東方在想辦法找人查那個玉石公司的賬,但也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到的。”無緣無故就要查一家合法公司的來往帳目哪有那麼容易,天師協會可不是稅務局。
  飛機發出轟隆的聲音,從跑道盡頭騰空而起,葉關辰靠在座椅靠背上,眉頭仍舊緊緊皺著:“如果能親眼看看他們開採過的礦脈就好了……”
  “東方他們也正打算這麼幹,連已經開採空的廢棄礦山也會去勘查一下。”管一恒安慰著葉關辰,“如果有什麼不對,他會告訴我。你別再想這事了,休息一下吧。”燭龍鱗是好東西,然而在其中禁錮圈養太多妖獸,是件極其耗費精力的事,偏偏在這點上管一恒是根本幫不上忙的。
  葉關辰順從地閉上了眼睛,但仍然問了一句:“那麼有沒有人現在可以去看看顧亮?”
  “暫時可能還沒有。”管一恒也皺起了眉頭,“雲姨說最近頻發山火,有人還說發現了球形閃電,所以處裡日常值班的人剛剛派出去,暫時沒有人在湖北執行任務。東方那邊也不行……”
  “球形閃電?”葉關辰頭痛地睜開眼睛,“是真是假?”
  管一恒苦笑著聳了聳肩:“不知道……”
  如果換了從前,發現球形閃電這種說法怎麼也用不到十三處派人去調查,然而近年來妖獸出現的頻率確實是大大提高,以至於十三處不敢對任何可疑事件掉以輕心,也就造成了人手的緊張,真是捉襟見肘,根本忙不過來。
  “算了。”葉關辰默默計算了一下巫山到神農架的距離,“還是我們回家之後再去看顧亮更快一些。”
  管一恒點點頭:“你先休息吧,等我們下了飛機再定這事也不遲。”
  葉關辰閉上了眼睛。在機艙的燈光照映下,他的睫毛在下眼瞼拖出一條長長的陰影,但仍舊遮不住那淡淡的青黑色。
  管一恒也靠在椅背上,默默地看著他。從在海邊那個小旅店裡短暫又克制地爆發過一次情感之後,兩人先是面對蚩吻和八歧大蛇,剛踏上海岸又追捕混沌,簡直忙得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不過這倒也正合了管一恒的意,事實上,他並不願意有什麼閒置時間。要閒置時間來做什麼呢?來思考他和葉關辰之間的關係?還是要回憶從前的仇恨?或者是想一想他們接下來要走的路?
  真是好笑,他和葉關辰還有什麼路可以一起往前走嗎?他們之間永遠都橫著一條越不過去的障礙,不管他們並肩走了多遠,這條障礙永遠都在,即便他們的手在此刻握得再緊,也會輕易被分開……
  管一恒用力閉了閉眼睛,打斷了自己的思緒。他腦子裡說著好笑的時候,心口卻是說不出的憋悶,好像有塊膠泥塞在那裡,連氣都透不過來。
  他凝視著葉關辰。
  葉關辰呼吸漸漸均勻,似乎睡著了,只是眉頭仍舊微微皺著,嘴唇也抿得很緊,仿佛在睡夢中也有放不開的憂鬱和煩惱。機艙裡不甚明亮的光線讓他的輪廓柔和,眉眼朦朧,似乎半點鋒芒都沒有,完全不像傳說中血腥殘忍的養妖族。管一恒就這麼一直看著他,直到眼睛酸得想流淚,他仍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葉關辰,生怕眼皮輕輕一動,就會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流下來……
  
  第78章 回家
  
  唐人有詩雲: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管一恒其實對詩呀詞的並不怎麼感興趣,然而現在坐著一條小船順著水流在山峽間行駛的時候,也忍不住想起了這兩句詩。
  這是長江的一條支流,管一恒和葉關辰在重慶乘輪船到了巫山縣,然後又換乘了這條小船,七拐八拐的越走越深。正值秋高氣爽,天空一望碧藍,然而山峽之間仍舊籠罩著朦朧的雲霧,隨著山風不時變化著形態。
  小船在一個簡陋的青石碼頭停靠了下來。說是碼頭,其實不過是把高低不平的江岸砌上了幾塊青石,石頭末端懸了幾個破舊的輪胎,權做緩衝。
  不過小小的碼頭打掃得倒是很乾淨,青石倒映著午後的陽光,溫潤如玉。再往上是一條泥土的小路,雖然還算平整,卻十分狹窄,一直盤盤旋旋的,通向遠處的樹林。
  一輛破舊的麵包車停在碼頭上,車門都已經有些關不緊了,但擦得很乾淨。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大男孩兒,用一口川普興高采烈地迎接葉關辰:“葉哥,好容易回來一趟,這次一定要在我家吃飯,我爺爺把臘肉都已經蒸上了!還有新做的涼粉,還有風乾栗子,都給你準備好了。我跟你說啊葉哥,你一定要來。今年這臘肉選的都是豬身上最好的肉,用純果木熏的,全按你的口味調的。”
  “是嗎?”葉關辰笑了起來,“說得我都饞了。既然有臘肉和涼粉,那我只好去吃了。”
  男孩摸摸頭,高興地笑了起來。西斜的陽光落在他臉上,很純粹的年輕清爽。管一恒不知怎麼的看他有點不順眼,壓低聲音問葉關辰:“很熟的朋友?”
  “葉哥是我們家恩人呢。”男孩子耳朵很尖地聽見了這句話,“那年我爸爸從山上摔下來,要不是遇上葉哥,恐怕現在……”
  葉關辰含笑擺了擺手:“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現在大叔健康得很,別總說那些晦氣的話。”
  男孩子果然不再提這事,轉而說起閒話來,都是些東家娶媳,西家嫁女,北家的孩子去上學之類。
  管一恒對這些人全然不知,自然是聽不明白的。然而天氣正晴朗,氣溫正合適,窗外的風景正怡人,而葉關辰和年輕男孩的聲音一個清朗一個柔和,聽在耳朵裡說不出的安寧適意,催人入眠……
  麵包車晃蕩了一下,像老牛似的吐出一口氣,停了下來。管一恒倏地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居然在車上睡著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整個人已經滑到了座位上,頭枕著葉關辰的腿,兩條長腿很委屈地垂在座位下面。
  這個姿勢其實很不舒服,再加上面包車一路上顛簸個不停,絕不是睡覺的好地方。但管一恒居然就睡著了,而且還睡得很香,仿佛來到了葉關辰的家鄉,就讓他覺得格外舒坦似的。
  年輕男孩家裡姓趙,父母看上去就是老實巴交的人。趙父當年上山撿栗子摔了腿,正好被路過的葉關辰救了,自然全家都對他感激不盡。加上如今夫妻兩個都在替葉關辰照顧草藥園和茶園,既是恩人又是上司,見了面可不更是親近,端茶倒水,還有山上采下來的野果子曬乾了,一排七八樣擺開,紅的紅黃的黃,配上碧綠的茶水,倒是色香味俱全。
  趙家老爺子頭髮已經雪白,弄了個灶頭正在燜飯。灶裡燒的是正經的木柴,大鐵鍋裡飄出一種混合著米飯的甜香與臘肉的油香的氣息,頓時引得管一恒肚子裡咕嚕嚕叫個沒完。
  老爺子年紀雖不小,但臉色紅潤動作利索,真稱得上童顏鶴髮。聽見管一恒肚子裡唱空城計,哈哈直笑,連聲說:“再等等,再等等,飯馬上就好。這臘肉,要燜透了,油都浸到米飯裡才好吃。”
  管一恒頗覺得有幾分不好意思。一則到了陌生人家裡露出一副餓死鬼模樣實在丟臉,二則讓這麼大年紀的老人給自己做飯,自己也坐不住,索性到灶下幫著趙老爺子燒火,順便聊起天來。
  趙老爺子口齒清楚,且比兒子兒媳都要健談,管一恒只問一句,老爺子就能滔滔不絕地說上半天,只是口音比較重,管一恒得仔細聽著,有時候還要連猜帶蒙才能搞明白。
  趙家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巫山之中,村子本來不大,後來山下城市日漸發達,交通便利起來,就有越來越多的人都下了山。現在村子裡只有幾十戶人家,基本上還都是老人了。
  就以趙家來說,一個孫子當然是在城裡念大學,將來畢業之後肯定也要在城裡找工作,那是絕對不會再回到村子裡來了。就是趙家父母兩個,如果不是因為趙父摔了腿,後來又替葉關辰看茶園,肯定現在也是在城裡打工呢。倒是村子裡,有五六戶人家都在替葉關辰打工。
  “都是看茶園?”管一恒一邊問,一邊不由得看了葉關辰一眼,倒真看不出來,葉關辰還真蠻有錢的。
  “是啊。”趙老爺子把灶裡的火弄得小小的,掀開沉重的木頭鍋蓋看了一眼,“飯快好了。這邊本來就出好茶,以前家家戶戶的也都自己伺候幾棵,都是會做的。就是地方實在偏,沒人愛來,自己做了茶去賣,也賣不了幾個錢。小葉這茶園一開,好幾家不用下山,都能掙錢了。”
  “您老年紀這麼大了,也還滿山走?”管一恒頗覺佩服。
  趙老爺子頓時自豪地挺起胸膛:“那可不是!”抬手往窗外山上指了指,“小葉還有個草藥園子,比茶園還得往山上走,都是我照看!”
  “您可真行!”管一恒由衷地說,“我要到您這麼大年紀還能腿腳這麼利索,那就有福了。”
  趙老爺子最愛聽這話,笑得見牙不見眼,吃飯的時候特地親自給管一恒盛了一大碗飯,飯上蓋滿了臘肉,一片片紅潤透明跟軟玉似的,噴香。
  除了臘肉,桌上也不過是幾樣青菜,再有一碗炒雞蛋,另有一碗當地自製的涼粉。說不上多麼豐盛,但東西新鮮,管一恒足足的又添了一碗飯。趙老爺子看他吃得香,樂得眉毛都要飛到頭頂上去,直嘮叨著已經準備了幾十斤臘肉,叫他走的時候帶上。
  在趙家吃這一頓飯的時候,那幾家在茶園裡做事的,也都陸陸續續過來,帶著各樣的土產,最多的當然還是臘肉了。於是等吃完飯要走的時候,小趙那輛破麵包車上已經堆了半車的東西。
  葉關辰的住處就在草藥園裡,處在半山腰上。山路狹窄,麵包車開出去一段就實在走不動了,這一大堆土產當然只能扛上山去。於是管一恒肩上背上全是包,仿佛一頭駱駝般跟小趙告別,開始往山上爬。
  時已傍晚,太陽在山尖上淺淺的只露著一線,映得滿山滿穀的濃雲薄霧都抹了一層胭脂似的,襯著此時仍舊綠如碧玉的山峰,當真是風景如畫。
  不過管一恒看的卻不是風景。他肩上背上壓著幾大包的臘肉和栗子,胳膊上掛了兩串臘腸,胸前還懸著一包茶葉,簡直連抬頭都有點困難。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從左往右,又從右往左看了半天,皺皺眉頭說:“雙龍匯?”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山勢迤邐,背載斜陽,如同一條金龍垂頭向下;而江水蜿蜒,披雲籠霧,猶如一條銀龍昂首向前,交匯於山谷之處。
  葉關辰微微一笑,點點頭:“當初把地點選在這裡,就是看上這裡的地勢,借來壓一壓妖獸的兇氣。我們出門在外的時候,即便符陣有些鬆動,也不致讓妖獸肆意橫行。”
  “難怪你敢讓趙老爺子幫你照看草藥園呢。”否則萬一有個把妖獸跑出來,別說趙老爺子那麼大年紀了,就是這村子裡所有的人都綁一塊兒,恐怕都不夠妖獸吃的。
  葉關辰失笑:“你別小看老爺子,那可是難得的八字,雖輕,卻輕得恰到好處……沒有大福可享,一生清苦,卻是壽終之相。這樣的八字,進出我的草藥園,既不會被陰氣所擾,也不會因自身陽氣過重驚動妖獸。我可是很難得才能找到這麼個人幫我打理草藥園呢。”
  管一恒想起趙老爺子,不由得點了點頭。老爺子一輩子布衣蔬食,吃個臘肉就是無上美味了,城市裡的燈紅酒綠奢侈享受,老爺子連聽都沒有聽說過。然而卻也有兒有孫,百病不生,快七十歲的人仍舊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看起來能活到一百歲。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天色漸晚,太陽已經落到了山後頭,一輪明月在東邊露出了頭。
  路已經走到半山處,下頭的江流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極其細微的水流聲隱隱傳來,讓人恍惚覺得不像水聲,倒像是月光傾瀉下來的聲音。
  這一片山上原先大多都是野生茶樹,現在茶園也依著野茶樹的分佈建成一個個小塊,中間有些高大的喬木或竹林分隔開來,最大限度地保持了原有的林木分佈,看起來十分自然,也將草藥園遮掩在了後面。
  管一恒跟著葉關辰穿過一處處茶園,又在一片毛竹林裡走了一會兒,才看見了竹林後面的草藥園。
  前面的茶園不過是把一片片的野茶樹中的雜樹雜草清除一下,就算個茶園了,連個籬笆都沒有,這個草藥園四周卻用竹籬圍了一圈兒。每根竹子都有手腕粗細,底下種著金銀花,這會兒還有黃白二色的花朵留在上頭。
  這籬笆搭得不高,看起來並沒什麼特殊的地方,上頭又是藤纏蔓繞,因此大部分人也不過是晃一眼就作罷,沒有注意到每根竹子上其實用小刀細緻地刻畫著花紋,紋路裡還沁著朱砂色。
  不過在管一恒眼裡,這圈籬笆此刻在月光下卻泛著絲絲的銀光。這銀光從每一根竹子上升起來,細如蛛絲,一直延伸到半空,在草藥園上空密密交織。遠遠望去,整個草藥園上頭仿佛扣了一張銀色的大網……這一圈籬笆,就是一個巨大的符陣。
  這圈籬笆對人來說卻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東西,好在這山上本來人少,因此乾脆連門都沒上,只在正面留了一個缺口出來,上頭用竹子紮了個月亮拱,任由金銀花藤攀爬上去,再垂拂下來,倒是十分雅致。
  晚風一吹,迎面帶來金銀花的香氣,令人心神為之一清。管一恒隨口便說:“這些花倒種得好,這是不是就叫垂花門?”
  一句話說得葉關辰險些笑岔了氣,手裡提的幾斤果乾都差點扔地上去:“垂……花……門……哈哈哈哈……你,你的知古課是怎麼學的?”
  知古課是天師行裡必學的一門課程。且不說妖鬼之物多有來歷,就說天師們降妖捉鬼所用的物件兒,許多都是古物。譬如古錢做成的金錢劍,古玉雕成的石敢當,傳下來的百年桃木把件兒,若是搞錯了,到時候拿著個膺品去捉妖,簡直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去開美國玩笑了。
  因著這個,天師們往往都是鑒古的好手以及半個歷史學家,像管一恒這樣把垂下花葉的拱門就叫垂花門的,簡直就是貽笑大方。
  管一恒的知古課確實學得一般。主要是他從前專修宵練劍,不大用什麼輔助的法器,所以鑒古對他而言用處有限。人的精力總不是無窮的,專注了這邊,那邊就難免輕忽,所以他這一門成績平平。尤其在古建築上,更是沒花什麼心思,什麼垂花門月亮門的,聽老師講完也就罷了。
  這會兒看葉關辰笑得前仰後合的,管一恒臉上也有點發熱,咳嗽了一聲,想掩飾地摸摸鼻子,雙手都拎滿了東西騰不出來,只好又把手放下,含糊地說:“那個……我成績不太好……”
  他一邊說一邊細看那拱門,只見是用幾根小指粗細的竹子編起來的,中間還夾著幾條褐色的東西,並不引人注目,卻是百年的桃根,竹子上刻畫的符紋也更複雜一些。畢竟這裡是趙老爺子天天出入的地方,既要能讓人進出無礙,又不能破壞符陣的完整,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管一恒從前對符咒也沒有十分精研,除了基本的幾十種之外,就是管家自創的一些符咒較為熟悉。不過連他都能看出來,眼前這個巨大的符陣其實大部分都是常用符紋,只是彼此之間交織結合極其巧妙,其威力遠非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
  管一恒正打算再好好琢磨琢磨這個符陣……之前他有宵練劍的時候,符咒用得少,現在宵練劍已經上交,以後恐怕還得靠符咒吃飯。眼前這個符陣大部分用的都是基本符咒,只是聯結方法巧妙,簡直就是個上好的範本,正好合適他現在學習……忽然間籬笆裡頭撲楞楞幾下拍動翅膀的聲音,一個腦袋橫裡探了出來,似乎打算伸頭來啄管一恒的鞋子:“鳧徯……”
  今天正是陰曆十六。俗話說得好,月是十六圓,一輪滾圓的明月雖然還沒有升到中天,但月光傾瀉下來,也把草藥園照得上下澄明,因此這腦袋伸出來,又近在眼前,管一恒簡直看得清清楚楚……這分明是一張人臉,然而卻偏偏長在個雞脖子上!
  黑夜,野山,一隻長著人臉的雞。這要是換個普通人來,大概立刻就會嚇出心臟病,管一恒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略微有些驚訝:“鳧徯?這是……跑出來了?”
  腦袋往前又探了探,鳧徯露出了整個身體,這是一隻人面雄雞,只是比普通雄雞要高大不少,尾羽高挑,五色具備,如果不看臉,還真是一隻十分雄壯的雞呢。它伸著頭想要來啄管一恒,但長喙才碰到銀色符陣,便如同啄在鋼板上一樣,叮一聲火星四濺,鳧徯被彈了回去。如是者三,鳧徯發現自己根本啄不到人,只得踱著方步走開了。
  葉關辰這時候才笑了笑:“跑不出來。”
  管一恒更加驚訝:“散養在園子裡?不怕嚇著趙老爺子?”就算老爺子心臟再好,看見一隻雞長著人臉也受不了吧。
  葉關辰笑著搖頭,指了指鳧徯頸上:“老爺子只會當成一隻普通的雞。”
  管一恒這才發現鳧徯的頸毛裡掛著個什麼東西,走動中也閃著微微的銀光,想來是一道幻形符,遮掩住了鳧徯的人面,在普通人眼中,這不過就是一隻特別大的雞罷了。
  不過,即使趙老爺子眼裡看起來只是一隻雞,鳧徯也終究是只妖獸,就這麼放著在園子裡自由活動?
  管一恒這話還沒問出口,葉關辰已經輕輕歎了口氣,邁進了園門:“其實不少妖獸都並不為害。譬如鳧徯,《山海經》所載不過是說‘見則有兵’,仿佛鳧徯出現便會帶來刀兵之禍。其實,鳧徯不過是其性屬金,易被同屬之物吸引,因此有刀兵之處,鳧徯也會跟著出現。前人不察,才會認為是鳧徯帶來的災禍。”
  “見則有兵”與“有兵則見”完全是兩個概念,前者是災禍製造機,後者不過是個報喪的。而且古籍之中,此類記載多不勝數,什麼“見則其國有恐”啊,什麼“見則有大旱”啊,什麼“見則大雨”啊,簡直扳著指頭都數不過來。
  “這麼說,其實這裡頭有不少誤解?”管一恒一瞬間就在腦子裡把這些能引發各種災禍的妖獸過了一遍。
  “是。”葉關辰很乾脆地說,“前人記載多有混淆。譬如同樣是‘見則有兵’,鳧徯無害,犬也狼就有害。”
  犬也狼長得像狐狸,白尾長耳,《山海經》中記載同樣是見則國內有兵,聽起來跟鳧徯極其相似,想不到其中區別卻是本質性的。
  管一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半晌忽然問:“所以養妖一族……”他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意思葉關辰已經很明白了。妖獸並不是全部有害,所以養妖其實應該是個中性詞才對,只有豢養食人的妖獸才有違道德,而並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要聽到養妖兩個字,就如同見了洪水猛獸一般,必定要殺之而後快。
  葉關辰輕輕把跟在腳邊的鳧徯踢開,淡淡地說:“進去再說吧。”
  
  第79章 殘鼎
  
  草藥園地方實在不小。
  從生滿金銀花的拱門進去,四面全是藥田,種滿了黨參、天麻、靈芝之類的貴重藥材,空氣裡都彌漫著淡淡的藥香,跟葉關辰身上的味道很像。
  藥田中間有一條尺把寬的小路,蜿蜒著通向一座房子。房子前面有個水池,白石砌邊,裝有六個探出的龍頭,各自吐出一條細細的水流,沿著挖好的溝渠流入藥田之中。
  水池看起來不大,但裡面卻是個泉眼,清澈的泉水不時冒出一串泡泡。管一恒走過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就聽啪啦一聲水花翻動,一條魚從水裡跳到了池子邊上,好奇地看了他幾眼,翻身又跳回去了。
  這個跳可不是鯉魚打挺的跳,而是真的用腳跳。這魚肚子下面長著兩隻雞腳,在池子裡遊動的時候還幫著扒拉。
  池子裡的魚還不只這一種,管一恒草草掃了一眼,就看見了四五個不同的品種:有的身體兩側生滿了小翅膀,少說也有四五對,亂七八糟地擺動著;有的看起來像被切掉了一半,遊起來歪歪倒倒;還有的發著紅光,活像一個小燈籠。而且水池其實很深,更深的地方還有幾個黑影,只是夜色之中實在看不清楚。
  “這麼多?”饒是管一恒想到了這個草藥園就是葉關辰豢養妖獸的地方,但也沒想到一個水池裡就集中了丹魚、巢魚、王餘魚等這麼多稀罕品種,水底下的還不知道是什麼呢。
  “都是些無害的東西,有時候還能拿來治病。”葉關辰把手伸進水池裡去,立刻有幾條丹魚遊過來好奇地囁囁他的手指,發現不是什麼好吃的,又擺著尾巴遊開去了。
  “其實大部分妖獸,都並不似傳說中那般可怕。”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彈了彈手上的水珠,邁步往房子門口走去,淡淡地說,“只不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管一恒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對妖獸來說,被錯劃歸到“有害”一類自然是悲劇,但對人類來說,相對卻是安全的。
  水池後面是一座小巧的單層別墅,通體潔白,近似歐風,使得門口走廊掛起的八盞紅色燈籠略有幾分不倫不類。
  燈籠看起來已經懸掛了很久,連紅紙都褪得微黃,只餘上頭的墨色仍舊鮮亮如同剛寫上去的。每盞燈籠上都有八面,每面上有個篆體字,分別寫著:乾、坤、巽、震、坎、離、艮、兌。
  山裡的夜風一陣陣的,不時吹得樹葉唰啦啦地擺動。然而無論風怎麼吹,廊下那八盞燈籠卻完全不受影響,全部按著相同的速度向著不同的方向緩慢旋轉,於是八個字的排列組合就緩慢而微妙地變化著,仿佛一組已經編好的程式似的。
  管一恒正仰頭細看,葉關辰已經推開大門走了進去,隨手按下開關,別墅裡忽然亮了起來。明亮的燈光絲毫沒有掩蓋燈籠的光線,反而令那八團紅光看起來更加顯眼,給山中秋夜平添了一筆豔色。
  別墅不大,內部陳設雅致,只是大約由於門窗多日沒有敞開,空氣不太新鮮。葉關辰放下手裡拎的兩個小袋子,轉身去推開窗戶:“把東西放下吧。辛苦了,我去收拾一下房間,一會兒燒水洗個澡。”
  管一恒終於可以卸下滿身的包袱,打量著別墅:“這是……”這裡的陳設風格與葉關辰在西安的那處住宅大相徑庭,尤其是一些邊角的小飾品,透著一股子女性的柔媚。
  “這是我祖父給我母親蓋的別墅。”葉關辰打開窗子,轉回身來,帶著幾分懷念環視屋子,“祖父只有我母親一個女兒,對她非常寵愛。我母親身體不好,祖父就在這裡購買地皮建了藥田和別墅,讓她休養。從前這裡種的全是她需要的藥材,現在藥田已經改變了,但這裡的陳設沒有絲毫變動。”
  “你祖父?”管一恒覺得這稱呼有點彆扭。
  葉關辰一笑:“是的。我說過的吧,我父親是入贅葉家的。成婚之後一直就住在這裡。我母親去世之後,”他的神情有些悵然。幼幼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爬到他肩膀上,用小腦袋蹭著他的臉,呦呦地小聲叫著。葉關辰摸了摸它熱乎乎的小身子,輕聲說:“我母親很喜歡貓狗之類的小動物,但是她有哮喘病,醫生嚴禁她接觸會掉毛的東西。所以我父親讓幼幼來陪她,因為幼幼是不會掉毛的。但是祖父不知道,所以在祖父面前母親是不敢跟幼幼親近的,不過祖父一轉身,她就會偷偷地抱抱幼幼。直到我六歲的時候,母親還經常做這種事,不過後來祖父去世,母親送殯的時候著了涼,身體很快就壞了下去,最後幾年一直躺在床上,連屋門都不能出,喝的藥把幼幼身上都熏出了藥味。父親為了治她的病,想方設法種出了欒樹,但是不知是不是沒有黑鯉膽的緣故,欒樹並沒有治好她的病……也,沒有治好父親……”
  聲音越來越低,管一恒沉默地走過去,展開雙臂抱住了葉關辰。他想說幾句話安慰一下葉關辰,但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看著親人躺在病榻之上纏綿不起的絕望,他也經歷過。父親管松過世之後,母親在突如其來的打擊中也迅速衰弱並故去,那時候管家的房間裡也同樣彌漫著濃厚的藥味,苦澀而絕望。
  他們本來該是同病相憐的,然而管家的悲劇,卻正是葉關辰的父親造成的……管一恒有千言萬語,最終卻也只能抱緊了葉關辰,說不出一句話來。幼幼在他們中間小聲地叫著,一會兒蹭蹭這個,一會兒蹭蹭那個。
  兩人默然地擁抱了一會兒,葉關辰從管一恒肩上抬起頭來,勉強笑了一下:“雖然是幾十年前建的別墅,但用了很多心思,這些年又改進過,水電都方便。你去洗個澡吧,我去收拾一下房間。”
  “先看看鼎吧。”管一恒握著葉關辰的手沒放。不知是不是山裡冷的緣故,他覺得葉關辰的手掌涼涼的,讓他有點不放心。
  “好吧。”葉關辰也沒有反對,“鼎在地下室。”
  從別墅裡一間不起眼的小房間走下去,是一圈螺旋形的鐵梯,雖然有些生銹,但居然十分寬敞,足夠管一恒和葉關辰兩人並肩而行還有寬裕。
  “當初這裡放的是發電機,供應整個別墅用電。”葉關辰輕聲說,熟練地在黑暗中摸到開關,按了下去。
  啪地一聲,天花板上亮起了星辰一般的彩光。數百個乒乓球大小的燈泡星羅棋佈,分成青紅黑白黃五色,幾乎要閃得人眼花繚亂。在燈光下面,一隻將近一人高的三足鼎立在朱砂繪製的符陣中央,泛著暗青色的微光。
  管一恒謹慎地停住了腳。在普通人看來,這個面積幾乎相當於別墅一半的巨大地下室照明設計得很不怎麼樣,這些彩色燈泡更應該用在迪廳裡而不是住宅,雖然它們不閃爍,但看久了也容易讓眼睛疲勞,更不用說其實在照明方面效果真不怎麼樣。然而在內行人眼裡,頭頂的燈泡跟腳下的朱砂花紋一樣,都是一種符陣。青紅黑白黃五色,就是木火水金土五行,當然這跟真正的五行之力相比還要差些,但以電力催動,開啟關閉都要比朱砂繪製的符陣更靈活方便。
  “這也是你父親自創的?”管一恒仔細看著那些燈泡。地面上朱砂繪製的是個巨大加強版的困獸符陣,而天花板上這個略有不同,在加強束縛的同時還有安撫的效果。
  “對。有新的妖獸封印入鼎的時候就要打開這個符陣。跟我走,別踩到地上的符紋。”葉關辰往前走了幾步,帶著管一恒從朱砂符陣的空白處小心地走了進去。
  這鼎看起來並不是很好看,因為各個部分的顏色不怎麼一致。大體上來說都是銅銹的青綠色,但也有些地方很明顯是補上去的,還有銅的黃色,看上去好像打了幾塊補丁。
  鼎的左右兩耳都泛著嶄新的黃色,表面光滑,看上去像最普通的銅器。不過管一恒曾經見過這一對原裝的鼎耳,那上面應該分別是騰蛇與九嬰。
  葉關辰抬起左腕,露出編在紅繩中的燭龍鱗片,右手食指在鱗片側面一抹,看上去粗糙的鱗片立刻把他的食指劃出了一道傷口,鮮血滲了出來。
  被燭龍鱗片劃開的傷口看起來並不深,血也並不是泉眼一樣咕嘟咕嘟往外湧,然而直到葉關辰在一邊鼎耳上完成了一個複雜的導靈陣,他用來繪製符陣的指血都沒有止住。
  “去!”葉關辰帶血的食指在燭龍鱗上一點,隨即一彈,一道黑影從鱗片中應手而起,隨著他從傷口裡彈出的一滴血珠,投入了符陣之中。頓時,光滑的黃銅鼎耳面上浮起無數細小的黑色符文,將血珠中的黑氣拉入了鼎耳之中。
  鼎耳表面像軟泥一樣蠕動起來,浮凸出水波與火焰的圖案,水火之間,一條蛇的形象也顯現出來。九顆頭雖小,但人面卻栩栩如生,十八隻眼睛睜開來看了看,最終都漸漸閉合,定格在一個仿佛睡去的畫面上。隨即原本黃亮的表面生滿銅銹,變成了與四周相同的青綠色。如果不是有人在一旁看著,現在已經完全分辨不出這曾經是一塊“補丁”了。
  葉關辰動作很快,但將九嬰封印入鼎似乎耗費了他許多精力,即使在彩色燈光照耀下,管一恒也發現他臉色蒼白了許多:“怎麼了?”
  “沒事。”葉關辰捏住還在流血的食指,“封印是要消耗一些精血,不過九嬰封入鼎中,也就不必再用陽氣餵養,其實是減輕了很大的負擔。”
  管一恒眉頭一皺:“你教我怎麼封印。”
  葉關辰咳嗽了兩聲,笑了起來:“可以。不過這個封印比較麻煩,而且事關重大,你得多多練習才行。其實封印耗費的精力與妖獸本身也有關,九嬰兇悍,如果是封印土螻,就比這個省力多了。你別擔心,封印了九嬰,其餘的就不急了。”
  管一恒看著他的手指:“怎麼還在流血?欒樹葉呢?”
  “口袋裡……”葉關辰有些困難地想伸手去掏,管一恒卻搶先一步從他褲兜裡摸出了那半片欒樹葉,塞進自己嘴裡嚼碎,敷在了傷口上。欒樹葉比黃連還苦,熬成藥湯還好,放在嘴裡嚼真是苦得人胃都要翻過來。
  “其實我吃了就行……”葉關辰有些無奈地看著管一恒扭成了一團的臉。
  管一恒低頭看著他的手指很快止了血,悶聲說:“不就是有點苦,我受得了。別的事幫不上,這點事我總能做吧。”
  “其實你幫了我很多……”沉默片刻,葉關辰才輕聲說,“倒是我,從開始的時候就在隱瞞……”
  “別說這個。”管一恒立刻打斷了他,“以後都不要再提了。不是說來看鼎嗎?你說過懷疑混沌出自另一隻鼎,為什麼?”
  “你看。”葉關辰輕輕地歎了口氣,從善如流地換了話題,指了指銅鼎,“這是關家幾代以來收集的妖獸,到現在,鼎雖不全,但也拼得差不多了。”
  管一恒小心地繞著銅鼎轉了一圈。鼎身上佈滿異獸圖案,有六足四翼的肥遺,豹身五尾的猙,一首十身的何羅魚,這是他見過的;另有六目三足的酸與,蛇身人足的人蛇,牛身蛇尾的蜚獸,形如孔雀的大風,長喙圓尾的焦明,不一而足,幾乎將整個鼎身都佈滿了。
  “這裡是騰蛇的位置。”葉關辰指著另一隻空白的鼎耳,轉手又點了點另一邊的大片空白,“這裡是睚眥的位置,這裡該是土螻的位置,倒是這裡是一片空白,我想怕是要用馬銜填上了。”
  管一恒立刻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用馬銜填上?你是說,馬銜原本不在鼎中?”
  “當初大禹治水,足跡遍佈九州,倒是四海只是水災平定之後走過一周,所以那些隱居海中,並沒有到陸地上興風作浪的妖獸,其實大多並未被封印入鼎。畢竟海域極大,能容萬物,妖獸只要不出來作惡,也難以捕捉。所以如蚩吻,馬銜,椒圖,贔屭之類,雖是上古妖獸威名赫赫,卻也未曾入鼎。”
  “那麼這裡為什麼就不會是混沌的位置呢?”管一恒手指在鼎上虛點了點,“而且我覺得,這裡還有不少空白之處呢。”
  “不,你沒有仔細看。”葉關辰搖搖頭,“再細看看,這麼多妖獸,並不是隨便就可以塞到一個鼎裡的。妖獸雖然都屬陰物,卻也有五行之分,強弱之別。譬如騰蛇屬水,九嬰卻是水火二屬,與騰蛇難以相容,因此要各分一耳,遙遙相對。而睚眥與混沌雖五行並不相克,但一者嗜殺一者極惡,如果二者相臨,可能惡而助殺,殺反造惡,就連鼎中的法陣都難以控制,因此睚眥之旁,不該有混沌的位置。”
  管一恒沉吟地點了點頭:“睚眥屬金,火克金,金克木,它旁邊的妖獸或者屬木,或者屬火?”
  “是。”葉關辰微微一笑,“所以馬銜其實也並不合適,畢竟金生水,馬銜屬水,兩者相鄰,對馬銜有利。不過好在馬銜其實並非什麼特別強橫的妖獸,睚眥又是龍子,威壓眾妖,所以馬銜即使在這裡,也會被龍威所壓,並不敢肆虐。至於說那些空白之處,應該都是些弱小妖獸,做個填補罷了。”
  “所以說,這鼎裡並沒有混沌的位置?”管一恒的眉毛擰了起來,把鼎上上下下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忽然發現鼎底居然是破的,“這裡是怎麼回事?”
  這鼎顯然原本已經碎成了許多塊,關家數代搜尋,有些碎塊可能是原裝貨,有些卻是後來用銅重新鑄造了補上去的,即使還沒有封印妖獸的空白處,也都已經補好,唯有這鼎底,卻缺少了圓圓的一塊,破著一個大洞。
  葉關辰輕輕點了點頭:“我想讓你來看的就是這裡。鼎底,補不上。我父親試過很多次,沒有什麼金屬能補上那塊空缺,所以,這是一隻殘鼎。我父親研究了很久,覺得鼎底封印的妖獸,才是這鼎最重要的封印物件。”
  
  第80章 猜想
  
  管一恒原先以為,最糟糕的情況不過是又一隻鼎甚至更多的鼎封印出現鬆動,會有更多的妖獸陸陸續續冒出來,無論十三處還是天師協會都要忙起來,甚至來個疲於奔命。然而現在葉關辰卻對他說了一個可能更麻煩的猜想……銅鼎裡封印的這些妖獸還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鼎底中心位置裡的那個大傢伙,而這個大傢伙現在消失不見,還不能用別的妖獸代替!
  往好裡想,那個大傢伙在漫長的歲月中已經被消滅掉了,那麼麻煩來了,鼎底補不上,鼎內的封印法陣就不能自行運轉,這只鼎將永遠需要用外力來維持封印。
  這還是好的,因為畢竟還是有外力可以來維持的,只是麻煩並且要一直損耗各種法器而已。可是往壞處想,這只鼎主要的用處恐怕就是為了來封印那個大傢伙的,如果連睚眥這樣的龍之子都只是捎帶貨,那麼正主兒得有多可怕?難道會是一條真龍嗎?
  “若是真龍,其實也許倒沒什麼可怕了。”葉關辰苦笑一下,“其實睚眥雖只是龍之子,但不過是貌不肖龍而已,若論妖力,不要說那些由蛇身魚身修煉而來的龍無法相比,就算是當初育出這龍九子的真龍,也未必就比它們更強。而且從這鼎中法陣來看,這鼎底封印的也不是龍。”
  銅鼎表面生滿了青鏽,但在五色燈光的映照下,從某個合適的角度看過去,會發現銅銹的表面有細小的黑色符紋一閃即逝,表明這不是一隻單純的鼎,而是一個以鼎的形式出現的組合符陣,那些鑄成鼎的金屬,不過是“骨”,真正令這鼎活起來的“血”和“肉”,其實是這些不停運轉的符紋。
  “從我祖父那時……我是說葉氏的祖父,就已經將鼎的大致拼湊了起來,只是缺著幾個部分。那時候葉氏祖父就發現鼎中有這符陣,然而因為殘缺,並不能自如運轉。”葉關辰輕輕摸著還是黃銅色的那幾個部分,“我父親補上了幾處,也就對這符陣有了更深的瞭解,發現符陣中心正在鼎底。且符陣不單是封印了妖獸,還將所有妖獸之力引向鼎底,那裡,應該是陣眼。”
  “將妖力引向鼎底?”管一恒對符咒的研究雖然不夠透徹,但也明白最基本的封印原則:或者將妖獸鎮壓,令其妖力不能外放;或者將妖力不斷外引吸收,令妖獸不能聚集足夠的力量衝破封印,就是沒聽說過將所有妖力引向陣眼的。
  “如此一來,如果所有妖獸一起發力,豈不是很有可能衝破陣眼?”
  所謂陣眼,即是一個符陣的總控制中樞,這裡是最堅實的地方,但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必有重重防護,然而倘若被破,整個符陣也就完了。如果銅鼎將所有妖力引向陣眼,或許是想用妖力來護住陣眼,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卻也是給了妖獸攻擊陣眼的極好機會,這實在太冒險了。要知道這一隻銅鼎裡封印的是數十種妖獸,且一封就是千年萬年,那是一點亂子都不能出的。
  “所以,我們推測,這個符陣主要不是用來封印這些妖獸的,而是要利用聚集的妖力,封印鼎底的那只……生物。”
  “有什麼東西,還需要借用這許多妖獸之力來封印?”管一恒簡直有點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轉念想想,卻又覺得這實在是最合理的一種推測了。
  葉關辰細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鼎的下部:“此鼎曾經碎成數十塊,碎裂處並不規則,可只有鼎底這一處缺口,卻是正圓的,裂口處光滑,可見此處與鼎身其餘處不同,一定是鑄鼎時特別處理過的。”
  “嗯。但那會是什麼東西?”管一恒皺眉苦思,“不會是……人吧?據傳大禹治水,瑤姬曾派遣天將前來相助,該不會是……”鳥盡弓藏,妖獸滅光,天將封印?
  “不不不。”葉關辰有些哭笑不得,“數目不對。大禹身邊天將為七人,而鼎卻有九隻。”
  “鼎有九隻,或許是因當時分為九州的緣故。”
  葉關辰搖搖手:“我想不至於此。關於這七名天將,傳說其結果有兩種:一位名叫繇餘的,接受了堯帝的封賞,在某地做了一名諸侯,死後掌管陰司;另外六位卻是回歸瑤姬身邊,得道成仙。倘若七人被封印了,不可能有兩種結局的傳說。若是只封印了六個,又沒有足夠的理由。”
  “另外,大禹治平洪水之後,曾經將九州重新分割,面積過大者分為兩州或三州,偏僻荒涼之地則合二為一。如果是要封印七人,他完全可以將九州變為七州。既然鼎是九隻,我還是傾向于他要封印之物數目是九。否則多出來的那幾隻,符陣又要重新改換,鑄造方法自然也就不同了。”
  “嗯。”管一恒不知不覺地點著頭,完全贊同了葉關辰的猜測,“九,九,這是什麼東西呢?就連龍九子都不夠資格,那到底會是什麼……”
  “我也想了很久,但一直沒有答案……”葉關辰說著,忽然咳嗽了兩聲。
  管一恒立刻把九什麼玩藝從腦袋裡扔了出去,“這裡冷,既然今天不再封印妖獸,我們出去吧。有什麼問題,出去再想。”
  別墅最近的一次裝修也是五年前了,而且因為要最大限度地保持原貌,許多現代化的設施也沒法安裝,因此管一恒洗澡的浴室頗為簡陋,只裝了個笨重的大理石浴缸。然而這東西笨歸笨,泡個熱水澡卻是很舒服的,管一恒這一向洗戰鬥澡的,今天也多泡了半個小時。等他洗好出來,葉關辰已經給他收拾好房間了。
  “這裡是我的臥室,這邊沒有合適的客房,你就先睡這裡吧。被褥都是前幾天趙老爺子曬過的。不過山裡有點冷……電褥子好像壞掉了,只好多蓋一床被子了。”
  管一恒並不覺得有什麼冷。以前在訓練營的時候軍事化管理,他們還在野外露宿過,現在有床有被的算什麼冷,更何況這還沒到冬天呢:“不要緊,我有被子就行。你快把頭髮擦乾。”
  葉關辰也洗了澡,頭髮還濕著,穿著一身淺藍色睡衣,臉上也明顯地露出了疲憊之色:“那就休息吧,我也去睡了。”
  被褥曬過,蓬鬆而柔軟,還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暖的氣息。管一恒卻有點睡不著,不自覺地豎著耳朵在聽葉關辰的動靜。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就發現,葉關辰還在外面客廳裡,雖然他的腳步放得很輕,但客廳是大理石地面,他穿的又是一雙塑膠底的鞋,無論如何也沒法做到悄無聲息,仍舊被管一恒聽到了。
  側耳聽了半天,管一恒確定葉關辰仍舊沒有回房間,忍不住起身推門出去,眼睛一掃就發現沙發上多出來一團:“你怎麼睡在這裡?”
  “啊?”葉關辰不防他又出來了,連忙坐起身,“怎麼了,有事麼?”
  “我說你呢,為什麼睡在沙發上!”管一恒皺著眉繞過沙發,“我占了你的臥室,再沒有房間了?”
  葉關辰有點尷尬:“不……是……”別墅裡房間當然有,但是……適合睡覺的被褥沒有了。
  說起來這得怪葉關辰自己。他長年在外奔波,別墅這裡一年也住不了幾個月,都是托趙老爺子照顧的。但因為地下室裡擺著那麼一口鼎,為了趙老爺子著想,葉關辰也不用他天天來打掃別墅,只要求每個月開窗通風即可。如果他要回來住,就提前幾天給老爺子打電話,把被褥拿出來曬曬。
  這些年別墅這裡都只有葉關辰一人居住,父母的臥室他是不想讓外人進去的,基本就是封存狀態;其餘的房間從前也有給傭人住的,也有客房,但這些年也都改做了它用。所以這次葉關辰忘記告訴趙老爺子帶了朋友回來,老爺子就想當然地只晾曬了他房間裡的被褥,於是現在,他連一條多餘的、沒有潮氣的被褥也找不出來了。
  山裡的潮濕之氣不是鬧著玩的。被子還可以勉強蓋蓋,睡在潮濕的褥子上不單是不舒服,還易得病。葉關辰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貼身養著這些妖獸,他可不敢睡潮褥子。
  好在客廳裡的沙發是貨真價實的真皮沙發,別看老式,品質過硬,並不怕潮濕。葉關辰翻了條潮得不那麼厲害的被子,決定就在沙發上湊合一夜了。好在身上還有一套棉布睡衣,而現在離天亮也沒有幾個小時了。
  管一恒卻不聽他的解釋:“你去臥室,我睡沙發。”
  “這不行,沙發太短……”他睡已經很勉強,管一恒比他還要高半頭,會蜷得很難受。
  管一恒沒再說話,只是彎下腰摸了摸他露在被子外的腳。腳掌連著小腿都是冰涼的,管一恒直接掀了那床發潮的被子,一手攔過後背,一手摟著膝彎,在葉關辰的驚呼中把人橫抱了起來。
  “一恒……”葉關辰有些無奈,還想盡力挽回一下,“我只是忘記讓老爺子多曬一床褥子,現在到天亮也沒多久了,我在沙發上歇一會兒就行……”
  管一恒一言不發,徑直把人抱進臥室,塞進了已經被他睡得溫熱的被窩:“那我去歇一會好了。”
  “一恒……”葉關辰無計可施地拉住了他,“別,被子太潮……”
  管一恒站著沒動:“嗯?”
  葉關辰苦笑著還想說什麼,卻忍不住喉嚨一陣癢,又咳嗽了兩聲。管一恒沉默了一下,把他往床裡一推,自己也鑽進了被子。
  其實這張床還是挺寬大的,雖然不是雙人床,但兩個男人躺上去也足夠了,倒是被子就窄了一點兒,蓋著這邊那邊就露了風。管一恒覺得葉關辰一直悉悉索索的在動,不停地試圖把被子推到他這邊來。他推了兩回都被葉關辰推回來,一陣不耐煩,索性翻身摟住了人。
  這個動作有些不經大腦,管一恒抱住人的時候自己也有點僵硬,然而他隨即摸到了葉關辰的手,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涼冰冰的。頓時別的什麼想法都沒有了,他伸手把葉關辰的手拉過來攏在懷裡,又伸手去摸他的腳:“怎麼還這麼涼!”
  葉關辰整個人都縮了起來:“我一向是這樣……”自從養妖之後他越發畏寒畏濕,這也是為什麼一年裡大多數時間不在這裡居住的原因之一。
  管一恒有些惱怒地把葉關辰冰涼的腳夾在自己腿間,手乾脆揣到自己懷裡去了。他身上穿的是葉關辰的一套睡衣。兩人身材有些差異,管一恒看著並不是什麼膀大腰圓的塊頭,但肩背處頗有些肌肉,葉關辰的睡衣看起來只是略短一點,實際穿上之後緊巴巴的,扣子都只能系最下面的幾粒。現在折騰了這半天,乾脆全部開了,於是葉關辰的雙手就等於都貼在他胸膛上。
  管一恒的體溫比常人還要略高一點,二十幾歲的年紀,用老話說就是火力正壯,跟他睡在一起,就如同抱了個小暖爐。葉關辰今天封印九嬰已經耗了精血,雖然洗個熱水澡暖和了一點,可剛才在沙發上已經把那點暖和氣又跑光了。現在被管一恒抱在懷裡,開始還有些僵硬,但管一恒的體溫透過睡衣熏得他暖洋洋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
  管一恒把人緊摟在懷裡,騰出一隻手來掖了掖葉關辰背後的被子,隨手焐了焐他微涼的臉:“冷成這樣怎麼不說?”
  葉關辰聽他話音裡有幾分火氣,乾咳了兩聲:“疏忽了……沒想到電褥子也會撿這時候壞……”
  “我說你剛才為什麼不說!”管一恒提高了點聲音。
  葉關辰偷換話題的企圖被識破,只能埋下頭去繼續裝咳。他被管一恒緊緊摟著,稍一低頭就埋到了管一恒胸前。還濕著的頭髮涼冰冰地擦過管一恒的下巴,管一恒更惱火了:“不是讓你把頭髮擦乾嗎!”
  “一恒……”葉關辰眼看把柄越來越多,只得轉換話題,“現在鼎也看過了,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去看看顧亮?”
  管一恒在黑暗中瞪著他的頭頂,最後也只能扯過枕巾胡亂把他的頭發包了包,悶聲說:“還有幾隻妖獸,不封印進鼎裡去?”
  “混沌是不能封進這個鼎裡的,不過有五銖錢與符紙封鎮,並不消耗我的精力。至於土螻,只算是個小東西,雖說也食人為害,不過養在燭龍鱗裡也不費什麼力氣。”葉關辰沉吟了一下,才說,“至於騰蛇,其實只要不是饑餓難耐,性情比其它妖獸還算溫順,我想,先帶著它。”
  “那馬銜和蚩吻呢?”管一恒問,“你不是說睚眥的位置旁邊還空著?放哪一個進去?”
  “馬銜和蚩吻……我都想帶著。”
  “都帶著?”管一恒驚訝地問,“馬銜也就罷了,蚩吻養起來難道不費力?再說你已有了睚眥和騰蛇,為什麼還要帶著蚩吻?”
  葉關辰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你還記得我們在嵩山遇到的大火嗎?”
  “當然。”他和葉關辰幾乎葬身火海,怎麼可能不記得。
  “在那之前,你們曾經在懷柔遇了大火。”
  管一恒已經猜測到了他想說什麼:“還有在西安的時候,你也曾被火球襲擊過。你留著蚩吻馬銜騰蛇這些能用水的妖獸,是為了想對付……火?”
  “對。”葉關辰在他懷裡動了動,“嵩山和懷柔的大火你是親眼見到的,在西安那次,如果不是睚眥替我硬擋了一下,恐怕我也會被燒成飛灰了。雖然幾次起火都有致旱的妖獸作祟,但那火勢實在太大,必定有一隻馭火的妖獸在場;且其馭火之能,遠在費准的火蛟之上。”
  “會是什麼妖獸那麼厲害?”管一恒靈機一動,“會不會就是鼎底封印的那只妖獸?”
  “我也曾猜想過,只是沒有任何證據,而且也想不出究竟是什麼妖獸。”
  “或許是畢方?”管一恒首先就想到了這只善用火的妖獸。
  “不。”葉關辰斷然否定了這個推測,“以前我曾經懷疑過是畢方,但自從嵩山大火之後,我就覺得不是畢方了。”
  “這話怎麼說?”
  “在嵩山上,我發現了被啄食過的肥遺的屍身,我懷疑捕食肥遺的就是那只妖獸,但從現場的痕跡來看,這妖獸有兩隻鳥足。”
  畢方此鳥,見則有火,然而其形狀卻類似一隻獨足鶴,有兩隻鳥足的,那一定不是畢方了。
  管一恒沉吟著:“可是你又怎麼斷定捕食肥遺的就是那只妖獸呢?”
  “因為在懷柔,也失蹤了一隻幽昌。我很懷疑這只妖獸兩次出現,其實就是為了捕食火系妖獸。幽昌與肥遺都能致旱,顯然屬於火系,這只妖獸很可能通過吞食它們,增強自己的妖力。”
  “妖獸還能這樣?”
  “能。”葉關辰很肯定地回答,“這也是飼養妖獸的一種方法,尤其是妖獸受傷體弱的時候,吞食同系的妖獸,能夠令其恢復妖力。”
  “也就是說,這只妖獸很可能是被人飼養的?”管一恒驚訝地問。
  葉關辰輕輕笑了一聲:“為什麼不可能呢?畢竟養妖一族,也並不是只有我關家一支。”
  “董涵?”管一恒敏銳地問了出來,“你懷疑他在養妖?”
  
  第81章 噩夢
  
  到了這個時候,葉關辰也不再隱瞞了:“我一直都懷疑,費准那柄蛟煉劍,不像煉器,倒像養妖。將火蛟生抽脊骨,再以骨為容器溫養妖魂。此種養妖之法與我關家不同,但確確實實是養妖而非煉器。否則,火蛟不會有不肯聽從費准命令,臨陣退縮的表現。”
  法器,不過是一件無生命的工具,只有起不起作用,沒有聽不聽話的說法。只有本身還保存著生命的東西,才會有害怕退縮這種情緒。
  “比起豢養完整的妖獸,妖魂因為是被從身體裡生抽出來,會喪失大部分記憶,只保留本能。且因為必須存身於自己的骨器之中,便更易於控制,當然,相對的妖力也會打些折扣。然而即使只有本能,也仍舊會有恐懼,有恐懼,便不會完全聽從指揮。”
  “居然還有這種方法……”管一恒沉吟著,“這跟煉器的效果其實差不多吧?那何不乾脆就煉成法器呢,還省得養了吧?”
  “這可比煉器要容易。”葉關辰肯定地說,“雖說要抽魂,但畢竟魂仍舊是生魂。而煉器卻是要將活的妖魂化為死器,還要保證其妖力仍能使用。由生而死,這裡頭的功夫可不是說說這麼簡單。就說東方瑜用的爻錢吧,不知要經過多少代人蔔筮之用,漸漸沾染天地靈氣及占卜人之精氣,這才能做法器使用。這十數代人的占卜其實就是煉器的過程。而董涵煉一柄蛟骨劍花了多少時候?”
  “聽說是三個月。”管一恒恍然大悟,“要將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時間壓縮至幾個月……”這裡頭沒有大功夫怎麼成?
  葉關辰在他懷裡點了點頭:“煉器之法據說已然失傳了,有史可載的便是上古的幾位鑄劍師,如干將莫邪,如歐冶子,然而他們煉成一劍,往往也要數年之久。董涵三個月煉成一件法器……我不敢說這世上絕對無人能做到,然而……”
  “然而董涵幾乎不可能做到。”管一恒替他說完了後頭的話,“董涵總共煉了三件法器。雖然狐尾幡已經毀了,但犀角號還在。”如果讓葉關辰看看犀角號,也許能發現什麼。只是犀角號是天師協會的防禦重器,他現在已經被開除出了天師協會,恐怕是辦不到了。
  “是。”葉關辰歎了口氣,“我曾經想去偷看犀角號,可惜未能成功。不過,正是狐尾幡的毀壞,讓我有了更深的懷疑……董涵所煉的狐尾幡裡也許根本就沒有獙獙的精魂,只是封存了一部分妖力而已。所以狐尾幡根本不是毀壞,而是用盡了其中的妖力,就只是一條狐尾了。”
  “那真正的獙獙呢?”管一恒迅速捕捉到了葉關辰真正的意思,“獙獙能致旱,也是火行妖獸!”
  獙獙,幽昌,肥遺,三種能致旱的妖獸,全部失蹤了。肥遺乃是成群居住,誰也不知道數目,如果不是他們發現過被啄食殆盡的肥遺殘屍,八成還發現不了。至於獙獙,到現在眾人還以為狐尾幡是在打鬥中被毀壞,當然更不會疑心。只有幽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失蹤的,但是因為有葉關辰這個養妖族在,一口大黑鍋自然是由他來背了。算來算去,誰都不會算到董涵身上。就是管一恒自己,如果不是因為跟葉關辰交往至今,恐怕也萬萬不會懷疑董涵的。
  “這麼說,董涵極可能私下裡是豢養著一隻妖獸,並且捕捉同系的妖獸來飼喂。然而幽昌位屬五鳳之一,已然是極兇悍的妖獸,能讓他捨得用幽昌來做飼料的,又該有多強大?”
  葉關辰沉默著沒說話。屋子裡安靜得嚇人。過了很久,葉關辰才緩緩地說:“如果董涵豢養的就是原本該封印在鼎底的那只妖獸,那麼,的確非常強大。”需要引鼎中其它妖獸之力幫助封印,那得有多厲害可想而知。
  “不過”葉關辰隨即又補充了幾句,“不管那只妖獸有多強大,至少現在它必定是沒有恢復的。否則董涵也不需要想方設法弄妖獸來飼喂了。我想,那東西八成就養在他的火齊鏡裡,也就是說,那東西現在的能力,與他火齊鏡發出的火焰實力差不多。在邙山的時候,他的火齊鏡威力還不算強大,不過現在又吞食過幽昌和肥遺,實力必然還會有提高。”
  管一恒猛然想起來:“東方他們還在調查董涵那個玉石公司,我得通知他一聲,千萬小心董涵!”
  “是要通知,不過要等明天了吧。現在這個時間……”
  管一恒不用看表也知道,現在應該是淩晨一兩點鐘了,東方家注重養生,這時候如果沒什麼事,東方瑜應該正睡得香呢。他也只能把伸出去抓手機的胳膊再收回來:“說了這麼多,你也該休息了。睡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葉關辰是真的累了,沒幾分鐘呼吸就變得均勻悠長,倒是管一恒,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如果董涵真的是養妖一族的分支,那麼他豢養著那麼一隻強大的妖獸究竟是想要做什麼?如果這只妖獸就是鼎底的那只,那麼想要把鼎補全重新封印,就得要董涵交出那只妖獸。
  且不說董涵肯不肯,單說要怎麼證明董涵是在養妖就是個問題。以他協會理事的身份,又有許多急需法器的天師追捧,沒有鐵證是根本動不得的;就是十三處,沒有證據也不能隨便亂抓人。再說這妖獸是不是鼎底的那只也還不能確定,如果是還好,如果不是,又要到哪裡去找鼎底的那只妖獸?那又會是只什麼妖獸呢?
  只有找到了鼎底的妖獸,補全銅鼎重新封印,葉關辰才不必再為養妖耗損元氣。無論如何,一定得找到那只妖獸。目前董涵算是唯一的線索,絕對不能放過。如果暫時找不到證據,那麼就只能去硬奪董涵的火齊鏡。畢竟葉關辰的身體,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他父親可是不到五十歲就去了……
  然而找到了之後呢?封印了所有的妖獸之後呢?是不是又要提起父親的仇,刀劍相向?真到了那個時候,難道他真能對葉關辰下殺手?
  管一恒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引得葉關辰在他懷裡不太舒服地動了一下,卻沒有掙扎,只是額頭抵著他胸膛蹭了蹭,又睡了過去。
  管一恒想摸一下他的臉,但最後還是沒有動。他滿腦子亂糟糟的,仿佛有無數隻蜜蜂在裡頭嗡嗡,嗡得他頭昏腦脹。迷迷糊糊中,他忽然發覺懷裡的葉關辰不見了,窗外漆黑的天空卻染了一層火紅色,遠處隱隱傳來低沉的悶響,仿佛有什麼在爆炸。
  “關辰!”管一恒直跳起來,幾下就套上衣服鞋子,直接從視窗翻了出去。只見草藥園上空的符陣已經消失,不遠處滾動著一個巨大的紅色火球,離得老遠都覺得熱烘烘的。
  火球上方,睚眥與騰蛇上下翻飛地攻擊。騰蛇展開重重雲霧裹在睚眥身上,睚眥披著這層霧甲一次次撲下去,從火球上撕拽下大團的火焰。
  “關辰!”管一恒伸手去拽脖子上系著的貝殼,“馬銜出來!”
  可惜他的控獸術大概是新學的,到了這種時候竟然來了個時靈時不靈,雖然能感覺到貝殼裡的馬銜,但馬銜明顯是對這火球心生恐懼,管一恒的能力還不足以讓它克服恐懼沖出來作戰。
  火球裡突然爆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管一恒的心猛地一揪,隨即聽出來這並不是葉關辰的聲音,倒像是……董涵!
  隨著這聲嚎叫,火球從內部炸開了,縮小了一半的蚩吻渾身帶火地沖出來,一團鳥形的火焰緊隨其後。眼看那赤紅色的喙就要追及蚩吻的尾巴,睚眥裹著團團雲霧沖了下來,長長的龍身像鎖鏈一般緊絞上了那火鳥的頸背,重重一收。
  火鳥嘶聲尖叫,睚眥身上的霧甲四分五裂,金色的龍身眨眼就焦糊了一層。睚眥發出痛苦的吼叫,鬆開了身體。
  不過就在睚眥撲下來的這短短一瞬,蚩吻已經轉回身來,一團白亮的水球從它口中沖出來,撞進了火鳥張開的鳥喙之中。這一團水是蚩吻所控的水之精華,看起來只有拳頭大小,然而一沖進火鳥口中,就轟然一聲炸開了滿天水花。
  堡壘總是最容易從內部攻破。火鳥身上熊熊燃燒的火焰能焚燒一切,又是一層可以再生的盔甲,就是睚眥鋒利的爪牙也撕不盡抓不穿,然而從內部炸開的水精卻像一支支水箭,衝破火焰,將火鳥撕成了許多碎塊,碎塊之間,飄起了一顆紅色的珠子。
  蚩吻頭頂上的火焰呼地分開,管一恒這才發現葉關辰居然一直伏在那裡。他身上包著一層薄薄的水膜,驅使著蚩吻直沖進炸裂的火焰中,伸手撈住了那顆紅色的珠子。
  就在他抓住珠子的同時,炸裂成碎塊的火鳥突然發出了低沉的嘯聲,所有的碎塊同時炸開,暴漲的火焰吞沒了蚩吻,蚩吻痛苦地嚎叫著,一扭身體把葉關辰甩了出來。
  “關辰!”管一恒撲過去接住了葉關辰,但他身上已經被燒得一片焦黑,如同一根無生命的木頭一般落在他懷裡,還帶著火焰的殘溫。
  “關辰……”管一恒覺得自己的胸口有什麼也跟著炸開了,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痛苦。他雙手止不住地發著抖,根本不敢去用力碰觸葉關辰那燒焦的身體。
  “一恒……”葉關辰的臉奇跡般地沒有被燒傷,火焰的紅光映照之下,他的眼睛越發黝黑深沉,“這個,補鼎……”他抬起被燒得失去了五指的焦黑手掌,掌心裡一顆火紅的珠子閃著微光。
  “關辰……”管一恒已經說不出別的話了,他抬手想去抓葉關辰的手,卻又怕碰到他的傷處,“為什麼,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葉關辰的唇角微微向上揚了一下,眼尾也輕輕彎了起來:“一恒,別難過,我覺得這樣很好……”
  “好什麼,好什麼!”管一恒大口喘著氣,胸口卻像被什麼牢牢堵住了,“為什麼不叫我,為什麼自己來,為什麼要去搶這東西!”
  “鼎總要補全的,那時候,我也只能離開。”葉關辰的唇角漸漸流下一條血線,笑容卻仍舊溫柔,“現在,就在你懷裡離開,你會永遠記得我,可是等到鼎全之後,你卻會恨我。我,不想那樣……”
  “不會,不會!”管一恒眼眶酸脹得厲害,從胸口沖不出來的那股子熱氣,從眼睛裡沖了出來,“那是上一代的仇恨,與你無關!”如果是他不孝,那麼就讓老天來懲罰他好了,天道輪回報應好還,只是不要用這種方式,不要傷到葉關辰!
  “關辰,我,我不恨你,我……”如果說恨,他恨的是當年的錯誤為什麼會發生,再自私一點,他恨當年的錯為什麼會發生在自己父親的身上。但是無論怎麼樣的恨,他對葉關辰的愛已經不能自欺欺人,可是他還沒有說出來,就已經要失去葉關辰了。
  “拿著這個,把鼎重新封印……”葉關辰明亮的雙眼漸漸黯淡下去,嘴唇失了血色,整個人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淡化……
  管一恒握住他托著珠子的手,混亂成一團的腦海裡模糊地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但看著葉關辰如同燃燒後的灰燼一般在自己懷裡漸漸消散,窒息讓他顧不上去思索別的,只能徒勞地收緊手臂,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痛喊:“關辰,關辰!”
  “一恒,一恒,你醒醒!”有人抓著他的肩膀搖晃,讓管一恒猛地睜開了眼睛,“一恒,你怎麼了?”
  天色已經放亮,但窗外雷聲隆隆,黃豆大的雨點打得窗戶劈啪亂響,只有黯淡的光線照進來,勉強照亮了房間。但是這點光線已經足夠管一恒看得清清楚楚,他還在別墅的房間裡,還躺在床上,根本就沒有跑到外面去。
  而抓著他肩膀搖晃的人正是葉關辰,他好端端在他懷裡,緊挨著他的肌膚溫暖而光滑,並沒有被燒成一團焦炭。大概是被子裡有些熱,他的臉頰是淡淡的粉色,嘴唇血色充足,並沒有餘燼般的慘白,當然也沒有從唇角掛下的血線。
  “關辰……”管一恒胸口窒息般的感覺還在,他下意識地把已經箍緊的雙臂又收緊了些,幾乎要把葉關辰揉進自己胸膛裡,“你,你沒事……”
  葉關辰睡得很香。也許是因為身邊有了個暖爐的緣故,連窗外的雷雨都沒有驚醒他,而是被腰上的手臂勒醒的。抱著他的人像瘋了一樣把他往懷裡摟,連肋骨和腰骨都開始抗議,他是好不容易才把胳膊掙脫出來,抓住了管一恒的肩頭用力搖晃。看著管一恒緊閉雙眼表情痛苦地喊著他的名字,臉上毫無血色,真把他嚇了個夠嗆。
  “我沒事啊,我什麼事都沒有!”而且還睡得格外酣暢,“你做夢了嗎?還是哪裡不舒服?”
  管一恒呆呆地看著那兩片張張合合的唇,突然低頭就吻了下去。這只是個夢,葉關辰並沒有死,他並沒有失去他,至少現在還沒有!
  “一恒……唔……”葉關辰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壓了下去,他只來得及叫了一聲,後面的聲音就被吞沒了。與他難得溫暖的嘴唇相反,管一恒的嘴唇卻是冰涼的。
  他在害怕?葉關辰敏銳地察覺到了管一恒的情緒,他摟在他腰間的雙臂極其用力,可是手卻在不易察覺地發抖。一醒過來就問自己有沒有事,管一恒究竟做的是什麼夢,葉關辰覺得自己已經能猜到一點了。
  然而這不是動腦筋的時候。管一恒的嘴唇很快就由冰涼變得灼熱,他幾乎像要把葉關辰肺裡的空氣都抽光一樣吮吸著,葉關辰覺得頭腦已經因為缺氧有些混亂,等到管一恒放開他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圈著管一恒的脖子,正在難以自控地回應著。
  “一恒……”葉關辰用力眨了眨眼睛,發現他的臉色已經恢復,頓時覺得自己臉上有點發熱,下意識地想往後退。不管管一恒剛才做了什麼,很明顯他是夢魘之後舉動失常,而他自己卻是清醒的,實在不該這樣失態。
  “別動。”葉關辰剛剛一動,管一恒的雙臂就又一緊,一條腿已經壓到了他身上,“什麼都別說,有什麼事我都能擔,但不能失去你!”
  葉關辰一動也不敢動了。清晨是男人容易衝動的時候,尤其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管一恒一條腿跨在他身上,腿間的硬物已經頂在他的小腹處,感覺清晰無比。這感覺跟他說出來的話對葉關辰一樣有衝擊力,葉關辰覺得自己的思維又有些混亂了:“一恒,一恒你在說什麼?你,你只是做夢而已,現在沒事了……”你現在只是因為夢魘而衝動地做出決定,那麼等你平靜下來,會不會後悔呢?求不得是痛苦,然而得而復失,是更大的痛苦。
  管一恒的回答是再次落下來的吻,他一隻手摟著葉關辰,一隻手伸下去一扯,葉關辰睡衣上的扣子就全部迸飛出去,衣襟散開,兩人的胸膛緊緊貼到了一起……
  
  第82章 歡悅
  
  窗外雷聲隆隆,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帶來刺眼的白光。
  葉關辰覺得這道閃電似乎就劈在自己腦海裡,眼前一片燦爛,他連自己是什麼時候癱軟下來的都不知道,還是身後小心探進來的手指喚回了神智:“一恒……”
  管一恒低頭堵上了他的嘴:“別說,什麼都別說……”他現在不想聽拒絕的話。
  葉關辰好不容易掙扎著透了口氣:“我是說……”自從把燭龍鱗從父親那裡接過來之後,他晚上的睡眠總是帶著些涼意,尤其冬天,沒有暖氣或者電褥子簡直沒法過。這還是頭一回,他居然覺得被窩裡熱得喘不過氣來,“床頭抽屜裡……有……護手霜……”他是第一次,如果就用自己剛才射的那點東西潤滑,那是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管一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低頭看看葉關辰紅潤微腫的嘴唇,心裡頓時一熱:“關辰……”
  葉關辰的眼睛不敢跟他對視,稍稍偏過頭去,從耳根處漫起一抹紅來,不怎麼自在地動了動:“到底……做不做?要是不……”他動作的幅度實在不大,主要是剛剛才那個過,身上還軟軟的沒什麼勁兒。但管一恒就壓在他身上,還有個很有精神的地方正頂著他,所以葉關辰雖然只是稍稍動了動,但……
  嘩啦一聲,抽屜幾乎被全拉了出來,幸好因為不常住的緣故,抽屜裡面沒裝什麼雜物,只有葉關辰慣用的香橙味護手霜和驅蚊水,所以倒還不至於出現一地雞毛的事故。
  葉關辰噗地笑出了聲,燙得幾乎要燒起來的臉頰倒稍微降了點溫,甚至敢於轉頭去看管一恒的臉了。
  這次換管一恒的臉唰地紅了:“看,看什麼!”他說歸說,臉紅歸臉紅,還是擰開護手霜的蓋子擠了一大堆在手心裡。
  香橙清新的氣味散發開來,葉關辰覺得有些過熱的空氣稍稍清涼了一些,剛才沸騰得要冒泡的神智似乎也恢復了點正常。看著管一恒急促卻有點笨拙的動作,他只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融化了,軟得一塌糊塗。
  稍微掙扎了一下,葉關辰把頭側向一邊,低聲說:“還是讓我翻過去吧,這樣……方便……”也可以讓他不用對著管一恒的臉,否則他覺得自己在做什麼之前臉就會燒起來。
  應該說葉關辰這個選擇十分明智,畢竟這個姿勢還是比較……方便和容易的,尤其是在……大家都是新手的情況下……
  被子已經團成一團和枕頭一起塞在身下了,但因為身後緊貼著另一個人的胸膛,所以葉關辰居然也不覺得冷。或者說,這會兒他也顧不上什麼冷不冷的了,因為……他正在忍著疼。
  管一恒有理論知識,然而不很豐富,至於實踐經驗那是根本沒有的。不幸的是葉關辰也沒有,所以前戲做得不夠,於是現在兩個人真是……兵荒馬亂。
  管一恒一頭的汗,連動都不敢動,還怕葉關辰趴得不舒服,一隻手撈著他的腰:“疼嗎?”剛才他進去的時候,清楚地聽見葉關辰倒抽了口冷氣,那肯定是傷到了。而且他現在被卡得也是生疼,想退出來,一動葉關辰就抓緊了他的手臂,簡直是進退兩難。
  “等……等,讓我,讓我……等一下……”葉關辰的手指掐進管一恒手臂,抽著氣斷斷續續地回答。真的是很疼,理論上來說他是知道第一次總免不了要疼,但沒想到會這麼疼。而且這種疼痛不像別的傷口可以硬忍,那裡的疼你越忍就沒法放鬆,越沒法放鬆就……越疼。
  管一恒簡直手足無措:“你忍一下,我這就出來,不,不做了……”就算他剛才有什麼無法抑制的衝動,現在也要被嚇回去了。葉關辰的身體繃得像根彈簧,還在不停地打顫,仿佛隨時都會折斷一樣。
  “別動……”葉關辰把臉埋進手臂裡,“都會疼的,你先別動……”他能聽出來管一恒聲音都有些變了,顯然嚇著了。
  不過嚇著了也有點好處,至少沒有剛才那麼硬,葉關辰大喘了幾口氣,終於把身體放鬆了一些:“一恒……”
  “我在,怎麼做?”管一恒急忙貼到他耳邊,“好點了嗎?我能退出來了嗎?”
  “別退……”葉關辰覺得臉上剛下去點的溫度又上來了,也幸好他現在是背對著管一恒,否則他也不敢確定自己能不能張開嘴說這些話,“我好多了,你,你進來吧,慢一點。”
  “啊?”管一恒以為是外頭雷雨之聲太大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葉關辰恨不得床上有個洞讓他鑽進去:“我說,能進來了……”
  “你,你不疼了?”到底是年輕人,葉關辰只說了這一句,管一恒就覺得自己又有點興奮了,但是他總覺得似乎聞到了點血腥氣,心裡實在不踏實。
  葉關辰深呼吸了幾下,低聲說:“總歸是要疼的,你進來就是了……”
  他聲音略有些沙啞,管一恒聽在耳朵裡,只覺得心裡仿佛有個小鉤子似的勾得人直癢癢,卻又顧忌葉關辰受罪,猶豫著說:“真的行?”
  葉關辰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臉再邀請第四次,好在管一恒的臉就貼在他的臉旁邊,他索性轉過頭,就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咬住了管一恒的耳朵:“嗯。”
  這一口咬下去,葉關辰立刻有點後悔,因為在他身後進了一半的東西比剛才又大了點,然而這時候再說不要也不行了,管一恒的呼吸猛地粗重起來,摟著他腰的手臂往後一拉,開始緩慢卻毫不停止地向他身體裡擠了進來。
  “慢,慢點……”葉關辰大口喘著氣,極力地放鬆自己的身體。耳邊管一恒的呼吸又急又重,緊貼著他後背的胸膛又熱又燙,就跟進入他身體裡的那個東西一樣。葉關辰幾乎能感覺到,那個胸膛裡跳動的心臟,跟體內那個東西的脈動,節奏都是一樣的。
  “關辰……”管一恒嘶啞地叫了一聲,臉頰緊貼著葉關辰頸側,像頭小狗似的亂拱亂蹭。他已經完全擠進了葉關辰體內,陷在了那濕熱溫軟之中,如果不是他還惦記著葉關辰是不是會疼,現在應該已經忍不住要開始衝撞了。而被壓抑住的衝動無處發洩,他也只能在葉關辰身上蹭了。
  葉關辰被他蹭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雖然還有些不舒服,也勉強動了動身體:“……好了……唔……”突如其來的衝撞把他下面的話全逼了回去,化成一聲悶哼,真的……還是疼啊……
  不過這疼也沒疼多久,管一恒摟著他的腰衝撞了十幾下,葉關辰就覺得腰間的手臂一緊,管一恒的喘息聲猛地加重,體內的東西漸漸軟了下來。幾秒鐘後,管一恒悶悶地在他耳邊叫了一聲:“關辰……”帶著歉意,還有點羞愧。
  葉關辰知道他羞愧什麼……新手很容易犯的毛病……有點快。一時之間,葉關辰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了,只是放鬆身體側躺了下去,他跪得腿都有點累了啊。
  “關辰……”管一恒從身後摟緊了他,臉還在他頸後悶悶地蹭來蹭去,“我……”真是沒臉說,他是爽了,雖然來得太快,但感覺實在很好,然而葉關辰顯然是根本沒有享受到的。
  葉關辰覺得自己現在無論有什麼反應,都不該是好笑。瞧瞧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他被人上了,而且還……沒有得到什麼快感,應該是還受了點傷。此情此景,他更應該哭上一哭比較合適吧?
  然而他現在確確實實的正在笑,雖然還沒有笑出聲,但嘴角就是不受控制地要往上揚。於是他反手回去摸了摸管一恒的臉,低聲笑道:“沒事的,我聽說新手都是這樣……”
  管一恒的臉已經燙得可以煎雞蛋了,他在葉關辰的手心裡蹭了蹭,羞愧地說:“但是你都沒有……”
  葉關辰覺得背後的人好像一頭小狗,耳朵都在沮喪地耷拉著,讓他心裡又熱又軟,忍不住撒了個小謊:“其實也有的……”管一恒最後頂的那幾下,好像是碰對了地方,只是在疼痛之中的快感還不明顯,他就繳械了,所以葉關辰也不是很肯定。
  “沒有……”管一恒伸手到他腿間,握住了那個沒精打采的地方。身體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尤其男人,根本就做不得假,爽沒爽,一摸就知道。
  葉關辰被戳破了謊言也不在意,摸著他滾燙的耳朵低笑了一聲:“那你幫我?”老實說他現在身體是不太舒服,可心情卻是輕飄飄的似乎能把人都浮起來。管一恒已經做出了選擇,還在發疼的身體告訴他這不是夢境,是真的。
  葉關辰自己也覺得有些驚訝,原來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在管一恒身上傾注了這麼多的情感。之前他以為自己只是不想看到管一恒的掙扎痛苦,只是因為他的壓抑而覺得心情沉重。現在他才發現,其實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不只是管一恒,還有他自己。
  現在管一恒做出了選擇,他願意承擔一切,只求擁有葉關辰。這仿佛移走了葉關辰身上的一塊巨石,在管一恒剛剛表白的時候他還患得患失,很怕管一恒日後頂不住壓力反悔,會讓他比得不到更要痛苦。然而在那麼一場說不上歡悅的“交歡”之後,葉關辰覺得自己仿佛是大徹大悟了,與其擔憂未來,不如享受眼前。就好比……他剛才是沒有享受到,但可以要求管一恒替他再服務一次。
  “嗯……”管一恒手上還有殘餘的護膚霜,倒正方便了動作。他一邊替葉關辰服務,一邊迷戀地吻著他的頸後、耳垂、臉頰。其實他的技術算不上多好,而且虎口和掌心的繭子摸上去也並不很舒服,但他投入的熱情和迷戀卻讓葉關辰沉淪,情不自禁地轉過頭來迎上他的嘴唇,一面伸手去拉他的手,引著他讓自己更舒服些……
  窗外的雷聲已經停了,只有稀疏的雨滴還時不時地打著窗戶。雨後的空氣有些涼,然而屋子裡卻是熱烘烘的,至少葉關辰是這麼覺得。他躺在管一恒懷裡,呼吸還有些急促,身體已經從愉悅的頂峰放鬆了下來。管一恒把纏成一團的被子拉過來蓋住了他,小聲問:“舒服嗎?”
  “嗯……”葉關辰懶洋洋地發出了一聲鼻音,側過頭用臉頰蹭了蹭管一恒,像只睡足的貓一樣。他聽到管一恒明顯地鬆了口氣,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很舒服。”
  葉關辰的聲音原本就帶著點微微的沙啞,現在帶著幾分慵懶和憐愛地說出這句話來,管一恒只覺得心裡一動,小腹那團還沒完全熄滅的火焰呼地一下又燒了起來。
  “哎……”因為兩個人貼得太緊,即便剛才換了個姿勢由跪而躺,管一恒也沒完全退出葉關辰的身體,所以現在葉關辰很清楚地感覺到,他體內的那個東西,又興奮起來了。
  管一恒摟著他,貼著他的耳朵小聲說:“關辰,再來一次好不好?這次我一定小心……”
  於是葉關辰剛在身上蓋了沒多久的被子,又被團一團塞到身下去了。倒好,因為管一恒剛才沒有退出去,所以倒是省了再進來的疼痛。
  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第一次總是比較容易繳械,不過也正因為年輕,他們很容易再來一次,而且這一次一般就……堅持的時間比較長一些了。
  管一恒其實是個好學生,無論是學捉妖還是學妖精打架都很快,尤其是當他用心想要取悅一個人的時候,那還是……見效甚快的。
  “啊!一恒,一恒,慢,慢一點……”葉關辰情不自禁地往後仰頭,手指再次陷進了管一恒手臂的肌肉裡。不過這次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爽了。
  管一恒在他背後喘息著,不但沒有放慢速度,反而把他的腰又往後拉了拉,重重地衝撞了幾下。這幾下目標明確落點精准,葉關辰已經變調的呻吟陡然變成了失聲的叫喊,隨著管一恒最後的一輪衝刺拔了個高,又無力地墜落下來。
  管一恒大口喘著氣,緊抱著葉關辰倒在了床上。他還沒忘記伸手去摸葉關辰身前,那兒已經硬了起來,雖然還沒射,但隨著管一恒撫弄了幾下,葉關辰的身體也猛然繃緊,急喘著軟了下來。
  這不是同步的高潮,但兩個人已經都享受到了。管一恒把被子重新拖出來,胡亂地蓋在兩人身上,就摟著葉關辰不想動了。
  雨已經完全停了,一線陽光透過雲層,照進屋子裡,落在葉關辰露在外面的肩頭上,那裡落了好幾個紅色的印子,都是管一恒親出來的,有些已經開始有發青的兆頭。
  “疼嗎?”管一恒用嘴唇輕輕蹭著那些印子,小聲問,有些惴惴不安。
  “不疼……”葉關辰可沒他那麼好精神,本來昨天晚上睡得就晚,大清早的連著兩次高潮,舒服是很舒服,累也是真的累,懶懶的靠著他,一個字都不想說了。而且肩上這些印子算什麼,真正不舒服的是後面,愉悅之後現在就有些火辣辣的疼。管一恒沒經驗,全都射在裡面了,應該去洗洗才對。然而實在懶得動,葉關辰迷迷糊糊地把管一恒的手臂拉過來抱住:“再睡一會兒……”
  幾乎是說完這句話,葉關辰就睡了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他覺得頭有點疼,一睜開眼睛就看見管一恒緊張的臉,張嘴說話的時候才發現嗓子也沙沙地不舒服:“一恒?”
  “你在發燒。”管一恒簡直想抽自己一巴掌。葉關辰抱著他的手臂睡了,他也不敢動,生怕驚醒了他,於是跟著也迷糊了過去。結果兩個小時之後他醒過來,就發現葉關辰身上的溫度不正常了。
  “你先喝杯水,家裡有退燒藥嗎?”
  “發燒了?”葉關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並不覺得很熱,只是身上酸疼,半點力氣也沒有,“我知道了,先得洗一下,吃點欒樹葉就好了。”說起來後面疼得並不厲害,應該也沒有傷得多麼重,只不過他的身體確實不太好,又加上昨天晚上才耗費心血封印了九嬰,幾件事湊在一起,這才發起燒來。
  “欒樹葉管用嗎?”管一恒緊張地問,“而且你在發燒,能洗澡嗎?”
  葉關辰哭笑不得:“我總得把……那個弄出來。而且不過是一點外傷,欒樹葉當然管用。”欒樹葉對於外傷的治療效果最好,就連管一恒的骨折也是靠著它,何況是一點點裂傷呢。
  “哦,那我去放水。”管一恒喂著他喝了杯水,立刻跳下床去了浴室,十分鐘之後,葉關辰已經被他抱著進了浴缸,滿臉飛紅地在清潔身體了。
  
  第83章 探病
  
  “別看了……”雖然最親密的事已經做過了,但那畢竟是背對著,現在被管一恒這麼睜大了眼睛緊緊盯著,葉關辰真是彆扭得不行,死活不好意思把手指伸進自己身體裡去,“你出去等著,我自己會洗。”
  “可是……”管一恒伸手虛扶著葉關辰,一臉的不放心。
  “你去做飯吧,我餓了。”葉關辰想了想,指揮管一恒,“廚房裡有米,煮點粥。昨天老爺子給裝了家裡做的米糕,還有蒸好的臘肉切一碟,用蒸鍋熱一熱。那個小罐子是醃的醬菜,可以拌粥吃。”
  他說一句,管一恒就答應一聲,走到浴室門口又不放心地轉回頭來:“我馬上回來,你洗完了先別起來,等我回來扶你。”
  葉關辰繃著唇角答應了,等管一恒走了,才露出笑意來。別看管一恒平日裡看起來少年老成,一舉一動都有與年齡不符的穩重沉著,然而到底是年輕人,到了自己沒有經驗的地方,也會一樣的手忙腳亂了。到現在他上衣沒穿,隨隨便便套了條褲子,連褲鏈都忘記了拉,幸而別墅裡沒有第三個人,這要是在別的地方,丟臉就丟到大街上去了。唔,當然到時候丟的也不全是臉,還有……春光……
  葉關辰傷得不算厲害,然而管一恒進得有點深,儘量給自己清理了一下,最裡面的地方夠不到也只好不管它,吃了半片欒樹葉子了事。
  浴缸雖然老式,放滿了熱水泡起來還是很舒服的。葉關辰放鬆了躺在熱水裡,一會兒就有些昏昏欲睡。迷糊中聽到管一恒走了進來,輕聲叫他:“關辰,關辰,別在這裡睡,會著涼……”
  “我沒睡。”葉關辰睜開眼睛,扶著浴缸邊要起來。其實他是挺想睡的,然而肚子餓了,睡也睡不踏實。
  管一恒拿過旁邊的浴巾包住他,直接把人抱了出來:“粥煮上了,馬上就好。”
  葉關辰靠著他打了個呵欠:“先隨便吃點,讓我再休息一下,晚上多做幾個菜。”粥啊米糕啊什麼的,他是能當飯吃,然而管一恒正年輕,這些東西墊墊肚子還行,根本吃不飽的。別墅裡長久不住人,現成的飯菜一點都沒有,幸好管一恒皺眉:“這怎麼行?你得休息……”他話還沒說完,肚子裡就咕嚕一聲,響得葉關辰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管一恒臉紅到了耳朵根,結巴了一下,終於頹敗地說:“要不然我去趙家,請他們做幾個菜吧……”
  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管家的男人都是君子遠庖廚的,就算天師訓練營裡有野外生存訓練,次數也不多,能把肉啊蘑菇什麼的烤熟也就足夠應付了,至於說到炒菜做飯,那也就是個番茄炒蛋的水準,而且還不見得好吃。
  管一恒這會兒真有點後悔,早怎麼沒跟家裡廚子學一手呢,但凡他現在有一兩個菜能拿得手,也不必讓葉關辰累成這樣還得做飯。
  葉關辰伸開手讓他把睡衣給自己穿上,好笑地說:“不用。做個菜而已,哪還用去趙家。”十好幾裡山路呢,吃個飯跑那麼遠,菜拎回來都要涼了,“哎,一恒,你……”
  管一恒替他穿好衣服,彎腰又把他抱了起來:“去吃飯啊,粥該好了。”
  “不是。”葉關辰哭笑不得,“我自己能走。”洗澡都是抱進抱出,現在他衣服都穿好了,管一恒居然還打算抱他去吃飯嗎?
  “你還傷著。”管一恒堅持,猶豫了一下又問,“應該先上藥吧?”
  葉關辰的臉呼一下也紅了一層:“我已經吃過欒樹葉了,你放我下來吧,沒事了。”
  管一恒猶豫著沒放手:“我看你臉色還是不大好。”雖然熱水泡出了一點血色,但看葉關辰眉梢眼角都是疲態,很顯然不是什麼精神十足的樣子,“算了,還是我抱你過去吧,總共也就這幾步路。”
  葉關辰又是無奈又是窩心,索性也不拒絕了,抬手摟著管一恒的脖子靠在他肩上。絨布睡衣還是有點薄,管一恒又沒穿上衣,熱烘烘的體溫透過睡衣的布料,熏得人暖暖的舒服。從臥室到廚房沒幾步路,葉關辰又覺得有點昏昏欲睡了。
  老實說,管一恒這粥也煮得不怎麼樣,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煮的時間還不太夠,雖不至於夾生,但米吃在嘴裡也發硬。管一恒自己扒了一口……沒錯,就是扒,這粥煮得快要跟乾飯差不多了……臉色就尷尬起來:“這個……我再去煮一鍋吧。”上次他養傷的時候,葉關辰天天換著花樣給他做飯,這次輪到他了,就給傷患喝這個?
  葉關辰嘗了一口,笑了起來:“不用了,這個也還可以的。”
  管一恒覺得臉上更臊得慌了:“下次我會多放點水……”
  葉關辰強忍著笑點了點頭。
  雖然粥熬成了乾飯,但兩人都餓了。葉關辰精神還不太好,吃了半碗“粥”,兩塊米糕,兩片臘肉,就歪到沙發上去養神了。管一恒把剩下的飯菜一掃而空,摸出手機給東方瑜打電話。
  山裡的信號實在是很糟糕,如果不是事情實在重要,管一恒就要受不了這種斷斷續續每講一分鐘就要花30秒重新撥通一次的通話方式了。好在他是在跟東方瑜通話,儘管不能詳細地舉列出所有的證據……照這個掉線頻率得講得明天早晨去……但他仍然能對東方瑜說:“總之不管怎樣,你一定要小心董涵!我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隨便就聽信了誰,這些事等見面了可以再細細討論,但你現在必須小心,尤其要注意他的火齊鏡!”
  “我知道了。”東方瑜在電話裡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他現在已經猜到管一恒是和誰在一起,更知道他這些話的由來,然而能讓管一恒專門打電話來叮囑,且鄭重其事,那是寧可信其有了。他跟管一恒這麼多年的交情,縱然不信葉關辰,也不能不信管一恒。更何況他現在就在董涵的地盤上,提高警惕,有益無害。
  “你還在雲南?”聽東方瑜答得也鄭重,管一恒稍稍放心。
  “對。這邊的賬查不出什麼大問題,我打算這幾天去他們的礦場看看。”東方瑜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你現在在哪兒?”
  “在巫山。”管一恒也很明白他問的是什麼,“有個朋友的孫子在這邊遇上點怪事,這幾天我們就去看看。”
  這句“我們”讓東方瑜默然了,在電話又滋啦滋啦響了一會並且自動掛斷之後,他再沒有撥過來。
  管一恒拿著電話出了會兒神,轉頭跟葉關辰說:“雲南那邊還沒查出什麼不對來。”
  葉關辰雖然閉著眼睛,但一直在聽他說話,點點頭說:“帳面上多半是看不出什麼的,董涵也不是要洗錢,還是得看看他們的礦石才行。回頭我們也去雲南一趟吧。”
  管一恒略微有些猶豫。他雖然已經被吊銷了天師執照,但有東方家和管家的支持,非正式地操舊業,只要別太囂張,大家也會睜一眼閉一眼。然而葉關辰就不同了,他現在在天師協會還掛著通輯令呢,如果出現在東方瑜等人面前,就算東方瑜不動手,也有的是人動手:“不太……安全吧……”
  “我們悄悄的去?”葉關辰含著笑,睜開眼看著他,帶幾分頑皮地歪了歪頭,“當然,先去看看顧亮。”
  管一恒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坐到他身邊:“先休息幾天,你……”
  “我已經吃了欒樹葉,明天就沒事了。”葉關辰再次強調,“欒樹葉的功效,你也知道的。”根本用不著把他像易碎的玻璃製品似的看管著。
  管一恒眉毛擰得緊緊的:“那也得休息幾天,我聽說……”
  葉關辰看他猛地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耳根子又泛了紅,心裡居然癢癢的,故意問了一句:“聽說什麼?”
  管一恒滿臉通紅。這年頭有網路,各種知識的獲取不要太方便,就算管一恒從前對這些事不怎麼上心,那多少也知道一點的。男人和女人不一樣,說到底男人……嗯,那個地方生來也不是為了那什麼的,所以更容易受傷。而且今天早晨他做的顯然是不怎麼高明,否則葉關辰怎麼會發起燒來。
  葉關辰看他紅著臉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我真的沒事,你不用這麼緊張。”
  管一恒把他的手壓在自己臉上,像蚊子似的說了一句:“我,我做的不好……”
  葉關辰直接笑出了聲,雙手捧著他的臉,額頭抵上他的額頭,低聲笑:“其實很好了。”管一恒做出的選擇,對他來說已經很好了。
  雖然葉關辰說自己沒事,甚至為了證明當天晚上就做了四個菜,但管一恒還是堅持又休息了一天,兩人才動身往顧亮那邊去了。
  顧亮還住在當地的傳染病醫院裡,不過醫院已經基本斷定他並沒有被傳染,只不過為了謹慎起見,還是要讓他隔離滿一個月。他的父母都過來了,聽說他沒事之後,顧父回了濱海,顧母留下來陪他。管一恒和葉關辰去的時候,亮了一下證件,醫院也就允許他們去探望了。
  顧母是曾經見過葉關辰的,知道他是顧老先生的朋友,又聽他們說是顧老先生拜託來看看的,頓時很是熱情,又是倒水又是削水果。她也很健談,沒等葉關辰多問,就講了她來醫院之後看到的事“已經死了三個人了。唉,都是年紀輕輕的,家裡人哭得不行……”她說著,抬手就給了旁邊的顧亮一巴掌,聲音裡帶了點後怕的哭腔,“叫你們別亂跑,從來不聽話!看看你那幾個同學,這要是你也……媽也沒法活了!”
  顧亮以前也不是個聽話的孩子,說起來十八九歲的男孩子,大部分都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對家長的話用不著言聽計從,要不然也不會一群人非得跑去探什麼險了。不過經了這一次,他乖得跟小白兔似的,聽了老媽教訓,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葉關辰素來很善於跟中年婦女打交道,幾句話就說得顧母仿又抹淚又點頭的,只差拉著他的手叫一聲知音了。葉關辰一說想問顧亮幾句話,顧母就立刻轉向顧亮:“小亮你好好跟葉先生講講,知道什麼就說詳細點啊。我再去買點水果,你們談,你們談。”
  顧亮經了這一次,是真的老實了,管一恒問什麼他就答什麼,讓他反復回想細節,他也一點沒有不耐煩:“……當時實在沒有感覺有什麼問題,那個湖很小,但是風景很好,我們就在湖邊上過了一夜。其實大家都帶著驅蚊水什麼的,根本連蟲子都沒咬我們,我們也沒亂吃東西,真是不知道究竟怎麼感染上的。要不是,要不是爺爺給我的那個銅錢變了顏色,我本來以為是在旅遊區吃了什麼東西才病的……”
  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一點恐懼:“爺爺跟我說我沒事,這個……這個,真的有那種,那種髒東西嗎?”他本來是不信的,總覺得爺爺是封建迷信,但這次他是親眼看見自己的銅錢由黃亮變成灰黑,真是不信也不行了。
  葉關辰沒有正面回答他,只問:“能讓我們看看那枚壓勝錢嗎?”
  顧亮馬上從脖子上扯出一條紅繩:“我不敢拿下來……”這東西是他去上大學的時候顧老先生掖在他行李裡的,他隨手就拿來當了個手機鏈。在湖邊過了一夜之後,他就發現這枚不用擦拭都一直金黃錚亮的銅錢,忽然變成了灰黑色。開始他還沒在意,直到其餘的同學莫名其妙開始發燒之後,他才覺得有點不對,趕緊把銅錢系到了脖子上。等進了醫院,陸續死了幾個人之後,這銅錢他就根本不敢離身了。
  葉關辰和管一恒就著他手裡看了一下。這枚壓勝錢有杏子大小,是簡單的圓形,但是中間的圖案卻頗為複雜,是一根桃枝上立著一隻很像雞的鳥。銅錢表面是灰黑色,但這顏色不像是銅錢本身變了色,倒像是上頭蒙了一層灰似的,只有那個圖案還泛著點黃亮的顏色。
  “重明鳥”葉關辰掃了一眼,“驅魅。桃枝,辟邪。戴著這個,還真是邪祟不侵。”
  顧亮打了個哆嗦,抬起眼睛來看著葉關辰:“葉大哥,真是,真是這個錢幫我擋了邪嗎?可是我用它碰過我的同學,沒用啊。”他漸漸開始發抖,抖得跟片風裡的楊樹葉子似的,“是不是應該給她戴上?要是她戴了是不是就會好了?我,我沒敢摘下來,要是當時我摘下來,我會死嗎?”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雙手捂住了臉。這次出遊,他害怕的不只是出了這樣的怪事,他還害怕自己。那個女孩子是他喜歡的,雖然還沒有正式表白過,但他總以為自己肯為她做任何事……事實上平常他也確實給那女孩子做過很多事……但是事到臨頭他才發現,他怕死,就連把銅錢摘下來給別人戴上都不敢,哪怕他覺得自己是很喜歡很喜歡那個女孩子的。
  剛到醫院的時候,他還陷在恐懼之中一時想不到,現在被感染的危險基本消除,對靈魂的拷問聲音就漸漸響亮起來,讓他吃不香睡不穩。母親和醫生都以為他是嚇得太厲害了,卻不知道他害怕的是看見了自己靈魂裡見不得光的一面。他幾乎是每天都在不停地問自己:如果當時摘下來,會死嗎?如果不會死,那麼要是他當時就把銅錢給女孩子戴上,能救她嗎?
  葉關辰看了這個瑟縮的大男孩一眼,仔細地觀察了一番那枚壓勝錢,才平緩地說:“從現在你說的情況來看,問題就出在你們露營的那個地方。我現在還不能下結論,不過我覺得……只要離開那個地方你就安全了,如果出來之後你摘下這枚壓勝錢,也不會有事。”
  顧亮猛地把身體弓得又厲害了些。葉關辰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不過,既然你的同學已經在湖邊出了事,即使你再把壓勝錢給她戴上,也未必會有用。誰都怕死,或許你應該多學一點東西,那麼以後再遇到類似的事情,你至少知道在什麼情況下既能保住自己,又能想辦法去救你的同學。”
  從病房裡出來,管一恒和葉關辰還能聽到顧亮低低的嗚咽聲。管一恒看了葉關辰一眼,低聲說:“壓勝錢驅不了其他人身上的邪氣嗎?”
  “這個反應比較奇怪,不像鬼物陰邪,也不像瘟毒瘴氣。”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具體的,還得再去看看那幾個得病的學生才知道。如果真是病,病入肌體,壓勝錢也未必有什麼作用。再者,不過是個大孩子,生死關前,又何必太苛求……”
  
  第84章 射影
  
  雖然名義上都叫隔離區,但幾個得病的學生住的地方跟顧亮完全無法相比,真是戒備森嚴。管一恒和葉關辰包得跟粽子一樣,才被允許走進病房近距離接觸病人。
  病床上總共躺著四個學生,兩男兩女,全是面色青黑枯槁,兩眼緊閉,幾乎看不出呼吸。主治醫師頂著兩個黑眼圈,看起來跟床上的病人已經頗有些相似,一臉陰鬱地跟他們說:“目前這幾位病人病情還算穩定,我們正在會診,爭取儘快研究出一個有效的方案……”
  也就是說,目前根本沒辦法。
  不過管一恒和葉關辰倒是很能理解醫生。即使是看慣了生死,即使病人本來素不相識,也沒有醫生願意看著一條活生生的命在自己面前漸漸消失的,有辦法他們怎麼會不願意去想呢?何況看這裡進進出出的醫生護士的臉色,就知道他們這些日子也是勞心勞力。
  葉關辰把主治醫師請到一邊,拿出管一恒的證件給他看過:“我們是來調查這件事的,其實我們很懷疑這不是什麼傳染病,所以想向您諮詢一下,希望能夠得到一點線索。”
  醫生把管一恒的證件仔細看了半天,有些猶豫:“這個……國安十三處……你們是管什麼的?”
  葉關辰微笑:“就是專門管一些別的部門解決不了的,或者找不到原因的事情。至於具體的責任,希望您能理解,我們有保密制度。”
  醫生還是沒完全搞明白葉關辰的意思,不過他至少明白了葉關辰不是來問責的,於是謹慎地說:“說起來這種傳染病真是很奇怪,我們現在暫時還沒有找到引起傳染的病毒或細菌……”他停頓了一下,觀察了一下葉關辰和管一恒的表情,發現這兩人居然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神色,心裡就又放心了一點,“其實我們也懷疑這可能不是傳染病,做過幾次動物試驗,並不感染……”
  “那您覺得這幾位病人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呢?”
  醫生想了想,仍舊很謹慎地說:“這幾個病人入院的時候都已經不同程度地頭痛昏迷併發低燒。開始我們曾懷疑是心肌炎,但使用對症藥物無效。儘管我們進行輸液,儘量給他們補充營養,但是吸收很困難。已經死亡的三位病人都死于心臟衰竭,其餘人開始的時候情況稍好些,心臟衰竭速度也慢,但糟糕的是現在各器官都跟著在衰竭下去……如果情況一直得不到改善,恐怕所有的人都會死於營養不良……我們試過了各種藥物,完全沒有任何作用,一點都沒有。唯一起作用的其實是營養液,但隨著身體的衰竭,營養吸收速度下降,補充跟不上損耗,所以……”
  這話說得還是比較含蓄的,並沒有確切地說這不是傳染病什麼的,但對葉關辰和管一恒來說已經足夠了。
  走出醫院,管一恒張開手掌,露出手心裡捏成一團的符紙:“擦過了,沒有反應,果然不是鬼祟陰邪了。”葉關辰跟醫生說話的時候,他已經悄悄拿符紙把幾個學生的手都擦過了。
  “也不是瘴氣邪毒之類。”葉關辰若有所思,“否則醫生總能找到一點端倪的。”
  “有什麼妖物是能令人發熱昏迷,五內衰竭的嗎?”
  “發熱昏迷是有的,然而如果是被妖物所迷,多半有誕語。”葉關辰沉吟著,“但妖物千千萬,也未必我們就都知曉,看來,還是要去那個湖看看。”
  根據顧亮的描述,管一恒和葉關辰到底還是找到了那個小湖。當然這實在不容易,因為當時顧亮這一群熊孩子們“不走尋常路”,在山裡亂鑽一通,後來居然沒有迷路,也算他們很有福氣了。
  “應該就是這裡了……”繞過兩棵並生的大樹,前方便出現了一片平緩的草坡。有條小河從高處山坡的樹林中鑽出來,蜿蜒向下,因為這片草坡坡度平緩,河水就在這裡積聚成了一個小湖。
  湖並不很深,但湖底長滿水草,水面上還浮著睡蓮葉片,幾朵晚開的淺黃色睡蓮像玉石雕出來的一樣,襯著綠色葉片,的確是美景。如果今天不是陰天,夕陽金紅色的陽光照下來肯定會更加漂亮。
  不過管一恒和葉關辰可沒有欣賞風景的意思,兩人在岸邊草地上找到了顧亮等人宿營留下的痕跡,就開始按著顧亮的描述還原起當時的場景來。
  “顧亮他們就是從這裡走過來的,在這裡安了帳篷。”葉關辰站在安設帳篷的痕跡上,左右環視,“幾個男學生去撿樹枝點火,女孩子留在原地收拾東西。顧亮回來的時候,看見於珍先去了湖邊。”
  於珍就是第一個死去的女孩子,也就是病症最重的那個。因為她長得漂亮,因此有意無意總有點兒搞特殊的意思。在別的女孩子都還在佈置帳篷和營地的時候,她先跑到湖邊去看睡蓮了。
  管一恒一把摟住了葉關辰的腰:“你幹什麼?”
  “去湖邊看看啊。”葉關辰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我先去。”管一恒把他往身後一拉,右手捏著三枚五銖錢,左手握著葉關辰用桃木片趕雕出來的仿製壓勝錢,舉步往湖邊走過去。
  走到近前,才發現湖水的確非常清澈,如果不是湖底長滿水草,肯定一眼就能看到底。一般來說,這麼清澈的活水裡,很難有什麼積存的邪氣惡瘴之類。而湖如此清淺,也就不大可能淹出個水鬼來。
  管一恒在水邊上站了好一會兒,左手裡那枚仿製壓勝錢也毫無動靜:“好像沒事……”這壓勝錢雖然是葉關辰趕制出來的,比不上顧老先生那些流傳已久的東西好,但勝在材料是百年桃木,論辟邪效果也不差,現在毫無反應,那十有八九是沒什麼事。
  “不過你還是別走太近。”管一恒伸手把葉關辰攔在身後,“以防萬一。”
  “其實也不用這麼草木皆兵……”葉關辰有些無奈,“雖說是仿製品,但我也有幾分自信,既然毫無動靜,至少現在應該是沒什麼事。”管一恒的手很堅定地攔著,他也只能從他身後探頭往湖裡看。雖然他覺得管一恒有點小心太過,但……誰不喜歡被愛人關心呢?
  管一恒搖搖頭:“雖然壓勝錢沒有反應,但這個湖還是不對勁……我不是說你做的壓勝錢有問題……是這個湖,太乾淨了。”
  “沒錯。”葉關辰也皺起了眉。他看了這一會兒也發現了,湖裡沒魚也就算了,連一般喜歡在水中生活的蟲子都沒有,實在是乾淨得很詭異。
  “我想下去看看。”管一恒蹲下來往湖水裡看,“今天這光線不行。”可能是要下雨,天空一直烏雲密佈,尤其現在已經是黃昏,光線更加黯淡,水草之間有沒有東西就看不清楚了。
  葉關辰一把拉住他:“不行!什麼都還沒弄清楚,你不能貿然下水。要下水也等明天,出了太陽再說。”陽光是天然的驅邪抑惡小幫手,不管對付什麼東西,有陽光就比沒陽光好。
  管一恒現在手裡沒有宵練劍,也不敢太過冒險,而且眼看著天色更陰,雨馬上就要落下來,兩人就在樹林邊上安下帳篷,點起火來煮速食麵。
  葉關辰還帶了蒸好切片的臘肉,放到麵湯裡一燙,扔上一大包壓縮蔬菜,還有趙家送的最後幾塊米糕,算得上一頓豐富的晚餐了。
  兩人才煮好麵條,雨就落了下來,並不大,卻涼冰冰的,帶著寒意往骨頭裡鑽。兩人只好滅掉火,捧著麵條鑽進了帳篷裡。
  “冷嗎?”管一恒把一條小毛巾被披在葉關辰身上。雖然帳篷底是防水的,還鋪了一層毯子,但地上的涼意是擋不住的。他倒不覺得,葉關辰卻是畏寒的。
  “沒事。”速食麵的調料包是香辣的,為了驅寒,葉關辰把調料全放進去了,連麵湯都喝了下去,辣得嘴唇殷紅,一邊說話一邊吸氣,轉頭找水,“給我瓶水。”
  “不能喝涼水。”管一恒把礦泉水往旁邊一推,離開他的手,“那鍋裡有熱的。”
  “辣呀……”葉關辰直吸氣,“熱水怎麼喝得下去。”那不是越喝越辣嗎?
  他嘴唇上現在還沾著點辣油,亮亮的,管一恒看了一會兒,伸手摟著他的腰就吻了上去,含含糊糊地說:“我幫你……”
  兩個人的嘴唇分開的時候,葉關辰已經躺到毯子上去了,管一恒俯在他身上,親著他的嘴角,小聲問:“還辣嗎?”
  “你也是辣的,當然還辣。”葉關辰也小聲回答,一邊伸手去解他的腰帶。
  “在這不行吧……”管一恒耳根子頓時紅了起來,“要著涼……再說你那個,能行嗎?”
  “誰說是我要……”葉關辰臉也紅了,“我只是幫幫你……”他已經感覺到管一恒頂著他的那個部位了。
  管一恒的臉更紅了。到底是年輕人,所謂食髓知味,更何況上次嘗過甜頭之後,這幾天都沒有做過,這會兒稍微一擦槍,他就想走火了。
  然而這個地方實在不怎麼合適。雖說外頭風雨裡頭雲雨也只差一個字,但涼氣襲人,而且連護手霜都沒有呢,管一恒一想到葉關辰發燒的模樣,就覺得心有餘悸。
  葉關辰解開他的腰帶,順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把燈關了。”
  燈一關,外面的細雨聲好像更清晰了。管一恒稍微抬身讓葉關辰把他的腰帶抽開,小聲說:“上次也是下著雨……”
  葉關辰在他胸口笑了一聲:“你怎麼還記這個……”
  其實管一恒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啥。葉關辰的手一伸進他衣服裡面,他就有點語無倫次了。雖然覺得實在太窘迫,可是要拒絕又捨不得,緊張之下只好胡言亂語了。
  “下雨比較有情調?”葉關辰到底是比他大幾歲的,而且現在局面顯然掌握在他手裡,所以也從容得多,一面手上動作,一面低聲笑著調戲人。
  管一恒呼吸急促,摟在葉關辰腰上的手下意識地握緊,把他往自己懷里拉了拉,順著他的衣服就摸了進去。
  “你這樣我都沒法活動了……”葉關辰感覺著管一恒帶著薄繭的手掌在腰背上撫摸,呼吸也重了起來。
  “我也想幫你……”管一恒胡亂扯著他的腰帶。
  黑暗之中,兩人的褲子都褪了下去,管一恒雖然說幫,但實際操作的是葉關辰。他的手掌微涼而柔軟,保養仔細的手指靈活地把兩人握在一起,每一下滑動都引發低沉粗重的喘息……
  良久,帳篷裡的呼吸聲才平靜下來,管一恒的手還落在葉關辰臀上,意猶未盡地揉捏著。葉關辰頭抵著他胸膛放鬆了身體,回手打了他一下:“先擦乾淨……”雖說是一起做的,但兩人出來的時間卻不一樣,一邊高潮一邊還得繼續手工勞動很辛苦的好嗎?享受的那個傢伙卻一點不幫忙,還在那兒捏來捏去……
  管一恒摸來一包餐巾紙,摸索著先胡亂抹了抹自己,再給葉關辰仔細擦拭了,忍不住把那個已經放鬆下來的東西握在手裡把玩了一下,引得葉關辰又給了他一巴掌:“幹什麼!”
  “就摸一下……”管一恒把毛巾被拉過來給兩人蓋上,也不提褲子,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懶洋洋的傢伙,“有點涼……”
  葉關辰無奈地戳了戳他的胸口:“你……睡覺吧。”管一恒對他的身體總有極大的興趣,摸一下就摸一下吧。
  高潮之後,睡眠似乎格外酣美,葉關辰的睡眠本來不是太好,卻也很快就睡著了……雖然褲子還沒提上,某個部位還跟人蹭在一處呢。
  不過沒多久他就醒了,因為管一恒坐了起來。
  “怎麼了?”葉關辰有些迷糊地伸手摸了摸。
  “去解個手……”管一恒連忙給他掖被子,“吵醒你了?”
  “我也去吧。”晚上喝了太多麵湯,不醒也就算了,一醒過來就覺得非去卸載一下不可了。
  雨已經停了,帳篷門一拉開,居然透進來一片明亮的月光……大半輪明月高掛中天,照得四下皆白,簡直比今天白天還明亮。
  雨後的空氣透著涼意,在樹林邊上放完水,葉關辰也沒睡意了:“今天晚上月色真不錯,有點酒就好了。”對月飲酒,何等愜意,可惜現在他們是在荒郊野外,只有一小瓶醫用酒精,喝起來味道實在不佳。
  “等去你的草藥園再喝。”管一恒摟著他的肩膀把人圈在懷裡,“冷嗎?回帳篷裡吧,別著涼了。”
  “噓……你聽。”葉關辰突然抓住他的手,打斷了他的話。
  四野皆靜,只有草叢裡最後幾隻秋蟲發出軟弱無力的調子,無端地帶出些淒涼,倒越發顯得這裡安靜。不過在這寂靜之中,斷斷續續的有噗噗的聲音,很輕,好像有什麼人在吹氣。這聲音東一聲西一聲的,然而傳過來的方向,正是那個小湖。
  管一恒和葉關辰同時把手抄進褲袋,左手壓勝錢,右手符咒,對看一眼,彎下身體向湖邊摸了過去。
  湖水淺處長著幾叢香蒲,雖然葉片已經發黃,但還頑強地立在那裡。管一恒就借著這幾叢香蒲的遮掩摸到湖邊,然而借著月光可以看見,湖面上安安靜靜,除了已經閉合花瓣的睡蓮,什麼都沒有。
  月光如銀,一直照到了水面之下,能看見那些水草的上半部分因為水流而輕輕搖晃著。管一恒眯起眼睛仔細看,那吹氣的聲音卻不再響了,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他們剛才聽錯了似的。
  管一恒試探著往前探了探身,他仿佛看見水草底部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了短短的一段在湖面上。湖水極其平靜,那影子也就很穩定地呆在那裡,只是因為水流,邊緣有點波動。
  “噗……”一聲輕微的聲音響起,就在湖水裡,離管一恒不遠。
  雖然什麼都沒看見,但訓練出來的反應讓管一恒下意識地往下一伏,他的影子也跟著往下一縮,不知從哪兒落下個什麼東西,像是一粒砂子,就落在他的影子剛剛投射的那一小塊水面上,漾開一個小而淺的漣漪。
  “一恒,快退!”葉關辰猛地在他後面拉了一下,揚手扔出一個東西,打碎了他在水面上的影子。
  影子破碎的同時,平靜的湖面上噗噗聲群起,一朵朵極小的水花綻開,從水花裡射出一顆顆砂粒,像下雨似的對管一恒的影子落下來。
  管一恒就地一滾,從湖岸邊滾開。因為打滾,他的影子緊緊地縮在身下,跟著他骨碌碌後退。那些砂粒也緊跟著噴過來,追著他的影子唰啦啦地落下,直到管一恒滾出十幾米遠,才滾出了砂粒的射程。從湖面上,東一個西一個的,浮起了一些小小的黑影。
  
  第85章 蜮
  
  月光明亮,照著那些小小的黑影,呈半球形浮凸在水面上,像是一隻只烏龜,慢吞吞地向湖岸移動。
  “什麼東西?”管一恒單膝跪地,壓低身體,五銖錢在手指間叮噹作響,隨時都準備擲出去。
  葉關辰在後面繼續拉他:“別站在這裡,這些東西太多了,再退再退,退到樹影裡去。”
  管一恒一面後退,一面還是甩手擲了一枚五銖錢過去。這些黑影行動並不迅速,五銖錢劃過一道金光,準確地擊中了一隻剛把身體潛下去一半的黑影,叮地一聲好像撞上了石頭,甚至還迸出點火花來,黑影半球形的背殼啪地一聲碎了一塊,五銖錢也被彈了回來。
  謹慎起見,管一恒用符咒墊手接住了這枚五銖錢,出乎意料之外,五銖錢上乾乾淨淨,符咒也乾乾淨淨,並沒有沾染變色,就好像剛才它真的只是擊中了一塊石頭而已。而那個被擊中的倒楣蛋,看起來也只是背殼碎了一塊,仍舊還浮在水面上遊動,顯然並沒有受到致命傷害。
  這倒讓管一恒當真吃了一驚。五銖錢輕且薄,擲出去絕對不像子彈一樣打哪碎哪,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其中的法力擊碎了對方的陰氣或妖力或別的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倘若對付的是普通生物,它也就相當於彈弓打出去的一顆石子兒,打破皮是有的,打斷骨頭是不可能的。
  但是現在被擊中的那個東西實在太古怪了。說它是什麼邪物吧,五銖錢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沾染;說它不是邪物吧,五銖錢又能擊傷它,而且看起來不止是蹭破皮那麼簡單。說玄妙一點,這東西似乎介於正邪之間,又似活物而非活物,好生奇怪。
  “果然難消滅。”葉關辰拉著他一直退後,直退到樹影裡,“要是我沒弄錯的話,這個是蜮。”
  管一恒一時想不起來:“什麼玉?”
  “是蜮,就是短狐。顧亮他們就是遇上了這些東西,被含沙射影了。”
  “短狐!”管一恒猛然記了起來。
  《搜神記》中曾有記載,江淮間有物,其名曰蜮,一曰短狐,能含沙射人,所中者則身體筋急、頭痛、發熱,劇者至死。這種東西既不會咬人也不會抓人,但能口含沙粒噴射,射中人體會生毒瘡,若射中人的影子也能令人致病,後世含沙射影這個成語,就是由此而生。
  “這就是蜮?”管一恒眼看那些黑影爬上了湖岸,其實顏色是青灰色的,看起來像一隻大號的甲蟲,又像一隻只小鱉,笨拙地邁動著短腿,向他們爬過來。
  “嗯,我也只是聽父親說過,並沒有親眼所見。”葉關辰拉著管一恒爬上了一棵大樹,那些蜮在樹底下來回打轉,但既不會爬樹,口中噴出的砂粒也射不到這麼高,重重樹影掩蓋之下又找不到兩人的影子,也只能乾瞪眼而已。
  “看來它們爬不上來。”葉關辰舒了口氣,“等到天亮就好。這些東西天亮就該回到水裡去了。只是,蜮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出現呢?”
  管一恒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這東西背甲這麼堅硬,五銖錢居然只能打碎一塊?”剛才被擊中的那只蜮也跟著爬了上來,背甲雖然碎裂,但傷口裡黑沉沉的,看不到血肉,行動起來好像也沒什麼妨礙,至少並不比它的同類爬得更慢。
  “這東西很是奇怪。說是妖獸,可它本身無害,既不像混沌就是一團戾氣,也不像蜚獸渾身帶毒,碰一碰就是死。但說它無害,噴出的沙粒中人即病,究竟奧妙何在,至今也沒有人弄得明白。”葉關辰回憶著父親當年的講述,“聽父親說,我曾祖父曾經遇到過一隻,只要封了它的嘴讓它不能吐沙,甚至可以隨便拿在手中把玩,就像無害的龜鱉一般。不過此物五行屬木,你的五銖錢屬金,能擊碎它的背甲大概還是因著金克木的原因吧。”
  管一恒實在沒想到蜮這東西竟然這麼古怪:“這麼說只要不被它吐沙擊中,可以下手就抓?”
  “理論上來說是的。”葉關辰指了指樹下黑壓壓的一片,“但是這麼多,你能保證自己能躲開所有的砂粒嗎?”這可不是身體躲開就行了的,連影子也不能被擊中啊。
  “壓勝錢……”管一恒想起了顧亮。
  “不成!”葉關辰斷然否定,“顧亮他們來的時候還是白天,蜮都潛在水中,大概也就只有靠岸邊近些的三五隻吐沙射影,所以顧亮的壓勝錢能擋上一擋。最先到水邊來的那個女學生站得最久,影子肯定是被多次射中,所以發病最早,也最嚴重。現在還活著的那幾個學生,影子被射中的次數更少,因此病情緩慢。由此看來,一枚壓勝錢未必擋得住幾次射影,你不能冒險!”
  管一恒低頭看看樹下面那些緩慢動來動去的“鱉”,也覺得頭皮有點發毛。這裡大概有五六十只,如果一起噴起沙來,憑他的身手,保證自己身體不沾砂粒還可以,但是影子……有誰會時時注意自己的影子,更何況影子這東西並不完全聽你指揮,它還要聽光線的指揮,這難度就是呈平方立方式地增長了。
  “如果它們都回到湖中,將其困住倒是不難……”無非是繞著湖繪一個巨大的困獸符咒,這個只是時間問題吧。但是之後呢?難道就要一直困著它們?符陣也是有使用時限的,難道要派人每年來加固符陣?就算能做到,也不能保證再沒有像顧亮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跑來自找麻煩呀。
  “要是宵練劍還在,或許我可以一試。”
  “試什麼呀。”葉關辰瞪了他一眼,“你要把它們都消滅光?那用什麼填進鼎裡去?”
  “鼎……你是說,這也是從鼎中逃出來的妖獸?”管一恒一拍腦門,他還是習慣性思維,見妖獸就滅,一時還真沒想到封印。
  “有一隻混沌,就可能有第二隻,或者說,第二批……”
  “所以還要活捉……”管一恒皺起眉頭,“這麼多,難道用網裝起來拖走?”
  “嗯?”葉關辰眉毛卻微微一揚,“並無不可啊。不過,應該用箱子裝。”蜮這東西,除了含沙射影的本事令人防不勝防之外,其實並沒什麼大能耐,完全可以像運螃蟹一樣裝箱搬運,當然,要弄個結實一點的箱子。
  “還是弄個水箱吧。”管一恒隨口說,“這東西不是白天就要潛回水中去麼,肯定不能缺水。問題是要怎麼把它們裝箱。”他說著,摸了摸葉關辰的臉,拉開外衣把他摟進懷裡,“冷不冷?”樹梢上小風嗖嗖的,實在不怎麼暖和,葉關辰的臉很快就被吹得冰涼了。
  “沒事,離天亮也沒有多久了。”葉關辰往他懷裡靠了靠,不怎麼在意地說,“弄個水箱倒不錯。這麼說的話,其實可以安裝抽水機連水一起抽起來,然後裝網過濾,最後裝箱。”
  “這主意不錯。”管一恒馬上應和,一面握著葉關辰的手替他取暖,“先用困獸符困住,別讓它們順河逃了,之後就抽水……不過這得運台大口徑的抽水機來吧,要不然堵了管子怎麼辦……”
  他正在東拉西扯,葉關辰卻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手:“不對,這些蜮是不能缺水的,那它們很有可能就是順著這條河遷移到這個湖裡來的。”
  “那肯定是啊。”管一恒覺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既然離不開水,當然是順流而下最方便……你是說……這條河的上游可能就是……”可能就是藏鼎之處?
  “至少,也是一條線索。”葉關辰目光閃亮,“或者會離藏鼎之處很近也說不定。”
  管一恒略微一想就打定了主意:“明天先用符陣困住這些蜮,然後我們逆流而上去找一找。”
  經過昨天一場夜雨,今天的天氣十分之好,秋高氣爽,萬里無雲。那些蜮在啟明星剛剛升起的時候就退回了湖水裡,像一塊塊石頭一樣沉了下去,隱沒入水草中不見了,地面上只留下星星點點銀白色的砂子,然而陽光一出就如晨露一般消失了。
  為了讓自己的影子不落到水面上,管一恒繞著湖邊畫符咒的時候真是十分辛苦,有時候甚至只能匍匐前進,等他畫完最後一筆,已經在雨後的草地上滾了一身泥。
  符陣合龍,細細的金光閃起,仿佛把陽光擰成了線織就一張金網,從四周向湖中心包了過去。
  平靜的水面浮起無數水泡,一隻只蜮從水草中鑽出來,在陽光下不敢露出水面,胡亂地往外噴吐著砂粒,一時間只聽見噗噗亂響,連成一片。
  可惜這些砂粒對細如髮絲的金線毫無作用,金網越壓越低,一直壓進水中,將所有的蜮都壓了下去。有幾隻比較聰明的,撲騰著試圖從小湖的出水口逃出去,卻被金網彈了回來,重新消失在水草裡。
  管一恒籲出一口氣,從地上站起來。這個符陣能將所有的蜮都困在這小湖裡,如果他們真能順著小河找到八鼎的線索,隨時可以回來提起這張金網,把所有的蜮來個一網打盡。當然,等拖出水來之後怎麼處理,還要考慮一下。
  往森林裡走,可不是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繪完了符陣,確定這些蜮暫時不能出來作祟之後,管一恒和葉關辰回到旅遊區,又補充了一些東西,再次進了山。
  那條河水流不大,越往上游走越是像蛇一樣往密林裡鑽。幸而已經是秋天,氣候高爽,樹葉搖落,路不難走,叮咬人的蚊蟲也少了許多。加上葉關辰有特製的驅蟲丸,塞一丸在身上,那些在秋風裡苟延殘喘的蚊蟲也只能離得遠遠的了。
  “這河道慢慢窄起來了,估計離源頭不太遠了。”黃昏時分,在山坡上找了一塊樹木稀疏的地方生火宿營,管一恒把一段水道來回走了兩遍,逮了兩條魚回來,“一路上都沒再發現蜮的活動蹤跡,估計都在那個湖裡了。這倒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要是散得到處都是,這深山老林的,找都找不著。”
  葉關辰把魚剖開洗淨,灑上鹽和胡椒粉,一邊在火上翻烤一邊招呼他:“先把褲子脫下來烤烤,別傻愣愣的就穿著濕褲子。山裡的水涼,剛下去不覺得,呆得久了涼氣能鑽骨頭,你也少下水。有壓縮餅乾和牛肉乾呢,出門在外湊合一點,要想吃魚,等回去了我天天做給你吃,偏撿這時候……”
  管一恒吐了吐舌頭,乾脆利索地扒了褲子晾在火邊,光著兩條腿就坐到葉關辰身邊去了。其實他並不一定要吃魚,但這次為防在山裡要跋涉很久,背包裡背的都是壓縮餅乾風乾牛肉之類能填飽肚子卻口味不佳的食品。昨天他就看葉關辰就著方便蔬菜湯往下嚥壓縮餅乾咽得十分辛苦,所以今天才下水撈了兩條魚來給他換換口味。
  葉關辰好氣又好笑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找東西蓋上點呀,這麼光溜溜的像什麼樣子,也不怕著涼!”不知是不是下定決心之後反而放下了心裡的負擔,管一恒到現在才漸漸露出了點與年齡相符的孩子氣,當然也只是在他面前。
  管一恒隨手拉了件外衣把腿蓋了蓋,就伸手摟住葉關辰的腰,下巴擱在他肩頭上看他烤魚:“走了兩天了,你累不累?”
  葉關辰從魚背上撕下一小條肉,回手就塞到他嘴裡:“味道怎麼樣?其實這兩天走得不算快,我以前跟父親也進過山,不算什麼。”
  管一恒眉頭擰了擰,沒說話。葉關辰說的從前自然是他二十出頭的時候,可那時候燭龍鱗還沒戴在他手上,他的身體當然也比現在好。不過他沒提這事,吸溜著涼氣吃了那條滾燙的魚肉,就從葉關辰手裡接過烤魚,撕開了吹一吹往他嘴裡喂:“味道真好,你吃。”
  兩人膩膩歪歪地吃了兩條魚,管一恒的褲子也烤乾了,葉關辰把褲子抖了抖:“快點穿上,別以為在火堆邊上就不怕涼,小心被蟲子咬了。”
  管一恒一臉耍賴的模樣,靠著他蹭來蹭去,就是不老老實實配合:“不想穿……”
  葉關辰好不容易給他把褲腿套上,提到膝蓋上,已經出了一頭汗,簡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索性停下來問:“你想幹嗎?”
  管一恒臉上微微紅了紅,到底不好意思,伸手自己去提褲子:“沒想幹嗎……”其實他真的也沒想做什麼,只是想跟葉關辰膩一膩而已。畢竟白天鑽林爬山的,葉關辰已經夠累了,雖然他有這個體力,但捨不得葉關辰太辛苦。
  葉關辰乾咳了一聲,按住管一恒的手,抬頭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引得管一恒轉頭來追逐他的嘴唇,下面就把手伸進了管一恒的內褲裡。
  管一恒不由自主地打個了哆嗦,摟著葉關辰往自己懷裡揉。葉關辰貼著他的嘴唇,小聲說:“你得有點節制,不然對身體不好,別覺得年輕就不當回事。”年輕人,免不了熱衷一些,但次數太多就怕傷身了。管一恒其實已經有所克制,但是現在整天翻山越嶺的,白天累晚上再忙,殊非養身之道。
  管一恒被他說得臉上能攤雞蛋了,一頭栽在葉關辰頸側,粗重地喘息著,感受他的手靈活地打著圈兒揉弄。管家當然也是講究養生的,對年輕子弟的管教很嚴,縱欲傷身是肯定不許的。在遇到葉關辰之前,管一恒雖然算不上清心寡欲,但也不大跟自己的手打交道,可是如今在葉關辰身邊,他時時都有種想跟這個人親近再親近的感覺。可以說,他把從父親死後就積攢了十年的情緒,都用在這個人身上了。
  火焰輕快地跳動,木柴燃燒時的劈啪聲掩蓋了管一恒陡然放鬆下來的急喘。葉關辰替他把腰帶系好,剛想去洗手就被拉住了,耳畔有滾熱的呼吸,伴隨著微帶嘶啞的聲音:“我就是想……跟你再近點……”近到肌膚相貼,近到一直把你摟在懷裡,再確定一下……你是我的。
  
  第86章 遇虎
  
  走到第四天,小河已經變成了涓涓細流的溪水,大約是到了枯水季節,時斷時續,有些地方甚至是從堆積的落葉底下鑽過去的。
  噗地一聲,葉關辰一隻腳又陷到落葉裡去了,抬起腳已經灌了滿鞋子的泥水。落葉堆平了一切,從上面根本分辨不出哪裡是乾燥的地面,哪裡又是尚未完全乾涸的河床。
  “時候也不早了,不然今天就先停下來吧。”管一恒皺著眉頭看了看前方仿佛連綿無盡的樹木。這裡喬木參天,枝葉蔽日,即使是樹葉零落的秋天,林中也比外頭天黑得更早。
  葉關辰也跟著向遠處看了看:“還是再走幾步,看看能不能找個更安全的地方宿營。”
  管一恒硬把他的背包接過來扛到自己肩上:“明天再走一天,如果還是沒有線索,我們就先回去吧。”他們帶的食品和飲水雖然儘量節約,也已經消耗一大半了。溪流蜿蜒曲折,循水而行多繞了許多路,再加上在密林中行進,消耗要比他們預想的更大,硬走下去顯然很不明智,要知道,即使找到了線索,他們還得往回走呢。
  “行。”葉關辰並不反對,“不過水流已經這麼細小,源頭也快該到了。”
  循著落葉下細微的水聲,他們又往前走了一個小時,終於在天完全黑透之前,找到了一個土洞。這是兩棵擠在一處的風倒木,樹幹下正好形成了一個能容納兩三人的空間,一邊被新長出來的灌木遮擋,看上去倒像個天然樹洞。
  管一恒搶著在洞前面清掃出一小塊空地來點上火煮湯,順手把在路上撿到的一小堆板栗埋進熱灰裡,轉頭看見葉關辰脫了濕透的鞋襪,忙招呼他:“快過來暖暖腳。”
  葉關辰把浸透了水的鞋子擱在火邊,在管一恒身邊坐下,隨手把乾糧也取出來放在火上烤,一面有幾分憂心地說:“今天晚上咱們還是輪流守夜吧。”
  從小湖邊溯流直上的第二天,他們兩個人就是輪流守夜的,晚上的火也不敢熄滅。已經離開了旅遊區,難保沒有傷人的野獸,一個野外帳篷可抵不住猛獸一撲,當然不敢兩人一起都睡死過去。
  管一恒伸長腿,讓葉關辰把光腳踩在他腳上,看了他一眼:“怎麼?”本來就是輪流守夜,現在葉關辰還要再說一遍,這就肯定有點什麼事了。
  “不好說……”葉關辰像怕冷似的抱了抱自己肩頭,“你沒發覺從今天中午開始,我們走過的樹林裡就沒見什麼野獸嗎?”
  神農架森林裡有一千多種動物,雖然這幾天他們並沒碰到華南虎金錢豹之類的大型猛獸,但地下跑的兔子野鼠,草裡鑽的蜥蜴遊蛇,樹梢頂的猴子飛鳥,時不時的就會打身邊經過,即使你看不見它們,卻也能聽見聲音。
  “倒是覺得這一段路挺安靜的,多半會有老虎。不過我們點著火,問題應該不會太大。”管一恒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不過沿路並沒看見老虎的腳印或糞便,他也就沒很放在心上。
  葉關辰搖了搖頭:“恐怕不是老虎。大型猛獸是要進食的,它的勢力範圍之內必須有足夠的動物供它捕獵,如果所到之處一無所有,豈不要餓死嗎?”
  管一恒的眉頭頓時擰了起來。論在野外的經驗,他還是比不上葉關辰,畢竟他也就是十八歲之後在天師訓練營裡有過幾次野外拉練,那時候教官當然不會真的選擇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
  後來做實習天師,最遠也就是城市或鄉村附近的山野,而且還是跟著正式天師,很多事都是他們在操心。這麼算起來,上次去紮龍自然保護區,已經是他走得最“遠”的一次了,然而那次還有保護區的嚮導帶路呢。
  “會是……”如果蜮真是從這裡來的,那麼這附近極有可能出現妖獸。
  葉關辰還是搖搖頭:“說不準。總之我們今天晚上要小心。”
  有了這番談話,兩個人都不可能安心休息了。吃過簡單的晚飯,管一恒就把火堆熄滅,只留下幾塊紅炭埋在灰燼裡,需要把火再燒起來的時候只要扒開灰堆往上加柴就行。再把帳篷鋪在風倒木下面,自己坐在邊緣處守夜。
  葉關辰裹著毯子躺在裡面,懷裡抱著一把烤好的栗子,像小老鼠似的發出喀喀的聲音剝殼。他的鞋子還沒完全乾,管一恒把他的光腳拉過來揣在自己肚子上,靜靜坐著,側耳傾聽四周的動靜。過了一會兒,一隻手伸過來,給他嘴裡塞了兩顆還溫熱的栗子。
  “怎麼還不睡。”管一恒拉著那只手捏了捏,“別剝了,快睡。”
  葉關辰把剝出來的栗子包好揣在懷裡,剛閉上眼睛,就聽見遠處隱隱傳來了動靜,越走越近,還有星星點點的亮光。管一恒迅速起身,循著聲音摸了過去。葉關辰把東西收拾起來,打好背包,正在穿鞋子,管一恒又悄悄摸了回來,低聲說:“有不少人,看方向似乎也是往這邊來的。”
  “是幹什麼的?”葉關辰稍稍鬆口氣。
  管一恒皺著眉頭,半天才說:“我看,像是來偷獵的。一共十來個人,幾乎人人都帶著槍。”
  神農架森林裡有六十多種國家重點保護動物,華南虎,金絲猴之類尤其珍貴,也就尤其容易引來盜獵者。
  “怎麼辦?”葉關辰也皺起眉頭,“跟著他們看看?”
  管一恒猶豫著沒說話。對方有十幾個人,手持槍械,遠不是他們這兩個良民能對付得了的。如果這裡離有人居住的地方近,他們還可以儘快報警,現在卻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況,他們還有別的事要做。
  “算了。”葉關辰自己推翻了自己的決定,“我們躲起來吧。”盜獵者多半都是些亡命之徒,又在這種遠離人煙無法無天的地方,他們兩人不但不應該靠近,為安全計還應該離得遠遠的才對。
  管一恒把炭火徹底踩滅,又鋪上些枯葉,再把風倒木下收拾乾淨,清除了兩人留下的足跡,便跟葉關辰背起背包,撿了不遠處一棵大樹爬了上去。
  這棵樹得有百多年的樹齡,枝葉伸開如同屋頂一般,黑夜之中藏住兩個人簡直易如反掌。管一恒和葉關辰在樹杈上坐穩了沒一會兒,就看見點點的光亮走了近來,總共是十二個人,全是壯年男人,排成兩行,頭尾各有兩人拿著軍用手電筒照明,走在中間的兩人看起來像個首領,邊走還邊在交談。
  這些人大約根本沒有想到森林裡還會有別人,也就根本沒有注意到風倒木附近有什麼痕跡,毫不在意地走了過去。隊尾的一個被斜伸出來的一條樹根絆了一下,險些栽倒,頓時引來幾聲壓低的哄笑:“棍子,跟你老婆幹多了吧,腿軟得連路都走不了啦?”
  “放屁!”棍子站穩腳跟就呸了一口,“老子都多久沒抱上老婆了。這趟幹完了,老子就回家過年去。”
  “都小聲點!”中間的人回頭喝斥了一句,“別給我把老虎驚跑了。要是能再逮只老虎,保你們都有錢回家過個肥年。”
  另一人笑呵呵地說:“其實沒這老虎也夠了,這趟運氣不錯了,二十多張猴皮,還有一張豹皮呢。”
  “嗯。”首領心情似乎也很好,“這趟大家幹得都不錯,再加把勁,弄到這頭老虎,虎皮虎骨給大傢伙平分!”
  這話鼓起了幹勁,一群人都興奮了起來,棍子隨口說:“就是這老虎太能藏了,也不知道那陷阱管不管用……”
  他話音剛落,遠處陡然響起了一聲長嘯,帶著痛苦和憤怒,在山林之中引起了陣陣迴響。
  “成了!”棍子一拍大腿,第一個叫了出來,“肯定是踩夾子了!”
  “走!”首領沉聲命令,“不准亂開槍,皮子要是打壞了就賣不了好價錢。獨眼準備好了,到時候你來開槍,給我看准了再打!”
  一群人亂哄哄地沖著虎嘯聲處就過去了,大樹上管一恒吐了口氣,咬牙罵了一句:“混蛋!”
  葉關辰無聲地拍了拍他的手。現在他們對此毫無辦法,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了。
  管一恒靜靜坐了片刻,恨恨地說:“現在咱們是離開,還是等天亮?”
  “離開吧。萬一這些人到天亮還沒走,反而容易發現我們。不如趁這個時候往前走,好在咱們和他們的方向不一樣,走遠一點就沒事了。估計他們得手之後肯定是要出去了。”
  天黑之前他們就看好了溪水上游的方向,是現在這群盜獵者路線的西北方,兩人從樹上悄沒聲地滑下來,向著自己的方向走去。
  低沉而短促的虎嘯聲隱隱傳來,管一恒和葉關辰才走出幾十米,就聽見了砰的一聲槍響。槍響過後,傳來的卻是一聲更高亢的嘯叫,緊接著又是砰砰兩聲。
  “到底是把皮子打壞了?”管一恒譏諷地說了一句,後半句話卻被一聲慘號打斷了。虎嘯傳來的方向亂成一團,砰砰的槍響伴隨著淒厲的慘叫,瞬間把山間的夜攪了個亂七八糟。
  “怎麼回事?”管一恒腳步一停,隨即又邁開了步子,“我們走。”
  顯然,這些人設下的陷阱並沒有能陷住老虎,現在他們大概倒成了老虎的獵物了。雖然說聽任老虎咬死人似乎有點冷酷,但這也算是咎由自取,何況就算他們肯過去幫忙,這些人領不領情還不一定呢。說不定這頭得救,那頭就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殺人滅口了。
  葉關辰卻猛地一拉他的手:“你聽!”
  管一恒側耳細聽,槍聲和慘叫聲正在往他們這邊靠近,混亂的叫喊聲中,隱約能分辨出斷續的幾個字:“怪物呀……快開槍……打不進去……”
  不約而同地,管一恒和葉關辰同時邁開了腳步,循著聲音飛奔過去。如果是老虎在反獵這些盜獵者,他們可以不管,但如果是怪物……
  從對面奔跑過來的盜獵者已經折掉了將近一半,獨眼已經不見了,剩下的人一個個慌慌張張,有人身上還帶著血,邊跑邊往後開槍。首領跑在最前頭,一邊跑還一邊喊:“開槍,開槍啊,攔住它!”
  棍子拖著一條已經不靈活的腿跑在最後,嘴裡叼著手電筒,兩手緊握著槍不停回頭射擊。忽然間他腳下一絆摔倒在地,手電筒的白光一下子隨著他的跌倒射向天空,照見了撲擊到他上方的一頭野獸的腹部。
  “啊……”棍子瘋狂地大叫,手電筒掉下去滾到一邊。他舉起槍對著空中扣動扳機,子彈卻什麼都沒打中。一條極其靈活的影子在半空中一扭就躲開了他的槍口,輕盈地落在他身側,一隻爪子往下一劃,棍子的頭就歪到一邊,瞪大了雙眼。他脖子上像泉水似的湧出鮮血,痙攣的手指還在扳動著槍機。
  跑在他前頭的兩個人恐懼地大叫,一起舉槍上肩。然而他們的槍才舉起來,那野獸已經嗖地跳進黑暗之中,消失了蹤影。
  這兩人在隊伍裡的時候都不負責照明,現在就只剩下了滾在棍子身邊的手電筒還在發亮,其餘地方全是黑的。黑暗讓兩人更加恐懼,下意識地轉身就跑。然而他們剛一轉身,那個黑影就又跳到了他們背後,速度之快仿佛它原本就在那裡似的。
  一個人只叫出半聲,脖子就被重重一擊打斷,一頭栽倒在草叢裡。另一個神經質地號叫著要轉身,迎來的卻是一張血盆大口。他的叫聲陡然變成了拉風箱一樣的聲音,脖子上破開的大洞漏著氣。他歪歪地倒下去,後背還沒有觸到地面,黑影已經從他頭上躍過去,追向了前面的幾個人。
  夜色中的原始森林連條路都沒有,地面上滿是樹根和野草,好像無數根絆馬索,就算管一恒和葉關辰身手再好,一路上也跌絆了幾次,等他們沖過去的時候,十二個盜獵者只剩下了三個人,正背靠背站成一個三角形。一隻手電筒握在首領手中,慌亂地向周圍的黑暗中亂照。
  “誰!”手電筒光掃到了管一恒,首領尖銳地叫起來,隨即發現那是個人,馬上大叫,“是誰,快救救我們!”
  “嗷……”高亢的虎嘯聲從黑暗中響起來,首領猛地把手電筒轉向那裡,白色光圈裡,一個影子慢慢踱了出來。
  第一眼看過去,這黑影的輪廓像極了一頭較小的老虎,身上也是黃底黑道的皮毛。然而當這東西的全身都出現在手電筒光下之時,首領倒抽一口氣,牙齒打戰:“這,這是什麼東西……”
  露在光圈裡的腦袋上生的卻是一張人面,不過乍看上去很難確定這張臉是人是鬼,因為像人一樣的雙眼下面生的不是人類的口鼻,卻是一個突出的豬鼻子,下面接著一張帶獠牙的嘴。
  一時間只能聽見幾個盜獵者的牙齒相互撞擊的聲音,一股臊氣彌漫開來,已經有兩個人尿了褲子。
  “鬼,鬼……妖怪……”首領並不比自己的手下強,哆嗦著語無倫次,猛然轉向管一恒和葉關辰這邊拔腿就跑,同時嘶聲大叫,“救命!”
  不過他一動,那怪獸也動了。它比真正的老虎還要強健,只輕輕一跳就跳到了首領身後,整個龐大的身軀猛地壓到首領身上,頓時把他壓倒在地,胸腔中的空氣噗一聲被擠出來,叫喊聲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了呵呵的喘息聲。
  “檮杌。”管一恒和葉關辰幾乎是同時說出了這個名字。
  《神異經•西荒經》載:西方荒中有獸焉,其狀如虎而犬毛,人面虎足豬口牙,尾長一丈八尺,攪亂荒中,名為檮杌。
  檮杌此獸,在某些方面跟混沌相似,皆是天地惡氣所鐘。這群盜獵者以為自己發現的是老虎的蹤跡,其實遇到的卻是檮杌。
  首領被壓得眼珠子都要暴出來,剩下的兩個人下意識地扣動扳機,然而檮杌嗖地一下跳開,一顆子彈擊中它的後腿,卻被彈了開去;另一顆子彈則打中了首領的後背,首領彈了一下就不動了。
  檮杌根本無所謂地蹬了一下後腿,被子彈擊中的地方連血都不見。它並沒把後面出現的這兩個人放在眼裡,大模大樣地轉向餘下的兩個盜獵者,惡意地張開那張像豬的嘴,打了個呵欠,露出裡面完全不是豬可能長的鋒利牙齒。
  一個盜獵者腿一軟就跪了下去,另一個已經控制不住地哭得涕淚水滿面,邊哭邊胡亂扣動著扳機,把所有的子彈都打了出去。
  檮杌像貓戲鼠一般左跳右跳,子彈全部落了空。槍膛空了,盜獵者手忙腳亂去摸彈夾,檮杌就在這時一躍而起,拖著死神的陰影撲了過去。
  兩個盜獵者同時發出一聲尖叫,一個抱住頭,另一個瘋狂地四肢並用往後退。不過檮杌並沒有撲到它們身上,噗地一聲悶響,空氣中漫起一股焦糊的氣味,檮杌在半空中一聲怒叫,身體一歪,斜斜地落到一邊。
  它猛地轉過身體,怒視著一直在黑暗中站著的那兩個人。那兩人從開始就站著沒動,它還以為是嚇呆了,沒想到會在這時候偷襲它。它發力起跳的後腿上被一團灼熱的東西擊中,連子彈都打不進去的皮毛被燎掉了一塊,形成一個碗口大的傷口,血肉焦糊。
  

  第87章 雙妖

  檮杌抬起受傷的後腿,想舔一舔。但是那個位置實在彆扭,它夠不到。
  傷口持續不斷地疼痛,仿佛裡頭有無數蟲子在鑽咬一般。當然檮杌還從來沒有被蟲子咬過,做不出這個比喻,只是本能地覺得傷口裡仍舊有什麼東西在撕扯著它,說不出的難受,也說不出的危險。
  這兩個人……它仔細審視……看起來跟剛才它殺掉的那些完全不同,他們站在那裡,看見它既沒有欣喜若狂地呼叫,也沒有徒勞地胡亂攻擊,更沒有崩潰地大叫大吼。
  檮杌有點摸不透情況,然而天性中的惡讓它很快就不考慮這些,低沉地吼叫一聲,它拿出最快的速度,縱身撲了過去,揚起爪子,向著右邊那個人腦袋拍去。它看得清楚,剛才擊傷自己的那個東西,是左邊的人扔出來的。欺軟怕硬是所有生物的劣天性,它當然也懂得的。
  這一下疾撲快如閃電,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它的爪子已經要拍到那個人頭頂了。這一下只要拍實,立刻就能打碎他的頭頂;即使他能躲一下,臉上的皮肉也會被全抓下來。檮杌下意識地齜出獠牙,空氣中的血腥氣讓它興奮,已經多久沒有嗅到過這種美妙的氣味了?它沉睡得太久了。
  一團黑氣猛地跟檮杌撞在了一起,黑氣被打得倒飛出去,檮杌的前爪卻被什麼鋒利的東西直接穿透了,它發出一聲嚎叫,剛落在地上,就有三點金光穿透黑暗沖了過來。
  檮杌現在只有三條腿能站住,一條後腿還在作痛。這三點金光來的時機太好,正是它剛剛落地還來不及發力跳起的時候,站在那裡像個靶子。
  金光看著並不起眼,像三隻飛得太快的螢火蟲而已,但是檮杌敏銳地從上面嗅到了一種氣味,就像是後腿傷口處的味道。這一刻妖獸超越普通野獸的本能發揮了作用,它就地一滾,揚起受傷的前爪,迎向三點金光。
  轟地一聲,三點金光被檮杌像拍蚊子一樣拍滅了,可是檮杌的前爪與金光接觸的地方猛地炸開,整只爪子都像爛棉花一樣軟軟地垂了下來。檮杌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那聲音已經不像虎嘯而像殺豬了……用三條腿猛地發力,幾乎變成了一團黑光,直沖向擲出金光的人。
  即使有土螻正面硬抗了檮杌的衝擊,但因為離得太近,葉關辰還是被檮杌帶起的風刮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站穩腳跟的時候就看見檮杌拍開管一恒的三枚五銖錢,拖著已經廢掉的一隻前爪發起的攻擊。
  這一撲比剛才更快,管一恒抬手扔出三張五雷符,自己就地一滾,閃到樹後。轟轟轟五雷符在空中連環炸響,然而檮杌速度太快,五雷符只炸掉了它半截尾巴。哢嚓一聲,兩人合抱的大樹被檮杌從中撞斷,那只完好的前爪伸了出去,狠狠地抓向樹後的管一恒。
  “榴榴!”清脆的叫聲突然在近前響了起來。比起檮杌能震得人耳朵發疼的嚎叫,天狗的音量跟只普通小狗沒什麼太大區別,然而這是天生能夠禦凶的靈獸,即便檮杌這樣的上古凶獸,乍一聽這聲音也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伸出去的爪子遲疑了那麼一瞬,管一恒已經翻身閃開了。
  “榴榴!”天狗幼幼大聲叫著,撲上去要咬。別看大小懸殊,一物降一物,幼幼是絲毫不怕檮杌的。
  然而檮杌畢竟是上古凶獸,幼幼雖然不怕它,卻沒有它跑得快,加上短腿短腳,才撲上去,檮杌已經嘩啦一聲撞倒一片灌木,撒腿就跑。儘管只有三條腿可用,動作卻仍舊快如閃電,一躍就在黑暗中消失了。
  幼幼撲了個空,險些撞上樹,連忙在空中急刹車,一屁股坐倒,轉頭看著葉關辰,慚愧地低下了小腦袋。
  “傷到沒有?”葉關辰飛奔過來拉起管一恒,伸手去摸他胸口。森林裡樹木太多,睚眥這樣的龐然大物放出來反而束手束腳不夠靈活;土螻速度又不夠快,所以他才把幼幼放了出來。雖然已經考慮周全,但眼看著剛才檮杌那一下實在太快,倘若不忌憚幼幼,管一恒現在已經被開膛破腹了。
  “沒事。幼幼來得真及時。”管一恒抬手把小天狗撈過來摸了摸毛,幼幼開心地跳到他肩上蹭了蹭臉。
  兩個倖存的盜獵者到現在才回過神來,驚駭地看著憑空出現的幼幼,哆嗦著聲音求救:“那,那是什麼東西?求求你們,送我們出山……”
  管一恒頭都不轉,逕自問葉關辰:“怎麼辦?”
  “追。”葉關辰拋了拋從地上撿起來的五銖錢,在手電筒光照下,五銖錢上頭隱約纏著一絲黑氣,那是剛才在檮杌身上沾染的惡氣,“有這個,幼幼就能找著它,跑不了。檮杌在這裡出現,說不定我們真是找對了地方。”
  兩個盜獵者眼看著救命稻草根本正眼都沒看他們就離開了,簡直目瞪口呆:“別走,我們給錢,我們給錢!”
  手電筒光迅速遠去,消失在密林裡,周圍只剩下了同伴身體被撕裂而彌漫出來的血腥氣。兩人腿都軟得跟麵條似的,勉強相互支持著才能站起來:“怎,怎麼辦?”
  “走啊。”另一個環視四周,眼裡露出些貪婪,“這樣也好,東西就是咱們兩個分了。”雖說沒打著老虎,可有那二十多張金絲猴皮,還有一張小豹皮,兩個人分,簡直是賺大了。
  “對對。”另一個恍然大悟,一時間也忘記了害怕,“走走走,別等那兩人回來,萬一是員警怎麼辦?”
  兩人從地上把裝滿毛皮的背包撿起來,看也不看首領已經被壓扁的屍體,拔腿往來路走,生怕剛才離開的那兩個人再回來。
  他們在這附近已經轉了十幾天,地形基本上已經摸熟,即使密林中根本沒有路,兩人還是能找到正確的方向。
  “這次真是發了……”其中一個顛了顛背上沉重的分量,只覺得無數粉紅色的鈔票在眼前飛舞,“幹一票頂一年!”
  “就是,咱們命……”最後一個字消失在喉嚨裡,變成漏氣的呵呵聲,前頭的人悚然回頭,只看見同伴的腦袋歪下來,一頭母豹正從他後背上跳開,落在路邊,一對在黑暗中綠光瑩瑩的眼睛已經盯住了他。
  “什麼……”這人後退一步,驚慌地舉起槍,“滾遠點,跟著我幹什……”他忽然想起了背包裡那張小金錢豹的皮,連忙把背包扯下來扔在地上,“還給你,還給你,別追我了,你的小崽子不是我打死的,是獨眼!”
  母豹低頭聞了聞背包,忽然用爪子飛快地扒起來。背包被扯破,露出一張剝下來不久的豹皮,上頭甚至還連著一個腦袋。母豹低頭去拱那扁平的皮和冰冷的腦袋,當發現毫無回應的時候,它發出了一聲粗啞的低號。
  豹子的聲音遠不如獅虎那麼宏亮,因此聽起來更像是在哭號。它最後舔了一下那個擱在地上的小腦袋,就抬起頭來,把綠幽幽的目光投向了那個剛才背著它孩子的皮的人。
  最後一個盜獵者這才想起來自己手中的槍,連忙端起來就扣動扳機。他手抖得厲害,第一槍擦著母豹的脖子打空,再扣第二下的時候卻只聽見撞針撞擊的空音……子彈已經在對付檮杌的時候差不多用完了。
  盜獵者抖著手去衣兜裡摸子彈,母豹卻再沒給他機會,撲上來用力撞倒他。這人倒在地上,用槍擋住母豹的腦袋,破著嗓子大喊:“救命,救命……”剛才他唯恐管一恒和葉關辰回來,現在卻後悔死了自己跑得太快,離他們太遠。
  密林中回蕩著野獸嗚嗚的咆哮和人變了調的號叫,還有翻滾著壓倒灌木和野草的聲音,大約十分鐘之後,一切都安靜了下來。一頭母豹從樹叢裡鑽出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背包邊上,再次舔了舔那張豹皮……
  管一恒和葉關辰隱約也聽見了後面的聲音,尤其是人的聲音尖銳刺耳,很有穿透力,因此猛然斷絕的時候也十分明顯。但是兩人誰都沒有回頭,跟著前面帶路的幼幼奔跑。他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至於那兩個盜獵者,落得什麼下場也是報應。
  晨曦在天邊抹上了一筆魚肚白,樹林裡的光線已經能讓眼睛勉強看見東西了。幼幼猛地停了下來,對著前方大聲叫著,貓一樣的尾巴豎了起來,炸得像個刷子一樣。
  “不只是檮杌。”葉關辰也停下了腳步,右手按住左腕上的手鏈,目光緊緊地盯著前方。那裡是一面山崖,爬滿了藤蔓和野草,如果不是一線清泉掛下來,在模糊的天光下幾乎難以發現崖壁上那道狹窄的縫隙。
  幼幼像激怒的貓一樣弓起了後背,對著那條縫隙低聲咆哮。石縫裡露出檮杌半截燒焦的尾巴,像挑釁一樣晃了晃。在縫隙上方,一個看起來很像猴子的腦袋探了出來,似乎有些好奇地打量著下方。
  “那是……雍和?”管一恒有些詫異,“幼幼怕雍和?”這東西外形類猴,的確有令人驚恐的奪魄之能,但以幼幼禦凶的天性,也不至於這樣吧?
  葉關辰盯著那條石縫,搖了搖頭:“不。幼幼並不怕雍和。幼幼怕的,是那條石縫裡的東西。一恒,我們很可能找對地方了。”
  說是石縫,其實就是個狹窄的山洞入口,否則檮杌塊頭不小,也根本鑽不進去。然而有檮杌那麼一堵,那個入口就再容不下什麼了,就連雍和都是從上頭探出身體來的,抓住了洞口的藤蔓晃來晃去。
  管一恒眯起眼睛。雍和看起來像只大馬猴,褐黃色的皮毛並不怎麼起眼,只有臉上那一雙赤紅的眼睛,顯示出與普通猴子完全不同的詭異。
  這雙眼睛裡仿佛是一片血海,管一恒看了一會兒,就覺得自己仿佛也沒淹沒在一片鮮紅之中,四周除了這鮮紅看不到任何東西,不由得心裡隱隱有些發寒,連忙把目光移開了。連他這樣受過訓練的天師都要忍不住心生恐懼,難怪這東西一旦出現,能夠引得舉國生恐,果然是詭異之妖。
  雍和發現管一恒居然若無其事地把目光移開了,而沒有像它從前遇到過的那些人一樣,被自己注視片刻就崩潰哭號,甚至是自己殺死自己,頓時也覺得奇怪起來,嗖地一下從石縫裡躥了出來,懸掛在藤蔓上盯著管一恒看。
  葉關辰皺了皺眉,低聲說:“小心這東西的爪子,看起來十分鋒利,恐怕不遜於檮杌。”雍和的爪子烏黑,爪尖反著微光,可見其鋒銳。而且這東西的速度也不遜於檮杌,更能拽著藤蔓高來高去,絕對不比檮杌好對付。
  “我們現在怎麼辦?”管一恒解下背包拋在地上,活動了一下手臂準備戰鬥,“要不要試試對付那條日本狗的方法?”
  對付日本狗,指的是在西安大雁塔北廣場上,管一恒在戰鬥中劃出符陣,將犬鬼困在其中的辦法。檮杌已經吃過了他們兩人的虧,雍和既然外形似猴,其智商也類似靈長類,比一般妖獸更為機警,如果他們先布好符陣再來引敵,恐怕這兩隻妖獸都不會上當的。
  “太危險了。”葉關辰緩緩搖了搖頭,“這兩隻妖獸隨便哪只都不是犬鬼能比的,而我如果不放出睚眥,根本只會拖累你,可是如果放出睚眥,這符陣……”符陣可不分家養妖獸和野生妖獸,只要在符陣範圍之內的,統統拿下。
  所以當時在大雁塔前時,葉關辰只放出睚眥和騰蛇到高空之中對付八歧大蛇,卻沒有用別的妖獸來近距離對付犬鬼跟寺川綾。雖然這裡頭有他怕洩漏身份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顧忌到符陣的威力。到時候把自家妖獸也困進去了,這是幫忙還是搗亂呢?
  管一恒眉毛一豎:“你不要動手,讓幼幼幫幫我的忙,能牽制住一個就行。”葉關辰單論打架確實要差一些,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願意讓他再耗損精力操縱妖獸。
  葉關辰搖頭:“不行,太危險,不能這樣。”他望著那條石縫,“你能看清那個入口裡面是不是一樣狹窄嗎?”
  管一恒剛才已經仔細觀察過了,雖然光線不太夠,但離得不遠,他勉強能看見那道縫隙仿佛是在巨大的山石裡硬劈了一刀,既深且窄。或許是某次地震,造成了整座山崖的開裂,裂隙一直通到崖頂,應該是所謂的一線天地形。既然這樣,至少從入口進去的一段路,地形不大可能豁然開朗。
  “把它們都逼進入口裡去。”葉關辰斷然說,“地形狹窄,就抹殺了它們行動迅速的優勢,用符網捕捉。”他一邊說,一邊從背包裡取出一束紅繩來。
  這紅繩很細,但每一根上都打著些結子,每根繩上的結子大小和距離都不同;總共十六根,一端巧妙地編在一起,形成一個指肚大小的八卦圖,另一端散著,如果抖開來,會比較像多了八條腿的蜘蛛。
  管一恒驚訝地看了看這束紅繩。用浸過朱砂的紅繩縛妖,由來已久,然而一根紅繩的力量終究有限,如果要縛住大型妖獸,往往需要多人協力,就好像在西安的時候,幾名天師聯手捆縛九嬰一樣。
  然而葉關辰拿出來的這束紅繩,卻是用極其巧妙的辦法將紅繩組成了符陣,紅繩上打的結子看著很雜亂,但全部抖開的時候就會彼此呼應。除非實在是超大型的妖獸,否則被這紅繩罩上,十有八九跑不掉。
  “我用睚眥逼它們進石縫裡去,其它的事就靠你了。”葉關辰說完,又猶豫了一下,“如果裡面地勢不利,你立刻退出來,不要勉強。”
  要用這符網捕捉檮杌和雍和,就要近距離戰鬥,萬一地形判斷失誤,裡面有足夠的空間讓兩隻妖獸騰挪,那管一恒就危險了。葉關辰雖然提出了最有效的戰鬥方案,可是紅繩遞出去,他又有些猶豫地不想鬆手:“不然,我們再設陷阱……”那會耗很多時間,但是更安全一些。
  管一恒從他手裡抽走了那束紅繩,順便一摟他的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放心,我會小心。”想設陷阱來坑檮杌和雍和,還不知要花多少時間,他們攜帶的物資根本就不夠。就算夠吧,萬一檮杌和雍和跑了呢?偌大的原始森林,這兩隻妖獸就像魚游大海,一輩子找不到都有可能。
  金光一閃,睚眥沖天而起,身在半空,掀起的風已經吹得雍和在藤蔓上滴溜溜打轉。龍子的威勢鋪天蓋地地衝擊過去,雍和唧地一聲,轉身攀著藤蔓就往山崖頂上爬。
  葉關辰倒沒想到這傢伙第一反應並不是縮進石縫裡去。不過他操縱睚眥多年,用起來得心應手,手指微動,睚眥便一尾巴扇了過去。尾巴還沒到,疾風先到,雍和立腳不住,只得轉頭往另一個方向騰躍。
  這東西跳起來比真的猴子還要靈活百倍,在山崖上如履平地。下頭檮杌也感覺到了危險,但凶性發作,不但不退,反而用三條腿沖出石縫,一躍向睚眥咬了過去。
  睚眥居於空中,進退都更靈活,扭身擺尾避開檮杌的大口,甩尾抽向檮杌腦袋。噗地一聲,檮杌只剩下大半截的尾巴也甩過來。一條龍尾與一條虎尾相撞,睚眥在半空中不好借力,被撞得退出去十幾米遠,檮杌則重重撞在山崖上,爪子抓著石頭發出刺耳的吱吱聲,才算沒有滾下去。
  雍和借機就逃,不過一轉頭就見眼前一片雲霧彌漫,一條銀白色的蛇身從雲中蜿蜒而出,瞬間就到了眼前。蛇身之長,將去路完全堵住,雍和畢竟不會飛行,騰蛇盤據半邊山崖,它也只能掉轉頭去,換個方向再逃。
  如果是在森林裡,檮杌有能力與睚眥一戰,至少也能逃跑。然而現在在陡峭的山崖上,睚眥占了飛行之利,檮杌就落了下風。雍和則更不是騰蛇的對手,幾次險些被騰蛇纏住,雖然鋒利的爪子也在騰蛇身上抓出了幾道傷口,但放在騰蛇龐大的身體上也根本算不了什麼重傷。
  眼看睚眥和騰蛇有合圍之勢,雍和唧地一聲尖叫,兩隻妖獸不約而同掉轉頭去,一起鑽進了石縫之中。
  
  第88章 擒妖

  石縫狹窄,僅容一人,檮杌與雍和一起往裡擠,雖然是一上一下,但一時也有點卡住了。
  管一恒在四隻妖獸捉對大戰的時候,已經悄悄掩近了石縫,藏身在一塊石頭後面。短短一段路,他用了二十多分鐘才爬上來。一來山崖陡峭,二來幾隻妖獸打得飛砂走石疾風撲面,身手略差的恐怕早就要被掀下去了。也就是他從小以宵練劍為主,做過更多的身體訓練,如果換了那些以占卜寫符為主的後勤型天師,根本別想爬上這山崖來。
  檮杌和雍和在進洞的一刹那發現了管一恒,但管一恒已經一躍而出,甩手把紅繩符網投了出去。
  十六根紅繩撒開,罩向洞口,檮杌和雍和同時發出一聲驚叫,用力向裡擠。到底還是雍和身體較小,搶先一步鑽進石縫,檮杌慢了一步,紅繩落在了它後半個身體上。
  檮杌大聲嚎叫,用力一撲擠進了石縫,管一恒無暇多想,右手摸出桃木筆,左手扳著洞口用力一拉,也跟著躥了進去。
  裡面果然是一條狹長的石洞,僅上方有一線微弱的天光,石壁潮濕陰冷,有水從上方嘩啦啦地淌下來,聚集到洞底又流出去。
  管一恒從外面進來,眼前光線驟然暗淡,一時間什麼都看不見。他迅速團身,先甩了一張符咒出去。黃色符紙瞬間化成一隻小鳥在他頭頂一旋,周圍的空氣裡便有肉眼無法覺察的輕微變化,仿佛往平靜的水面投了一塊小石頭,激起一圈淺淺的漣漪一般。
  也虧得他先做了自我保護,幾乎是符紙剛剛出手,一隻爪子就無聲無息地抓到了他的頭頂。雍和先進了石洞,居然沒有往裡面逃跑,而是隱身在石洞上方,就等著偷襲。
  撲的一聲,小黃鳥已經被雍和的爪子抓了個粉碎,雍和的爪子也被小黃鳥嘴尖啄中,彈了開去。那鋒利爪尖從管一恒頭頂劃過,一路削斷了十幾根頭髮。倘若管一恒剛才沒有先團身再甩符,雍和這一下子就能給他頭上開了天窗。
  雖說對危險早有心理準備,管一恒也驚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往旁邊一閃,背靠石洞壁,手指一晃,又夾出兩張符咒來。
  雍和一擊不中,已經攀援到山洞上方,對著下頭齜牙裂嘴地叫著。它的叫聲不高,卻是異常的刺耳,在石洞中引起詭異的回音,仿佛山洞深處有無數鬼魂在嚎叫,隨時都會沖出來似的,聽得人頭皮發麻後背發涼。
  檮杌已經被紅繩符網完全包裹起來了。十六根紅繩猶如章魚的腕足一般,一觸到檮杌的身體就自動伸展,一根根深深勒進檮杌的皮毛之中。
  紅繩收成一束的時候看不出來,現在全部捆在檮杌身體上,就能看出端倪了。因為打著奇怪的結子,紅繩並不是滑順的直線,而是彎彎曲曲,如同符咒上的筆劃;再配上那些結子,就是一個精簡版的困獸符陣。十六根紅繩頂端編織的八卦圖微微發亮,那微光沿著紅繩傳遞到每個結子上,如同有生命一般。
  管一恒心裡暗暗佩服制做這符網的人。符咒可以精簡,甚至可以依照各人的能力與習慣進行各種變形,然而這必須在對符咒有深度瞭解的情況之下才能做到。符咒中的哪幾筆作用不大可以省去,哪幾筆雖然起到重要作用但可以用別的筆劃代替,這些改變不是吃透了符咒學的人絕對做不出來。而眼前這張符網,簡直可以拿來做完美的教科書典範了。
  這繩網看著細細的,似乎一用力就能扯斷,但檮杌只是翻滾咆哮,卻無論如何都掙扎不出來。那些結子深深陷進皮毛下面,仿佛吸血的蚊蟲一般在不斷吸取它的妖力。檮杌越是掙扎,妖力流失就越快,隨著妖力流失,它的身體也漸漸縮小,繩網於是就收得更緊……
  雍和眼看檮杌被紅繩包成了一團,知道來者不善。它可沒忘記外面還有一條銀白的大蛇,一條連檮杌都能壓制的怪龍,還有一隻雖然個頭小卻氣勢逼人的狸貓。想要往外逃是不可能了,如果往裡逃……它用一對赤紅的眼睛往山洞深處看了看,驀地轉回身來對管一恒嘶聲尖叫起來……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它也不想回到那個地方去。
  尖叫聲刺得管一恒兩耳發麻。隨著雍和的尖叫,山洞裡仿佛起了一陣冷風,吹得人毛骨悚然。風中似乎混雜著許多聲音,有恐懼的喘息,有痛苦的哭號,還有歇斯底里的尖叫。一時之間狹窄的山洞好像成了地獄,把世人各種各樣的恐懼都呈現在你的眼前。
  管一恒閉了閉眼。即便心智堅強如他,眼前也出現了幻覺。不是地獄的刀山血海,而是一條空曠的走廊。
  他站在走廊中間,往左看:一個男人躺在那裡,從胸口到小腹是長長的傷口,內臟都翻了出來。那是他的父親管松。
  走廊的另一端站著個女人,她是活著的,但臉色蒼白,倚著牆壁,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去。那是他的母親,一個身體不太好的女人,丈夫過世之後她就迅速地垮了下來,每天都在不停地吃藥吃藥。
  管一恒不知道他最害怕的究竟是哪一樣。是父親的驟然離世,還是眼看著母親衰弱下去而不能挽救。
  一聲輕輕的歎息從身邊傳來,管一恒一轉頭,就看見葉關辰站在那裡,他用複雜的目光看著管松的屍體,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隨即他的身體就漸漸淡去,像一個幻影一般消散了。
  “關辰!”管一恒猛地發出一聲大叫,不管不顧地伸手去拉。父親已逝,母親已逝,縱然他再痛苦再惶然,這一切也已經發生過了,他改變不了過去。現在他能做的,只有留住葉關辰。
  “嘟……”低沉的鳴聲響在耳邊,如同晨鐘暮鼓,警人魂魄。
  管一恒猛地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呆立在那裡,雙手垂下,原本握在手中的符咒和桃木筆都落在地上。隨即他就聽見頭頂劈啪一聲炸響,一抬頭,雍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潛到他上方,兩隻爪子一起對著他頭頂惡狠狠抓了下來。這聲炸響卻是一張符紙化成的黃鳥擋在上方,被雍和抓了個粉碎的聲音。
  耳邊還回蕩著那低沉的聲音,仿佛牛角吹出的號聲,在山洞裡滾動迴響,頑強地抵抗著雍和那鬼哭般的叫聲。
  雍和一抓不中,接著發現管一恒已經清醒,立刻一轉身就往洞頂攀援。
  管一恒此刻神智清明,知道自己剛才被雍和的叫聲迷智奪魄,險些就被開了瓢,一股怒氣直從胸口撞了上來……最珍視的親人和愛人,卻被雍和拿來作祟。眼看雍和要跑,他突然一腳蹬上洞壁,借力一躍,拼著自己肩膀撞在高處的石頭上,一把揪住了雍和的短尾巴,狠狠往下一拽。
  砰地一聲,雍和從高處摔下來,尾巴幾乎被活生生扯掉。接著管一恒落下來,狠狠砸在它身上。
  雍和一聲尖叫還沒出口,就被管一恒一膝蓋頂回了肚子裡,如果不是身為妖獸,估計這一下子五臟六腑都要被擠出來。管一恒不等它掄起爪子,就一手一邊攥住兩隻前爪,狠狠把雍和壓在地上。雍和唧唧叫著想咬他,無奈脖子短,夠不著。
  山洞狹窄,雍和想把管一恒掀翻,但管一恒用肩膀牢牢撐著旁邊的洞壁,堅決不讓雍和翻身。桃木筆就落在旁邊,管一恒用一隻腳一勾,將桃木筆勾得插進地下石縫中,斜著豎了起來。隨即他猛推雍和,將雍和的身體推得撞上了桃木筆尖。
  雍和從那麼高的地方摔到石頭上也沒見受傷,這看起來並不鋒利的桃木筆卻毫無阻礙地刺進了它的皮肉。一股黑氣從傷口冒出來,雍和尖聲叫喚著,半邊身體明顯地萎縮,失去了力氣。管一恒乘機摸出一條紅繩,三下兩下纏住了雍和的脖子。
  這條紅繩是管一恒自己的,屬於天師必備工具之一。由三股紅線編織,朱砂水浸過,再在正午陽光下曬乾。既能捆妖縛鬼,實在沒有法器的時候還能當鞭子抵擋一時。
  真正講究的紅繩要九浸九曬,編織的手法也有奧妙。管一恒這條屬於普通製品,只經過三浸三曬,編的也是一般的縛妖結。不過雍和被桃木筆戳傷,紅繩又纏在要害處,卻是掙脫不開。管一恒隨即又一張符咒拍在它頭頂,雍和不甘心地嘶叫著,漸漸縮小,變成了一隻普通獼猴大小,脖子上被一條紅繩牢牢系住。
  管一恒鬆一口氣,這才覺得肩膀上撞傷的地方隱隱作痛,身上也沒了力氣。他用另一隻手撐著石壁站起來,一回身看見葉關辰站在洞口,臉色煞白地看著他,手裡捏著個半寸長短的白色東西。
  “你怎麼樣?”目光一對,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了出來。
  “你臉色怎麼這麼白,是操縱騰蛇和睚眥太費心力了?”還是管一恒搶了先,幾步走到葉關辰身邊,伸手去摸他的臉。
  葉關辰一巴掌把他的手打了下來:“你剛才在做什麼!被雍和迷了心魄了?醒過來怎麼不退,怎麼竟然去扯雍和的尾巴!”
  他臉色發白根本不是因為操縱妖獸費力,完全是被管一恒嚇的。才進山洞他就看見管一恒跟個固定靶子似的站在那兒,雍和的爪子已經要掏到他頭頂了。急切之中他一邊飛符一邊示警,結果管一恒清醒過來居然不是後退躲避,而是跳起來把雍和拽了下來!
  要知道雍和動作靈活爪子鋒利,近身肉搏簡直太佔優勢,管一恒身手再好,當時卻是赤手空拳,怎麼能跟雍和的爪牙相比?偏偏山洞如此狹窄,妖獸放不出來;他自己身手平平,過去了也只是給管一恒添亂,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跟雍和扭成一團,這顆心在胸口狂跳,跳得氣都上不來。
  管一恒一愣,聽葉關辰的聲音都有些發抖,連忙解釋:“我沒事,沒受傷。”
  “這次沒受傷,下次呢?”葉關辰也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手都在抖,“你太冒險了!人跟妖獸能比嗎,一個不當心命就沒了!你是天師,不是街頭混混來打架!”
  管一恒摸摸頭,沒話說了。其實他也知道自己當時確實有點衝動,最妥當的辦法應該是先後退。畢竟檮杌已經被幹翻了,再拿下雍和只是時間問題,無非是多費一番手腳罷了。
  但那一刻他是真的怒火中燒,只想著絕不能讓雍和跑了,不假思索地就出了手,現在回想起來也真是太過托大,萬一哪一下動作失誤,那麼近的距離,雍和立刻就能把他的心肝脾肺腎都掏出來。
  “我知道了,下次一定不再犯了。”管一恒老老實實低頭認錯。從前在天師訓練營教官就說他有衝動犯險的毛病,這好幾年了還是沒有能全部改掉。
  “真的沒受傷?”葉關辰訓了他一頓,狂跳的心總算歸回了原位,轉而心疼起來,“我看你肩膀在石頭上撞了一下來著。”
  管一恒不敢隱瞞:“是撞了一下,現在有點疼,胳膊好像有點抬不起來。”
  “我看看。”葉關辰忙忙地去扒他的衣服,“你看看,皮都擦掉了一大塊!你就不知道疼嗎?”雖然有衣服墊著,但傷處依然有些滲血,周圍更隱隱青紫,可想而知撞得夠狠。
  管一恒傻笑了幾聲,無話可說。誰能不知道疼啊,又不是木頭人,可是當時那是真顧不上了。不過這話說出來也還是會挨訓,所以他索性不說了。
  幸好並不是皮肉直接蹭在石頭上,傷口還是乾淨的,只需要用水沖洗一下就可以上藥。然而水都扔在下面的背包裡,葉關辰正要回去撿,管一恒自己扭頭看了看:“其實舔舔就行了。”
  他真是順口就說出來的。這傷主要是撞在石頭上造成的軟組織挫傷,擦破的地方不多,只滲了點血絲出來。以前他訓練或者出差的時候,手上經常有這樣的擦傷劃傷,累極了的時候連藥都懶得上,乾脆舔舔就完。畢竟唾液天然的有殺菌作用,處理小傷口很是方便。
  葉關辰伸手就擰了他腰一把:“怎麼那麼不講究!”嘴裡說著,他卻低頭湊了過去。
  “哎……”管一恒後知後覺地叫了半聲就沒動靜了。葉關辰溫軟的舌尖從他傷口上滑過去,說不出是痛是麻是癢,觸電般的感覺從肩膀上放射開去,半邊身子都軟了,偏偏有個部位反而精神起來。
  葉關辰把他的傷口真的反復舔了兩遍,才拿出一片欒樹葉子,一半塞進管一恒嘴裡,一半自己嚼碎了敷在傷口上,再用紗布纏了一圈。做這些的時候他一直不抬頭,纏完了紗布才悶聲說:“我去看看檮杌,你自己把衣服扣上。”
  管一恒從背後看見他泛紅的耳根,心裡頓時一熱,亦步亦趨地跟過去:“檮杌捆得牢著呢,這符網是誰做的?太厲害了。”
  葉關辰現在臉都滾燙,心裡暗罵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竅了。有欒樹葉在,這樣的皮肉傷根本不用處理,直接把樹葉碎片敷上就行了,而他居然真的就舔了,這不是脫褲子那個……多此一舉嗎?簡直,簡直就是瞬間腦抽了啊。
  臉上滾燙,心裡發慌,說的話也有些前言不搭後語:“是困獸符與吸靈符合二為一再簡化的。這兩種符在基本結構上十分相似,細節也有些可以相互代替。其實如果把所有的符咒都仔細分解,能分解出三十多種基本結構,區別只不過在於組合的方式以及某些特殊細節……”
  葉關辰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總算發現自己根本是答非所問,頓時臉更紅了,頭都不敢抬地把已經被壓縮成一團黃黑氣體的檮杌提起來,勉強鎮定地說:“檮杌捆得還算結實,雍和怎麼樣?別被它跑了。”
  管一恒心裡跟揣了個兔子似的,很想把葉關辰轉過來好好親一口,但看著葉關辰已經通紅的耳朵,還是壓制住了,指著他手裡的東西轉換了話題:“這是什麼,一個哨子?”
  說到這個,葉關辰就自然了許多,隨手遞給他看:“這是一段雷獸骨,偶然在古玩市場上得到的,賣主以為是化石。拿來之後做了個哨子,吹起來可以警人心神,就帶在身上了。”
  管一恒微微吃了一驚:“雷獸骨?難怪可以驚醒我。”
  雷獸,又名雷神,當初骨頭是被黃帝拿來做鼓棰的。夔牛皮鼓,雷獸骨棰,一擊聲傳五百里。黃帝與蚩尤戰,蚩尤縱大風雨,又召喚無數精魅來迷惑黃帝將士,黃帝便制了此鼓,三通鼓響,精魅消散,將士清明。這哨子雖然只是雷獸一根趾骨,但用來警醒管一恒這樣本來就心智堅定的人,已經足夠了。
  “你到底當時是怎麼了?”葉關辰覺得臉上的溫度下去了,才轉過身來問。
  管一恒沉默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回頭再說,我們現在怎麼辦?”
  葉關辰點點頭,沒有追問,轉頭向石洞深處看了看:“我們進去看看。如果我沒猜錯,也許我們要找的目標,已經不遠了。”
  
  第89章 藏鼎

  石洞狹長,越往前走就越能看得出來,這的確就是在整座山崖之中裂開的一條巨大縫隙,完全天然形成,非人力所能及。
  路十分難走,兩邊石壁始終往下淌著水,彙集在腳下,每一步都踩得噗噗作響。且那縫隙有的地方一直裂到極深的下方,黑黝黝的看不到底,雖然其寬度還不至於能讓人掉下去,總歸有些危險。
  管一恒在前開道,葉關辰一手拎著檮杌一手牽著雍和跟在後面,越往裡走就越黑暗,一隻手電筒根本照不透這黑暗,隱隱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壓力。
  不知走了多久,管一恒覺得已經深入了山腹之時,迎面吹來的風忽然變大了些,預示著前方的山洞多半是開闊了些。管一恒立刻關掉了手電筒,片刻後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得出前方隱隱有了一絲光亮。
  “小心。”葉關辰壓低聲音,喚出了幼幼蹲在自己肩膀上,“先看清楚,不要莽撞。”
  管一恒答應一聲,輕手輕腳摸了過去。葉關辰與他保持距離,以免他在突如其來的戰鬥中沒有騰挪閃躲的空間。
  再走幾步,前方愈發明亮了,已經能看清楚通道逐漸變寬,地面上堆著些碎石,清澈的水從中間流過。
  再走幾步,前方的管一恒忽然反手做了個手勢,葉關辰立刻停步,管一恒則放輕腳步上前……裂縫已經到了出口,明亮的白光照進來,難道前面已經是露天的了?
  管一恒的身影消失在出口,片刻之後,葉關辰聽到他抽了口氣:“關辰,快來!”
  裂縫之外是一個巨大的山洞,白光並非是露天的日光,而是來自山洞四壁鑲嵌的八顆明珠……每顆都有人頭大小,按八卦方位排列,照亮了整個山洞,以及山洞內擺設的九隻大鼎。
  “禹九鼎,果然在這裡……”葉關辰喃喃地說,眼睛已經不知道該看哪裡了。
  這山洞呈半球形,四壁都有人工開鑿過的痕跡,應當是利用了原有的山洞擴大而成。洞頂不知哪裡嘩嘩地流下水來,管一恒用手電筒照了照,但洞頂有的縫隙實在太深,看不清楚水來自哪裡,但想來是地面上的泉水或河水,從哪條縫隙裡漏了下來。
  水流到地上,沿著人工挖鑿出的淺槽,彎彎曲曲地流淌,形成一個類似回字的圖形。這水本來應該彙聚到山洞中央的一個小池裡,但也許是地震或者別的什麼變化,在山洞壁上劈出了一條巨大裂縫,通向了山壁之外,就是管一恒和葉關辰走進來的那條通道。
  而地面上的水流也因此半途改道,順著裂縫流了出去,再加上從頭頂漏下的水,就匯成了那條送出了蜮的水流。
  “這是聚靈陣。”葉關辰仔細看著水流構成的圖案,“還有些變化。九隻鼎,九九之數,綿綿不絕。”他抬頭環視四周,“夜明之珠,鯨魚之目,這樣的大手筆,就是普通一國之君也難以做到。”
  《述異記》有記載:南海有明珠,即鯨魚目瞳,謂之夜光。
  管一恒當然讀過《述異記》,但這麼多年他還真沒見過真正的夜光珠,市面上所謂的夜明珠,都是螢石類,放出的一般也是綠色的螢光。而山洞裡這八顆明珠,放出的卻是柔和而明亮的白光,仿佛八盞巨大的燈,足夠照亮整個山洞。這樣的手筆,的確是驚世駭俗。
  “周文王?”管一恒也喃喃地說。
  “應該是了。”葉關辰指著八顆明珠旁邊刻出的符文,再指指地上的水流,“世傳伏羲氏創先天易,神農氏創連山易,軒轅氏創歸藏易,周文王合諸易而造《周易》。如今連山易與歸藏易都已失傳,唯遺周易。這裡的符文和水流符陣,便有連山易與歸藏易的手法,與後世所演的周易有所不同,卻又糅和得極好,非周文王不可。”
  管一恒環視四周:“他哪裡來的這些珍寶?”八顆夜明珠旁邊還各有五色石鑲嵌成的八卦圖,紅的是瑪瑙,白的是硨磲,綠的是碧玉,黃的是水晶,黑的是黑矅石,在當時都算得珍寶了。
  葉關辰淡淡地說:“紂建鹿台,聚天下珍寶,周滅紂,紂王于鹿台衣寶玉自焚。不過這些珍寶並非火能燒得盡的,撲滅了火,珍寶自然歸周。周文王不寶珠玉,大約是都拿來建了這裡。”
  他這時候才轉頭望向山洞中間的九鼎,輕聲說:“他要用這九隻鼎來佈陣,保周家氣脈萬萬年。九九是無盡之數,九宮八卦,調轉天地,如果不是這九鼎中有一只是假的,也許周朝就真能綿延不絕了。”
  九隻鼎看起來是一般大小,其形制都跟葉關辰家地下室裡那一隻完全相同,只是每只鼎上所鑄的妖獸形象不同。每只鼎都被彎曲的水流環繞相聯,形成一個整體。在鯨目明珠的照耀下,這些鼎上的圖形栩栩如生,似乎呼之欲出。千百妖獸齊聚,透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壓,就連天生禦凶的幼幼,到了這裡都似乎有些畏縮,把小身子用力地偎在葉關辰頸間,像個毛圍脖似的。
  不過一眼看過去,就能發現其中有一隻鼎顏色特別黯淡,上頭生的銅銹格外厚重,厚到連鼎上的圖案都完全看不清楚了,完全沒有其餘八鼎那種無形的威壓。
  “這只是假的。”葉關辰走過去,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左邊的鼎耳。
  這只鼎耳上鑄的應該是騰蛇,蛇頭攀在鼎耳頂端,還伸出一根蛇信在口外。然而現在蛇信已經不見了,鼎耳上堆滿厚厚的綠鏽,葉關辰拿手一戳,半截鼎耳居然就掉了下來。
  “這裡潮濕陰暗,又有陣法消耗,非金鐵之英不能維持。”葉關辰譏諷地笑了笑,“這些凡銅怎麼頂得住?八隻真鼎,保了周朝八百年,並非姜子牙之功啊。”
  管一恒站在裂縫附近的那只鼎旁邊,“這只的封印已經鬆動了。”那鼎上有幾塊地方雖然也布著薄薄的銅銹,但鑄印的圖案已經消失,變成了光滑的空白。裂縫正是穿過了這只鼎的腳下,破壞了環繞著它的水流,將水引向了山外。
  “蜮就是從這裡逃出去的。”葉關辰彎下腰,摸了摸一隻鼎足。鼎有三足,其餘兩足上一隻鑄著一個小孩模樣的精怪,雙手抱著鼎足;另一隻上則是條蟲子,卻生著一張人面;唯有這只足是光滑的,想來原本就該封印著蜮才是。
  環繞九鼎的水流本來都不曾接觸到鼎足,只是從它的腹下及鼎足旁邊流過去,然而這條新生的裂縫恰巧在這只鼎足下面,於是鼎稍稍有些欹斜,鼎足陷在了水中,蜮就是沿著這條水流逃走的。
  “這裡應該是檮杌的位置。”葉關辰點了點鼎腹處的一處空白。剛才他只戳了一下那假鼎,就沾了一手的綠鏽,而這真鼎上的銅銹卻仿佛用顏色染上去的,隨便他怎麼摸都不沾手,不像是銹蝕,倒像是某種保護層了。
  管一恒看了看:“因為旁邊這只妖獸是……商羊?”
  葉關辰笑了:“孺子可教也。”
  空白旁邊鑄的是一隻怪鳥,只長著一隻腳,舒展著翅膀仿佛在跳。這些鼎上所有的圖案都是浮鑄的,在珠光照耀下栩栩如生。但這只鼎上的妖獸卻是特別的生動,尤其是這只商羊,仿佛隨時都會從鼎裡掙出來似的。管一恒正在仔細觀察,突然間看見商羊的眼睛竟然動了一下。
  “它在動!”管一恒下意識地已經摸出了符咒,險些抬手就糊商羊一臉。任是誰在這種地方突然發現鼎上的圖案是活的,都會嚇一大跳吧。
  葉關辰倒是很隨意地嗯了一聲:“春秋時期,商羊曾至齊,齊侯大怪,召孔子問之。孔子答此為商羊,見之則急告民整治溝渠,預防大雨。可見商羊雖然也為災,但若能識其警報,也能預防災禍。這與檮杌全然為惡又有所不同,所以將兩獸放在一起,也能起到一點克制的作用。現在檮杌跑了,商羊失去了克制,當然也要漸漸開始掙脫封印了。其實你如果去仔細看看咱們地下室裡那只鼎,凡空白處旁邊的妖獸,有時候也會眨眨眼睛動動翅膀,就是因為封印不完全的原因。”
  “可是我還是不太明白。”管一恒警惕地盯著商羊,“我剛剛才想到,其實檮杌可以放在這裡,同理,混沌也可以啊。為什麼你不說這是混沌的位置?”
  葉關辰失笑:“剛剛還誇你孺子可教呢……你好好看看,其餘幾個空白的地方,哪裡該是混沌的位置?”
  管一恒臉上一熱,繞著鼎仔細看了一圈,才略有些猶豫地點了一個位置:“這裡?”
  “理由呢?”葉關辰含笑問,並不先回答他是對是錯。
  管一恒抓了抓頭髮,莫名地覺得有點像上學的時候回答老師的問題,既覺得能答對,又害怕萬一答錯:“因為這旁邊的是狴犴。狴犴為龍九子,好訟,能明辨是非,秉公而斷。而混沌顛倒善惡,食善人護惡人,所以要把狴犴安排在它旁邊,以便制衡。”
  葉關辰這才真的笑了:“嗯,這答得好。”
  狴犴形似虎,又名憲章,常裝飾在獄門或公堂上,算是比較常見的紋飾。葉關辰看著這只端坐的狴犴,輕輕歎了口氣:“龍之九子中,除了了睚眥好殺之外,其餘並無惡行,狴犴更是明公之獸,然而現在也被封印在這鼎裡……”為了制衡混沌,犧牲了狴犴的自由。
  管一恒沉默著沒有說話。許多天師都認為,妖獸“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只有錯放,沒有錯殺的,然而仔細想想,有多少妖獸真的是惡不可恕呢?
  如狴犴這種,雖然有威,但如果沒有人先去激怒它,它一般是不會傷人的。更不必說性好音樂的囚牛,或者只愛負重的贔屭,其實都與人無大害。更甚者有些妖獸還可入藥,更是有益無害了。可是就因為它們是妖獸,所以被殺被滅,都被認為是理所應當的……
  葉關辰默默地站了片刻,自己搖了搖頭:“畢竟時代已經不同了,養妖一族原本是想要以妖制妖,並與一些無大害的妖獸和平相處。然而如今這個時代,已經沒有妖獸的容身之處,養妖也畢竟是不合時宜的事了。”
  科技的發達,城市的擴張,連普通野獸的生活空間都被擠壓,何況本應該生活在深山大澤這些人跡不至之處的妖獸呢?而時代已經不再需要養妖,也許把它們封印起來,反倒是最好的結局。
  “補全九鼎,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關家最後的使命也就結束了。”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把檮杌拖過來,又從口袋裡掏出鎮壓著混沌的五銖錢,開始施法將它們重新封印回鼎中去。
  檮杌和混沌化成兩線烏光歸於鼎中,空白的部分重新浮現出圖案,原本似乎馬上就要掙破鼎面飛出來的商羊垂下一點翅膀,又變成了一個安靜的圖案。
  鼎上還有最後一處空白,那是雍和的位置。旁邊鑄的圖案是個無頭鬼,張著手臂亂抓亂舞。葉關辰臉色有些蒼白,看著卻噗地笑出了聲:“無頭便不知恐懼,這倒也想得好。”
  “你還能堅持嗎?”管一恒一直在旁邊仔細觀察著他封印的手法,“要不然我來,你在旁邊指點我?”
  葉關辰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跟雍和交過手,應該有所瞭解。封印的手法基本是固定的,但也可以因妖而異,略加變動。你先想想,可以用什麼辦法?”
  管一恒已經發覺他三次封印妖物用的手法的確有細微的不同,但現在葉關辰這麼一說,才覺得恍然大悟:“譬如封印九嬰,既要止水,又要治火。土克水,而水克火,所以五行之中用土之法,最為有效?”
  葉關辰含笑點頭。管一恒得到肯定,下面的話就更流利了:“雍和制恐,而旁有無頭鬼,無頭即無智,無智即不知恐懼。所以封印雍和,應特別封印其靈識。”
  “很好。”葉關辰讚賞地點頭,“你學得很快。那來試試吧,沒關係,如果一遍封印不好,還可以取下來再封印。”
  “還能取下來?”管一恒大為驚訝。他一直到這時候才敢自告奮勇,就是怕封印不好導致整個鼎的符陣都出現破綻,沒想到居然還能再拿下來的?
  葉關辰微微一笑:“原本封印的那些不敢動,你封印上去的,我還是有辦法拿下來的。”
  管一恒嘴角往下垮了垮:“就是說我手法太差……”
  葉關辰笑出聲來,抬手摸了摸他的臉:“不是。一來我仔細研究過你們管家慣用的手法,二來你當著我的面封印,難道我還不會照葫蘆畫瓢反推過來嗎?”他略有幾分傲氣地說,“別說你並不以封印畫符見長,就算是朱家的畫符手法,我看過一次也能拆解個七八分。”
  “我要五體投地了……”管一恒感歎。
  葉關辰眼睛微彎:“養妖也要多用符咒,這是我的看家本領,自然拿手。你以前學的重點不是這個,當然就差一點。不過你學得很快的,過不了多久就不比我差什麼了。”
  管一恒握住他的手在自己臉上又蹭了蹭,誠心誠意地說:“還是比不上你。”這說的是實話,葉關辰於符咒之學有特別的靈氣,所謂天才,指的就是這種人。一流的天師可以通過嚴苛的訓練教育出來,但超一流的不能。
  葉關辰眼睛更彎了,顯然對愛人的讚美頗有幾分得意,手指在他臉上劃了劃,才把手抽回來:“好了,不要扯東扯西的,認真一點,封印吧。”
  第一次封印,雖然葉關辰說封不好還可以取下來,但管一恒仍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哪個男人也不願意示弱,尤其是在自己的愛人面前,總希望做到最好。他先琢磨了一會兒,又在地上畫了個草圖,然後才咬破食指,在鼎身上用血畫出符印,將雍和重新封進了鼎中。
  眼看著平滑的鼎面上漸漸浮起雍和的身影,保持著一個跳躍的姿勢,眼睛卻是空洞無神的,管一恒微微籲了口氣。不用葉關辰說,他也知道這是成功了。
  葉關辰一直在旁邊注視著,隨時準備出手查缺補漏。雖然他剛才那麼安慰管一恒,但其實這鼎本身就是個極複雜的符陣,真要是封印進去再拿出來,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事。他雖能做到,卻要耗費許多心血精力,到時候管一恒肯定會因為心疼而內疚的,他可不願意發生這樣的事。
  好在管一恒做得十分圓滿,葉關辰也悄悄鬆了口氣,眉眼彎彎地說:“很好啊,一次成功,值得表揚。”
  管一恒回手摟住他的腰,臉貼到他頰側:“光表揚不行吧,是不是應該有獎勵?”
  “獎勵你個栗子吃。”葉關辰抬手在他頭頂鑿了個爆栗,“好了,現在,我們可以來看看,這鼎底究竟封印的是什麼了。”
  
  第90章 金烏

  鼎很大,鼎底離地不到半米高,然而兩人彎腰下去,卻發現鼎底是一個光滑的平面,仿佛一輪滿月,什麼圖案都沒有。
  “沒有妖獸?”管一恒索性爬了進去,用手電筒仔細地照了又照,摸了又摸。然而那層薄薄的銅銹下面確實是空白的,別說沒有浮凸的圖案,就連描畫上去的都沒有。
  “這不可能!”葉關辰也爬了進去,“這上面有相同的符文,不可能沒有封印妖獸!”手電筒光照射下,銅銹表面不時有細小的黑色符文閃動浮現,跟鼎身其它部分的符文顯然同出一脈,可見也是用來封印妖獸的。
  兩人並肩躺在鼎底下,面面相覷。如果沒有妖獸,為什麼葉家別墅裡的那只鼎,底下破了個圓洞還補不上?管一恒不信邪地又挨個鼎下面都爬了一遍,然而所有的鼎都是一個樣子:四周鑄滿妖獸,鼎底卻有一塊圓圓的空白。
  “這怎麼回事?”管一恒爬得一身一臉的灰,隨手在地上的水渠裡掬點水抹了抹臉,“難道我們猜錯了?”大禹真的只是要封印這些妖獸,並沒有九個大Boss需要對付?
  “絕不可能。”葉關辰斬釘截鐵,“這鼎上的符文我和父親研究了很久,鼎底一定有東西,否則整個符陣都不穩定,就像沒有壓艙物的船,風浪一大就會翻掉。”
  他心情有些煩躁……找了這麼久的八鼎終於出現,卻是推翻了他之前的設想,就等於把前面所做的努力一下子抹殺了一大半。家裡那只鼎要怎麼才能補全?這股子煩悶無處發洩,轉頭瞪了管一恒一眼:“那麼涼的水,別拿來就洗臉!一點不注意身體。”
  管一恒無端挨了罵,不敢反駁,連忙撩起衣角把臉擦乾,隨口說:“也許他不是用來封印什麼,而是拿來煉化呢?”
  “你還不如說是直接拿來煮熟。”葉關辰又瞪了他一眼,“這不是煉化的符陣,難道你連這個也分辨不出?”
  管一恒又挨駡,只得咧了咧嘴:“其實煮也說不……哎?”
  葉關辰被他突然跳起來嚇了一跳:“怎麼了?水不對嗎?”
  “不是,你等一下。”管一恒來不及多說,扳著鼎口一個翻身,就爬到鼎上面去了。他把手電筒往鼎裡一照,立刻回頭叫葉關辰:“快來,在這裡!”
  葉關辰跟著他爬上去,兩人坐在鼎口上往下看,只見鼎內壁光滑如鏡,鼎底卻有一個浮凸出來的圓形,圓形中浮鑄著一個圖案,看起來像一隻烏鴉。
  “三足烏!”葉關辰脫口而出,恍然大悟,“九鼎,封印的是九烏,是當初羿射九日,射下來的日之精!”
  鼎底的妖獸看起來很像普通的烏鴉,只是仔細看看,會發現在尾部多了一隻足,只是這只足只有另外兩隻足的一半長短,並不落地,而是翹在後面,看起來並不起支撐身體的作用。
  鼎外壁佈滿了綠色的銅銹,但鼎內壁卻仍舊保持著銅質的黃亮,尤其是底部的三足烏圖案,擺在這山洞裡已經過了數千年,卻既無銹蝕,又無積塵。手電筒光一耀,看起來竟像是一輪太陽落在了鼎底,太陽之中還有一隻三足烏。
  “居然是……三足金烏……”管一恒喃喃,抬頭看了葉關辰一眼,後者也正怔怔地看著他,“居然是這個……”
  堯之時,十日並出,為天下大災。羿煉神箭,仰天射日,落其九,消弭了這場大禍。
  按神話所說,羿射落的這九個太陽,落入了東海,化成了無數的礁石。然而有點常識的現代人都知道,太陽的體積比地球不知大了多少,別說落下來九個,就是落下一個來,也足夠把地球砸個粉碎。
  因此,這所謂的十日並出,並不是真的有了十個太陽,而是九隻妖獸與太陽同時出現,造成了極其罕見的大旱災。這九隻妖獸就是所謂的日中金烏,因有三足而被稱為三足烏,又稱日之精。所以,羿射下的也不是九個太陽,正是這九隻妖獸。
  “也就是說,羿的神箭並沒能將三足烏射死?”管一恒疑惑地問,“三足烏有這麼厲害?”
  葉關辰緩緩地搖搖頭:“三足烏,可不是普通妖獸能比……”現出妖身之時能與太陽爭輝,九隻妖獸齊出,天下旱至溝渠皆乾,死傷以百萬計,以當時的人口推算,實在是曠世之災禍。由此可見,三足烏的威力,乃是龍九子這等上古凶獸都無法比擬的。
  “三足烏被稱為日之精,這稱號可不是隨便能叫的。你知道風生獸吧?”
  “知道。”管一恒略一思索就記起來了,“見載于《抱樸子》,似貂青色,大如狸,火燒不死,以錘鍛其頭數千下乃死;死而張其口向風,須臾便活。”
  葉關辰點點頭:“此物又被稱為風母,只要有風,就有可能復活。那麼三足烏乃日之精,恐怕有日光在,其精魂就不死。所以羿雖然將其射了下來,但只傷未死,也找不到殺死的方法,最後只能封在了這裡。”
  管一恒皺起眉頭:“封印三足烏,為什麼還要弄這些妖獸?”
  葉關辰歎了口氣:“這我倒能想到一點兒。三足烏既然不死,那麼對其封印就要儘量穩妥,且是外力難以損壞的。比起符紙、玉鎮、桃符這些東西,當然是金鐵之物最為牢固了。然而三足烏屬火,火克金,金鐵雖然牢固,用來封鎮三足烏卻是不行,因此要在鼎中加入其它妖獸,用它們的陰氣來鎮壓三足物的陽氣,以免過不了多久,這鼎就自己熔融了。這也只是我自己的一點猜想,不知究竟對不對,或許禹有別的想法也未可知。”
  管一恒搖搖頭:“我覺得你猜的多半是對的。妖獸畢竟屬陰物,縱然是那些火行妖獸,也終歸是陰氣所結。只有三足烏居然是日之精,必然無陰純陽,實在是妖獸中的異數,難怪要用這許多妖獸來牽制鎮壓了。”
  “是啊。”葉關辰也有些感歎,“如果不是這樣,三足烏也不會讓禹如此棘手,以至於最後只能封在鼎中而不能消滅。”
  管一恒抬頭看了看山洞頂:“難怪姬昌要把九鼎擺在這裡,又引來水佈陣,而不是用那些玉石珍寶列符陣……”不見天日,以水克火,才能給九鼎再加上一層保險。
  “只可惜這裡只有八鼎。”葉關辰歎了口氣,“周文王機關算盡,卻也被別人算計,偷換了一鼎,導致周朝氣數隻維繫了八百年。”
  管一恒不以為然:“世上哪有不敗的朝代,就算這九鼎都是真的,也不可能保周朝千年萬年長的。不過這山洞怎麼會突然裂了呢?當初修建這裡的時候,必然是完好的。而且這山壁這麼厚,沒有大地震,怎麼會開裂呢?”
  葉關辰搖了搖頭,欲言又止。管一恒看出他是想到了什麼,追問:“你是怎麼想的?”
  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三足烏是日之精,太陽有了變化,三足烏自然也會有變化。”
  “太陽?”管一恒莫名其妙,雖然知道身在山洞之中,還是忍不住抬頭往上看了看,“太陽有什麼變化?”
  “沒有嗎?”葉關辰反問他,“這麼多年……尤其是近些年來,太陽沒有變化嗎?太陽本身就算沒有變化,它對地球的影響沒有變化嗎?或者說,地球本身對於太陽的接受方式,沒有變化嗎?”
  管一恒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試探著說:“臭氧黑洞,氣溫升高?”
  葉關辰又歎了口氣:“我也只是想想而已。這條裂縫顯然出現並不很久,否則到現在不會只逃了蜮、檮杌和雍和三個。至於這幾年為什麼會出現這條裂縫,我只能想到這個。當然,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地殼運動,把山壁擠出了裂縫,也未可知。”
  管一恒不說話了。兩人默然地站了一會兒,管一恒指了指地下的水流:“這個怎麼辦?”
  “這不難,把裂縫堵上,讓水流回歸原位即可。這陣法雖然因為九鼎八真一假,不可能如周文王所設想維持什麼氣運,但禁錮九鼎倒是十分有效。將來我們把那只鼎補全之後也送過來,再將這裡的符陣稍加變動就行了。九鼎放在這樣的地方,算是最合適的了。”
  “可是逃走的那只三足烏……”管一恒轉頭看著葉關辰,“會是在董涵手裡?”能養在火齊鏡中,捕捉火系妖獸飼養,聽起來,各個方面都符合。不過,三足烏會吸人血嗎?
  葉關辰顯然也想到了當初騰蛇案件中死法詭異的周建國,也皺起了眉頭:“也許不是同一只妖獸……如果那只方皇是董涵所養,那麼他可以養一隻妖獸,當然也可以養兩隻三隻。而且我記得當初朱岩曾說過,那佛頭上的氣息非鬼非生物,很是奇怪,並不像是一般妖獸。”
  說到朱岩,管一恒不由得沉默了,半晌才說:“不管是什麼玩藝兒,我總要把它揪出來,替朱岩報仇。”
  既然已經見到了三足烏的真容,兩人也不再多停留,用沙石堵住裂縫,讓水流歸位,之後就從來路退了出去。
  “水流歸位,鼎內的其它妖獸至少在短時間內不會有什麼異動。”葉關辰在石縫出口處連設了三重符陣,一面說,“我們現在回去想辦法把蜮弄出來?”
  “這件事可以交給十三處辦。”管一恒替他打下手,“要弄設備,十三處更方便一些。我倒想,儘快趕去雲南那邊,我實在不放心董涵。”
  “這也好。”葉關辰畫完最後一筆,符陣合龍,三重銀光在石縫兩邊一閃,仿佛三張蜘蛛網,將石縫牢牢封住,隨即消失在了佈滿石壁的藤蔓野草之中,“那我們就走吧。”
  來的時候為了尋路,走了四天多,回去就快多了。在路上,兩人看見了散落一路的盜獵隊的屍體。
  “聚起來先用樹枝蓋一蓋吧,出去了報警,讓員警來查身份吧。”管一恒拎了拎那兩個裝金絲猴皮的背包,“算了,這個也放在這裡,都等員警來看吧,我們帶兩張出去,報警的時候做個證據就是了。”
  十二具屍體全部殘缺不全,尤其是最開始被檮杌攻擊的那幾具,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獨眼的身體甚至被從中撕成了兩半,內臟流了一地,慘不忍睹。還保有全屍的幾具,也被小野獸啃咬,皮肉殘缺不全。倒是背包裡的金絲猴皮還保存得很完整,頗令人覺得有幾分諷刺。
  管一恒在一具屍體上找到一個錢夾,裡頭有張小孩子的照片,是個五六歲大的女孩兒,笑得十分天真可愛。看看照片,再看看那張小豹皮,還有猴皮裡極小的那兩張,管一恒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自己也有孩子……”
  “他們怎麼會想到這個呢。”葉關辰把砍下的荊棘蓋在屍體上,四邊壓上幾塊石頭,輕輕地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些人眼裡已經沒有別的生命了。”
  背包裡多兩張猴皮並沒有增加多少份量,兩天之後的黃昏,兩人走出了森林,進入了旅遊區。葉關辰去報警,管一恒就給雲姨打了個電話。
  “找到了禹九鼎?”雲姨的聲音也失去了平日的鎮定,“好小子,你真行啊!蜮的事?放心,我立刻就調人過去,你在那邊等著……怎麼,要去雲南?”
  “嗯。”管一恒簡單把葉關辰的推測說了說,“我還是得去看看。”
  “那你去吧。”雲姨拍板,“這邊的事不用你管了,我會調人先把蜮收起來,封印的事,可以等你們辦完了雲南的事再說。雲南那邊現在也有兩個人,到了那邊你可以聯繫他們幫忙……”
  管一恒結束了跟雲姨的電話,看葉關辰還在那邊做筆錄,索性再給東方瑜打個電話,然而撥了幾次,電話裡傳出的都是呆板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
  “怎麼了?”葉關辰做完筆錄過來,見管一恒眉頭緊皺,忍不住問,“出什麼事了?”
  “手機總是撥不通。”管一恒想了想,正準備去撥東方琳的電話,手機忽然響了,一看上面的名字,恰巧就是東方琳,“小琳……”
  “一恒,你在哪兒?”東方琳的聲音裡微微帶了點哭腔。
  管一恒心裡頓時一緊:“怎麼了?是不是你哥出了什麼事?”
  “哥失蹤了,一鳴也受傷了。”東方琳一下子忍不住哭了出來,“我已經給爺爺打了電話,可是爺爺身體不好也不能現在過來……嗚嗚,一恒,怎麼辦?”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管一恒連忙安慰她,“別哭,我現在在湖北,馬上就去買機票過去。你們現在在哪裡?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東方琳哭著斷斷續續說了一會兒,管一恒才知道東方瑜四天以前去廢棄的礦場探查,現在人影不見,也聯繫不上。而管一鳴是因為接了一個樟柳神的任務去了昆明,東方琳原本無事,跟著他去看看熱鬧。
  兩人在昆明解決了樟柳神,卻聽說附近連起了幾次火災。因為有嵩山大火和懷柔山火在前,管一鳴對火災格外警惕,立刻就去查了。這一查就跑到了瑞麗附近,卻被突如其來的山火圍住燒傷。因為知道東方瑜正在瑞麗查董涵的玉石公司,東方琳連忙就給哥哥打了電話,得到的消息卻是東方瑜失聯。現在她就在醫院裡,守著昏迷的管一鳴,惦記著失蹤的哥哥,自接觸天師行以來從沒出過這麼大的事,心裡真是害怕極了。
  “當時一鳴自己出去的,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被火圍住了……”東方琳哭得更厲害了,“我應該跟他一起去……”但是那天她覺得有點累,就偷了懶,而且一連幾天都沒打聽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她和管一鳴都有些放鬆了警惕,誰知道就在這時候出了事呢?
  管一恒耐著性子問:“先別哭,一鳴的傷勢怎麼樣?醫生是怎麼說的?”
  “醫生說他吸進了很多煙所以才昏迷,燒傷還不是很厲害,能醒過來就沒事了……可是他現在還沒醒……嗚嗚嗚……”
  “那麼醫生說該什麼時候醒過來?”
  “醫生說再等等……”
  管一恒微微鬆了口氣。醫生既然這麼說,看來管一鳴的情況還不是太糟糕,只是東方琳從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又趕上東方瑜也一起失蹤,所以心裡害怕才亂了方寸。
  “好了,不要這麼害怕,醫生既然這樣說了,一鳴應該會很快醒過來。你哥哥的事……當時應該還有別的人一起過去,他們在找嗎?”
  “都在找,協會還派了人過來,當地員警也來幫忙,可是一點蹤跡都沒有……”東方琳抽泣著說,“一恒,你能快點來嗎?”
  “我這就去買飛機票。你別慌,我立刻就去……”
  
  第91章 尋找

  坐了幾個小時的飛機,管一恒和葉關辰到了昆明。
  管一鳴就在昆明市的醫院裡,管一恒到的時候,他已經醒了過來,趴在床上,一見管一恒就叫了一聲哥,神色有幾分慚愧:“是我太大意了……”查了幾天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心裡就放鬆了警惕,否則也不至於此。
  管一恒沒心思批評他:“傷到了哪裡?”聽管一鳴的聲音都是嘶啞的。
  管一鳴醒過來,東方琳也就鎮定了很多,替他回答:“燒傷了好幾處,醫生說都不是很厲害,主要是吸入濃煙傷到了呼吸道,現在肺都有些感染,幸好控制住了,但是還要觀察一周,怕出現那個什麼呼吸功能衰竭。”
  管一鳴連忙說:“沒那麼嚴重,要不是有燒傷,現在都可以出院了。”
  “你快別說話了,聽嗓子啞成什麼樣了。”東方琳紅著眼圈阻攔他,“醫生都說了,呼吸衰竭有可能在受傷三五天之後才出現體征,很危險的。而且你背上燒傷那麼一大塊,醫生都說要植皮了,你還不當回事呢……”說著就抹眼淚。
  管一鳴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啞著嗓子說:“我不說了,我不說了,你快別哭了。”
  “不說了還在說!”東方琳氣得想打他,又無處下手,“不許再說了!”
  葉關辰在旁邊看著,微微笑了笑,轉身倒了杯熱水,取出一片欒樹葉子撕碎泡進去,過了一會兒,端給東方琳一杯綠色的液體:“給他喝了吧。”
  “這是什麼?”杯子裡的液體散發著苦澀的藥味,東方琳有些疑惑,“醫生已經給他用藥了,他現在不能亂吃東西……”
  管一恒一聞那個味道就知道是欒樹葉子:“喝吧,是好東西。”
  東方琳半信半疑地端過去喂了管一鳴一口,藥水一入口,管一鳴就咳嗆起來,嚇得她連忙收手:“這是什麼啊?”
  管一恒悠哉遊哉地抱著手看:“繼續喂,他就是怕苦而已。”欒樹葉子那個苦味兒,他可是領教過的。以前他還是半片半片的用,現在整整一片葉子泡水,夠管一鳴喝一壺的。
  葉關辰失笑:“你們兄弟兩個倒真是像……”都這麼怕吃藥。
  管一恒耳根微微一紅,乾咳了一聲:“我們打小身體都不錯,很少吃藥……”偶爾得病,兄弟兩個都是死活不肯吃藥,硬抗的。為此,小時候還被打過屁股,不過這話就不用說出來了。
  管一鳴雖然也怕吃藥,但欒樹葉水入口之後,原本灼熱發疼的喉嚨就覺得一陣微微的清涼。之前說話呼吸都會疼痛,如果咳嗆更是撕裂一般,現在連咳了幾聲,卻並沒那麼痛苦。他立刻就知道這的確是好東西,二話不說,從東方琳手裡接過水杯,捏著鼻子就灌了下去。
  一杯藥水下肚,管一鳴只覺得舌頭根都麻了,要不是還有人在眼前,真恨不得把舌頭吐出來晾一晾。不過藥水喝下去,一線清涼也順著喉頭一路沖到了胸腹,接著轉為溫熱,從胸口慢慢發散開來,十分舒服。
  東方琳一直緊張地盯著他,看他閉上了眼睛,連忙問:“怎麼了?”
  “舒服多了。”管一鳴睜開眼睛,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嘶啞,“這是什麼藥?”
  管一恒咳嗽了一聲:“這個你先別管,總之是好東西,你的傷很快就會好。行了,要是能說話,給我講講你是怎麼被燒傷的吧。聽完了,我得趕緊去找東方。”
  管一鳴的講述並不複雜,再加上東方琳的補充,很快就把整件事情說了個明白。在昆明,他們聽說附近郊區連續發生了幾次火災,於是一路追查到了瑞麗,卻正好趕上當地警方逮住了縱火犯——這是個剛放出來的,縱火純粹是報復社會,於是又被抓進去了。
  “我就是去最後一處縱火地點看看。”這人在最後一次縱火的時候被當地護林隊抓了個正著,火頭還沒起來就被撲滅了。既然已經證實是人為放火而不是出現了什麼妖獸,管一鳴提起來的那股勁也鬆了,決定去看一眼就收拾東西回協會交任務,誰知道就是這走過場的一趟,就讓他受了傷。
  “點火的地方已經被撲滅了,我去的時候護林隊正要下山,我想隨便看看,確定一下沒事就算了。誰知道我才到那裡,就發現遠處也在冒煙,本以為是那人可能設了兩個起火點,護林隊沒有發現,誰知我趕過去的時候,只見草地上焦黑一片卻並不見火。我覺得奇怪,正要再轉轉,四面的樹林忽然一下子就起了火,把我圍住了……”幸而護林隊沒有走遠,看見煙也趕了過來。
  “他們說趕上來的時候,火已經快熄滅了,只有一鳴在,差點把一鳴當成縱火的。”東方琳憤憤地說,“幸好我們帶著證件,又讓協會給當地警察局打了電話。”
  “也就是說,你並沒看見什麼,然而火勢是突然燒起來,又是突然熄滅的?”葉關辰在旁邊問了一句。
  “應該是這麼說。”管一鳴認真地回答,“火勢起得很快,我大概十幾分鐘就被嗆暈了,在我暈倒之前的時間裡,絕對沒有人來救火,但是護林隊趕上來的時候,火已經快要熄滅,這之間相隔也只有十分鐘左右。不要說他們沒有看見救火的人,就算有,十分鐘也很難把這樣的火撲滅。”
  很好,這下雖然沒有妖獸,但也肯定是有蹊蹺了。
  “協會派了幾個人過來,現在有一個正在查山火的事,其餘的人都去找我哥哥了。”現在管一鳴已經沒有大礙,東方琳又想起了哥哥,眼淚汪汪地說,“我也想去找哥哥。”
  管一鳴心疼地看著她:“你想去就去吧,現在我也沒什麼事了,有醫生看著呢。”
  管一恒皺起眉頭:“東方還不知是出了什麼事,你還是不要去了吧。”東方琳雖然有天賦,但畢竟不是正式天師,還沒有出過什麼任務呢。單看這次管一鳴受傷,她就慌手慌腳,真遇上什麼事恐怕連自保的能力都不足,更別指望幫什麼忙了。
  葉關辰卻低聲說:“還是讓東方小姐一起去吧。別忘了,你現在已經不是協會的人,如果沒有人從中聯繫,即使他們有什麼線索也不會跟你說的。只不過東方小姐即使去了,最好也不要以身試險,如果有了線索,我和一恒會盡力去尋找的。”
  這話提醒了管一恒。別說董涵那些人了,就是協會裡其他人,現在見了他恐怕也跟陌生人一樣,除非東方琳說找了他們幫忙,否則誰會給他提供線索:“你說得對。那我們現在就動身吧。既然有人在查,失火的事就暫時先放一放,找東方要緊。”
  瑞麗是西南邊境上的一個口岸城市,毗鄰緬甸的口岸城市木姐,是通向東南亞和南亞的金大門。這裡還是古代南方絲路的重要通道,中緬兩國貿易的中轉站,還是“中緬”、“中印”公路的交匯點,十分熱鬧繁華。
  因為屬於傣族景頗族自治州,瑞麗街頭走動的人有一大半穿著豔麗的民族服裝,戴著特色飾物,能讓第一次來的人看得眼花繚亂。
  不過管一恒等人卻沒有這個心思。他們一到瑞麗,就直奔董涵入股的那個玉石公司。
  因為瑞麗是重要的珠寶集散地,本地的珠寶玉石公司很多,管一恒等人繞了一圈,才在一處街道上找到了那個毫無特色的五色玉石公司門面。
  別看外頭不起眼,一進去卻是珠光寶氣,迎面的櫃面上擺著緬甸出產的紅藍寶石和翡翠,兩邊則是充滿少數民族風情的金銀首飾,滿滿當當擺了一屋子。
  櫃面後面坐的女孩子穿著傣族服飾,卻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東方琳說明了身份,她就立刻打了個電話,沒有多久,費准和一個中年男人就一起走了進來。
  東方琳一見那個中年男人就跑了過去:“八叔,哥哥有消息了嗎?”
  東方八叔雖然是本支,但天賦平平,到現在也才是個實習天師。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水準,雖然還保持著東方家子弟日常功課的習慣,但本人已經不再參加天師任務,轉而去經營家族產業了。
  在這方面他倒是個能幹的好手,目前在廣西經營水果生意,東方瑜出事,東方老爺子就近把他調了過來,還帶了手下幾個人,一起來瑞麗幫忙。
  見東方琳問,他眉頭緊鎖地搖了搖頭:“現在還沒有消息,琳琳你不要著急。”
  “都五天了……”東方琳怎麼能不著急,簡直是要急死了,“那個礦場在哪裡?我要去看看!”
  “都已經去找過好幾次了。”東方八叔歎了口氣。東方瑜就是要去礦場才失蹤的,那地方當然被列為第一搜尋地點,就差把整個礦場翻過來了。然而東方瑜好像人間蒸發,半點消息都沒有。
  “八叔你帶我去看看!”東方琳靈光一閃,“我去那裡占卜一下!”她和東方瑜是親兄妹,利用親人之間的血脈聯繫,或許能有所發現。
  “那好。”東方八叔也覺得這是個辦法。之前當然已經有人在礦場做過占卜和搜靈了,但一無所獲。不過東方琳畢竟與東方瑜血緣最近,效果可能不同,“咱們現在就去。”
  “等一下。”費准一直沒說話,現在看管一恒和葉關辰跟著東方琳要走,這才開口,“這誰啊?這兩位是誰啊?”
  他陰陽怪氣的,手卻已經摸到了蛟骨劍上:“這位先生好像不是協會的人吧?還有這位,怎麼看著像協會通緝令上的人啊?”
  東方八叔愣了一下:“琳琳?這是——”他現在不怎麼關心天師行的事了,管一恒他是認識的,卻不知道他被協會開除的事,至於葉關辰那就更不用說了。
  東方琳漲紅了臉:“他們是我請來幫忙找哥哥的。費准,這種時候你不要找麻煩!”
  費准眉毛一挑:“麻煩?我看是麻煩找上門來了。我說東方大小姐,協會的通緝令不會沒看過吧?”他看這些嫡支子弟是最不順眼的。他自己是費家的旁支,女朋友東方瑛是東方家的旁支,打小就要付出比嫡支子弟更多的努力,所以心理上難免有些不平衡。
  而且東方琳天賦很不錯,卻不是那麼努力,父兄對她也不做什麼嚴格要求,直到現在還只是個實習天師,連出任務的資格都不大夠。費准最恨這種有天賦有資源卻不努力的人,如果不是因為東方瑛也姓東方,還要在家族裡尋求庇護和幫助,他對東方琳說話就更要不客氣了。
  東方琳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她將來就算不打算以天師為職業,但掛著天師的名頭就要受協會的管束,通緝令她可以消極對待,但不能阻攔別人執行命令。
  “你是怕我們查出什麼對董先生不利的真相嗎?”葉關辰在旁邊淡淡地問了一句。
  費准嗤地笑了一聲:“真相?什麼真相?真相不是你趁亂收走了騰蛇嗎?真相不是你大鬧農家樂偷走了九嬰和猙嗎?真相不是你當年不但從管家弄走睚眥,還搞死了好幾條人命嗎?這還用查?”
  管一恒眉梢一跳,冷冷地說:“你好像忘記了,周建國是怎麼死的,朱岩是怎麼死的,現在東方瑜又是為什麼失蹤的?”
  “這種事不是應該問葉先生嗎?”費准嗤笑,“哦,還得加上幽昌是怎麼不見的吧?說起來管一恒我還真是佩服你,殺父之仇都可以不當一回事,厲害厲害!”
  管一恒眉毛直豎了起來,費准這一刀可真是捅中了位置。葉關辰連忙拉了他一下,淡淡地說:“費先生不用夾槍帶棒,真要是這樣鬥嘴,鬥到明天也不會有結果的。譬如說費先生這麼維護董先生,是因為在本家得不到支持,所以另投明主嗎?費先生自己也知道,這裡頭對不上的細節有不少,是準備為了自己的利益掩耳盜鈴?據我看費先生似乎也還不是這樣的人。”
  葉關辰這一番話,真是連拉帶打,句句都說在費准心上。他跟著董涵,當然是因為董涵給他煉製了一把蛟骨劍,就這一件法器,比他在費家這些年得到的資源都貴重。然而他也不是僅僅為了能得到法器,更多的是認可董涵煉器的觀念,佩服他的本事,而不是為了利益連天師的原則都放棄了。
  “好,我可以帶你們去。”費准咬了咬牙。葉關辰先還了他一刀,捅得他憋屈得要死,之後又恰到好處地捧了他一句,把他捧到高臺上下不來了。他的脾氣是最受不得有人潑髒水,要是不查個水落石出,他就總覺得別人都會認為他是有私心了:“不過如果這次你們還拿不出證據來,別怪我要動手了。”
  葉關辰神色如常:“天師協會不是已經下發通緝令了嗎?到時候不只費先生,別的天師也都會動手,我還能跑到哪兒去?”
  “不用別人,我也能抓住你!”費准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沉著臉轉身往外走。他知道葉關辰用的是激將法,可惜他就是不能不吃這一套,反正他是做不到任人譏謗不定如山的。
  一輛車把一行人拉到了瑞麗市下屬的弄島鎮,五色玉石公司在這裡有一個倉庫,之前東方瑜也是從這裡開始探查的。此刻,一群天師都聚集在這裡,一見管一恒和葉關辰,臉上都或多或少露出些古怪神色來。
  管一恒一眼就看見了之前合作過的朱文,便徑直走了過去:“還沒有找到人嗎?”
  朱文看了一眼他身邊的葉關辰,沒有多說什麼,只回答道:“沒有。正準備擴大搜索範圍,有可能要往邊境上走。”之前在長島捕捉馬銜的時候,他得了葉關辰九張鎮水珠的符文圖樣,對他的觀感有些改變,因此現在還能比較心平氣和地說話。
  但朱文沉得住氣,別人沉不住氣,那邊已經有幾個天師皺起了眉頭,看著費准:“這是怎麼回事?”
  東方琳往前站了一步:“這兩位是我請來幫我尋找我哥哥的,有什麼事情,也等找到我哥哥再說好嗎?”
  來的這幾個天師雖然都比她年長,但出身不顯,東方琳搬出了東方家來,再有費准說話,他們雖然心裡不悅,倒也不好說什麼。誰都知道管一恒很得東方老爺子喜愛,就跟另一個孫子似的,沒必要為了一個葉關辰得罪東方家。至於董涵這邊,那不是有費准做主麼?就算真有什麼事也是他擔著。
  這些人裡,朱文是跟東方瑜一起來查五色玉石公司的。朱岩的死一直是朱家極其重視的事,雖然許多證據都指向葉關辰,但不可否認,與朱岩死狀完全相同的周建國,他死亡的時候董涵也在現場。而且兩次死人都出現了玉石,朱家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派出朱文來一起查帳,已經隱晦地表明瞭他們的態度——半點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無論是誰。
  管一恒也是因為這個,才開口就選擇跟朱文說話:“朱先生跟東方一起來的,能不能跟我們說說詳細情況?”


  第92章 礦場

  朱文能提供的情況其實也並沒有很多。
  關於帳目這一方面,就像之前東方瑜在電話裡跟管一恒說過的,沒查出什麼問題。避稅當然是免不了的,然而還屬於合法的,何況他們也不是稅務局,本來目的也不是這個。
  不過東方瑜還是理出了一點思路:這個公司在最近十年連續發現了四條玉石礦脈,其中兩條是在新疆發現的,兩條是三年前他們搬遷到雲南來之後發現的。這四條礦脈兩西兩南離著十萬八千里,但每條的產量卻都基本相同,這實在是有點奇怪。東方瑜對地質問題不內行,但礦脈離得如此之遠,產量卻如此相似,怎麼都覺得太過湊巧了,因此在帳面還沒有查完的時候,他就提出要去廢棄的礦場走走。
  去第一個礦場的時候朱文是一起的,地方並不遠,但積水嚴重,兩人並沒發現什麼不對。去第二個礦場時,董涵忽然要去緬甸的木姐市一趟,東方瑜不放心就讓朱文跟著去……其實也是個監視的意思……他則獨自去了礦場。等朱文從木姐回來,才發現東方瑜失去了聯繫。
  “董涵去木姐幹什麼?”
  “是他的公司買了一批翡翠原石,讓他去掌掌眼。”
  管一恒眉毛一揚:“他們公司自己有礦脈,怎麼還去緬甸買原石?”
  朱文回答:“他們最後一條礦脈在今年年初就開挖完了,現在已經初步斷定絕產。說起來他們發現的這四條礦脈,基本都是挖掘一年左右就完了,但是董涵不是答應了協會給一筆贊助麼,現在資金有點緊張,一時又沒有新的礦脈發現,他們就去緬甸弄了一批賭石。”
  賭石是翡翠行業裡常見的活動,指的是購買原石,成交後自己切割。
  翡翠原石外面包裹著一層風化的外皮,隔著外皮很難判斷裡面究竟有沒有翡翠,成色又如何。雖然許多人研究翡翠多年,提出了什麼蟒帶松花之類的特徵,但準確率仍然很不穩定,好了一夜暴富,不好傾家蕩產。因此這種行為被稱為“賭”,謂其風險就跟賭博一樣,甚至可能比那還大些。
  “這時候去賭石?”管一恒疑惑起來。賭石這種事實在是沒准的,一夜暴富的固然有,連內褲都賠光的更多,一個正經做生意的公司,實在不應該去幹這種事。
  葉關辰忽然問:“賭漲了嗎?”賭漲,指的是原石切割開後有翡翠,其價值遠遠高過買價。
  朱文看了他一眼,還是回答了:“不知道。這批石頭買回來還沒有切,估計是沒時間吧?”
  葉關辰想了想,又問了一句:“買了多少石頭?”
  “一大堆。”朱文想了想,“聽說花了兩三千萬。我看董涵的意思,這批石頭很不錯,切開之後能值很多錢。”
  葉關辰微微挑了挑眉:“是嗎?石頭的品相很好?”
  朱文坦白地說:“我不懂這個,看不出來。但董涵看起來特別高興的樣子,我聽他跟去的那個人說,這一批石頭肯定大漲。”
  “那批石頭放在哪兒了?”
  “好像是瑞麗的倉庫吧,我們在瑞麗跟運貨的人分的手。”
  東方琳看他們忽然討論起了賭石,已經等著發急了:“我們先去礦場,石頭的事回頭再說不行嗎?”
  葉關辰跟著往外走,又問了一句:“董先生呢?”
  跟著他們往外走的費准涼涼地回答:“帶著一隊人在外頭找人呢,這幾天大家都忙。要不是你們突然過來,我現在也在外頭找人。”
  五色玉石公司這兩個礦場都在南姑河上游。這裡是邊境上的寶玉石礦帶,主要出產紅、藍寶石,近百年來先後辦過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寶石場,但因為寶石分散,開採費用太高,缺乏投資價值,所以慢慢的都關閉了。倒是不少寶石被山水沖到河裡,沉積在河床泥沙之中,如果去淘,時常都有收穫,漸漸的在這一段形成了一個淘寶場,頗負盛名。
  東方瑜失蹤的那個礦場要沿著南姑河一直往上走,直走到將它分支出來的南畹河邊。
  南畹河附近也分佈著不少礦場,大大小小把地面挖得跟麻子臉似的,不過真正找到值得開採的礦脈的,這一帶也只有五色玉石公司的這條翡翠礦脈了。
  礦場的形狀看起來像個水盆,大體呈圓形,越往下越窄,旁邊堆著開採出來的廢石,路頗為難走。
  “我們已經把這裡全翻了一遍,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也沒有打鬥過的痕跡。”跟著他們來的一個當地員警對東方琳說,“有沒有可能當事人是自己離開的?目前我們已經擴大了搜索範圍,但是仍舊沒有進展。”
  因為此地幾乎就在中緬邊境線上,除了偷渡客和走私者之外,還有販毒分子,所以當地警方對任何失蹤案件都倍加重視。然而他們大多信仰佛教,對天師這個行當並無瞭解,也沒什麼好感。報案說是失蹤,可現場毫無掙扎打鬥的痕跡,可見人是自己離開的,會不會已經鑽進密林企圖出境,又或者根本沒有這個失蹤者,只是干擾當地警方?
  有了這些懷疑,當地派出所就派了個年輕員警跟著他們過來,說是陪同並向失蹤者家屬解釋一下搜索進度,其實也有點監視和觀察的意思。
  礦坑很深,底部全是積水,足有兩米深,東方琳原本想下到礦坑底,現在也只能在礦坑中部的一處平臺上點起了三炷香。
  這是東方家特製的通神香,香炷細如線,點燃之後差不多只要三分鐘就會燃盡。但在這三分鐘內,據說能將占卜者的準確率提高一成。
  這香的原料配方是東方家的不傳之秘,而且據說制做者本身還有種種的限制,因此每年成品不過五十根,東方琳一次就拿出三根來,能將自己的占卜準確率提高三成,也算是大手筆了。
  通神香點燃,香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三股淡白的煙氣不是直升,而是橫著蜿蜒開來,蟠龍一般繚繞在東方琳身周,將她籠了進去。
  東方琳用的是扶乩法,外出無沙盤,她用的是特製的鋼筆,筆中灌著朱砂水,立在一塊平滑的石頭上,就可以作法了。
  煙氣繚繞,東方琳盤膝閉目,只用一根食指輕輕按著筆頭,讓筆直豎起來,左手結了個印,嘴裡低低念誦。漸漸的,那筆開始在石頭上自己滑動了起來。
  旁邊的員警是傣族人,自小就是虔誠的佛教徒,看東方琳這樣子忍不住搖頭,退到一邊雙手合什,也小聲誦起經文來。
  葉關辰就在旁邊,一聽見他念誦經文,立刻轉過身去:“同志,麻煩你暫停一下。”
  年輕員警一愣,有些不悅地停下:“什麼事?”
  他沒有看見,但其他人都發現了……在他念誦佛教經文的時候,通神香那三股煙氣忽然有一部分向他飄過去,蟠龍之形頓時亂了,連東方琳的手都抖了一下,順暢滑動的筆也停了下來。
  東方琳的眼皮一動,忍不住要睜開眼睛,葉關辰看得清清楚楚,立刻說:“不要分心,繼續!”
  然而東方琳到底是年輕,雖然強行忍住沒有睜眼,但手指按著的朱砂筆卻胡亂打起轉來。
  通神香眼看已經燃到了底,東方琳勉強鎮定著,扶著筆劃出一個字,三縷煙氣便四散開來,筆啪地一聲倒在石頭上,停了下來。
  “你幹什麼?”東方琳呼地站起來,沖著那年輕員警大喊:“誰讓你這時候誦經的!你搗什麼亂!”
  年輕員警想回駁兩句,但見東方琳喊著眼圈就紅了,激動得渾身打顫,旁邊一群人都是臉色陰沉地看向自己,才覺得自己大概是闖禍了,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乾咳一聲說:“我只是念念經文,也沒做什麼。”
  “你還要做什麼!”東方琳氣得雙手發抖,“誰讓你念經文的,要念經文你去寺廟裡念,在這兒念什麼念!誰請你來念了!”
  葉關辰推了管一恒一下,管一恒走過去抓著東方琳的肩頭輕輕晃了晃:“琳琳,別激動,先看看乩上說了什麼。”
  葉關辰轉頭問那年輕員警:“你剛才念的是什麼經文?”
  年輕員警自覺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更沒有打擾東方琳“裝神弄鬼”,於是臉色也不大好看,硬梆梆地回答:“金剛經!”
  葉關辰點了點頭。《金剛經》又名《金剛般若多羅蜜經》,“般若”是梵語,意為大智慧,“金剛”則是喻指,是說這智慧如同金剛一般鋒利無比,能破除世間一切煩惱與偏見。“波羅蜜”則是指超越了生死而達到解脫的彼岸。經題的全義便是說以金剛一樣無堅不摧的大智慧,破除一切煩惱執著,超越生死而達到永恆安樂的歸宿。
  既然金剛經指的是用大智慧破除一切煩惱執著,其實也就是破除迷霧尋到真相,而扶乩則是在重重迷霧中尋找指點,說起來倒是不謀而合。所以這年輕員警念誦金剛經,對扶乩本身還有點助益。然而畢竟佛道兩家,其法大相徑庭,只有真正的智慧圓融之人才能將之並行,互為助益,東方琳卻遠遠沒有達到這種境界。而且《金剛經》太過剛猛,扶乩請的卻是鬼仙,氣場本就不合,因此反而被干擾了。
  東方琳被管一恒安撫了幾句,情緒平靜了些,回頭去看自己扶乩的結果。只見發白的石頭面上,朱砂線畫得亂七八糟,幾乎看不出寫的是什麼,急得她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別急別急。”管一恒心裡也著急。通神香珍貴稀少,東方琳這是為了哥哥把所有的家當都拿出來了,如果這次失敗,這會兒到哪再去找通神香?東方瑜已經失蹤了五天,時間再拖延一分鐘,他的生命危險就多一分。
  “這好像……是個玉字。”朱文仔細地看了半天,他善畫符咒,對線條和圖案最為敏感,在一團亂七八糟中終於分辨出了一個字。
  朱文這麼一說,其餘人也就看得比較明白了。朱砂筆劃出了一大團線條,然而都比較纖細,只有構成玉字的那幾筆較粗一些。乍看好像攪成一團的亂毛線,但仔細去看,玉字就漸漸浮現出來,十分清楚了。
  “玉?”東方琳拼命地想,“玉字做何解?哥哥確實是因為玉的事才來的,這裡以前也是玉礦,但,但……”這對東方瑜現在的去向卻是毫無啟發啊。
  葉關辰沉吟了一下,問:“你剛才扶乩時,問的是什麼?”
  東方琳想了想:“開始是問哥哥的去向,但,但後來覺得煙氣變化,我一害怕,就想哥哥會不會是已經出事了,香煙示警。最後來,我心裡亂糟糟的……”
  這話說得旁邊幾個也會扶乩的天師暗暗搖頭。請乩的問題是要一個一個的問,有問才有答,像東方琳這樣,自己心裡都亂七八糟不知問的什麼,要乩仙如何作答呢?難怪扶乩出來這麼一團亂麻,這基本上等於是失敗了。
  東方琳的眼淚一下子止不住了,捂著臉幾乎要崩潰地哭出來。葉關辰卻微微搖了搖頭:“未必。你先不要著急。也就是說,你既問了你哥哥的去向,又問了他是否安好?”
  “應該是……”東方琳勉強忍著啜泣,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著他,“這個,這個玉字是對的麼?我沒失敗嗎?”
  葉關辰低頭仔細看著石頭上的痕跡。費准很想諷刺兩句……養妖的居然也懂扶乩嗎?然而看東方琳那模樣,好像葉關辰就是她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倘若現在否定葉關辰,無疑是先把東方琳打垮了。於是話都到了嘴邊,費准還是給咽下去了,只說:“你看仔細一點啊,別瞎解,反而耽誤了找人。”
  “你哥哥現在應該還活著。”葉關辰並沒在意費准的話,“雖然亂成一團,但這個玉字是連貫完整的,並無破碎之感。朱先生覺得是不是這樣?”
  朱文點了點頭:“是完整的。”
  一個字寫出來,雖然是由各自獨立的筆劃構成,但其結構應該是完整的,倘若結構散掉,這個字就算是碎了。畫符也是如此,符咒由許多細部組成,有人畫出來便是完整的,有人畫得不好,中間的靈氣就無法貫通,這個符便不成為符,只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圖案罷了。
  朱家長于畫符,對於字也好符也好甚至是畫也好,究竟是完整還是散碎,自然格外敏感。
  “你問了你哥哥是否安好,乩複“未曾玉碎”,那就是人還平安,至少現在還活著。”葉關辰輕輕敲了敲石面,肯定地說。
  “真的?”東方琳頓時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這,這是不是太簡單了……”
  旁邊一個也會扶乩的天師低頭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目前來說,如果這次扶乩是成功的,那麼如此解釋並無不妥。”
  “但人現在在哪兒呢?”費准忍不住問。
  “應該也在這個玉字裡。”葉關辰沉吟著,“為玉而來,自然也是因玉失蹤,還是要在玉上下功夫。”
  費准翻了個白眼:“這跟沒說一樣好吧?現在哪兒有玉?”他說到這裡,忽然恍悟,“你不會是想去看那批賭石吧?”現在五色玉石公司手裡的玉,可不就剩下那一大批賭石了嗎?
  “還是你要說,玉石公司名字裡也帶個‘玉’字,所以東方瑜失蹤,還是要找玉石公司?”費准冷笑,“哎,我倒忘記了啊,東方瑜自己的名字裡不也有玉嗎,那是他自己把自己搞丟了唄?哦哦,就連東方小姐的名字也是玉的意思,是不是還應該問問東方小姐,是不是她把自己哥哥弄沒了?”
  “你……”東方琳怒目而視。
  “說這些沒用。”葉關辰對他的諷刺不為所動,“既然乩複給出了玉的線索,當然都要查一查。”
  “查吧查吧。”費准冷笑,“最好你們能在那堆賭石裡把東方瑜給找出來,否則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同行的另外幾位天師都沉默著。他們當然沒忘記葉關辰的名字還掛在通緝令上,也不是非常贊同葉關辰的分析,然而他們也不能否認,目前這也是唯一的線索了。如果說不查,萬一葉關辰是對的,卻因為他們的阻撓導致東方瑜有什麼危險,這責任他們可也擔不起。
  “既然這樣,就去看一下吧,反正看一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最後還是朱文出來說了話,“反正到時候小費你也在旁邊,我們大家都一起,不會有什麼人做手腳的。”
  費准冷笑了一聲:“行啊,那就準備準備,再回瑞麗吧。不過這麼跑來跑去的,要是耽誤了時間,可不是我們負責任。”
  
  第93章 點石成玉

  費准憋了一肚子火,走路都帶風,開個車門摔摔打打,無時無刻不在表示他心情很不好。可惜管一恒和葉關辰都不吃他這一套,只管和東方琳湊在一起說話。
  “十三處能不能想辦法逼著五色公司切開這批石頭?”
  “怎麼了?”管一恒敏銳地問,“你覺得這批石頭本身有問題?”
  “玉從石中出。”葉關辰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劃著這個字,“有通神香在,東方小姐跟東方天師又是親兄妹,乩複是不會錯的。但我現在想來想去,只有這一批賭石,恰好是在東方天師失蹤那幾天運來的。而且賭石這種事,三分靠功夫,七分靠運氣。有道是神仙難斷寸玉,切垮還是切漲,就是再有經驗的人也難免走眼,董涵怎麼就有這麼大的把握,居然敢把公司剩餘的流動資金全部拿去賭?如果石頭裡不出翠,五色公司豈不完了?”
  東方琳聽得有些糊塗:“賭石我是聽說過一點,都說一刀窮一刀富,確實很難把握。不過,這都是他們公司自己的事,跟我哥有什麼關係呢?”
  管一恒卻揚起了眉毛:“點石成玉?”
  葉關辰微微點了點頭。
  管一恒腦海裡瞬間轉過了幾幅畫面:周建國乾癟的屍體,旁邊箱子裡的石佛頭變成了玉佛頭;還有朱岩屍體下面發現的幾顆石子大小的玉料。一個念頭從他心裡浮上來:“你是說,董涵無所謂買到的石頭裡究竟出不出翠……”
  葉關辰輕聲更正:“或者他運來的根本不是賭石,也根本沒有花多少錢。”運來的就算是純粹的石頭又怎麼樣,他有辦法把這些石頭全部變成玉,又何必要去賭呢?
  管一恒皺起眉頭:“究竟裡面是什麼,總得切開看看……十三處管不到一家公司的內部事務……不然,我們自己想想辦法?”偷偷去弄一塊石頭切一下應該還做得到。
  葉關辰搖頭:“聽說這一次運了一大批石頭來,一塊兩塊的,未必就有用。”董涵也是個精明人,做戲還是會的,把所有石頭都變成玉,這賭中率太驚世駭俗,他大概不會做。
  東方八叔在一邊聽著,這時候壓低聲音說:“也許有辦法。”他輕輕咳嗽了一聲,看董涵和費准離得都遠,才接著往下說,“老爺子派我過來的時候說了,小瑜在失蹤前給他打過電話,說要逼一逼董涵。他答應的贊助還有一筆沒到位,別人不好催他,周副會長卻可以催的。”
  管一恒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八叔說得沒錯。”周峻對會長的位置盯得緊,這幾筆贊助是他的殺手鐧,東方長庚那邊拿會長選舉的事吊一吊他,周峻就肯定會打電話來催董涵。董涵就指靠著周峻給他撐腰,怎麼能不儘快籌辦?可是現在五色玉石公司帳面上已經沒有大筆的流動資金,不開這批賭石,除非他們會印鈔。
  東方八叔笑了笑,轉身打電話去了。東方琳滿心擔憂,問葉關辰:“葉先生,這批石頭裡真能找到我哥失蹤的線索?他真的沒事嗎?”她不是很關心董涵能不能點石成玉,只擔憂東方瑜。
  她善扶乩,卻並不善於解乩,這次又被人干擾,心裡簡直七上八下根本靜不下來,只能再向葉關辰求證,也顧不得他是什麼養妖族了。
  “至少現在還沒有生命危險。”葉關辰溫和地安慰她,“這點我可以肯定。”
  “可是已經五天了……”東方琳喃喃,“也不知他現在在哪裡,說不定沒水也沒吃的……”如果是這樣,就算現在沒有生命危險,過幾天也會有了。
  葉關辰沒說話,只是跟管一恒對看了一眼。他們兩個心裡都明白,即便能揭穿董涵點石成玉的把戲,這也跟找到東方瑜沒關係,但東方瑜的失蹤,董涵一定知道些什麼,只有戳破董涵的身份,把他抓起來,才能逼問出東方瑜的線索。
  費准開車,一路上專撿坑坑窪窪的地方走,把大家都顛得骨頭要散的時候,總算回到了弄島鎮的辦公點。
  不過下車他就高興了,因為辦公點門前好幾個人,他一眼就看見一個高挑的年輕女孩背影:“阿瑛!你們也回來了。”
  東方瑛轉過頭來,隨即看見了東方八叔和東方琳,“八叔,琳琳,你們也來了。”
  “十二姐。”東方琳不怎麼熱絡地招呼了一聲,“原來你也來了,我都不知道。”
  東方瑛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我也是才知道……之前因為有個朋友托我來查件事的,走到了這邊來,聽說十弟失蹤,我就來幫忙,好歹多一個人多個幫手……”她是旁支,見了東方瑜東方琳這些嫡支的子弟,向來是有些拘謹的。而且她說是在找東方瑜,順手還能找找她要找的人,有點兒假公濟私的意思,底氣就略有不足。
  “那有什麼線索嗎?”東方琳抱著點希望地問。她並不怎麼關心東方瑛的事,所以沒有聽出來,只是問東方瑜的下落。
  東方瑛搖了搖頭:“我跟著張伯父走了一趟東邊,董理事帶人走了北邊,都還沒有找到人。”
  東方琳失望地點了點頭,下車去跟張家來的那位打招呼去了。
  查五色玉石公司的事,是由張家人領頭的,為的是顯示公平。東方瑜這也是後來才過來的,還是搭了朱文的道兒,否則就憑他跟管一恒的關係,就要避嫌。
  張家這位是嫡支子弟,外人都叫張七。按五大家族的關係,東方琳要叫他一聲七伯。
  張七今年將近五十歲,論行內的天賦不算太高,但處事素來公正,因此涉及到協會內部衝突的事件,一貫交由他來主持,總能做到不偏不倚,讓大家都沒話說。就好比當年管家睚眥傷人那件事,也是當時才三十幾歲的張七做了最後處置的。周峻雖然心有不甘,但也挑不出什麼毛病,只能暗暗地恨著管家。
  管一恒也過去打了個招呼:“七先生。”管家雖然也算是傳承久遠,但比張家這樣的大家族還差得太多,雖然他跟東方瑜東方琳從小一起長大,也見過張七幾次,但東方兄妹可以叫七伯,他可不能跟著叫這麼熱乎。
  張七有一張國字臉,本身就生得威嚴,再加上永遠面色肅然,有調皮的年輕天師背後偷偷管他叫活判官,其實是十分貼切的。
  現在這位活判官看見管一恒,兩道濃眉就皺了皺:“你怎麼在這裡?”
  管一恒早有準備:“東方天師失蹤,于私我是他的朋友,于公,十三處對這件事很關心。”
  “你該避嫌。”張七簡單地說。
  “我已經被協會開除,無論做什麼都不會影響到協會的決定,無所謂避嫌。”管一恒也很快地回答。
  張七點了點頭,表示接受他的解釋。也就是說管一恒可以留下來,但是無論他說什麼,張七都不一定會聽。然後他抬抬下巴,點了點葉關辰:“那是誰?”
  管一恒鎮定地回答:“十三處暫定的證人,葉關辰,現在協助調查。”
  “證人?”費准剛跟東方瑛說了幾句話,走過來就聽見管一恒的話,險些要跳起來:“什麼證人?你是怕七先生抓他,瞎扯的吧?”
  管一恒給了他淡淡的一眼:“我早就知道七先生在這裡,難道要到現在才想起來關辰的身份?”
  費准被他這一眼看得直想暴跳。其實管一恒並沒有露出什麼譏諷的神色,事實上他少年老成,自從父母都過世之後,臉上表情就不多,也就是現在對著葉關辰才豐富一些。然而費准就覺得不舒服,仿佛自己被人當成了傻子似的,當即就變了臉:“說他是證人,你也有點證據!還協助調查,調查什麼?別告訴我十三處也開始調查別人的帳目了。”
  “當然不是。”管一恒早就想好了對策,尤其是現在已經找到了九鼎,這還真不是假話,“這是十三處的秘密案件。”
  “哈!”費准怪笑一聲,“還秘密案件了?你還有什麼秘密的,不是都告訴人了嗎?”
  他說的人當然是指葉關辰,張七也看著管一恒,雖然沒說話,顯然也同意費准的看法。管一恒為什麼被開除出天師協會,他也是非常清楚的。
  管一恒面無表情地拿出十三處的證件對費准亮了亮,沒說話。十三處隸屬國安,國家安全部門在辦秘密案件的時候,難道還要廣而告之?天師協會與十三處算是合作關係,但是一個屬民間組織,一個是國家部門,真要有什麼衝突的時候就是那句話了:公民有義務配合,明白嗎?
  這一套當然不好直接對張七擺出來,畢竟張七的身份在那裡,這是給十三處拉仇恨,不利於合作。然而對費准亮一亮卻毫無壓力,旁邊的張七也就明白意思了。這說不上殺雞儆猴,但其作用也差不多,既表示了對張七的尊重,又給了他壓力。
  張七皺起眉頭,但沒有說話。他當然不像費准那麼毛燥,而且葉關辰雖然在天師協會的通緝令上,但張七比一般天師知道的內情更多,譬如說這次來查董涵入股的這家玉石公司,不就是因為管一恒曾經提出過的問題嗎?而管一恒那次的發言,要說沒有受到葉關辰這個通緝犯的影響,鬼才相信。
  於是這事就有點微妙了。葉關辰是通緝犯;他導致了一名優秀年輕天師……管一恒被吊銷執照,開除出協會;然而正是管一恒被開除之前的一番發言,使得協會決定調查董涵。呵呵呵,您說現在協會的天平在向誰傾斜呢,是董涵嗎?
  當然不是。真是向董涵傾斜的話,會因為一名被開除的天師發言,就調查一位常任理事?
  張七處事向來令人信服,絕不只是因為他正直。公平這個東西很奇妙,絕對的公平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相對公平。而相對公平涉及的方面就太多了,一個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是根本找不到這東西的。而張七顯然不是。
  “十三處暫定的證人,協助調查?”張七沉聲重複了一遍。
  “對。”管一恒鎮定地點頭。即便張七現在就去十三處問,雲姨也會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
  張七點了點頭:“協會有義務配合政府部門,但是,你已經被吊銷了天師執照,而他還在通緝令上,十三處也沒有正式檔讓協會取消通緝令。”
  管一恒馬上點頭:“我明白。”張七的意思就是在說,管一恒不許使用法術,而葉關辰最好少說話,更不要想借著十三處來對五色公司的事指手劃腳。但是反過來說,葉關辰如果用法術,天師協會管不著,而管一恒是十三處的正式工作人員,是可以對天師協會提出一定要求的,只要不是干涉協會內部的決定就行。
  也就是說,管一恒不能讓張七判定董涵有問題,但他可以要求看看協會的調查成果,或者要求協會調查哪一方面。這已經是給了管一恒極大的權力了。
  費准還沒有反應過來,董涵卻從旁邊走了過來:“原來是小管來了。哦,還有葉先生啊,真是稀客。”
  他看起來並沒有因為被查就有什麼變化,還是那麼未語先笑的模樣,不過眼神卻是冷森森的。剛才張七的話他已經聽見了,比起還有點嫩的費准,他可是一下子就聽出了張七的弦外之音。
  管一恒對他當然是十分反感,冷淡地說:“我們是來找東方的。”
  “哦,聽說你們去了礦場,找到什麼線索了嗎?”董涵仍舊笑眯眯的,絲毫不以管一恒的態度為忤,反而露出一副關切的神色。
  “東方小姐扶乩,給了一個玉字,所以這位葉先生想要看看公司的那批賭石。”費准陰陽怪氣地說。
  “看那批石頭?”董涵揚了揚眉毛,一臉驚訝,“難道說東方瑜會在那批石頭裡?”
  費准嗤地冷笑了一聲。葉關辰卻只是笑了笑:“既然扶乩得出這個玉字,那麼與玉有關的線索都不能放過不是嗎?董理事一定也想儘快找到人吧。”
  “當然當然。”董涵好脾氣地點頭,“如果能幫上忙,我們當然是很願意的。”
  “那就太感謝董理事如此通情達理了。”葉關辰溫和地說,“說起來,賭石可是一門功夫。這次有董理事掌眼,這批石頭想必是大漲了吧?”
  董涵笑著搖搖頭:“現在還沒有切開,我也不敢誇這個口呢。”
  “還沒有切開?”葉關辰微一挑眉,“石頭已經拉回來好幾天了吧?”
  “葉先生博聞廣識,不過在這上頭大概就不瞭解了。賭石這種事呢,三分也得求老天保佑。所以切石可不是隨便什麼時候都能切的,這得選了黃道吉日,先焚香供奉,才敢下刀。”
  管一恒看他裝模作樣的就不舒服,冷笑一聲:“居然還有這樣的講究?石頭買回來,裡頭有沒有玉不是已經定了?難道燒燒香,沒玉的也會生出玉來?”
  “話不能這麼說麼。”董涵笑眯眯地回答,“玉這東西,可不是普通物件。從前進山采玉,都要用白雞白狗白鹽祭山神,山神高興了,你才能采到寶。這切玉也是一樣,總要神明歡喜,才能保佑開石見寶。這也是這一行裡的規矩,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馬虎不得。”
  管一恒和葉關辰對看了一眼:果然,董涵不肯當著他們的面切石,這石頭要是沒鬼就怪了。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可以看看這批石頭?”管一恒直截了當地問,“這總用不到黃道吉日了吧?”
  “我去打個電話。”董涵仍舊笑眯眯的,“石頭鎖在地下室,要拿到鑰匙才能開門。不如我們先回市里住下,這樣也不耽擱時間。”
  張七帶頭,東方琳,東方家八叔和朱文都跟著,其餘幾名天師卻都以繼續尋找東方瑜為由,沒有回去瑞麗市。他們都是出身平平,既不敢得罪東方家,也不願意得罪會煉器的董涵,還是躲開的好,省得不小心當了炮灰。
  董涵當然是帶著費准,那麼東方瑛也跟著,不過她倒不是為了看石頭,主要是為了自己手頭的任務。
  “我有個朋友,她認識的一個網友,六年前在和田旅遊的時候走失了,一直沒有找到。”東方瑛略有些惴惴地向東方八叔解釋,“上個月我去那邊出差,順便替她占了一卦,線索指向雲南,我就過來看看……”
  東方琳心不在焉地聽著,東方瑛瞧了瞧她的臉色,補充說:“我這幾天也給十弟占了一卦,覺得十弟現在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人究竟在哪裡,實在找不到線索。”
  “你占到哪一卦?”東方琳一聽這個,頓時精神起來。
  東方瑛用的也是易蔔:“既濟,六二。”
  “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東方琳眼睛亮了一下。這一卦的意思很明白,是說丟了就丟了,不要刻意去找,也能找得回來。
  “嗯。”東方瑛有些含糊地答了一聲。其實她占這一卦的時候心思也有些亂,一面想著東方瑜,一面還想著自己在找的那個人,所以占出的卦來究竟是對應了東方瑜還是那個失蹤者,她也不太敢肯定。
  “太好了!”東方琳其實也不見得就對東方瑛的占卜結果這麼信任,但現在有好消息她總是高興的,而且這一卦跟他們現在的做法也有相通之處:查的是賭石,看起來跟東方瑜似乎沒有直接關係,但說不定就誤打誤撞正中了目標。
  於是一輛車,載著一群天師,還有東方琳的希望,又開向了瑞麗市。
  
  第94章 圈套

  車到瑞麗市內,天已經快黑了,五色公司的老闆果然不在。
  “董顧問,老闆出去了,地下室的鑰匙我們沒有,是打不開的。”看店面的換了個小夥子,一臉為難。
  董涵回過身來,沖管一恒等人攤了攤手:“這可沒辦法了。我雖然在公司裡有股份,可是只分紅,沒有實權。現在鑰匙不在,實在是打不開門。我看,這時間也不早了,大家休息一下,我打個電話,老闆最晚明天也就回來了。”
  既然五色公司口徑一致地表示老闆不在,就算明知道他們是拖延時間,那也沒什麼辦法,總不能把人家地下室的門砸開硬進吧?
  東方琳急得頭上冒火,要不是有葉關辰說東方瑜沒事的話在前頭,她當場就得炸起來。
  五色公司的小夥子姓鄭,很是殷勤,先去馬路對面的旅館裡訂了房間,又在附近一家本地風味的餐廳裡訂了包間,笑嘻嘻說是老闆趕不回來,特地讓他代為招待諸位“董顧問的朋友”,嘗嘗本地特色。
  飯總歸是要吃的,東方琳雖然不痛快,還是被東方八叔拉著一起去了。
  這餐廳以傣族菜肴為主,什麼牛撒苤、醬燒田螺、涼拌魚生、酸扒菜,風味獨特,都是在別的地方很難吃到的。還有餌絲米線,各種粑粑,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董涵滿面春風,指著菜肴一盤盤介紹。費准極其捧場,不但自己吃,還給東方瑛夾,真是大快朵頤,滿座就數他吃得歡,一邊吃一邊還用眼角瞥著管一恒幾人。
  東方瑛有些尷尬,轉頭向東方八叔和東方琳笑著說:“八叔,琳琳,先吃飯吧。琳琳,這個菜味道都不錯的,你喜歡吃哪個?”
  東方琳沉著臉不說話。費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給東方瑛夾了一筷子魚生:“阿瑛,吃。你這次過來是查什麼人?小鄭是本地人,說不定能幫上忙。”
  東方瑛因為是旁支,見了嫡支子弟難免要趨奉一二,但畢竟也是年輕人,自尊心強。她這樣陪著笑臉,東方琳還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心裡也不舒服起來,索性轉頭去跟費准說話了:“那太好了,我正發愁呢。這邊的人講話我有些聽不懂,挺難辦的。”
  “這邊傣族人多,講漢話沒那麼好,正常的。你到底找什麼人?”
  東方瑛從手機裡調出一張照片給他看:“就是這個人。我那個朋友……你也知道的,就是蘇姐。”
  “是蘇玉嗎?”費准想了想,“就是你那回說,在外地丟了錢包,她借你錢買車票的那個瘸……那個坐輪椅的?這男的是她什麼人?”
  “對,就是她。”東方瑛有些傷感,“這個說是網友,其實是蘇姐男朋友,要不是當時失蹤了,他們可能早就結婚了。這些年蘇姐都沒忘記他,聽說我要去和田,特地托我給他在當地寺廟上炷香。其實這幾年她自己在家裡不知上過多少次香了,但她腿那樣,和田是去不了的。”
  “嗯,然後呢?”
  “然後我怕他是在野外出事,成了孤魂野鬼,就占了一卦,誰知道卦象不在本地,卻指到這邊來了。難道說是人沒死?畢竟當初也只說是失蹤,警方並沒找到屍體。”
  “哦……”費准其實對別人的男朋友並不怎麼很關心,他關心的是東方瑛,既然東方瑛承過蘇玉的情,那他也該幫忙,“你把照片傳給我,我明天給小鄭看,問問他能不能幫幫忙。”
  東方瑛把照片傳給他,還補充:“他叫秦宇。”
  包間裡氣氛並不熱烈,張七素來的不大說話,東方琳根本沒有說話的心情,管一恒和葉關辰則是不宜開口,於是除了東方八叔和朱文還對董涵的話禮貌性回應幾句之外,也就聽見他和東方瑛說話了。
  聽見秦宇這個名字,董涵的眉梢不易察覺地一跳。他就坐在費准旁邊,狀似無意地側頭看了看:“挺年輕的一個小夥子啊。”
  “就是。”費准也看了看,“怎麼在新疆失蹤,卦象能指到雲南來,別是遇上人販子了吧,不過人販子都是拐賣婦女兒童,拐個男人也沒用啊……”
  他叨叨逼逼,惹得東方瑛輕輕掐了他一下:“別瞎說,這是蘇姐男朋友呢……”
  費准連忙陪笑:“我就隨便說說。你放心,我明天就找小鄭,一定盯著他找人幫忙。”
  董涵若有所思地問:“小瑛啊,你在和田占的那一卦是怎麼說的?”
  東方瑛答道:“恒卦九四,田無禽。秦宇的魂魄根本不在當地。之後連得蹇卦和解卦,都是利西南,我就過來了。在路上打聽到一點消息,有人曾經在火車上見過秦宇,那趟車的終點站就是瑞麗。”
  董涵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只是之後他的話顯然少了些,大家不怎麼熱絡地坐了一會兒,便回了旅館。
  為了避嫌,董涵跟他們一樣住在旅館裡。總共九個人,董涵以尊重為名,給張七訂了個單人間,其餘八個人則訂了四個雙人間,不過都在同一層樓上,彼此相鄰。
  “哪位願意跟我住一個房間啊?”董涵笑眯眯地開口。
  “當然我了。”費准翻了個白眼。東方瑛和東方琳兩個女人自然要住一間,他心裡不怎麼情願。
  東方八叔左右看了看,笑嘻嘻地說:“還是我跟董理事住一間房吧。說起來,我對董理事的煉器之術一直很是欽佩,總想請教請教,只是沒有機會。”
  這當然是託辭。東方八叔年輕的時候倒確實是會製作法器,但不過是桃符、靈牌、石敢當之類,而且早就轉去東方家的企業裡主事了,現在又想請教煉器,顯然是信口一說。且不論董涵這獨門秘術肯不肯教,就算教了,以他的資質也未必學得來。
  費准撇了撇嘴,不過沒有說話。在他看來,董涵身正不怕影子斜,別說東方八叔,就算張七跟他住一個房間,又能怎麼樣呢?
  董涵仍舊是笑容滿面地答應了,臨走拍了拍費准的肩膀,小聲說:“別老拉著個臉,對小瑛不好。你要是不願意她住那個房間,晚上叫她出來,另開個房間就是了。”說完擠擠眼睛,跟東方八叔一起回房間了。
  既然有東方八叔監視著董涵,其餘人也都回了自己房間。
  管一恒進屋先檢查了一下,確定沒裝什麼監控器,才從背後摟住了葉關辰:“東方真的沒事?”其實他跟東方琳一樣,心裡都有些不踏實,畢竟扶乩出的那個玉字也太簡單了,可表達的意思很模糊。
  葉關辰正打開背包往外拿洗漱用具,感覺管一恒的臉貼在自己臉頰上,知道他心裡不安,反手摸了摸他的臉:“至少現在沒事。”
  管一恒籲了口氣,在他臉上蹭了蹭:“那我就放心了。你今天晚上怎麼都不說話?”其實是在回瑞麗的路上葉關辰也基本上沒怎麼說話。當然有張七等人同車,說話不太方便,但葉關辰跟他甚至沒什麼交流,這就不大對勁了。
  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我一直在想那個玉字,一定還有別的解釋,只是一時沒有頭緒。”
  一般扶乩出來的批復都較為複雜,像東方琳這次這樣只批出一個字來的極其少見,等於從扶乩變成了測字,雖然批出的這個字十分正確,卻又多了一道解字的手續。
  測字之術,以解為要。隨手所寫或所拈之字,雖冥冥中暗合運數,卻是要解得妥當方能窺破天機。然而這個玉字太簡單太直接,反而難以解釋。雖然大家都知道,東方瑜正是因著查玉才會失蹤,可是他具體會在哪裡,卻是實在解不出來。
  管一恒抱著他輕輕晃了晃:“算了,先休息,你也不要硬想了。”解字講究靈機一動,那才是真實,勉強硬湊上去的解釋,多半都離題萬里。
  “恐怕也休息不好啊。”葉關辰又歎了口氣,“去洗漱吧,晚上都要睜著一隻眼睛,明天就要開地下室讓我們看那些石頭,我猜董涵今天晚上一定要動手腳,八叔未必盯得住他。”
  管一恒恨恨地說:“應該讓七先生跟他一個房間才對。”
  “也不一定。”葉關辰又搖搖頭,“七先生處事公正,鐵腕無情,但在道術上卻也未必就強過董涵。董涵……極可能一向是深藏不露的。”
  “得了,我不睡了。”管一恒一邊進浴室一邊說,“我就瞪大了眼睛盯著隔壁,有點動靜我踢門就進去。”
  葉關辰被他逗笑了,手裡拿著個玻璃杯也跟著進來:“也不用那麼緊張,我在五色公司那個走廊裡留了個東西,如果半夜有人摸到那兒去……”他接了滿滿一杯水,把手裡的一張符扔進水中。
  那張符紙是薄薄的米白色,半透明,上頭用朱砂畫著個圖案。落入水中,米白色的紙居然融化了,只留下朱砂色的圖案漂在水面上。燈光之下,水面漸漸變成了鏡面一般的銀白色,朱砂色圖案仿佛嵌在其中,稍稍高出杯口,卻沒有絲毫水滴溢出來。
  “圓光術?”管一恒已經脫了衣服準備洗澡,又被吸引著跟他走了出來,“不大像……”
  “是改造過的,與傳訊術結合。”葉關辰解釋,“從這邊不能像圓光術一般觀察到那邊,但那邊如有動靜,這水面就會炸開。哎,脫得光溜溜的出來做什麼,快去洗澡!”
  管一恒抱著他不撒手:“讓我抱抱,不冷。”
  葉關辰在他腰上擰了一下:“小心走火。好了好了,快去洗澡,洗完再抱。”
  所謂的洗完再抱,不是指妖精打架。既然防著夜裡有事,自然都得養精蓄銳,兩人洗完澡出來,把衣服都穿得整整齊齊,並肩躺在床上說話。
  屋裡只開著地燈,水杯在燈光裡閃著淡紅的光,好像一盞小燈。管一恒摟著葉關辰擠在一張床上,忽然想起來那張融化的紙:“那符紙是怎麼做的,為什麼能化在水裡?”
  葉關辰頭枕在他肩上,低聲笑起來:“那個啊,那個是糯米紙。圓光術本是不用符紙的,傳訊術卻非用符紙不可。可是符紙浸在水裡,又會影響圓光術,我就用糯米紙寫符,入水就化掉了。”
  圓光術是用鏡子來觀察遠處情景的道術,或者使用水、冰之類近似鏡面的物質也可,但要求內裡澄明清透,如果有雜質,就會影響圓光術的觀察品質,因此並不用符紙。
  “糯米紙……”管一恒握著他的手擺弄他修長的手指,低聲悶笑,“虧你想得出來……”
  葉關辰用另一隻手點點他的額頭:“道法天地,無物不可為符咒,無物不可成法器,只要善於運用。你既然要學符咒,就得多動腦筋,不能一味倚仗那些靈物。”
  “謝老師教導。”管一恒去蹭懷裡人的臉,“老師再教導教導?”
  葉關辰忍不住笑出聲來,去推他的腦袋:“教導什麼?別胡鬧。”
  兩人挨挨蹭蹭的膩歪了一會兒,葉關辰有幾分倦意地打了個呵欠,管一恒心疼地摸摸他的臉:“你睡會兒,我盯著,再說還有你的符呢。”
  葉關辰這幾天奔波不停,又勞心又勞力,他身體比不上管一恒,確實累了,眼睛一閉,一會兒呼吸就均勻悠長起來。
  管一恒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著他,覺得他的臉色又蒼白了一點,嘴唇只有一層淡淡的血色,心裡就覺得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如今燭龍鱗裡還養著睚眥、騰蛇和土螻,馬銜雖然是住在貝殼裡,過段時間也得安撫一二,都要耗費葉關辰的精力,以至於他身手雖然好,耐力卻是不足,稍微累到臉色就難看。這樣下去,也不知能堅持多久。必須早些把九鼎補全,儘快送去那山洞裡封印,才能永絕後患。
  砰!
  管一恒正在胡思亂想,桌上的水杯突然一晃,水中鑲嵌的朱砂圖案突然炸開,水潑了一地。
  葉關辰猛然驚醒,兩人奪門而出,管一恒一腳踹在隔壁房間的門上,門應聲而開,居然是虛掩的。屋裡兩張床空著一張,東方八叔在這麼大的動靜裡還睡著不醒,顯然是中了招,而董涵已經不在屋裡了。
  “走!”管一恒只看了一眼就轉頭沖下了樓。小旅館就在五色公司對面,現在店門關著,側面卻開了一扇窗。這窗不高,管一恒連助跑都用不著就翻了進去,葉關辰緊隨其後,扔出一張明光符,照亮了走廊:“有血!”
  的確有血,而且淋淋漓漓,一直通往地下室的方向。血色鮮明,尚未乾涸,可見時間不久。
  走廊裡連燈都沒有,全靠明光符照亮。但能看得清楚,地下室的門只是虛掩著,並沒有鎖上。管一恒猛地把門推開,葉關辰配合默契地扔進了一張高效明光符,在黑暗中頓時亮起了一輪小太陽似的。如果裡面有生物,不管是人是獸,都會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照得短暫失明。而管一恒戴上墨鏡,緊跟著沖了進去。
  葉關辰扔進符之後,就喚出了幼幼,緊貼在門外預備隨時援手。但門裡並沒傳出打鬥的動靜,倒是管一恒倒抽了口氣:“關辰,不好!快拿藥來。”
  “怎麼?”葉關辰心裡一緊,油然而生一種不祥的預感。一步跨進門去,他的眼睛頓時被血色刺痛了。
  明光符的光亮已經轉為柔和,但並不能掩住那四濺的鮮血對人的刺激。幾十塊石頭就沒有一塊是乾淨的,最大的那塊石頭尤其像被潑了一桶似的,血泊中有個人仰躺在那裡,胸前幾道傷口一直劃到小腹,皮肉翻卷,內臟流出。
  血也濺到了那人臉上,淩亂的黑髮被血粘在頸側,那張臉兩人都認識,正是東方瑛。她手裡還捏著七星劍,無力地垂在一灘鮮血之中。
  “還有氣!”管一恒已經把東方瑛的頭托了起來,手指按在她頸側的大動脈上。
  葉關辰急忙摸出一個小盒子,取了兩片欒樹葉子,揉碎了就往東方瑛嘴裡塞。只是這麼一動,東方瑛嘴裡就吐出血來,樹葉隨著鮮血流出來,根本喂不下去。
  “……”東方瑛嘴唇動了動,握著七星劍的右手抬了抬,又垂了下去。她似乎很想睜開眼睛,但抬手的這個動作消耗了她全部的力氣,於是她的眼睛終究是沒有睜開。
  “是誰殺了她?”管一恒環視四周。
  地下室裡空蕩蕩的,並沒有第四個人。只有幼幼像只小狗似的,湊到東方瑛手邊上,在七星劍上抽著鼻子嗅來嗅去。
  “不好!”葉關辰突然一把拉起管一恒,“我們快走,這是個圈套!我們上當了。”
  管一恒也猛然醒悟過來:“是董……”
  他話還沒說完,外頭走廊裡已經傳來了腳步聲。地下室連個窗戶都沒有,管一恒只好跟葉關辰奪門而出。才一出門就有一束手電光照過來,費准在前,張七等人在後,都順著走廊沖了進來。
  
  第95章 其義自現

  “你們……”費准的眼睛第一下就落到了管一恒身上,“你身上的血哪來的!”
  管一恒剛剛抱起過東方瑛,胸前沾染了血跡。沒等他回答,費准已經看到了他身後地下室裡的一地鮮紅:“阿瑛!”
  “我們趕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這樣了。”深吸口氣,管一恒面對張七,“關辰想給她喂藥,但喂不進去,血就是那時候沾上的。我們出來的時候踢開過203房間,八叔在昏睡,董涵不在。”
  “董涵在。”張七緩緩地說,“我們聽見動靜出來的時候,董涵和東方定都在房間裡昏睡。”
  管一恒瞳孔一縮。董涵這個圈套布得著實不錯,也許他踢門而入的時候,董涵根本就在房間裡,只是刻意裝出不在的樣子,引著他們往地下室而來。他正想再說什麼,葉關辰突然將他往旁邊一推,反手揮出,土螻裹著一團黑氣,撞上了從背後沖過來的火蛟,各自倒飛三尺。
  費准像瘋了似的沖出來,揮舞蛟骨劍沖著葉關辰就來了:“把你的睚眥放出來,沖我來!你殺個女人算什麼!”
  “不是……”管一恒還想解釋,葉關辰卻突然沉聲喝道:“走!”
  一瞬間,睚眥和騰蛇同時沖了出來。
  狹窄的走廊裡根本容不下這兩頭龐然大物,騰蛇頭尾一擺,走廊上的幾扇窗戶就全都飛了出去。
  “站住!”張七大喝,一甩手,一條鞭子像靈蛇一般躥出來,啪地一聲抽在騰蛇尾巴上,抽得騰蛇噝噝一聲,銀白的鱗甲爆開一條血線。
  這一鞭如果抽在騰蛇的七寸處,就不是皮開肉綻這麼簡單了。騰蛇吃痛,本能地縮起身體,露出了葉關辰。張七再一甩手,呼嘯的皮鞭直卷葉關辰腰間。土螻再次沖出來,但剛才硬撞火蛟已經消耗了許多,這一下只減緩了皮鞭的速度,就一頭鑽回了燭龍鱗裡。
  眼看葉關辰才翻到窗臺上,鞭梢已經到了他後背。突然旁邊一隻手伸過來,管一恒緊握一張符,猛地一擋。符紙爆開金光,被張七一鞭抽得粉碎,但管一恒已經護著葉關辰越窗而出,沖進了夜色裡。
  主人走了,睚眥一爪子拍翻火蛟,跟騰蛇一起化作一金一銀兩道流光,也沖出了窗外。費准跟瘋了一樣要追出去,被張七攔住了:“我們攔不住兩大妖獸。”尤其是睚眥,實在太兇悍,他們這些人裡只有費准算是戰鬥型,朱文是後勤類,張七雖然能打,身手卻也不算上佳,貿然追出去只能是送死,“我會發加急通緝令,通緝他們兩個,並要求十三處開除管一恒,配合通緝。”
  費准眼珠子都是紅的,根本不聽張七說什麼,拎著蛟骨劍就要衝出去。
  朱文幫著張七從後頭架住了他:“小費!看看你的火蛟!”
  費准瞥了一眼,只見火蛟剛才被睚眥拍了一爪子,現在正縮在走廊角上,半條尾巴都幾乎被撕了下來,顯然暫時不宜再戰鬥了。
  朱文看他冷靜了一點,放開了手,抬腳往地下室走:“先,先安頓一下東方天師吧。”
  費准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流著淚轉身回去,用外衣裹起了東方瑛血肉模糊的身體,嗚咽出聲:“我不該跟她分開追的,我應該跟她在一起……”
  朱文在旁邊看著,忽然問:“你們追什麼?”
  費准呆呆地看著東方瑛的臉,用手去理她淩亂的頭髮,顛三倒四地說:“我們在大堂裡說話,看見有一道光從門外過去,是四爪,龍形,是睚眥,一定是睚眥!我們追出門,睚眥往左邊跑了,還有個人影往右邊跑,我們就分開追,我追睚眥,她追人……我不該離開她的,這是調虎離山!我就不該去追……管一恒,葉關辰,我跟你們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他一邊跟瘋了一樣念叨,一邊把人抱起來就往外走。這時候東方琳才跑了過來,一見這血淋淋的場面,臉都白了:“十二姐怎麼了?”
  費准一肚子憤怒和傷心,霎時都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沖著她聲嘶力竭地大喊:“怎麼了?你眼瞎看不見嗎?現在小瑛死了,你高興了嗎?”
  東方琳被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沖得後退了一步:“死,死了?十二姐怎麼死的?”她對東方瑛態度的確不好,但那不過是嫡支和旁支子弟之間的矛盾疏遠罷了,再怎麼說都姓東方,自己的堂姐幾個小時前還活蹦亂跳,現在就已經死了,這衝擊實在太大。
  “你還有臉問!”費准仿佛被點著的爆竹,死瞪著她,“就是你帶來的那兩個混蛋!姓管的和姓葉的!你是跟他們串通好了的吧?小瑛什麼地方得罪了你,讓你帶人來殺自己堂姐!”他吼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嘶啞,眼淚模糊了眼睛,他用肩膀狠狠頂了東方琳一下,把她頂到一邊,抱著東方瑛大步走出去了。
  東方琳被他撞到走廊牆上,木然地站了一會兒,有些茫然地問張七:“張七伯,這是怎麼回事?”
  張七沉著臉看著她,半天才問:“小琳,你知道管一恒和葉關辰在做什麼嗎?”
  東方琳一臉茫然:“什麼?”
  “他們剛剛放出妖獸,從這兒沖出去。”張七沉聲說,“我們趕過來的時候,親眼看見他們兩個剛從地下室出來,而東方瑛的屍體,就在地下室裡。”
  東方琳仿佛頭上被人打了一棍子,本能地反駁:“不可能!他們是來幫忙找我哥哥的,殺十二姐幹什麼?”
  張七看著她:“你和東方瑛住一間房間,知道她什麼時候出來的嗎?”
  “不知道。十二姐跟費准一起出去了,根本就沒回房間。”東方琳絕對不相信人是管一恒和葉關辰殺的。
  張七沉吟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地下室:“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是管一恒和葉關辰要來地下室,本想調開費准和東方瑛,但被東方瑛追上,所以殺害了她。”
  東方琳也快瘋了:“不!可!能!”
  朱文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才伸出了一隻手,手上托著一塊抹了些血漬的手絹:“東方瑛嘴邊有些粉末,還有一些順著血流到了地上,有一股藥味。”
  張七眉頭微皺,接過來聞了聞:“這是什麼藥?”
  朱文搖頭:“分辨不出,但是聞了之後覺得頭腦清醒,可以肯定不是會令人神智昏迷的東西。”
  張七看著他:“你的意思……”
  “如果這藥末不是用來迷昏東方瑛的,那就有可能是救人的。”朱文簡單地說。
  “救人?”東方琳喃喃地說,忽然眼睛一亮,“會不會是葉關辰的藥?我聽哥哥說過,他有種藥能治外傷,非常靈驗!會不會,會不會是他們想救十二姐……”
  張七沉吟著:“但也不能排除他們失手傷到東方瑛,之後想要挽救……”
  朱文沒說話。他只是把自己觀察到的事說出來,至於情況到底如何,他不想現在下結論。他現在既不相信董涵,但也不能相信管一恒和葉關辰。畢竟殺人和救人,這之間相差太遠,一句話就是從天到地的距離。在沒有切實證據之前,他不會多說。
  東方琳還想說什麼,張七擺了擺手:“先找到他們再說,發通緝令。”
  東方琳幾乎要跳起來:“我哥哥還沒找到!”東方瑜還沒找回來,又要通緝管一恒了?
  張七沉聲說:“但東方瑛的屍體傷痕,確實是傷在睚眥爪下。”
  這話連東方琳也無可反駁,半天才勉強說:“有爪子的妖獸也不只睚眥一隻……”
  “但此地還有別的妖獸嗎?”張七微有幾分怒色,“小琳,人非草木,不能無情,然而不能因為親疏之別,就罔顧人命顛倒黑白!”
  東方琳漲紅了臉:“七伯,我不是因為這個。我和我哥哥跟一恒都是一起長大的,他的為人我們最清楚。我絕不相信他會殺我十二姐,這裡頭一定還有別的原因!”
  張七神色和緩了一點:“管家那孩子不會動手,但還有一個養妖族呢。如果不是他殺人,為什麼要逃?”
  東方琳啞了,望著窗外的夜色,她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找到管一恒,問一問他為什麼要跑,為什麼不留下來解釋清楚!
  這個問題,管一恒現在正在問葉關辰。
  瑞麗市的夜生活並不豐富,很多條街道現在已經連燈光都沒有,黑洞洞的空無一人。他們兩個就站在一條小巷裡,前方是空蕩蕩的馬路,後面是一堵不高的牆。
  騰蛇伸展開身體,把還在滲血的尾巴伸到管一恒身前,碩大的蛇頭擱在他肩上,撒嬌似的磨蹭著。
  葉關辰正把一片欒樹葉子撕碎往傷口上敷,聽了管一恒的問話笑了一下:“解釋?你看費准的樣子,會聽我們解釋嗎?說不清的。”
  管一恒皺緊眉頭:“我可以制得住費准。七先生為人公正,我們仔細解釋一下,他會聽的。”
  葉關辰替騰蛇敷完傷,哄小孩一樣拍了拍蛇頭,將它收回燭龍鱗中,轉向管一恒:“他聽是會聽的,但是……第一,董涵設的這個圈套不算天衣無縫,可針對我們卻是恰到好處。不說東方瑛死了,費准會發瘋,對我們恨之入骨,就說東方瑛的死因,我和睚眥怎麼能擺脫嫌疑?還有,東方瑛死在地下室裡,總是想看那批賭石的不是我們嗎?”
  管一恒張了張嘴,眉頭皺得更緊:“東方瑛到底是怎麼死的?如果只看傷痕,確實……”
  “所以,我是脫不了嫌疑的。”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我們用那批賭石把董涵逼得退無可退,他就來了個反戈一擊。現在想想,我當時留下那張符的時候,他大概就已經發現了,然後將計就計……好手法。”
  管一恒恨恨地往牆上捶了一拳:“也怪我當時太心急,看見董涵不在床上就立刻離開了,應該把七先生和朱文都叫起來,那董涵就無可遁形了。”
  “這事得怪我們兩個。”葉關辰心疼地把他的手拉過來揉了揉,“眼看勝利在望,就大意了。董涵就是抓住我們這個破綻才成功。”
  “可是他也不是沒有破綻。”管一恒還是有些不太服氣,“我們如果不走,總能找到他的破綻……”
  葉關辰笑了笑:“我們走了,也仍舊有人找他的破綻。”
  “你說八叔?”管一恒搖搖頭,“八叔未必能知道自己是怎麼著了道的……”
  “不是東方八叔。”葉關辰意味深長,“我說的是朱先生。”
  “朱文?”管一恒怔了一下,“他能找到什麼破綻?”
  “朱先生一直對董涵並不相信,如果有破綻,他肯定能找到。譬如說,我們給東方瑛喂過的藥。這事我們自己來說,董涵不知有多少話在等著我們,但是如果由朱文來說,七先生就要多考慮幾分。”
  “不錯,只要有疑心,很多線索都會慢慢浮現出來,由別人找到,比我們找出來更有說服力。”管一恒眼睛一亮,隨即又歎了口氣,“但東方瑛屍體上的傷痕……想不到最後害了她。董涵也夠狠,東方瑛那是費准的女朋友,費准對他真算是忠心耿耿了,他就算要陷害我們,難道不能找個別人?”
  葉關辰目光微閃:“就是因為屍體的傷痕對我們太過不利,所以我們才不能留下來。不過死者是東方瑛……這個人選,恐怕不是董涵隨便找的。”
  “當然。”管一恒恨恨地說,“她死了,費准就恨透我們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葉關辰若有所思地搖搖頭,“我總覺得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還能因為什麼?”管一恒有幾分煩躁地抓抓頭髮,“一團亂麻!”
  “不完全是亂麻。”葉關辰思索著,“隱隱約約的有頭緒在,只是現在抓不住。”一陣涼風吹過來,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衣襟。
  管一恒連忙摟住他:“冷嗎?”兩人從旅館裡出來得太急,外套都沒來得及穿。瑞麗地處南邊,即使深秋也並不冷。管一恒是根本不覺得有什麼,但葉關辰剛才同時操縱了騰蛇和睚眥,顯然又有些精力損耗才會畏涼。
  “我們先另找個旅館住下。”管一恒摸著他的手發涼,連忙打斷他的思索,“有什麼也先找地方住下再說,別在這裡吹著風想。”
  葉關辰一邊跟著他往小巷外走,一邊仍在思索,隨口說:“靈機稍縱即逝,現在抓不住,下一分鐘說不定就想不起來了。你以為是讀書嗎?還能讀書百遍,其義自現?”
  “怎麼了?”管一恒發現他突然站住了腳,不由得疑惑。
  “其義自現,其義自現,現……”葉關辰站著一動不動,喃喃重複了幾遍,突然一把抓住管一恒,“我知道東方瑜在哪裡了!”
  “在哪裡?”管一恒連忙問。
  “就在那個礦場裡!”葉關辰拉著他拔腿就跑,“快,我們找車去礦場!玉在石中,我早該想到的。快去,否則東方瑜可能要堅持不住了!”
  半夜三更,好不容易他們才攔住一輛正準備收工回家的計程車。司機一聽他們居然是要去礦場,頓時大搖其頭:“半夜三更的往弄島那邊跑,還要進山?不行不行,我這破車進山非顛散了架不可。而且那種地方有什麼好去的?”現在往那邊跑得整夜開車,而且半夜跑來說要進山……司機瞥了瞥管一恒和葉關辰,如果不是這兩人長得太好,他真有點懷疑是不是什麼在逃的毒販子之類了。
  葉關辰摸出錢包,直接抽了一迭粉紅票子給他:“這是兩千五。等這一趟跑完,我取了錢再給你這個數。”
  跑一趟車掙五千,司機眼睛一亮,同意了。
  坐上了車,管一恒才緩過氣來問葉關辰:“為什麼說東方在那裡?就因為玉在石中?瑜也是玉沒錯,但石頭到處都有……”
  “不只是為這個。”葉關辰低聲解釋,“你還記得吧,東方小姐說她當時被打擾,心思紛亂,既問了哥哥的安危,又想知道哥哥的下落?”
  “當然。”這是扶乩之忌,管一恒當然記得清楚,“難道說,乩複將這兩個問題都回答了?”
  葉關辰笑了笑:“東方家的通神香難道是白點的嗎?玉而未碎,說的是東方瑜安然無恙;而玉字可見,便是個‘現’字,說的是東方瑜就在現場!”
  “現……”管一恒喃喃地說,“現場是石頭,所以,玉在石中?”
  “沒錯,而且就在我們腳下。”葉關辰肯定地說,“礦坑底部有一人多深的積水,我當時就覺得有些奇怪。水面附近的石壁上沒有一點青苔,如果是雨後或地下上來的積水,時間久了總會生些青苔的。所以這水要麼是最近幾天才有的,要麼從前沒有這樣深,生著青苔的位置比這要低得多,被水淹沒了。”
  “這水是要掩蓋住東方留下的痕跡!”管一恒拳頭在手心裡一擊,“所以東方是在礦坑底下?那他還能活著嗎?”
  “至少當時他還活著。”葉關辰望瞭望車窗外已經微微透出點魚肚白的天色,“我們現在趕過去,應該還來得及……”
  
  第96章 玉之精

  有五千塊這根大胡蘿蔔吊在眼前,計程車司機果然跟驢一樣苦幹,吭吃吭吃開了一夜車,在天明的時候趕到了礦場附近。
  他這輛車真是破得不像樣,雖然外表擦得很乾淨,但按年數來說已經應該報廢了,要讓這麼輛車順著坑坑窪窪的山路開進去,鐵定是有去無回。於是葉關辰讓他把車停在山下,摘下手錶抵押給了司機:“我們可能要一天時間才能下來,麻煩你在這裡等一下。”要是這輛車走了,附近可再沒計程車好叫。
  司機拿著那塊表看了看,拿不准價值,但摸摸兜裡已經揣著的兩千五百塊,還是答應了。於是管一恒和葉關辰背著從加油站買來的橙汁和餅乾,往礦場跑去。
  一離了司機的眼,葉關辰就放出了騰蛇,翻身跳上蛇背:“上來!”從這裡到礦場還有很長一段路,上次來的時候光開車就開了兩小時,現在要靠兩條腿跑豈不要累死,更不用說礦場那裡可能還有一場大戰等著他們呢……能困住東方瑜達六七天之久的豈是什麼好對付的貨色?尤其是,東方瑜現在性命可能危在旦夕,時間能節約一點是一點吧。
  管一恒當然很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雖然心疼葉關辰又要耗費精力,也沒有阻攔,跟著也跳上騰蛇後背,坐在葉關辰身後,摟住了他的腰。
  騰蛇在山路上飛快地滑行,路邊的草被它唰唰地壓倒一片。在崎嶇顛簸的地方,這速度比開車也不差,只是為了避免擦到腿腳,葉關辰和管一恒必須把腿抬起來,不能跟騎馬一樣坐得那麼自在。
  葉關辰是盤膝坐在蛇背上的,儘管蛇身不停隨著地勢起伏,他仍舊跟坐蓮台似的穩穩當當,連晃都不晃。管一恒沒他這功夫,只能跟著騰蛇前俯後仰,下巴不時地磕在葉關辰肩上,說話都要擔心咬到舌頭:“你覺得會是什麼困住了……呃……東方?會是……噢……符陣嗎?”
  葉關辰有些無奈地側過身去,一手環過他後背,儘量扶一扶他:“如果是符陣,我倒覺得未必能困得住東方瑜。畢竟董涵看來也並不是擅長符咒佈陣的。但如果說是妖獸……在礦場我又沒感覺到任何靈力波動,也不像有什麼活物。”
  “不像活物?”管一恒念叨了一遍,忽然靈機一動,“你知道嗎,關於那個玉佛頭,朱岩當時曾經說過一番話,他說,玉佛頭上留下的氣息,不像活物。”
  葉關辰倏然回頭:“朱岩說的?”
  “對。”管一恒將朱岩對玉佛頭的一番分析複述了一遍,“他對玉石是內行,又有自己獨創的符咒,總之按他的意思,那玉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玉類,上頭的氣息也不是活物所留。”
  “不像已知的玉類……”葉關辰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讓我想想,好像,是有這種東西……”
  管一恒疑惑地問:“有這樣的妖獸?我查過資料,似乎並沒有。而且朱岩說了,那不是活物。妖獸無論如何,總算是活物吧。”
  “妖獸是沒有,但點石成玉的,或許真的有……”葉關辰思索著說,“等我們到了那裡看一下,大約答案就可以出來了。不過,倘若真是那東西,恐怕現有的符咒不太好用……要是宵練劍在就好了。”
  管一恒眉毛一揚:“究竟是什麼?”居然連符咒都不好用?
  “很可能,是岱委。”
  “岱委?”管一恒脫口而出,“玉之精,岱委?”
  葉關辰已經把身上的符咒都摸了出來,飛快地翻了翻:“不錯。玉之精名岱委,形如美女,凡有美玉處,便有可能形成此物。我也只是在古書中看過,從來沒有親眼見到。如果真是玉之精華,自然就不是活物了。”
  管一恒回憶著學過的知識:“的確,《地鏡圖》中說,二月山中草木發光下垂之地有玉,玉之精如美女,名岱委。不過,卻沒有說過岱委能夠點石成玉。”
  “的確沒有說過。但是,你讀過《述異記》吧,裡頭有銀井的故事,說桂陽郡本有銀井,後村人見三白衣皓髮老叟離開,銀井便不再生銀。這白衣老叟也屬銀之精,既然銀精離開便不再生銀,那麼反過來說,銀精定居何處,何處便能生銀了。”
  管一恒眼睛一亮:“所以玉之精應該也能如此?不過,要是這麼說,董涵……”
  葉關辰點了點頭:“所以五色玉石公司所謂的發現礦脈,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天然形成的礦脈。”
  “難道全是岱委所為?”管一恒驚訝地說,“但既然岱委能形成玉石礦脈,為什麼不索性造一個大的,怎麼四條礦脈都是開採一年左右就絕產?這樣豈不是很麻煩,還從新疆遷移到雲南來?”
  “從新疆遷移到雲南來……”葉關辰忽然想起,“你記得朱天師說他們是什麼時候把公司遷過來的嗎?是說三年前?”
  “對。”管一恒肯定地說,“朱文是這麼說的。”其實兩人記憶力都很好,葉關辰這麼一問也不過是想再肯定一下罷了。
  “三年……”葉關辰剛想說話,礦場已經近在眼前,“這件事先等一下,找到東方瑜再說不遲。”
  礦坑底部仍舊是深深的積水,但騰蛇只在上頭盤旋了兩圈,將近兩米深的積水就化為雲霧,環繞騰蛇周身,被帶飛了起來,露出了坑底的石頭。
  “果然有玉!”管一恒第一個下到坑底,立刻就發現了蹊蹺之處。
  坑底的石頭是白色與淺褐色,緊靠底部生有一圈十幾釐米寬的青苔,石頭也被漬成了暗綠色,顯示出那一圈才是原本應有的積水。而現在,就在底部附近,白褐色的坑壁上出現了一個碧綠色不太規則的圓形,直徑一米五左右。
  “這是……”葉關辰震驚地伸手觸摸了一下那一片綠色,“是翡翠?不,不太像……”
  “應該是玉佛頭的材質。”管一恒緩緩地說,“這塊玉石,全都是與玉佛頭相同的材質,或者至少是很相似。我對玉石的瞭解當然比不上朱岩,但把已經看過的玉石擺在眼前做個比較,我還勉強能做得到。”
  沒錯,呈現在坑壁上的綠色圓形,就是一塊巨大的玉石,在陽光照耀之下顯得碧綠澄澈,竟是一塊質地顏色都極好的玉石。這塊巨大的玉石嵌入坑壁,不知往裡延伸了多遠。如果被經營玉石的人發現,只怕會驚喜得馬上得腦溢血。
  “東方會在這裡面?他是被這些玉石困住了?”管一恒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他是發現了什麼?快把土螻叫出來,把這些玉石鑿開。”
  葉關辰一按燭龍鱗,土螻裹著一團黑氣冒了出來,他隨手摸出一張符,啪地在土螻頭頂一按,土螻便化作了符紙上一個羊一般的圖形。葉關辰將符紙遞給管一恒:“你來控制土螻,我要準備點東西。”
  “我來?”管一恒倒愣了一下。
  “對啊。”葉關辰已經摸出了一卷紅線,“你來控制土螻,這對理解符咒也有好處。岱委既然不是活物,我們手頭的符咒就都不太合用,之前用來捕捉檮杌的符網也不能用,我得重編一條出來。”
  管一恒自收伏馬銜到現在,多少也掌握了一點控制妖獸的方法,只是沒有仔細研究。在別墅時葉關辰倒是教了他一些,卻又沒有實踐過,現在拿著這張符咒,一時有幾分手忙腳亂起來。好在現在控制土螻是要鑿碎這些玉石,即使不那麼精准也無所謂,正好練手。
  土螻的四隻角無堅不摧,偶爾撞在旁邊的石頭上便是轟一聲一個大洞,然而鑿上那塊玉石時卻只飛濺出一塊塊碎石,顯然這玉石比普通石頭堅硬得多,甚至比一般稱為“硬玉”的翡翠更硬一些。
  葉關辰在旁邊,十指翻飛地將一卷紅線搓成紅繩,一邊還時不時提點管一恒幾句。土螻像根釘子一般,漸漸鑿入這塊價值連城的玉石之中,硬生生地開出了一條能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隧道。
  好在隧道並不很深,管一恒和葉關辰一前一後鑽進去,走了十幾米,就見前方已經不是玉石,而變回了普通的石壁。幼幼從燭龍鱗裡鑽出來,湊在石壁上嗅了嗅,沖著一個地方呦呦地叫了兩聲。
  “就在這後面。”葉關辰拍拍石壁,裡頭果然發出空空的聲音,“輕一些,別傷到東方瑜。”
  土螻只把最長的兩隻角往石壁上一劃,碎石就嘩啦啦地落下來,露出了裡面一個狹窄的石室。石室上方有一道狹窄的裂縫,透進一道黯淡的光線,照亮了裂縫下方坐著的一個人。這人盤膝而坐,後背倚著石壁,頭垂在一邊,已經失去了知覺,正是東方瑜。
  “東方!”管一恒一陣狂喜,猛地向前一步,就覺得撞上了什麼粘稠的東西,居然舉步維艱。而在他前頭的土螻,撞碎了石壁之後當然也就撞在這層看不見的東西上,只聽噗地一聲,空氣中有微微的紅光閃現,土螻竟然被彈飛了出去。
  “是他設下的屏障。”葉關辰一把拉住管一恒,指了指東方瑜身前。東方瑜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圈奇異的符文,顏色深褐,竟然是用血畫出來的。
  葉關辰注目那圈符文,沉聲說:“他就是用這個擋住岱委的,不然岱委早已讓玉石生滿了這個石室。”到時候東方瑜就會被封在玉石裡頭,好像被封在琥珀裡的小蟲子一樣。
  他一邊說,一邊也咬破手指,在空氣中畫起來。隨著他的劃動,空氣裡漸漸浮現出一堵半透明的“牆壁”,裡頭鑲嵌著深紅色的紋路,跟東方瑜用血畫出的符文一模一樣。
  “破!”葉關辰在這“牆壁”上畫完另一組符紋,隨手招過土螻往上一撞,“牆壁”應聲而散。
  管一恒在旁邊看著,發現葉關辰畫的符紋很像是東方瑜那組符文的反向描畫。雖然說還需要借助土螻的外力,但這短短時間之內不過是看了看東方瑜的符紋,就能反向破解,實在是常人所不及。
  他驀然想到葉關辰曾經說過的話……難怪他有如此的自信,果然在符咒上有獨特的造詣。不過,既然是這樣,為什麼在破解封印睚眥的靈牌時會出錯,將睚眥放了出來呢?
  不過這念頭也只是在腦海中一閃,“牆壁”已經被打破,管一恒一步就跨進去,直奔東方瑜:“東方!”
  東方瑜臉色如土,臉頰凹陷,嘴唇乾裂,凝固著血塊,管一恒才碰到他的肩膀,他就順著石壁倒了下去。
  “先喂他喝點。”葉關辰掏出橙汁遞過去,拉起東方瑜的手腕,細細給他把脈,“還好,這是因為幾天沒有進食飲水,又失血,身體太過虛弱,不過還沒有生命危險。”
  管一恒放平東方瑜的頭,小心地往他嘴裡灌了幾口橙汁,眼看他嘴唇終於動了動,將橙汁咽了下去,不由鬆了口氣:“沒有生命危險就好。”
  葉關辰從地上撿起幾粒果核:“被困的時候他身上還帶了個木瓜,謝天謝地。”
  瑞麗一帶隨處可見賣芒果、木瓜、甘蔗一類水果的小攤,都切成小塊,用竹簽串起來或者用保鮮膜裹好,方便立即食用。東方瑜顯然是來礦場之前順便在路邊買了一塊木瓜帶在身上,被困在石室裡的時候,他就靠這塊木瓜熬到了現在。否則在失血之後又有五六天沒有滴水入口,他恐怕早就不行了。
  “嗯……”東方瑜發出一聲低微的呻吟,頭動了一動,嘴唇下意識地咂了咂,似乎是嘗出了嘴裡橙汁的味道。
  “東方,東方!”管一恒連忙把他的頭再抬高一點,又灌了兩口橙汁進去。這次東方瑜自己開始大口吞咽,喝了半瓶橙汁,他終於睜開了眼睛。
  “東方?”管一恒驚喜地低下頭去,“是我,你能認得出來嗎?”
  石室裡只有通道口透進的光線,東方瑜虛弱地看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點笑容:“一恒,你,終於來了……”
  “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管一恒連忙把餅乾掏出來,“你能吃點東西嗎?”
  東方瑜急迫地抬起手想去抓餅乾,然而手抬到一半,他又改了方向,指指自己身後:“先,先打開,裡面有,一具屍體。”
  “屍體?”管一恒疑惑地抬頭,晃了晃符紙,土螻再次飛了出來。
  “這是什麼?”因為光線黯淡,東方瑜到現在才發現旁邊還有個人,“這不是葉……一恒,你,你這是,養妖?”
  葉關辰平靜地從管一恒手裡接過符紙:“我來吧。”隨即控制著土螻往石壁上輕輕一劃,用四角劃出一個圓圈。在他手裡,土螻的動作更加精確,既沒有碎石飛濺,也沒有泥沙簌落,一塊圓形石板乾淨俐落地斜倒了下來,露出後面綠色的玉石,玉石裡面,隱約可見一具乾癟的屍體。
  “東方,你就是發現了這個?”管一恒摸出一張明光符,晃亮了湊到玉石前面。不管玉石如何澄澈無雜質,總不可能像玻璃一樣透明,所以即使有光照,也只能看見一個大概模樣。然而這已經夠了,裡面那具屍體乾癟的模樣,跟當初的周建國一模一樣!
  東方瑜盯著葉關辰看了幾秒鐘,虛弱地回答:“我在礦坑底部發現有燒過符紙的痕跡,結果挖出了這條通道,在裡面發現了這具屍體。本來我要把他挖出來帶回去,誰知道……”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下了。管一恒瞳孔微微一縮,正要回身,葉關辰已經握住了他的手腕,低聲說:“不要回頭。”
  管一恒覺得手裡多了一團柔軟的東西,輕輕一撚,已經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了……就是葉關辰剛才在通道外面搓好的紅繩。
  葉關辰控制著土螻,開始挖掘玉石裡的屍體,一面若無其事地問:“只有這個礦場有屍體?”
  東方瑜眯起眼睛,用眼角余光看向通道的入口處,淡淡地回答:“現在想來,在那個礦場應該也有。但那個礦坑積水比較嚴重,我當時沒有發現。這個礦坑滲水性好,積水很淺,才被我發現了痕跡。”
  “但我們來的時候,外面的礦坑裡積水有將近兩米深。”葉關辰隨口回答。
  “那應該是把我封在這裡之後,又把地下水引了上來淹沒了洞口。”東方瑜也平靜地回答。
  兩人一問一答,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通道的入口透進的光線漸漸黯淡直到消失,只剩下手電筒的亮光。已經被鑿開的通道四壁無聲無息地又長出綠色的玉石,像一張正在合攏的嘴巴一般,慢慢地閉上了嘴唇……
  
  第97章 反擊

  石室裡,管一恒面對著石室後壁,雙手執著紅繩,借著身體的遮擋緩緩展開。
  手電筒的光並不明亮,照著這面石壁,就照不到其餘的地方。黑暗之中,綠色的玉石從通道口延伸進來,如果現在有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玉石仿佛新生的血肉一般,不易覺察地蠕動著生長。
  這綠玉先是堵住了通道,然後從東方瑜先前守住的那面石壁延伸進來,悄沒聲兒地往上蔓延到石室頂端,再像什麼粘稠的液體一樣從頂上向下流淌。
  土螻跟老鼠嗑東西似的鑿著那玉裡的屍體,玉壁越鑿越薄,裡面的屍體也越看越清楚,管一恒三人似乎都被逐漸清晰起來的人臉吸引了,聚精會神地盯著那玉壁。
  突然之間,就在阻擋在屍體臉前面的最後一塊玉石被鑿下來的時候,葉關辰猛地把手一翻,手電筒的光柱翻向上方,照亮了頭頂的石壁。
  那裡已經變成了綠色,事實上,整個石室幾乎就變成了一個玉質的空心球,他們三人就好像關在魚缸裡的魚,除了石室角上那道裂縫,幾乎再也沒有縫隙可逃。
  從這綠色的玉層之中,已經浮出一個人形。這人形生著一張美麗的臉,修長的頸項,勻稱的雙肩,圓潤的雙臂,豐胸,細腰,如果不是整體都呈現著跟玉層一樣的綠色,簡直就算得上是個絕代佳人。
  這個上半身都從玉石層裡探出來的美人,在手電筒光柱的照射下冒著幽幽的綠光,兩條藕一般的手臂已經探到了管一恒的脖子旁邊,顯然是打算勒住了脖子把人提上去。
  光柱猛然打在臉上,美人的眼睛反射著無機質的微光,居然像個活人一樣眨了眨眼睛,嗖地就向玉石層裡縮進去。不過管一恒比它的動作更快,手裡的紅繩瞬間就在那兩條手臂上繞了一圈,緊緊勒住。
  美人張開的手掌像融化的黃油一樣軟化下來,十根纖長的手指融化成一團,變成了一根圓溜溜的玉石柱子。然而這根紅繩卻隨著它的軟化而收緊,硬是勒進了玉石柱子裡,並沒有滑脫。
  玉石美人迅速往玉層裡縮,腰、胸、肩、頸,短短幾秒鐘就消失在了玉層之中;最後,頭和手臂也縮了進去。葉關辰扔出一張明光符,強光照射之下,玉壁顯得更加澄澈,依稀能看見一個人形正在玉石之中向後移動,然而已經變成兩根柱子的手臂,仍舊被紅繩束在一起。
  紅繩的一部分已經被拉進了玉石裡,管一恒被拉得雙腳懸空,向上升去。岱委遠離石室的速度不慢,他的一隻手已經被拉進了玉石層裡,好像伸進水裡似的,沒有遇到絲毫阻力。
  葉關辰撲上去想拉住管一恒,管一恒卻在半空中身子一長,雙腳鉤住了剛才土螻開鑿屍體時挖出來的那個洞,吐氣開聲,狠狠往下一拽。
  他用的這根紅繩看起來很細,又是葉關辰匆忙之中搓出來的,只有普通棉繩粗細,應該很容易崩斷才是。可偏偏這根繩子居然牢固無比,管一恒這狠狠一扯,繞在自己手上的一段已經深深勒進了皮肉裡,卻硬是把自己的手從玉石裡拔了出來。就連正向上移動的岱委也被他扯出了半個身子。
  管一恒反應極快,一腳在洞壁上一蹬,左臂箍住岱委的頭,右手就把多餘出來的一段紅繩繞到了岱委脖子上。
  岱委發出一聲仿佛石塊摩擦的聲音,張開嘴扭頭就往管一恒胳膊上咬。光照之下,那兩片原本輪廓美麗如花瓣一般的嘴唇一張,居然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來的牙齒像石頭的茬口一樣尖銳。
  葉關辰手指一動,土螻猛衝上去,撞在岱委的臉上。玉雕美人般的半邊臉當即被撞出了一個凹洞,上好的玉石碎片飛濺,岱委的頭也被撞歪,管一恒趁機將紅繩連繞兩圈,縱身往下一跳,借著身體的重量狠狠一墜,將岱委硬生生地從玉石層裡扯了出來。
  岱委的身體完全脫出玉層,看起來就如一個赤裸的美女,身材凸凹有致,如果不是遍體綠色,的確很能引人遐思。可惜石室裡三個男人都沒有這等旖旎心思,岱委才被拽出來,管一恒就飛撲上去,將岱委猛地一掀,面朝下按在了地上。
  岱委雖然被按住,腦袋卻詭異地轉了三百六十度,絲毫沒有阻礙地張口再咬。不過這次不等它張嘴,葉關辰已經搶過來,把一團紅線塞進了它嘴裡。管一恒配合默契地將紅繩再在岱委嘴上一繞,用力勒緊,岱委頓時好像戴上了籠頭的狗,乾叫喚咬不到人了。
  “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東方瑜之前被困的時候,只看見了綠色的玉石層,岱委卻是被他的符文“牆壁”逼在了外面,並沒能窺其全貌。
  “玉之精,岱委。”葉關辰簡單地回答。
  “居然是這玩藝兒……”東方瑜看著岱委像離水的魚一樣打挺,忍不住皺眉,“現在怎麼辦?”
  葉關辰低頭看著這東西,沉默片刻,微微一笑:“當然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管一恒收緊紅繩,岱委被勒得亂撲棱,身體不甘願地縮小,最後凝成一尊拳頭大小的玉石人像,在光照下澄明透澈,仿佛一塊玻璃種的極品翡翠。管一恒隨手把紅繩打了個死結,這才敢放手,齜牙咧嘴地站起來:“這東西夠硬的。”
  葉關辰卷起他的褲腿看了看,只見露出來的半截小腿上一塊塊青紫,全是被岱委在掙扎中磕碰出來的。別看這東西能如人一般活動就覺得是柔軟的,其實全身都比石頭還要堅硬,管一恒等於是把自己往石頭上撞,不磕一身青紫才怪。
  “等回去買藥油給你揉一揉。”葉關辰心疼地輕輕按了按他小腿迎面骨上一塊最大的磕傷,幸好還沒有破皮滲血。
  管一恒自己倒不是很在意,磕傷當時疼,過後就好得多,他稍微活動了一下就覺得沒大礙了,轉頭去看從石壁裡鑿出來的那具乾屍:“怎麼覺得有點眼熟……”
  葉關辰放下他的褲腿,站起身來:“是秦宇。”
  “秦宇?”管一恒連忙用手電筒照著又仔細看了看。屍體的面部皮膚乾癟下陷,要仔細端詳才能看出一點相似之處來,“是東方瑛要找的那個人?”
  “沒錯。”葉關辰淡淡地說,“顱骨形狀符合,就是他。五色玉石公司所謂找到的礦脈,應該都是岱委食人之後生長出來的。三年前他們離開新疆轉戰雲南,大概就是因為在新疆殺人時引起了關注,所以才離開。至於秦宇……一個在新疆失蹤的遊客,恐怕也很少有人會想到他居然被帶到了雲南,做了第三條礦脈的祭品。難怪五色公司找到的每條礦脈產量都差不多,想來岱委吃掉一個人的產量,大概就是這麼多了。”
  他看了一眼東方瑜,沒有再說什麼。但東方瑜已經非常明白,如果他死在這裡,五色玉石公司大概過不多久就會宣佈在這個礦坑裡又發現了新礦脈了。
  “所以董涵殺東方瑛並不是隨便找了個目標,而是怕她繼續查秦宇的事!”管一恒一拳捶在石壁上,“他已經殺了多少人了!”
  “十二妹?”剛才鬥岱委時強撐的那股勁已經過去,東方瑜躺在地上幾乎動彈不得,但聽見東方瑛被殺,還是驚訝地張口問。
  管一恒替他撕開餅乾包裝,遞到嘴邊,簡單地把東方瑛之死說了一遍:“……董涵這個圈套倒真是一石二鳥,現在東方瑛死了,費准恨不得把我們扒了皮,估計琳琳現在也尷尬了。”
  東方瑜吃了幾片餅乾,稍微恢復了一點,沉吟著說:“可是十二妹的傷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傷的?岱委完全不是這樣。”岱委是吸食血肉,周建國秦宇等人的乾屍就是鐵證。
  葉關辰正指揮著土螻再次鑿開通道,聞言淡淡地說:“能造成那種傷痕的不是獸爪就是鳥爪,模仿起來並不難。”他沒說出口的一句話是,也沒有幾個人真正看過睚眥造成的傷口,畢竟當年管松出事的時候,這些人都不曾親睹。不過這話說出來難免又勾起兩人之間的仇怨,自然以不提為宜。
  “獸爪?鳥爪?”東方瑜還有些迷惑。
  管一恒已經明白了:“三足烏!這麼說,三足烏就在董涵手裡!”
  “是極有可能。”葉關辰糾正他,“沒有親眼見到之間,還不能下結論。不過,八九不離十了。”
  “三足烏又是怎麼回事?”東方瑜餅乾放在嘴邊都忘記了吃,“你們這是……”好像發生了很多事一樣。
  管一恒於是又給他大體講了講發現藏鼎之處的事。這次東方瑜真是驚訝萬分了:“原來,原來都是真的……”他心情複雜地看向葉關辰,原來一直以來這個養妖族人的猜測都是真的,他收集妖獸竟然真的不是為了害人或利己,而是為了重新修補禹鼎,將三足烏永久封印!
  所以他一直以來都並沒有害過人,甚至連十幾年前在管家偷走睚眥,似乎也是情有可原了。那麼,他和管一恒之間的仇恨,似乎也就不是那麼牢不可破了,難怪剛才看他們兩個的舉動,就是格外親近的模樣。
  東方瑜心裡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目光在葉關辰和管一恒之間轉來轉去,想說話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半天才問:“那現在怎麼辦?”
  石室裡光線昏暗,管一恒並沒有發現他的注視,看著他吃了半包餅乾,說話的聲音也不再那麼一絲兩氣,便起身走過去接替葉關辰操縱土螻,隨口回答:“當然是回去!現在你沒事,咱們當然是回去揭穿董涵了。”
  “是要揭穿董涵,可不能就這樣回去。”葉關辰倚著石壁站著,淡淡地說,“雖然捉到了岱委,但誰能證明岱委是由董涵指揮的呢?畢竟東方天師被困在這裡的時候,從頭到尾也沒有見過董涵。”
  東方瑜苦笑了一下:“即使見過,也是口說無憑。董涵身後還有周峻,單憑我說話是不行的。”
  “對……”管一恒皺起眉頭,“要揭穿董涵,就要一舉成功,否則被他狡辯一番,以後再想抓住他的狐狸尾巴就更難了。”
  葉關辰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說,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們想找東方天師,董涵卻是最希望我們找不到人,如果他知道東方天師還活著,會怎麼樣呢?”
  管一恒猜得沒錯,現在東方琳的情況確實是十分尷尬。一群來尋找東方瑜的天師都齊聚瑞麗。東方瑜失蹤已經有七天,到了這時候,如果他的確是被困在什麼地方,那麼生還希望已經非常渺茫了。而偏偏這個時候,東方瑛又慘死,局面簡直是一團亂。張七只得把眾人召集起來,先討論一下這件事。
  費准就坐在東方琳對面。如果不是董涵醒了過來攔住他,他現在大概已經瘋狂地沖出去尋找管一恒和葉關辰了。現在他正瞪著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東方琳。
  “……當時我聽見一點動靜,才睜開眼睛就看見一道五彩流光,之後就人事不省了。直到七先生把我叫醒,我才知道發生了那麼多事……”董涵做完陳述,對東方八叔示意了一下,就坐下了。
  東方八叔的話很簡單:“我也是看見一道五彩光之後昏睡過去的,那時候應該是十一點左右。我記得窗戶是打開的,但遮著窗簾,可是我並沒聽到窗簾被掀動的聲音。”
  “所以說你覺得那道彩光不是從窗外飛進來的?”張七沉吟地問。
  費准呼地站了起來:“那你的意思是說這彩光是屋子裡的人放出來的,跟管一恒和那個養妖族無關了?阿瑛好歹也姓東方,你們也太不拿她當人看了吧!她一條命都沒了,就為了幫你們找東方瑜!現在她被人害了,你們是打算顛倒黑白,還是根本就沒把她放在心上,根本不想替她報仇!”
  他連禮貌都不管了,手幾乎要點到東方八叔臉上去。董涵連忙起身攔著他:“小費,小費你冷靜點,我想東方天師不是這個意思。再說,還有七先生在呢。”
  東方琳嘴唇顫抖,眼睛也瞪圓了,正想要站起來反駁,東方八叔卻一手壓住了她,冷靜地說:“既然七先生問我,我就該把當時聽到看到的事都說出來,至於究竟這代表了什麼,自然有七先生判斷。你剛才也說了,東方瑛是東方家的子弟,如果是要說嫡支旁支的事,我覺得就不用拿來在這裡討論了吧。”
  張七皺著眉頭看了看費准,抬手壓了壓:“小費,先坐下。我已經向協會通報,發了通緝令,如果他們真是兇手,肯定是逃不過的。”
  費准兩眼赤紅地坐下了,董涵正要跟著坐下,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震動起來,他向張七歉意地做了個手勢,退出了房間。
  “什麼事……誰,誰找到了?”
  “顧問,好像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姓東方的。”電話裡的人興奮地說,“剛才第二醫院那邊來了個電話,說弄島鎮醫院轉來一個病人,身份證上寫的名字就是東方瑜。”
  董涵的手微微一顫,沉聲問:“你確定?那病人現在什麼樣?”
  “醫院說這個病人脫水,營養不良,正在昏迷。據說這人是昏倒在路上,被看見的人送到弄島鎮醫院的。但是那邊醫院治療條件不行,所以才把人又轉到這邊醫院來。”
  “他現在還昏迷?”董涵聲音微微提高,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壓低了聲音,“那他能醒過來嗎?”
  “醫院說雖然營養不良很嚴重,還有失血,但是沒有生命危險,應該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上午就能醒吧。”
  董涵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是嗎?那太好了。他在哪個病房?”
  聽完了對面的回答,他敷衍地說了兩句就掛斷了,緊緊地握起手指,在走廊裡踱了兩步,然後仿佛下定了什麼決心,轉身回了房間,含著笑容又坐下了。
  他進去之後,東方八叔的手機也收到一條短信,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但隨即控制住自己,把手機塞回口袋,依然坐著沒動。
  其實這討論會也討論不出什麼來。人人都聽得出來,東方八叔的說法還是有意為管一恒開脫,但東方瑛屍體上的傷口卻是無可辯駁的鐵證,不管他說什麼,都洗脫不了葉關辰的嫌疑。所以最後的結果也就是確定了對管一恒和葉關辰發通緝令,先把人抓到再說。至於東方瑜,雖然仍舊要找,但說實在的,找了這麼多天都毫無蹤跡,大家心裡對於東方瑜是否還活著,已經不抱太大希望了。
  討論結束,眾人紛紛起身離開,東方八叔看著董涵摟著費准的肩膀一邊安慰一邊走出去,這才起身攔住了張七:“七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第98章 揭穿

  瑞麗第二醫院醫療條件不錯,但規模並不大,病房樓不過是一座二層的小樓,晚上把大門一鎖,保安也只在院子裡巡視一下,一切都很安靜。
  今天晚上的月亮只是一彎月牙,還時不時被飄來的雲彩遮住,於是院子裡便一陣微亮,一陣又漆黑。
  兩個保安聊著天從院子裡走過,在他們背後,一個人影從樹蔭裡閃出來,借著黑暗潛行到了小樓下面,爬上一樓的窗臺。
  第二醫院的病房較為寬敞,層高有四米左右,即使站在一樓的窗臺上,也夠不到二樓的窗臺。人影手縮在袖子裡似乎動了動,一條赤紅色的蛇形物從他袖口裡溜出來,貼在牆壁上,成了一個踏腳處。人影就踩著這個蛇形物,略有些吃力地翻上了二樓窗臺。
  因為瑞麗天氣溫暖,病房的窗戶並沒有關,人影輕手輕腳地蹲在窗臺上,向房間裡仔細看了一會兒,才悄悄翻了進去。
  病房裡總共兩個人。一個年輕的小護士坐在一邊的椅子上,歪著頭打瞌睡;病床上則有個人靜靜躺著,手臂打著點滴,一堆測血壓心跳的儀器在床頭櫃上不時發出滴滴嘟嘟的響聲,越發顯得房間裡十分安靜。
  走廊上的燈光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照進來,雖然不太清楚,卻也能看清人的輪廓。人影先確認了椅子上坐著的確實是個年輕小護士,而病房裡也沒有第三個人,這才慢慢向病床邊走去。
  病床上的人瘦得皮包骨頭,但借著微弱的光線仍舊能辨認出來,確實是東方瑜。人影低頭看了片刻,緩緩抬起手掌,掌心裡紅光微微一閃,一隻鳥爪猛然伸出來,抓向東方瑜的胸口。
  鳥爪已將觸到東方瑜胸前,床上的東方瑜突然睜開了眼睛,噗地從嘴裡吐出一枚貝殼來。
  這枚貝殼看起來小巧玲瓏,跟沿海城市那種十塊錢買三個的所謂特產貝殼沒什麼兩樣,然而才被東方瑜吐出來,就紫光一閃,無端噴出一條水流,沖向那鳥爪。與此同時,病房門被人一腳踢開,一張明光符扔進來,將整個病房照得如同白晝,也照亮了那個悄悄潛進來的人影。
  水流與鳥爪相觸,只聽嗤地一聲,鳥爪上突然燃起一層紅色火焰,將水流蒸發成一片白氣。鳥爪去勢未盡,只頓了一頓,又繼續向東方瑜抓去。
  不過這一抓終究沒有抓得下去,因為門被踢開的時候,一條鞭子也如靈蛇般捲進來,啪地一聲抽在鳥爪上。皮鞭上頓時焦黑了一塊,但鳥爪也被抽得縮了回去。張七第一個從門外進來,目光冰冷:“董理事,你這是想幹什麼?”
  對東方瑜下手的人穿一身黑色武服,在明光符的光亮照耀之下無可遁形,被人看得清清楚楚……正是董涵。
  東方瑜從床上撐起身體,抖了抖蓋在身上的棉被,削瘦的臉上浮起一個譏諷的笑:“董理事在礦場沒能把我活活餓死渴死,現在親自來下手了?”那棉被已經被鳥爪抓開四條長長的口子,裡頭薄薄的棉絮都露了出來。
  董涵二話不說,目光一掃從門口沖進來的幾個天師,把手一揚,一道五彩流光從他袖子裡沖出來,他本人則轉頭就往窗口退。
  五彩流光一出現,連張七都覺得腦袋轟地一聲,眼前景物扭曲混亂。好在他有所準備,身上已經攜帶了朱文畫的清心符,因此只是短暫地神智昏亂了幾秒鐘就清醒了過來,一鞭子沖著這道五彩流光抽過去。
  他這條鞭子可不是什麼牛皮馬皮編制的,而是用的犼皮。
  犼是一種看起來像兔子似的異獸,兩耳尖長,身長不過尺許,卻是獅虎皆畏。在《偃曝餘談》上甚至記載說犼能搏龍,勝利之後就以龍為食,可見神異。
  這條犼皮做的鞭子,長足有八尺,顏色墨黑烏亮,由六根細皮條編制而成。看著不起眼,可是之前抽在騰蛇身上,都能將那堅硬的鱗甲抽得爆裂開來,可見不是凡物。
  五色流光速度飛快,張七這一鞭子下去只掃到了一點尾巴。不過這已經夠了,只聽啪地一聲輕響,流光被打得飛了出去,撞在牆上又彈落地面。這時候才能看清楚,這東西其實是條尺把長的蛇形物,身上有五色鱗甲,微微發光,難怪飛起來仿佛一道五彩流光。只是這東西沒有尾巴,反而是兩端各長了一顆頭,看上去仿佛還生成人臉的模樣,十分詭異。
  “方皇!”張七脫口而出,眉毛陡然豎了起來。如果說剛才董涵手中突然出現一隻鳥爪,還說明不了什麼問題,那麼現在方皇全須全尾地出現,就足以證明了董涵的身份……他,用的也是養妖之法!
  不過這裡耽擱了幾秒鐘,董涵已經從窗戶上翻了下去,方皇唧唧叫了兩聲,正要飛起來追出去,呼地一聲一條火蛟已經沖過去按住了它,嘴邊一個火球要吐未吐,嚇得方皇不敢亂動了。
  “小費……”張七話音沒落,費准已經從他身邊沖過去,跟著從窗戶跳出去了。
  董涵發力狂奔,沖向醫院後門小巷裡停著的車,一邊跑,他還一邊警惕地注意著四周。
  剛才他蹲在病房窗臺上觀察的時候,其實已經潛心感覺了一下屋內是否有布下符陣法器的動靜,直到確定並沒有,這才進入病房。事實上,他的感覺也並沒有錯,坐在屋裡的那個小護士是個真的護士,而躺在床上的東方瑜,手裡沒有任何能抵擋攻擊的符咒,身周也沒有布下防護符陣。正因如此,他才覺得東方瑜確實在昏睡,敢於放心大膽地下了殺手。
  萬沒想到,東方瑜居然是在嘴裡含了一顆貝殼,而且貝殼裡養了一隻妖獸。
  董涵簡直有十成十的把握,那貝殼和妖獸絕對是葉關辰給東方瑜的!能掩蓋住妖獸的妖力波動,又不會封印妖獸的行動,除了同為養妖一族的葉關辰,別人沒這麼好的手法。所以也就是在那一瞬間,董涵就知道自己上當了。他用東方瑛給管一恒和葉關辰下了個周密的圈套,現在人家也同樣回敬了他一次。
  雖然一時還想不出來,葉關辰和管一恒究竟是怎麼找到東方瑜的,但已經確定管葉二人跟東方瑜有聯繫,董涵自然知道,這兩人肯定就在附近。
  果然,才出醫院後門不遠,董涵就看見一個人站在自己的車旁邊,正是管一恒。
  腳步一頓,董涵一轉頭,就看見葉關辰從另一邊踱出來,兩人成犄角之勢,把他夾在了中間。
  索性站住腳,董涵微微一笑:“兩位,又見面了。”
  “董涵!”後面傳來費准一聲大吼,他第一個從醫院裡追了出來,倒提著蛟骨劍,一步步地向董涵走過來,“是你殺了阿瑛?”
  費准聲音嘶啞,帶著點顫抖。事實擺在眼前,有東方瑜身上那條棉被被撕破的痕跡為證,東方瑛的死已經在睚眥之外有了另一個答案。
  可是他又實在並不願意相信。畢竟董涵對他一直不錯,給他煉製了蛟骨劍,帶著他出任務,指點他的道術。費准是費家旁支,父母早亡,跟著天賦平平的叔叔過日子,家境說個窘迫並不為過。即便他在天師一道上展現出了些天賦,家族的資源也沒有向他傾斜多少。
  相比之下,董涵對他可算亦師亦父,真要計較起來,甚至比他那個沒有多少記憶的父親還要親近一些。在費准心裡,董涵對他既照顧,又有煉器的本事,還頗為熱心天師協會的事情,如果說他心裡有個父親的形象,那麼多半也就是董涵這樣差不多了。
  正因如此,費准一直牢牢地跟著董涵。並不像費家有些眼紅的人說的酸話那般,就只是看中了董涵煉器的本事,更多的倒是將他立為了自己的榜樣。所以董涵說的話,他言聽計從深信不疑,董涵做的事,他豁出自己也要支持。
  然而,到了今天,他心裡眼裡一直以來的偶像,已經碎裂崩塌了。這麼多年他除了董涵之外,就只愛一個東方瑛。他覺得他和東方瑛同病相憐,又是志趣相投,已經打定了主意等自己成了正式天師,最好能在協會裡得到一個職位,就向東方瑛求婚。
  結果,他這頭才跟東方瑛說了自己的想法,得到東方瑛一個溫柔中帶著害羞的微笑,一同憧憬了一下未來的生活,譬如在什麼地方租間房子,怎麼攢夠了首付之後就貸款買一處小的房產,夠兩個人住就行……幾分鐘後,東方瑛就死在了他的面前,甚至在他去抱她的時候,她的身體還是柔軟溫暖的。
  現在,殺害東方瑛的兇手就站在他面前,卻是他一直視為師甚至視為父的人。他覺得自己的聲音都不是從嗓子裡發出來的,是從心窩裡一絲絲扯出來的血肉:“是你嗎?你為什麼,為什麼要殺阿瑛?”
  “因為東方瑛在查找秦宇的下落,而秦宇正是他帶到雲南來的,並且已經祭了玉石礦。”葉關辰無聲地歎了口氣,回答費准。
  張七等人這時候也追了上來,東方八叔冷冷地說:“董涵,你是束手就擒呢,還是讓大家動手?”
  董涵這時候才轉過身去,他並不看費准,卻對張七笑了笑:“七先生,你們都出來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張七微微一怔,葉關辰卻突然變了臉色:“東方瑜!”
  董涵哈哈大笑,突然把手一張,掌心裡一面小鏡子滴溜溜一轉,一道紅光向著費准射了過去。費准下意識地橫起蛟骨劍一擋,只聽哢嚓一聲,蛟骨劍應聲斷為兩截,從醫院裡頓時發出一聲高亢的嘯叫之聲。
  “他要操縱火蛟!”葉關辰大喊,手指一動,土螻已經向董涵沖了過去。
  董涵突然咬破舌尖,對著手裡的火齊鏡噴了一口,只聽轟地一聲,一團火焰騰空而起,嚇得土螻沖到半途又繞個圈退了回來。
  那火焰向兩邊一張,探出兩扇翅膀,騰空而起。董涵一伸手,不知他手上戴了什麼東西,居然伸進火焰裡,似乎抓住了什麼,也跟著離地飛起。另一隻手向著醫院的方向一指,又一聲嘯叫,病房樓二樓視窗突然躥出火苗,整個小樓霎時就烈焰騰騰,要化為火海。
  董涵一動,張七就一鞭子抽了過來,但他的犼皮鞭接觸到那團火焰,居然嗤地一聲被燒斷了一截。那火焰看起來像只鳥,只比普通烏鴉略大一些,但帶著董涵這麼個大活人,居然絲毫不費力氣,沖天而起,迅速向著遠處飛去。
  費准大吼一聲,使盡渾身力氣把半截蛟骨劍向董涵擲了過去。只是無論他如何催動,蛟骨劍都再也不會冒出火焰,雖然劃過費准腰間,但只是劃出一道傷口,簡直就像一把普通的菜刀,可能還沒菜刀鋒利。
  “董涵!”費准撕心裂肺地吼了一聲,恨不得自己也能長出翅膀追上去。董涵人在半空,不知做了個什麼動作,那火焰鳥一轉頭,一個火球砰地擊路邊一座小樓,頓時又是黑煙滾滾。
  這下也沒有人顧得上去追董涵了。張七大喊:“快打119!”東方八叔已經轉頭就往醫院裡跑去。為了不引起董涵警惕,今天來醫院的天師並不多,現在救火都要來不及,哪裡還能騰得出人手去抓董涵?
  醫院裡已經亂了套,火警鈴聲到處都在響,病人和醫生的叫喊聲求救聲此起彼伏。火蛟像瘋了一般,從這個窗戶躥出來,又從那個窗戶躥進去,帶著渾身的火焰四處點火。方皇跟著它,引發了更大的混亂。
  而被火球擊中的那座小樓,情況比醫院也好不到哪裡去。只是幸而火球打中的是頂樓,雖然被擊中的那戶人家轟一聲就成了火海,但其餘的住戶卻還有路可逃,亂紛紛都在往樓下跑。
  葉關辰目光一冷,咬破右手食指,按上了左腕的燭龍鱗。頓時金光一閃,直躥天空,一條巨大的魚形異獸在夜空中展開身體,仰頭噴出一口氣,幾秒鐘後,天空毫無預兆地落下了黃豆大小的雨點。
  蚩吻舒展身體,擺了擺尾巴,一股風便沖著醫院小樓吹過去,卷著急雨從窗戶裡撲了進去。葉關辰一面指揮蚩吻,一面沖管一恒喊了一聲:“馬銜!”
  管一恒在他出聲之前就已經拔腿往醫院跑去了。小樓裡黑煙滾滾,他用外套捂著口鼻沖進東方瑜的病房,只見馬銜在東方瑜身周盤旋,病房裡到處都是它噴出的水,倒是半點火也燒不起來了。
  “你在這裡別動,我去滅火。”管一恒從東方瑜手裡拿過貝殼,匆匆交待了一句,就沖出了病房。
  走廊裡煙霧騰騰,已經目不能視物,倒正好方便了管一恒。不必怕被普通人看見什麼,他一拍貝殼,馬銜便伸出頭來,像個高壓水龍一般,沖著走廊吐出了一股水柱。
  之前在礦場操縱土螻鑿石時,管一恒還沒有這麼清楚地感覺到靈力的流失,現在指揮的是體積大了許多的馬銜,感覺就完全不同了。而蚩吻的體積又是馬銜的數倍之大,可想而知現在葉關辰有多費力,他得儘快捉到火蛟,才能去幫葉關辰。
  走廊裡咳嗽聲叫喊聲亂成一片,管一恒看見一抹五色流光在煙霧裡一閃,知道是方皇肆虐,只是無暇分心去捉。
  住院的病人多數行動不便,有些半夜還要輸液,更甚者還有如東方瑜這般掛著無數儀器的。這會兒要往外跑,丁鈴噹啷不知帶倒了多少東西,還有從病床上摔下來摔傷了哪裡,以及根本下不來只能喊救命的。
  管一恒一腳踢開一間病房的門,沖裡頭噴出一股水,將才燒起來的床單打濕,喊道:“別害怕,消防隊已經來救火了,沒事!”
  其實火蛟真正點燃的房間並不算多,大部分只是它帶著火躥進躥出,燒焦了窗簾床單,只要鎮定一點,自己也能撲滅。有一些房間甚至火蛟根本沒有經過,只是走廊上的火焰燒著了房門。然而煙霧騰騰,病人心裡自然害怕,再加上方皇到處亂竄製造混亂,把醫生護士也都弄得昏亂驚慌,才搞成眼下這個局面。
  管一恒操縱著馬銜在走廊裡不停地噴水,火勢很快就控制住了,只有煙霧一時消不去,還是妨礙視線。管一恒索性把走廊上的窗戶踹碎,讓吹進來的風形成對流,好儘快把煙霧吹散。
  他正在煙霧中向前推進,忽然一個中年男子架著個老太太踉踉蹌蹌地出現在煙霧中,正擋在他前面。
  馬銜噴出的水能媲美高壓水龍,即使減小了力量,也能把人沖個仰八叉。中年男子一隻手還撐著拐杖,老太太嚇得不輕手腳都哆嗦,倘若被馬銜噴水一沖,躺在地上簡直是一定的。
  管一恒下意識地將手一握,制止了馬銜噴水。恰在此時,旁邊一間病房的房門轟然炸飛,火蛟從裡頭沖了出來。


  第99章 醫院大戰

  管一恒猛地往前一撲,橫起手臂一揮,將那扇馬上就要砸到老太太頭上的門板打飛了出去。在這一刹那,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臂皮膚上忽然閃爍起一片淡淡的銀光,仿佛生出一層鱗甲一般,門板被打得裂成兩半,他的手卻毫髮未損。
  火蛟咆哮著,張嘴沖管一恒噴出一條火舌,火焰未到面前,已經覺得熱氣襲人,皮膚似乎都會被烤焦。
  管一恒穩穩站著沒動。剛才揮拳硬抗門板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在長島時葉關辰徒手掙斷手銬的情景。
  葉關辰當然沒有那種臂力,他當時露在外面的皮膚泛起金光,其實是把睚眥浮在自己體表,暫時得其助力,才硬生生地掙斷了碳鋼手銬。這是對妖獸的又一種操縱方法,比直接指揮妖獸沖出去廝殺省力,但控制精度卻要求更高。
  管一恒就是在那一瞬間突然領悟到了這一點,將馬銜浮在自己手臂上,一拳把門板打成了兩半。現在,他迎著火蛟撲過來的身影,不但不退,反而迎頭一拳打了上去。他從頭到腳都包裹上了一層水膜,火蛟噴出的熱焰讓水膜不斷地蒸發,但隨即就有更多的水補充進來,始終維持著一層完整的水膜。
  這層水膜最大的問題是阻礙呼吸,不過幾十秒鐘內倒還不成問題。管一恒屏住氣,腰腿發力,一拳精准地擊中了火蛟的鼻子。
  火蛟完全沒有想到會有人頂著它噴的火焰沖過來,才一晃神,就被重重擊中。對任何獸類而言,鼻子都是個脆弱的部位,妖獸雖然兇悍,卻也擺脫不了身為獸類的限制。這一拳挨得結結實實,登時打得火蛟嗷地一聲嚎叫,倒退幾米,連噴了一半的火都吞了回去,胡亂地擺著腦袋,試圖緩解從鼻子一直擴散到脊樑上的酸痛之感。
  管一恒趁著火蛟後退的機會,撤掉水膜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在身周再裹了一層水膜,猛撲了上去。
  火蛟正在甩著腦袋,剛剛挨過那陣酸疼,就覺得背上一重,管一恒已經一躍而起,直接騎上了蛟背,兩腿緊夾蛟身,展開一條紅繩,就往火蛟脖子上勒去。
  蛇有七寸,擊之必死。蛟龍其實也有這麼個位置,雖然不像蛇那麼致命,但被人重重夾著也本能地感覺到危險。火蛟長嚎一聲,扭動脖子想轉回頭去沖騎著自己的那人噴火。但管一恒的位置極好,正在火蛟頸後略靠下一點的地方,火蛟再怎麼扭頭,也不可能直接把火噴到他身上。
  不過即使如此,已經瘋狂的火蛟周身都有一層火焰,管一恒不得不全力維持那層水膜,否則立刻就會被烤成焦炭。既要維持水膜,就不能呼吸,他現在就靠著騎上來之前深呼吸的那一口氧氣,竭盡全力夾住火蛟,把紅繩從它頜下繞了過去,狠狠一勒。
  火蛟被勒得呼吸不暢,索性落下地來,在走廊裡翻騰打滾,想要把管一恒甩下來。管一恒背上腿上頭上都被撞了幾下,憋在肺裡的那口氣漸漸消耗完畢,眼前開始因缺氧而發黑。
  然而到了此時已經騎虎難下,一旦鬆手,火蛟立刻就能噴火反擊,更不用說旁邊還有母子兩個一瘸一拐的沒逃遠。管一恒在漸漸有些昏沉的神智裡分出一縷清明,調動馬銜的銀鱗浮現在自己雙腿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夾,只聽喀啦一聲,火蛟翻騰的身體一下癱軟了下來。
  管一恒乘機用紅繩飛快地纏繞捆綁,最後一個結打完,火蛟周身火焰退去,縮小成了半尺長短。管一恒摸出一張符拍上去,紅光一閃,火蛟化為符紙上一個紅色的圖案,周圍的溫度一下子降了下來,管一恒這才能撤掉水膜,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
  火蛟被收伏,病房走廊裡的煙霧一時卻散不掉,到處仍舊是尖叫和奔跑的人,甚至能聽到有人直接從二樓的窗戶裡跳了出去。如果不是因為病房樓不高,恐怕這一下子就要摔死好幾個。
  管一恒喘著氣,還沒從地上爬起來,就被人踩了兩腳,一個大概是來陪床的大胖子呼哧帶喘地從他身邊過去,一腳就踩在他小腿上。要不是馬銜的鱗片還浮在腿上沒有消失,管一恒這條腿都要被他踩斷。
  剛才走廊裡的火苗堵住了一部分人不能出來,現在火熄了,亂跑的人反而多了起來。管一恒幾次看見方皇從煙霧裡躥過,只是在這種情況下實在難以抓住。張七等人也趕了過來,可是對著這麼多瘋跑的醫生護士病人家屬,即使天師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反而被推得東倒西歪。張七也想出手捕捉方皇,然而四周都是人,他怕鞭子傷人,也是投鼠忌器。
  “嗚──”一陣低沉的牛角號般的聲音忽然在一片混亂中響了起來。這聲音聽著低而啞,在一片尖叫嘶喊聲中本該被淹沒才是,但偏偏這聲音雖然不響亮,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耳朵裡,像一片溫暖的羽毛一般從心上拂過,瞬間就能撫平人心中的恐懼和慌亂,讓人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管一恒從地上扶起一個扭了腳的年輕女人,把她推到牆邊免得被人踩踏,抬頭看去,葉關辰淋得透濕,臉色蒼白地從病房樓大門走進來,嘴裡含著那枚雷獸骨哨,幾乎是使盡最後的力氣在吹。
  雷獸骨哨的響聲終於驅散了方皇帶來的混亂,醫生護士最先清醒過來,連忙去救護病人。絕大多數人都記不得剛才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是因為起火而逃跑出來。只有少數人在方皇出現之前先看到了火蛟,現在清醒過來,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怎麼回事,我好像看見一條龍,帶著火──”
  話還沒說完,忽然有人走過來在他肩膀上一拍,隨即一張黃色的紙片在眼前晃了晃:“剛才你說什麼來著?”
  “啊?”那人愣了一下,忽然想不起自己剛才在說什麼了,“我說起火來著,好像看見了,看見什麼來著?”
  “看見突然躥出來的火苗了吧?”來人介面,“我也看見了,真跟火龍一樣,呼一下著起來,真是嚇人。”他一邊說,一邊抬手似乎不經意地在這人眉心抹了一下。
  “對啊對啊。”那人仿佛找到了知音,連連點頭,“就是,是不是煤氣管道爆炸了,躥出來的火太嚇人了……”
  這樣的談話在人群中有過兩三次,關於這次起火的口徑就統一為管道爆炸了,至於那躥出來的火苗有多長多嚇人,有些甚至是從病房門口躥進來,又從窗戶躥出去,也就隨便人去說了。
  管一恒顧不上管這些,搶過去先扶住葉關辰:“那邊火撲滅了?”要不然葉關辰也不能收了蚩吻過來。
  葉關辰疲倦地點點頭:“三足烏噴吐的火球格外難以澆滅,總算是好了。方皇呢?”
  “還沒捉到。”管一恒皺眉,“煙霧到現在還沒全散,幾次看見方皇,都沒捉到。”
  “不能讓它跑了──”葉關辰直起腰,卻覺得頭有些暈。他和管一恒半夜爬起來捉董涵不成,租車直奔礦場,又跟岱委鬥了一場。之後再馬不停蹄安排下針對董涵的陷阱,接著就是操縱蚩吻下這一場大雨,這整整兩天,幾乎是連口氣都沒放鬆喘一下。管一恒身體好,連番惡鬥倒沒覺得什麼,他就有些支持不住了。
  “你別管了,我去找。”管一恒不由分說將他扶到牆邊,找了塊還算乾燥的地方讓他坐下,從他嘴裡把雷獸骨哨拿出來,銜進自己嘴裡,“你在這裡等。”
  “等等。”葉關辰勉強抬了抬手,“幼幼給你用。方皇長年跟著董涵,應該也帶了些董涵的氣味。幼幼見過董涵,能幫上忙。”
  幼幼積極地從葉關辰肩上跳進管一恒懷裡,先蹭了蹭他,之後就跳上他肩頭,昂首挺胸地像只小狗般蹲坐,抽動著小鼻子嗅起來。
  儘管眼前狼藉,管一恒還是忍不住被幼幼逗得笑了一笑,握了一下葉關辰的手,轉頭帶著幼幼向二樓跑了過去。
  現在樓道裡的煙霧已經散了一些,醫生和病人都已經到了一樓,走廊裡空空蕩蕩,只有幾扇被踹壞撞壞的門在輕輕晃悠。
  幼幼不停地抽動小鼻子,小腦袋轉來轉去,沖著走廊兩邊的病房左嗅一下右嗅一下,忽然從管一恒肩頭一躍跳下去,直沖向了走廊盡頭的房間。
  那正是東方瑜住的病房,所有的病人都張張皇皇地逃下了樓,連一些腿腳不便的老人都被陪床的兒女連背帶抱地弄了下去,只有東方瑜聽了管一恒的話,仍舊在病房裡沒動彈。這會兒他當然既沒有摔到也沒有磕碰著哪裡,然而情況也並不很輕鬆──管一恒一腳踢開門沖進去的時候,他正雙手各捏一張符咒,緊閉眼睛靠在床頭,方皇在病房裡一圈圈地翻飛,幾次衝擊,都被東方瑜手裡的符咒攔了下來。
  門一開,東方瑜下意識就睜開了眼睛,卻正對上方皇雙頭上的四隻小眼睛,頓時眼前一花,恍惚覺得從門口撲進來的是一隻巨大的鳥爪,下意識地雙手一揚,兩張符咒就都沖著管一恒飛了過去。
  符咒看著輕飄飄的,才擲出來,就在半空中劃了兩道半圓的弧線,合在了一處,頓時管一恒眼前就出現了一個八卦陣,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轉動不休,將管一恒擋在了門外。
  方皇四顆綠豆般的黑眼珠子一轉,嗖地就往窗外飛。幼幼榴地叫了一聲,縱身一跳要去撲咬,卻從驚門沖了進去,不知怎麼的腳下一軟,一頭栽了個筋斗下去。幸而管一恒反應得快,伸手揪住它的尾巴,將它扯了回來,才沒有困在陣中。
  管一恒其實在東方瑜眼睛一睜的時候就知道不好,立刻用力吹響了雷獸骨哨,只是符咒眨眼間便合二為一,雷獸骨哨吹出的聲音似乎也被八卦陣阻隔,竟然傳不到病房裡去。
  眼見方皇就要飛出窗外,管一恒突然退出病房,往相鄰的病房裡沖進去。這裡當然沒有什麼阻攔,管一恒縱身上了窗臺,正好看見方皇從旁邊窗戶裡飛出來,已經打算揚長而去。
  “嗚──”雷獸骨哨低沉的聲音瞬間鳴響,方皇首尾兩端同時一顫,在半空中頓了一頓。這一刹那,管一恒已經踩著窗臺全力一躍。在衣服遮擋之下,他全身都隱隱泛出銀鱗,這一躍將近十二米,如同一支疾射的箭,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了方皇。
  方皇被雷獸骨哨吹出的聲音干擾了一下,才回過神就發現已經被攥住,立刻嘶的一聲,兩個頭一起轉過來,同時咬在管一恒手上。它口中長有兩排尖牙,雖然細碎卻十分銳利,足夠咬破厚厚的牛皮來吸血,然而這會兒咬在管一恒手上,卻好像咬在了石頭上,險些把自己牙崩了。
  砰地一聲,管一恒扯著方皇一起摔在地上。雖然體表都由馬銜的鱗片保護著,但他的身體還是人的身體,頓時震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五臟都有點移位的感覺。方皇還在他手裡拼命掙扎,管一恒憋著口氣摸出張符咒啪地將它夾在中間,化為紙片上一個紅色蟲形圖案,再將符咒折好,這才長長吐出口氣,往地上一躺,一點也不想動了。
  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一樣酸痛不堪,但最難受的是胸口那種空蕩蕩的感覺,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掏空了一樣。管一恒知道,這是因為連續操縱馬銜,靈力耗損太過的原因。說起來他操縱馬銜到現在也不過一兩個小時,體內的靈力就已經被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天恢復不過來。那麼葉關辰長年累月地養著睚眥這樣的龐然大物,現在又加上騰蛇、蚩吻,只有比他消耗更多……
  不過,雖然疲勞難受,但管一恒卻覺得心頭通明。這一場戰鬥雖然消耗得厲害,但對他也是幫助良多──現在他已經參悟到更細緻地操縱妖獸的方法,而且一通百通,在旁的方面也有了進益。畢竟不管是操縱妖獸,還是使用符咒,究其本原都是靠靈力的運轉,所謂觸類旁通,也就是如此了。
  “一恒!”東方琳喊著,第一個朝他跑過來,“你怎麼樣?”
  “沒事。”管一恒勉強撐著從地上坐起來,沖她笑了一下,“你哥怎麼樣?”
  “哥沒事了。”東方琳擦了一把眼淚,“七伯給他用了清心咒,他已經清醒了。你們,你們都嚇死我了。”
  管一恒略帶歉意地笑了笑。為了怕東方琳太年輕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他只把陷阱的安排告訴了東方八叔,東方琳是完全被蒙在鼓裡的,因此她看見瘦得皮包骨頭的東方瑜時真是嚇了一大跳。之後這場惡戰就不用說了,就在剛才她從一樓走廊的窗戶親眼看見管一恒從空中摔下來,因為有衣服遮擋,看不到管一恒身上的異常,真把小姑娘嚇得不輕。
  張七等人跟著過來,管一恒雖然說自己並沒有摔傷,但張七等人仍舊堅持他必須要做個檢查。鑒於第二醫院現在已經雞飛狗跳,原有的病人都要考慮轉到別的醫院去治療,所以管一恒就直接被送到了管一鳴所在的醫院,經過一通超聲檢查確定並沒有內臟出血之後,就被硬塞進了管一鳴的病房。
  “哥?”管一鳴並不知道這幾天發生的事,見管一恒也被送進來,驚訝地就想坐起來,“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這幾天他在床上躺得幾乎要長毛了,打電話給東方琳,東方琳怕他聽說了管一恒的事情硬要出院,只說東方瑜還沒有找到,一切都瞞著他。
  “我什麼事也沒有。”管一恒苦笑著攤攤手,“七先生硬要我也來住院。”
  “我看你臉色不好。”管一鳴不相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管一恒歎氣:“只是體力透支而已,讓小琳給你講吧。”他說著,眼睛就往病房門口看去。這一路兵荒馬亂的,他被人按著檢查了這個又檢查那個,一群天師都擠在眼前,反而把葉關辰不知擠到哪裡去了。
  “唉,出了好多事……”東方琳才說了一句,就看見了扶著牆走進來的東方瑜,“哥,你怎麼不好好躺著,出來幹嗎!”東方瑜當然也被轉到了這個醫院,現在應該是在繼續輸液才對。
  東方瑜對一臉驚訝的管一鳴點了點頭,目光就轉向了管一恒:“一恒……真是,對不起……”如果他當時沒睜開眼睛,沒被方皇迷惑神智,沒有擲出符咒,管一恒在病房裡大約就能解決方皇,也不必從那麼高的地方硬摔下來。
  管一恒不在意地擺擺手:“這有什麼。我也沒事不是嗎?倒是你,現在應該還要繼續治療吧?”
  “不過是輸液而已。”東方瑜微微一笑,“其實我自己能進飲食,輸不輸液都無關緊要了。”
  “那也還是該聽醫生的。”管一恒一邊說一邊已經有點心不在焉,看張七等人都不在,翻身就坐了起來要下床,“關辰呢?”
  東方瑜沉默了一下:“剛才看見他在跟費准說話。”
  
  第100章 驗火

  “跟費准說什麼!”管一恒噌地跳了起來。萬一費准發起瘋來傷了葉關辰怎麼辦?
  “沒說什麼。”葉關辰從門口走了進來,微微含笑,“我只是告訴他,幼幼從東方瑛天師的劍尖上嗅到了三足烏的血。”
  幼幼蹲在他肩上,一看見管一恒就跳了下來,幾步躥到他懷裡,一臉委屈地哼唧起來。管一恒伸手摸摸它的頭:“這是怎麼了?”
  葉關辰含笑看了東方瑜一眼:“沒什麼。幼幼覺得居然沒能咬住方皇,很沒面子。”
  他這麼一說,幼幼更委屈了,一邊拿腦袋在管一恒手心裡蹭,一邊沖著東方瑜榴榴叫了兩聲,仿佛表示這全怪東方瑜。管一恒失笑:“這也不怪你呀,好了好了,知道你很努力了。沒事,沒事……”
  東方瑜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微微低了低頭:“既然你沒事,我就放心了。我的病房在隔壁,先回去了。”
  “你回去好好休息。”管一恒並沒注意到他的變化,笑著對東方琳說,“快扶扶你哥,看他這樣還硬撐呢。”
  他一邊說,一邊自己下床拉住了葉關辰:“你跟費准說什麼呢?其實你才該好好休息,快坐下。”
  東方瑜看了一眼他們交握的手,沉默地轉頭出去了。管一鳴瞪大眼,半天才說:“哥,這位是──”看見幼幼,他已經猜到葉關辰的身份,但萬沒想到堂哥居然就公然跟這個養妖族如此親熱,難道說真已經把伯父的大仇都拋到腦後了?
  管一恒咳了一聲,把這幾天發生的事簡單地說了一下。他敘事的口才平平,因此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也被說得味同嚼蠟。不過管一鳴身為天師,自然能從其中聽出該聽的東西,忍不住越聽眉毛皺得越緊:“這麼說,果然是董涵那個傢伙處處搗鬼?”
  管一恒點點頭:“不過現在已經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也算值得了。接下來抓捕就是了。”
  葉關辰微微搖了搖頭:“我聽見七先生已經打電話回協會,對董涵執行特級通緝。不過,中國地方這麼大,董涵手裡又握著三足烏,恐怕不是這麼容易的事。”
  管一鳴立刻從病床上跳了起來:“那就去抓啊!現在他應該還沒逃出雲南,再拖下去豈不是更難抓?走走,別耽誤時間了!”
  東方琳把東方瑜送回病房,剛剛回來就聽見管一鳴在叫喚著要出院,頓時豎起眉毛,怒氣衝衝地進來,抬手就掐了管一鳴一把:“受傷了就老老實實躺著行不行?你還想幹嗎?這幾天我都快瘋了,你受傷,我哥失蹤,一恒他們又被冤枉,現在總算真相大白了,你讓我喘口氣不行嗎?折騰什麼!”
  管一鳴頓時慫了:“沒想幹嗎,我這幾天不是都很老實嘛……”
  “那是我沒告訴你!”東方琳嗤之以鼻,“我要是跟你說了,你肯定早就偷偷出院了。”
  管一鳴蔫蔫地說:“其實我的傷已經好了,上次哥給我喝的那個苦藥特別管用,當天晚上傷口就開始收口了。我本來想這幾天就辦出院手續然後去幫你們──”他在東方琳的怒目之下越說聲音越低,“是真的……”
  “醫生說了你能出院了嗎?”東方琳瞪著他。
  管一鳴苦笑:“這我怎麼跟醫生說……”傷口的這種恢復速度完全是不正常的,說出來醫生不得把他當怪物看嗎?
  管一恒看著東方琳教訓管一鳴,笑了笑沒插口,轉向葉關辰低聲問:“費准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你臉色也不好,要不然躺下來休息一會兒?估計七先生跟協會報告完這件事就會過來,到時候我跟他說不用住院,我們就能走了。”
  有了今天這一出,張七等人對上葉關辰就頗有幾分尷尬。管一恒的通緝令自然是馬上就取消了,但葉關辰雖然洗脫了殺害朱岩的罪名,卻還有偷盜九嬰和猙的事實;可是細究起來,他又幫助過天師協會不少,不說別的,就是剛才撲滅大火,不還是他喚出蚩吻降的雨嗎?於是這通緝令到底是取消好呢還是不取消呢?
  這麼一來,幾位天師都不知道該跟葉關辰說什麼,既不能捉他,又不好親近,只好視而不見,把他當透明人了。管一恒當然不願意葉關辰在這裡彆扭地呆著,而且他身上也沒有什麼重傷,所以並不打算住院。如果不是因為管一鳴在這裡,而東方瑜也必須治療,他剛才做完超聲檢查就準備走了。
  葉關辰一直摸著幼幼的背毛,含笑聽著東方琳說話,這時候才擺了擺手,清清嗓子說:“不忙,我有幾句話想問問小管天師。”
  這自然指的是管一鳴。管一鳴不大自在地咳嗽了一聲:“葉先生有什麼事?”剛才管一恒的話已經說得非常清楚了,葉關辰一直在幫助他,這次更是操縱蚩吻滅火,救了許多人,如果現在擺出仇人的姿態,似乎也實在不大合適。
  “我想讓小管天師感覺一下這個。”葉關辰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符紙,“這裡頭的火是我從三足烏噴出的火球裡截取下來的,跟你遇到的山火感覺一樣嗎?”
  “這──”管一鳴目瞪口呆,“這也能感覺出來嗎?”其實他還想問,這火也是能用符紙截下來的嗎?
  到底是兄弟,管一恒居然看懂了堂弟臉上糾結的神情:“雷火符難道不是蘊含了雷火之精嗎?”
  “那,那不一樣啊……”管一鳴喃喃地說。雷火符乃是符文本身生雷火,符紙不過是個載體,其實畫在哪裡都一樣管用。但葉關辰這個,是將外來的火焰吸入符紙,原理完全不同啊。
  葉關辰微微一笑,看一眼管一恒,仿佛在課堂上提問的老師,點了一個優秀學生起來回答問題似的。
  管一恒想了想,答道:“困獸符可困妖獸,當然也包括吐火噴水之妖,所以這符紙應以吸靈、困獸符為基礎,加以變化……”
  葉關辰笑著點了點頭,低聲說:“舉一而反三,可複也。”
  管一恒也笑了起來。舉一反三典出《論語》,其原句是“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葉關辰現在反過來用,是誇獎他學得好。“那你什麼時候再教我點?”
  他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往葉關辰身邊靠了靠,幾乎是貼在葉關辰耳邊說話了。東方琳默然看著他們,輕輕咬了咬嘴唇,把目光移開了。
  管一鳴倒沒注意到堂哥這太過親密的舉動,他正在繼續目瞪口呆中。以某符文為基礎,加以變化,形成新的符文,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一個符文,你若不是將其完全吃透,明白這一筆一劃都有什麼作用,又何談修改變化?否則朱岩一個隻會畫符的天師,哪來那麼重要的地位?更不必說,葉關辰這是在兩個符文的基礎上進行組合變化了。
  而且堂哥又是怎麼能答出這個問題的?管家從來不以畫符見長,只有大伯父管松在封印符咒上頗有造詣,管一恒則一直是使用宵練劍的。怎麼才幾個月不見,堂哥在符咒上就這般精通了?
  “小管天師?”葉關辰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張符紙,“這個維持時間不能太久──”
  “哦哦,那我試試吧。”管一鳴收回如同脫韁野馬般亂跑的思緒,打起全副精神正襟危坐。管一恒剛才提到困妖,他倒有了點觸類旁通的想法,似乎知道如何感受這火焰是否不同了。
  葉關辰用兩根手指將那符紙小心展開,符紙完全展開的一刹那,一片火苗猛撲了出來,熱氣騰騰,撲面欲焦。火苗一起,符紙頓時化為飛灰。按說可燃的紙都沒有了,火苗也該熄滅才是,可這團火苗不但不滅,反而更是熊熊燃燒起來,看這樣子,只要讓它接觸到什麼東西,一定立刻就會將其燒成灰燼。
  火苗晃晃悠悠從空中下落,眼看就要接觸到地面時,葉關辰掌心忽然噴出一股水流,將火苗包裹其中。噝噝之聲不絕於耳,白霧蒸騰,火苗慢慢縮小,終於完全熄滅。
  管一鳴坐在床上,皺眉苦思。葉關辰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說:“這是憑感覺的事,不用多想。一想就錯。”
  “這個……”管一鳴猶豫地說,“感覺──是有點不一樣。那山火很大,但感覺上似乎沒有這種火焰更……怎麼說呢,這個感覺更危險,可是,似乎不太像火……”
  葉關辰笑了:“不是不太像火,是不太像普通的火吧?一恒,你弟弟感覺也很敏銳,天賦過人。”
  管一恒抬了抬下巴:“當然了,不看是誰弟弟。”
  管一鳴略有幾分驚訝地看了看堂哥。小時候兄弟兩個還是挺親近的,就是自從管一恒的父母過世之後,他的性情就漸漸沉默,難以親近。再加上管竹總是拿他來跟管一鳴比較,每次比完了就少不了要罵管一鳴一頓,久而久之,本來親近的堂哥就成了最討厭的“別人家的孩子”。兄弟兩個自然是日漸疏遠,而管一鳴也早就習慣了在家裡永遠得不到一句讚美的情況。
  這會兒管一恒一臉得意地說著這句話,這種場景,在管一鳴記憶裡已經很久都找不到了。他還記得,上次在帝都天師協會總部,管一恒被開除出協會,吊銷天師資格的時候,他是什麼樣子──沉默,冷峻,眉頭總是展不開的。可這才過了幾個月而已,他就好像換了個人一樣,眉眼都似乎活了起來,似乎又像他小時候記憶裡那個活潑要強,卻對他頗為護短的堂哥了。
  這些變化,難道是那個養妖族帶來的?管一鳴不自覺地悄悄打量了一下含笑的葉關辰。如今這個資訊爆炸的年代,他又不是與世隔絕,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多少都知道一點兒。管一恒和葉關辰看起來,真的不像僅僅是朋友或者合作夥伴什麼的,難道說他們……
  “既然小管天師也覺得這兩種火並不一樣,那麼我想,我們得去火場那一帶看看了。”葉關辰敏銳地注意到了管一鳴的目光,對他微微一笑,“如果不是三足烏,那麼就應該是另一隻火系妖獸。”
  管一鳴問道:“要收妖?”
  “對。火系妖獸尤其要收,不能讓它落到董涵手裡。”
  “董涵?”東方琳連忙問,“他不是已經跑了,難道說,他還敢留下來收妖嗎?”
  “並不能排除這種可能。”葉關辰點點頭,“今天我們在第二醫院突然動手,董涵為什麼會逃跑?”
  東方琳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這些陰謀都被我們發現了,不跑還等什麼呢?”
  管一恒卻捕捉到了重點:“關辰你的意思是說,他的三足烏沒有恢復,不是我們的對手。他不能把我們全部滅口,所以才逃跑的?”
  “全部滅口?”東方琳悚然,“他,他敢這樣?”
  “也對──”管一鳴介面,“他要是能把人都滅口,誰還知道這些事都是他幹的?他當然還可以大搖大擺地回協會去,繼續當他的常任理事啊。”
  葉關辰含笑點頭:“當初九隻三足烏齊出,如同十日經天,可見三足烏威勢。如果不是羿以全副精血煉神箭,還射不下三足烏。即使這樣,也不過是傷而不死。禹取九州之金,封天下妖獸共鎮之,可見禹也沒有手段將三足烏殺死。這樣的妖獸,倘若不是傷勢未愈,恐怕我們今天聯手也不是它的對手。”
  管一鳴還有些不解:“這跟收火系妖獸有什麼關係?”
  “據我推斷,董涵應該是用火系妖獸來飼喂三足烏,為其養傷。”葉關辰溫和地回答,“之前他企圖偷盜九嬰,還從懷柔山火中收走幽昌,以及突然失效的狐尾幡,這都可以做為佐證。當然,我也不能保證我所推測的全部正確,但這種事,不能大意。”
  “我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管一鳴頓時精神起來,“那就趕緊動身吧?這事趕早不趕晚,萬一董涵真的膽大包天,沒有逃走,還留在本地尋找那只妖獸,咱們豈不是一舉兩得?”
  “你怎麼能去!”東方琳板著臉,“你在住院。”
  “哎呀我真的早就好了!”管一鳴急了,索性背過身去扒自己的衣服,“你看看,真的全都好了!”
  東方琳還沒制止,管一鳴已經把後背的衣服撩起來了。年輕人的後背還有些單薄,脊樑骨像一串珠子似的看得清楚,但辛勤的訓練讓他已經有了肌肉的輪廓,緊致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蜂蜜色,顯得上頭幾大塊粉紅色的新生皮膚格外明顯。
  東方琳還沒親眼看見過他的傷口,只聽醫生說傷得嚴重,現在才發現傷處面積比她想的還大,忍不住心裡一酸:“你都沒說你傷得這麼重。”在她面前還一直笑嘻嘻的,弄得她都以為其實沒受什麼重傷。
  “這有什麼,都好了。”管一鳴一時衝動把自己衣服扒了,隨即醒悟過來,訕訕地把衣服再套上,“這樣我可以出院了吧?”
  葉關辰來回觀察著這兩個年輕人,這時候笑了笑:“要是東方小姐還擔心,那可以再吃一次藥。”
  “別!”管一鳴想起那苦得連舌頭都要掉了的藥湯子,頓時扭曲了臉,“這麼好的藥,不能浪費。”
  東方琳板起臉:“你都多大了還怕吃藥!”
  “我哪怕了,那藥是難得的……”管一鳴死要面子地硬撐。
  管一恒偷偷笑了一下,拉著葉關辰說去辦出院手續,抱著幼幼走出了病房:“剛才你跟費准到底說什麼啊?他有沒有給你氣受?”
  “他還能給我什麼氣受……”葉關辰失笑,“他只是想問問我,董涵這是為什麼。看得出來,他雖然脾氣差,但他的信念其實跟董涵是完全不同的。東方瑛的死,對他不單是失去了心愛的人,也是一種覺得偶像崩潰的感覺。”
  “雙重打擊,我明白。”管一恒低聲說。其實當初在朱岩屍體旁邊看見葉關辰的時候,他也跟費准現在一樣,只不過他終究比費准要幸運得多了。
  “所以我們一定要抓住董涵!”管一恒緊緊握起拳頭,“他害死了那麼多人。”
  “一恒,”葉關辰忽然說,略微有些猶豫的樣子,但還是問了,“十年前那次──當時在你們家裡的,都有些什麼人?有董涵嗎?”
  “應該沒有。”管一恒想了想,“為什麼忽然問這個?”
  “費准把他的蛟骨劍給我看了,雖然已經斷成了兩截,但其中所用的符陣卻還有跡可循……”葉關辰若有所思,“現在我也說不好,只是覺得這手法似曾相識。但如果董涵那天並不在你家,有可能是我想錯了。”
  
  第101章 追蹤

  瑞麗這一場大亂,留下的麻煩多得不計其數。
  天師協會也好,十三處也好,因為處理的都是違背常識以外的事情,為避免引起恐慌和傳言,所以行事都要低調再低調,非到萬不得已,不允許在普通人面前展露道術,即使逼不得已露了痕跡,事後也要做各種處理。
  可是這一次,董涵在眾目睽睽之下指揮火蛟和方皇作亂,又操縱三足烏噴吐火球,引發兩處火災,造成極大的惶恐和損失。燒毀的房屋和財務不算,單單是在混亂中被踩傷踏傷摔傷的人就不少,尤其是醫院裡那些病人,簡直是二次傷害,甚至有個因心臟病住院的老人,第二天就因驚嚇去世了。
  唯一可慰的是,三足烏噴吐火球後立即飛走,黑夜之中並沒什麼人看見,只有一個計程車司機給電視臺打電話說發現了ufo,被電視臺無視了。而火蛟雖然在醫院裡大肆折騰,卻因為煙霧騰騰,加上方皇令眾人心智混亂,絕大多數人都根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少數幾個看見了火蛟的,也被一干天師當場模糊了記憶,只以為自己看見的是躥出的火舌。
  不過即使如此,張七處理這些事也忙得焦頭爛額,還要往總部立刻彙報,即使有幾名天師幫忙,還是千頭萬緒料理個沒完。
  東方瑛的屍體不能久留在瑞麗,很快由東方八叔護送返回家中,東方瑜這次受損太多,也跟著回去了。
  費准卻沒跟著屍體回去,他發誓要抓住董涵,牢牢地跟上了管一恒和葉關辰。而朱文既然確認了董涵就是殺害朱岩的兇手,當然也不會甘休,一邊向朱家傳話說明情況,調動朱家的資訊管道搜索董涵,一邊也決定跟管一恒和葉關辰一起去查山火事件。
  東方琳既擔心哥哥,又不放心幹勁十足的管一鳴,左右為難。不過最後,她還是被管一恒勸著,跟東方瑜一起走了。她天賦是有的,然而實踐經驗不足,更重要的是沒有外勤天師應有的堅韌和勇毅,即使將來成為正式天師,應該也是像朱岩那樣做後勤供應的。
  於是管一恒兄弟、葉關辰、費准、朱文,再加上十三處臨時從附近抽調過來的一個外勤人員叫韓峰的,六個人組成一隊,往之前管一鳴被燒的地方去了。
  韓峰不是天師,他是特種兵出身,二十七歲上才轉到十三處。天生一雙特殊的陰陽眼,不單能視鬼,還能看見妖物留下的陰氣痕跡,根本不需要任何符咒説明。從這一點上來說,他比大部分天師都強。但是他不能使用符咒,因此對於妖鬼沒有什麼防身能力。十三處給他配了特殊的槍和子彈,進行遠距離支援是最合適的。
  發生山火的地方在風景秀麗的大盈江畔。黑禿禿的一片,好像碧玉上的黑斑,很不協調。
  韓峰用眼睛看了一圈,就指出幾個地方:“這裡有痕跡。”
  他指的都是燒焦的樹樁或草地,烏塗塗一片,根本看不出什麼。朱文頗為好奇地問:“是什麼痕跡?”
  “一種微微發紅的顏色,這裡一點那裡一點,不太清楚。”韓峰笑笑,“我不能分辨究竟是什麼東西留下的,只能看出來它跟草地燒焦的顏色很不相同。”
  “有意思……”朱文手裡捏著符紙,按韓峰說的地方把符紙鋪開按一按,再拿起來的時候,符紙上果然拓印出一個前尖後圓的痕跡,然而是黑色的,並不是紅色,“在我們看來,妖也好鬼也好,因為都是陰物,所以留下的痕跡拓在符紙上都是黑色的,你居然能看出是紅色的?”
  韓峰點點頭:“在我看來,各種痕跡的顏色不同。根據我在十三處做的培訓知識,留下這種痕跡的如果是鬼,就是帶血厲鬼;如果是妖,大概屬於火系。不過我在十三處服役只有兩年,見過的妖鬼類型不多,也不能百分百正確。”
  “差不多。”朱文仔細端詳著符紙上的痕跡,“跟我們之前的推測基本相符,很可能是火系妖獸。”他連拓了四張符紙,有三張都是這種前尖後圓的痕跡,另有一張在樹枝上的,是輕輕的一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樹枝上擦了一下似的。
  “也許是鳥?”韓峰謹慎地提出意見。論在野外辨別鳥獸留下的痕跡,他當然比這幾位天師都強,但現在他們搜索的不是什麼普通動物,所以他說話的時候也是慎之又慎,很注意不要誤導這些人的判斷,“高處留下的痕跡像是羽毛擦過的,而地上的痕跡有點像鳥趾。”
  朱文皺皺眉:“只有一根腳趾?”
  “未必是一根。”葉關辰把每張符紙都仔細看過,“也許只是趾尖點了一下,所以只有最長的一根腳趾留下了痕跡。韓先生,能不能判斷它向哪裡去了?”
  韓峰略有些為難:“葉天師叫我小韓就行了。我能看見留下的痕跡,但只是在我的視野範圍之內,所以搜索的範圍有限。現在這裡留下的痕跡在三個方向上都有,所以我一時很難判斷,除非找到更多的痕跡。那就要擴大搜索範圍。”
  費准悶聲問:“能用望遠鏡嗎?”他從在醫院跟葉關辰的交談之後就一直沉默不語,到現在才說了第一句話。
  韓峰搖搖頭:“這必須是在我的自然視力之內。如果通過望遠鏡或瞄準鏡,我只能看到實體,卻看不見留下的陰氣痕跡。”
  管一恒眉毛一揚:“就是說,你如果通過瞄準鏡,就看不見鬼了?”
  “對。”韓峰笑笑,“否則我可能早就發現自己眼睛特殊了。”他在部隊裡就是狙擊手,但是直到有一次出任務,他的瞄準鏡被打壞,只靠一雙眼睛進行狙擊的時候,才發現竄逃的敵人中居然有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後來才知道,這是一個水鬼,是敵人中一個頭目曾經的情婦,被活活按在水桶裡淹死,鬼魂一直跟隨著這個頭目想要報仇。
  那次行動之後,他差點被基地的軍醫當成出現了心理問題,後來十三處不知怎麼得到了消息,把他調去工作,他才開始接觸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如果是火系妖獸,我們是否應該往遠離江水的地方搜索?”雲姨抽調韓峰的時候,已經跟他提過葉關辰,說他是個極其出色的天師,提點韓峰可以多請教。
  葉關辰微微一笑:“這個卻未必。以五行陰陽而言,既相克,卻又相生。譬如說人為陽,鬼為陰,陰陽原該兩隔,可是鬼卻也喜依人而居,以陰剝陽。”
  “再譬如說五行之中,水火原為相克,然而水生木,木即生火,兩者之間其實也並非天淵之別。”
  “如果以妖獸而言,雖然是妖,也是獸類,免不了要飲水。這個,你肯定比我更明白。”
  韓峰若有所思地點頭:“我在培訓的時候也學過,但是……”老師並沒有將相生和相克這樣地結合起來講述。難怪雲姨要他多向葉關辰請教。
  葉關辰笑笑:“這個應該是與你的工作性質有關係。遠端支援的話主要是殲滅,知道相克就比懂得相生更有用處,也更利於迅速做出判斷。”
  費准等得有些不耐煩:“那現在往哪邊找?要不然大家散開搜索?”
  “不能太分散。”管一恒立刻否定他的提議,“如果董涵也在附近,一對一太危險。至少兩到三人一組。”
  “三人一組吧。”葉關辰看了看,“一鳴,朱先生和小韓一組,沿江往上游看。我們往下游走。一旦確定方向,立刻傳訊。”
  費准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他不是很願意跟管一恒和葉關辰一組,畢竟之前都是針鋒相對,現在未免有些尷尬。然而他也很明白,現在他沒了蛟煉劍,在六個人中恐怕實力要算最弱的,葉關辰讓他跟他們兩人一組,其實是一種保護。
  如果換了是從前,他一定要跳起來反對,寧可自己一組,遇上危險吃大虧,也不肯在管一恒面前低這個頭。然而現在,他反駁的話已經到了嘴邊,還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默默低下了頭。
  大盈江兩岸山巒起伏,綠樹成蔭,本地常見的大青樹尤其鬱鬱蔥蔥,如傘如蓋,人走在下頭,可能好久都曬不到陽光。這樣的叢林之中,遊玩起來當然只覺得心曠神怡,然而要找一隻妖獸的痕跡,那就苦不堪言了。
  韓峰那一組,靠的當然是韓峰的天賦。管一恒這一組,靠的卻是小天狗幼幼。
  聞過了拓印下妖獸趾痕的符紙之後,幼幼就像只警犬一樣在前面帶路了。論準確性,它當然是不如韓峰,然而妖獸在空氣中飛過或躍過,或許留不下痕跡,卻總能留下點妖力的波動,這就是幼幼的強項了。
  亞熱帶森林,竹木夾雜,藤蔓橫生,管一恒一行人沒有揮刀開路,只在草叢裡跋涉,也就更為辛苦。更煩人是沒完沒了的蚊蟲,即使噴了驅蚊水也趕不絕,繞著人飛來飛去,連幼幼都免不了受到騷擾。
  葉關辰抬手拍死了一隻蚊子,微微皺眉:“疏忽了,我應該做幾個驅蟲的香包給大家帶著。”
  “哪有時間。”管一恒手指一撚,捏死一隻從樹葉上掉下來的蜘蛛。他們最後兩個驅蟲香包在神農架森林裡用掉了,自打來了瑞麗就沒一刻停歇過,葉關辰哪有時間去買藥做什麼驅蟲香包。
  “哈啾!”幼幼正在東嗅西嗅,冷不防吸進了一隻蚊子,頓時連連打起噴嚏來。雖然是生來就驅邪的異獸,然而對上嗜血的蚊蟲也有些狼狽。蚊子並不敢當真落到它身上吸血,卻也圍著它轉來轉去不肯放鬆。
  “呦呦。”幼幼委屈地往地上坐,仰頭看著葉關辰不肯走了。
  “休息一下吧。”葉關辰彎腰把小東西撈起來放到肩膀上,“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沒有什麼驅蟲的藥,你們在這裡生堆火趕趕蚊蟲,我們吃過東西再走。”
  所謂天生萬物,一物克一物,就比如有毒蛇出沒的地方,必有能解此種蛇毒的藥物,有蚊蟲肆虐之處,也會有令蚊蟲避之不及的東西。
  管一恒想跟他一起去,卻被葉關辰使了個眼色,只能留下來跟費准一起,點起了火。
  其實重要的並不是火,而是想用煙熏走蚊蟲,所以兩人只用些半濕半乾的落葉枯枝,一會兒就騰起了煙霧,果然把蚊蟲逼得飛遠了些,總算暫時得到了安寧。
  “你現在,也養妖了?”費准用樹枝挑著那些落葉,讓煙氣騰起來,悶悶地問。
  “對,跟關辰學了一點,不過還不算精通。”說起來也就是馬銜,一來性情較為溫順,二來也許因為是他自己親手收伏的,好像特別容易摸到竅門似的,控制起來才更容易一些。如果換了是土螻,精度上就要差一些,可想而知倘若換了睚眥或蚩吻這樣的龍子,恐怕就更難了。
  費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不好出口,然而憋了一會兒,他還是說了:“不知道葉先生,還肯不肯收徒?”
  管一恒驚訝地看著他:“你想學養妖?”費准不可能是替別人問的,那只能是為他自己了。很明顯,他現在沒有了趁手的法器,實力大減,想要找董涵報仇談何容易?只是管一恒沒想到,為了東方瑛,他居然連拜師的話也能說出來。
  師者,自古而起就是極尊崇的地位。天地君親師,師僅排於親長之下。費准所說的拜師,不同于如今以教師為職業的師,而是尊古禮的師父。
  從師父這個詞兒上就能看出來,師者,如父也。古語有雲,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見師徒間的關係。養妖之術屬於血脈相傳,外人想學,只能正式拜師。費准現在竟然說出這個話來,想來心裡的仇恨是根本壓不住的,甚至可以讓他拋棄自尊,向人屈膝。
  費准這話說出來,仿佛把最後一點障礙也拋開了,兩眼緊緊盯著管一恒:“行嗎?”
  管一恒沉吟了一會兒,慢慢搖了搖頭:“我想,關辰不會教你養妖。”
  費准的目光陡然黯淡下來:“我知道我──”
  管一恒擺擺手打斷他的話:“不是為了這個。關辰本身也並不喜歡養妖,雖然這是家傳的法術,但他養妖,只是為了收伏足夠的妖獸,重新補全九鼎。如果我所料不錯,等九鼎補全,三足烏重新被封印,關辰自己也不會養妖了。”
  “不養妖了?”費准略微有些懷疑。養妖之術是不傳之秘,一旦能豢養一隻厲害的妖獸,簡直就等於神兵在手,不說橫行天下,至少非超一流的天師不能勝之。而神兵這東西太少,妖獸相對卻更多一些。養妖族為什麼這麼為天師所忌,與他們的法術太過厲害很有關係。葉關辰真捨得就不養妖了?
  管一恒卻很肯定:“養妖如不食人,就要耗損飼主本身的精血陽氣。不要說關辰自己並不想養妖,等九鼎補全,我也不讓他再養了。”
  “但是現在不是還……”費准倒並不懷疑管一恒的話。葉關辰身體不好,這不難看出來,管一恒也沒有什麼必要騙他。只是目前既然還沒有捉到董涵和三足烏,如果他能學到養妖之術,至少能增強自己的能力。
  “其實養妖也好,煉器也好,用符咒也好,本源上來說,道理都是相同的。”葉關辰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他肩上蹲著幼幼,手裡拿著幾根草繩走了過來,顯然聽見了費准的話。
  費准抬頭看著他:“有法器,就能更有效地使用靈力。”
  “難道符咒就不能嗎?”葉關辰反問,“法器與符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嗎?《老子》說,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你該好好想想這裡頭的道理。如今天師門裡所用的大部分法術均是道法,既然用道,《老子》不可不讀啊。”
  費准怔了一會兒,低頭沒說話。他在費家是旁支,沒有接受過家族的系統教育,也是展現了天賦之後一半長輩傳授,一半在天師訓練營學習,所以《老子》他還真的沒有通讀過,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葉關辰把手裡的草繩分給他們:“這是驅蚊的香草,系在手腕腳踝上,多少能驅驅蟲蟻。”
  費准接過去,低聲道了謝,把草繩系上了。管一恒卻在出神。他也沒細讀過《老子》,雖然也知道那幾句話,但此刻聽葉關辰這麼一說,卻仿佛觸動了什麼靈機,連葉關辰遞給他東西都沒感覺到。
  葉關辰看他這模樣,微微一笑,逕自拉過他的手,把細細編好的草繩先給他系在手腕上,又蹲下去往他腳踝上系。他剛系好,管一恒突然興奮地一拍手:“關辰,我懂了!大成若缺,其用不敝,我懂了!”
  葉關辰仰起臉來看著他微笑,剛要答話,幼幼忽然在他肩膀上一下子抬起兩隻前爪立起來,腦袋上的兩隻小耳朵也倏地立了起來,抽動著小鼻子轉向一邊,仿佛發現了什麼似的小聲叫了起來:“榴榴。”
  
  第102章 畢方

  幼幼這麼一叫,火堆邊上的三個人都跳了起來。
  管一恒幾腳踩滅了火堆,然而火雖然滅了,煙一時卻散不去。幸而火點起時間不久,煙氣尚未升得太高,葉關辰手指在燭龍鱗上一抹,一股風吹出來,將煙霧橫著吹散在林間,只要不走到近前,就幾乎看不出來了。
  幼幼已經跳到地上,跟個滾動的小毛球一樣輕巧地向一個方向跑去,費准緊追在後,管一恒和葉關辰用幾根樹枝遮掩了生火的痕跡,也跟著奔跑起來。
  幼幼身小體輕,在草樹間跑起來毫無障礙,管一恒三人可就不行了。許多地方幼幼嗖地就鑽了過去,他們卻還得繞路而行,幸好幼幼跑跑停停,三人才沒有追丟。
  不過跑了一段路之後,不用幼幼指引,三人也已經聽見了前面的聲音,再跑幾步,幼幼猛地就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片略為敞亮的空地,樹木比之旁邊要稀疏一些,不過高大的喬木上依舊爬滿了攀援植物,在上空勾肩搭背,組成了一張大網。
  網上此刻正有一根藤蔓似的東西在慢吞吞地滑動,因為身披著與眾多攀援植物相似的棕綠色外皮,所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這是一條蟒蛇。
  “就是這個?”費准貼著一棵樹站著,一臉喪氣。還當幼幼發現了董涵的蹤跡,原來只是帶他們來看一條蟒蛇?雲南這地方別的不多,蛇卻不少見,這條蟒蛇只得小孩子手腕粗細,不到兩米長,根本算不了什麼。
  剛才的警惕勁兒一下子沒了,費准正打算從藏身的樹後面出來,卻被葉關辰一個手勢制止了。
  “看蛇頭……”葉關辰用口形示意。
  費准有幾分疑惑地抬頭再看。初時沒有看見什麼,這條蟒蛇懶洋洋地附在一條人臂粗的藤蔓上,整個身體幾乎跟藤蔓合二為一,什麼也看不出來。然而足足過了十分鐘,這條蛇終於動了一下,將腦袋昂了起來。這一瞬間,費准在它淺色的下頜上看見了一點紅色的東西,似乎是一道紅色的紋路,從蟒蛇的下巴一直延伸下去,只是因為蛇類總是肚皮貼著地面或樹幹遊動,無法看清全貌罷了。
  幼幼似乎很明白不要驚動獵物的道理,已經不叫了,卻一個勁把小腦袋往上抬,顯然帶大家來就是為了看這條蟒蛇的。
  如此一來,這蟒蛇肚皮上的紅色紋路,就很可疑了。
  費准看了一會兒,就轉頭也用口形詢問葉關辰,要不要他上去把這條蛇捉下來。蛇攀在高處自然難捉,但費准自忖這樣一條一米多長的小蟒蛇,他還能對付得了。
  葉關辰卻輕輕搖了搖頭,拉著管一恒,悄無聲息地跟費准會合,注視著那條蛇爬遠,才低聲說:“我們跟上它。蛇腹上畫的,如果我沒想錯,應該是一種傳訊符。”
  “傳訊符?”費准和管一恒一起想了想,都沒想到哪種傳訊符符合蛇下頜上露出來的那一部分紋路。
  “……是養妖族特有的傳訊符。”葉關辰緩緩地說,“下在所豢養的妖獸身上,如有異動,即可向飼主傳訊。”他看了費准一眼,“之前,董涵在火蛟身上,其實也下過類似的符咒,不過那種更高級一些,必要時候還可以刺激乃至反制妖獸。”
  “所以──”費准眼睛猛地一亮,“這條蛇是董涵養的妖獸?不過,這看起來……”就是一條普通的蟒蛇啊。
  葉關辰點點頭,把聲音壓得極低,眼睛還注視著那條慢慢溜走的蛇:“這的確是條普通的蟒蛇,但腹上的傳訊符,十之八九就是董涵所繪。這不是為了豢養這條蛇,只是為了隨時知道它的動靜。蛇就像鉤上的餌,而傳訊符就是那條魚線。”
  “餌?”管一恒眉毛一揚,“董涵是想釣什麼魚?”
  兩人對看一眼,心裡都已經明白了。費准雖然有些迷糊,但幾秒鐘之後也反應了過來:“董涵果然是想捉到那只火系妖獸?”
  葉關辰點頭:“不過我想,董涵放出來的誘餌恐怕並不只這一條蛇,只是這一條被我們遇上了。幼幼應該是嗅出了蛇身上董涵的氣味。”
  “這也能聞得出來?”費准難以置信,“天狗的嗅覺這麼強?”就算受過最系統訓練的優秀警犬,恐怕也難從一條密林中的蛇身上嗅出它主人留下的一點氣味,更何況剛才幼幼發現的時候,他們離這條蛇還有一段距離呢。
  葉關辰微微一笑,示意他們可以起身跟上那條蟒蛇:“幼幼所嗅的氣味,不是指人的體味,而是指董涵特有的靈力波動。這就好比熟悉董涵繪製符咒手法的人,能夠從一個符咒上找到董涵留下的痕跡一樣。不過幼幼天生就是可辟邪的靈獸,對靈力的探測範圍要比我們更遠,感覺也比我們更加敏銳罷了。”
  他一邊說,一邊折了一張傳訊符,對著符紙低聲說了找到這條蛇的事,並要管一鳴等人如未找到有價值的蹤跡就儘快趕過來。說完,他把折成紙鶴形狀的傳訊符一抖,符紙便化為一隻黃色山雀模樣的小鳥,拍拍翅膀飛了。
  費准若有所思。管一恒卻忽然因為葉關辰這番話想起了另一件事:“費准,你是什麼時候認識董涵的?”
  “啊?”費准怔了一下才回答,“有將近十年吧。”
  “將近十年了?”管一恒立刻追問,“那你對他常來往的朋友熟悉嗎?”
  “知道一些。”費准還在思索葉關辰剛才所說的話,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交遊廣泛,幾乎人人都能說得上話,有來有往的朋友也多得很,我也只知道這幾年來往比較密切的那些,算算也有四五十人。”他雖然認識董涵比較早,但也只是從天師訓練營畢業後這三四年才緊跟在董涵身邊,之前的事情當然不會很熟悉。
  葉關辰現在已經知道管一恒要問什麼了。果然管一恒繼續問道:“十年前我家那件事你也知道,當時在我家的那幾位天師,跟董涵有沒有什麼交情,你知道嗎?”
  費准的思路被連續打斷,只好把剛剛冒頭的想法按下,仔細考慮起管一恒問的問題來。十年前的睚眥傷人事件牽連著養妖族,死傷的人裡又有幾個極有天賦的年輕天師,所以鬧得很大,餘波綿延數年,所以費准當然也清楚。
  “說起來,那當然就是周淵關係最親近了吧?”費准把當時涉事的幾個年輕天師逐一想過,不是十分肯定地說,“這幾個人,家裡跟他都有點交情,我剛才不是說了,他交遊廣泛,又──有點真本事,好為人師,像張家鐘家那樣的名門子弟也就罷了,一般沒有什麼門戶的天師,或者像我這樣不受關注的旁支,有不少都受過他的指點,關係當然會好。不過真要說最交好的,還是周淵。”
  費准並沒有很明白管一恒的詢問有什麼含意,只是按著自己的想法說下去:“他跟周副會長的關係你們肯定也知道。據我所知,他們認識很早。周副會長本人極有天賦,而且很──熱心於協會的事……”
  這是一種婉轉的說法了,費准心裡還是尊重周峻的,所以不願直說周峻熱衷仕途:“一個人精力總是有限,周副會長的父母早逝,夫人又是個普通人,儘管周淵天賦過人,也需要有人指導。周副會長沒有那麼多時間,所以董涵應該是教導過周淵很多。”
  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董涵有一次誇獎過我,說我在某些方面不比周淵遜色,還說了幾件周淵小時候的往事,所以我想,他們應該是十分親近的。”
  葉關辰目光微微一閃:“董涵教導過周淵?”
  “沒錯。”費准很肯定地說,“這點我可以肯定。有時候周副會長跟董涵說話,偶爾也會提起周淵,聽周副會長的話,確實是這樣。”
  葉關辰眼睛微微閃亮,輕聲問:“都教導過什麼,你知道嗎?”
  費准搖頭:“具體到教導過什麼,我可就不清楚了。”這畢竟是太細節的事情,周峻跟董涵就算偶爾回憶從前,也不會細說,畢竟對周峻而言,周淵是心裡永遠拔不出來的一根刺,細談他從前的事,就等於不停地觸動這根刺,當然是不願意多提的。
  “那,董涵都教過你什麼?”葉關辰略一沉吟,換了個方向發問,“煉器?”
  “這倒沒有。”費准冷笑了一聲,現在已經知道董涵所謂的煉器根本就是個騙局,當初董涵的所作所為,現在想起來就全是造作了,“他說我功夫還不到,至少要扎扎實實學上五六年,才能接手。就是他自己,也是三十歲之後才對煉器略窺門徑的。”
  “不過──”嘲諷過後,費准還是說了幾句實在話,“在別的方面,他確實對我有過諸多指點。”如果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對董涵推崇至此,“從前沒有蛟骨劍的時候,我用的幾件法器,如桃木劍、石敢當之類,都是他送我的,還教我用符。比訓練營的教官教得還要通透些。”
  葉關辰追問:“他教你的用符方法,有什麼特點嗎?”
  “這……”費准卻說不出來了。實在以他的水準,還沒有到能清楚分辨各人繪符特點的地步,而且有了蛟骨劍之後,他對符咒的修學就有幾分懈怠了。
  “這麼說吧,董涵有留給你的繪好的符咒嗎?”
  “這個應該還有幾張。”費准想了想,“他當初教授我基本符咒的時候,給我繪製過一整套。後來有些我自己繪不好的,出任務的時候用掉了,還有幾張,保存在家裡。你要這個?我可以打電話回去,讓家裡人找出來寄過來。”他雖然不知道葉關辰為什麼要董涵繪好的符咒,但答應得很痛快。
  “那就太好了。”葉關辰對他點點頭,“多謝費心了。”
  費准臉上微微紅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這算什麼費心,說起來以前我誤會了你們……”他自尊心還是太強,道歉的話說到一半又低了下去。
  葉關辰微微一笑,指了指前面滑遊的蟒蛇:“我們快點跟上去吧,別讓它跑了。”
  在森林裡跟蹤一條蟒蛇,又不驚動它,可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這條蟒蛇看起來懶洋洋的,行動並不迅速,又有幼幼這個追蹤好手在,他們才一直遠遠地綴著,沒有丟失目標。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在森林之中,黑夜來得更快一些。然而森林並不因為黑夜的來臨而寧靜,反而是更活躍了起來,到處都傳來悉悉率率的聲音,夜行的動物出動了。
  黑夜之中,蟒蛇的行動也加快了,跟蹤起來也就更困難。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足足走了半夜,蟒蛇在枝頭上不知纏住了一隻什麼鳥,緩慢地吞食起來。
  “它倒吃得香……”費准拿起水壺往嘴裡灌了一口涼水,看著樹梢上盤起身體慢慢向下吞咽的蛇影,喃喃地說了一句。
  管一恒忍不住笑了一聲,摸出水壺擰開蓋子遞給葉關辰:“喝點水。吃塊餅乾還是肉脯?”
  葉關辰有些疲乏:“不怎麼餓……”
  “這還有一小盒醃酸筍,吃一塊開開胃?”管一恒摸索了一條樹根坐下,摟著他坐在自己腿上,“這蛇至少要吃一小時,吃完了估計也不會立刻跑,要不然你把鞋子脫了,我給你按摩一下?”
  雖然在黑暗之中,葉關辰也覺得臉上微微有些發熱:“不用。”他察覺管一恒的手已經摸到他的鞋子上,連忙把腳縮了縮,“到處都是蟲子,不好脫鞋。”
  “這倒也是。”管一恒把肉脯和酸筍都塞到他手裡,彎腰在他膝蓋到小腿之間揉捏起來,“也不知道我們運氣怎麼樣……”如果是別的鉤上了魚,他們可就趕不上了。
  “即使不是這一條,相隔也不會太遠。”葉關辰覺得酸脹的小腿鬆快了許多,輕輕籲了口氣,靠在管一恒肩上吃了一塊酸筍,果然覺得有了食欲,“董涵如果把餌放得太多太分散,即使有三足烏代步,他自己也會有趕不上的可能,所以如果有動靜,也應該就在這一帶。”
  兩人低聲說了這番話,就安靜了下來,默默地吃起東西。大約四十分鐘後,樹梢上的蛇已經將整只大鳥吞了下去,蛇腹中部明顯地鼓起一段,在樹枝上盤了起來,似乎準備要休息了。
  蛇休息,人當然也只能休息。管一恒正在想如何能讓葉關辰歇得舒服一些,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隨即樹林之間忽然亮了一些。
  在樹下坐得昏昏欲睡的三人立刻都抬起頭來,便見茂密的枝葉間仿佛有一團光亮的東西正向這邊移動,與此同時,樹梢上休息的蟒蛇也昂起了頭,然後迅速沿著樹枝向前滑行,竟似乎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急著逃命一般。
  蟒蛇看著笨重,可是全力遊動起來速度也著實不慢,只聽見一陣細碎的聲音,蟒蛇已經逃出了很遠。而這種細碎的聲音還不止響在樹梢上,從那光亮傳過來的方向,還有類似的聲音,正在從後面趕上來,很快就到了他們身邊。
  葉關辰一翻手掌,一張明光符從他指縫裡透出幾線微光,在腳邊的草叢裡照了一下:“也是蛇!”一條有鮮豔花紋的蛇正從他鞋面上躥了過去。
  片刻之間,三人腳下和頭頂都響起了這種聲音,黑夜之中看不清楚,然而可想而知,那都是一條條大大小小的蛇。即使三人並不怕蛇,但也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竟不敢放開明光符去照亮四周。
  不過也用不著明光符了,從後面飛過來的光團很快就到了三人頭頂,從樹枝的縫隙裡,三人同時看清了──那是一隻看起來像鶴的鳥,羽毛深青,卻有一個赤紅的頭頂,乍看像只染了色的丹頂鶴。
  “這是──”費准不知不覺出了聲音。
  正在此時,這只鳥就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地方倏地向下一落,伸出長長的腿,一爪就將樹枝上的一條大蛇抓了起來。在這一瞬間,三人都看清楚了,這只鳥只有一條腿。
  “畢方!”管一恒脫口而出,“火之精,畢方!”這一定就是當時燒傷管一鳴的那只火系妖獸,也就是董涵正在搜索的目標。
  “我倒不知道,畢方吃蛇……”費准目瞪口呆地看著畢方在半空中喙爪並用,將那條大蛇扯成幾截就吞了下去。那條蛇也有一米長短,但在畢方爪下卻是輕而易舉就被撕裂,完全沒有半點還手之力。
  管一恒也從沒聽說過:“只知道畢方食火……”書上也是這麼說的。
  葉關辰微微一笑:“如果畢方食火,那所到之處又怎麼會致火呢?倒是畢方似鶴,食爬行類從屬性上來說也正常。”
  畢方吞完一條蛇,立刻又向前追去。它並不理睬那些小蛇,只撿著大的抓。管一恒三人連忙跟隨上去,只見畢方頃刻之間又吞掉了一條大蛇,再接下來,它就盯上了那條腹部畫著符文的蟒蛇──在這逃命的蛇群之中,它算是目前最大的一條了。
  
  第103章 黃雀在後

  大大小小的蛇都在逃命,因為畢方從上方飛翔而來,許多原本爬在樹上的蛇都順著樹幹遊了下來,拼命往草叢和灌木叢中鑽,有些甚至往石縫或鼠洞裡躲,可那條腹有符文的蟒蛇不知道為什麼,仍舊在樹梢上滑行,遇到兩樹之間實在沒有攀援植物相連,甚至會彈躍過去。也就是這樣的亞熱帶森林,樹木茂密,挨挨擠擠,才能讓它始終在樹上遊動。
  費准手握符咒,躍躍欲試:“畢方飛得太高了,要不然我爬到樹上去?”如果站到樹枝上,或許擲出的符咒能夠能夠擊中畢方。
  “不要著急。”葉關辰一邊跟著跑,一邊不疾不徐地說,“這蟒蛇有古怪,看看再說。再者我們捕捉畢方,也是為了對付董涵,如果畢方不攻擊這條蟒蛇,董涵未必會來。”
  費准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螳螂捕蟬……”
  葉關辰笑了一笑:“黃雀在後。”畢方是蟬,董涵是螳螂,那麼他們就要做黃雀。
  畢方早就盯上了那條蟒蛇,既然這傻東西還一直在樹梢上跑,對它自然是件好事,捕捉起來就更容易了。
  一振發著微光的羽毛,畢方直沖而下,寬大的翅膀輕輕一扇,就讓它的身體輕而易舉地停在空中,伸出獨足,將剛剛昂起頭的蟒蛇一把抓住。
  這個位置抓得極其巧妙,正在蟒蛇頸下七寸處,令得蛇頭不能轉過來噬咬。不過蟒蛇不是毒蛇,並非靠毒牙取勝,而是善於盤纏敵手。畢方才抓住蛇頸,粗大的蛇身已經翻卷上來,順著它的長腿往上盤去。
  畢方似鶴,腿既瘦且長,一條不到兩米長的蟒蛇還不夠將它連身帶腿都纏起來,因此並不在乎,只是拍動翅膀往上一飛,想要把蟒蛇提起來。一旦提到空中,蟒蛇向上盤卷的力量會因自身體重而減弱,更好對付。
  然而它剛發力一提,將蛇頭提離樹枝,露出繪在淺色腹部的全部符文之時,朱紅色的符文突然微微放光,無數縷紅線從蛇腹處鑽出,一部分牢牢纏住了樹枝,另一部分則纏住了畢方的爪子,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開始向下拉扯畢方。
  “劈劈!”畢方發出低微的叫聲,聽起來仿佛木頭在火焰中燃燒的裂響,不仔細聽幾乎聽不見,發力再提。
  哢嚓一聲,整根粗大的樹枝都被折斷,卻卡在了其餘的樹枝裡。除非畢方能把一整棵樹都拔起來,否則恐怕是提不起這條蟒蛇的。
  畢方此刻已經感覺到了危險,趾爪鬆開蟒蛇,想要放棄獵物飛走。然而那一縷縷的紅線牢牢地纏住它的爪子,甚至還順著腿往上延伸。而蟒蛇已經從它的爪下脫出來,盤卷上了它的身體。
  管一恒三人在樹下仰頭看著,都有些驚訝。這條蟒蛇現在看起來已經不太像條蛇了,紅線從它的腹部鑽出來,將腹部的鱗甲都掀了開來,血淋淋的已經能看見裡面的肉。然而它卻像完全不知自己受傷一樣,硬是卷住畢方的身體,強力收縮。
  “居然是傀儡術……”葉關辰喃喃地說。
  森林之中黑暗一片,即使有些星月之光從枝葉縫隙裡漏進來,也根本不足以照明。只是畢方的羽毛如同籠著一層微焰般發光,才能讓人勉強看清楚,那條蟒蛇身周也有一根根的紅線,一端似乎紮根於它的鱗甲血肉之中,另一端則向外伸出,消失在夜色之中。這樣看起來,的確是很像舞臺上的提線木偶,一舉一動都為人所操縱。
  “傀儡術,不是只能對無生命之物使用嗎?”管一恒低聲問。這一門起始於工家,最初是控制木偶,後來逐漸演化到能控制屍首。細算起來,所謂的湘西趕屍,乃至煉製屍傀之類,均出此源。不過,卻是只能控制無生命之物,才能得心應手,而眼前這條蟒蛇,卻肯定是活著的。
  “這是利用了蛇遇襲後的天性反應。”葉關辰盯著拼命卷纏的蟒蛇,不無遺憾地說,“論起來,董涵也算得天賦過人胸有溝壑,居然能想到這一點。可惜,他運用道術倒知道順其自然,做人卻不是如此了。”
  畢方紮開兩扇翅膀,拼命反抗。然而它天生只有一足,且鶴足前三趾長而後一趾既高且短,如果立在樹枝上,後趾不能配合前三趾握住樹枝,這麼一撲騰,頓時從樹枝上掉了下來。偏偏那些紅線又將它的爪子與樹枝纏在一起,不能脫開,就變成了頭下腳上,倒吊空中。
  這麼一來,越發失去了著力點,畢方胡亂撲騰著,蟒蛇卻借機向下一滑,纏上了它的長頸。
  “劈劈!”畢方周身深青色的羽毛忽然明亮起來,顏色漸淡,一層紅黃色的火焰從羽毛上冒了出來,包裹住蛇身,頓時騰起一股類似烤肉的味道。
  蟒蛇的鱗甲迅速發黑,接著碳化開裂,烤肉的香味很快轉為焚燒血肉的焦臭味,一條蛇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血肉銷蝕,最後只剩下一副白骨。
  然而那些紅線卻並不因畢方的火焰而全部消失,雖然也有許多被燒斷,但仍有一些留存。於是已經變成了骨架的蛇,仍舊死死地勒著畢方不放。
  不過很快,白生生的骨頭也開始焦化,終於在畢方一掙之下,崩成了一塊塊的碎片,紅線也全部燒斷。畢方的爪子終於得到自由,向下落去。
  它落下的時候仍舊是頭下腳上,於是一邊下落一邊拍著被勒掉了幾根羽毛的翅膀,想要把身體倒轉過來。然而樹枝橫斜,畢方身體又大,兩翅展開有兩米多寬,在樹枝的空隙裡根本施展不開,反而有被卡住的危險。
  眼看畢方撲騰著已經要把身體轉過來了,費准有些著急地轉眼去看葉關辰,突然躲在葉關辰懷裡的幼幼猛地把小腦袋探了出來,葉關辰立刻打個手勢,撚滅手中的明光符,三人同時往草叢裡伏了下去。
  畢方的羽毛發著光,仿佛一盞仙鶴燈似的,然而在它身周光照不到的黑暗中,突然又有無數根紅線像蛇一樣躥出來,瞬間就搭上它的身體,將它纏了起來。
  畢方還沒有完全翻轉過來,正在狼狽地掙扎,冷不防遭到這樣的襲擊,頓時劈劈地叫喚起來,周身再次騰起火焰。然而這些紅線跟燒不盡一樣,斷了一根又生一根,沒完沒了。畢方大聲叫喚著,突然張開嘴,沖著黑暗之中吐出了一團火焰。
  火焰落處,呼地就燒著一片。火光騰騰,照亮了黑暗之中的一個人影──董涵躲在一棵樹後,雙手十指張張合合,一道道紅線從他指間射出來,層層纏上畢方的身體。
  轟!畢方噴出更大的火球,董涵身前的那棵三人合抱的大樹頓時化成了焦炭,隔著幾步幾外的草木都劈啪地響著,自己燒了起來。然而董涵卻站著一動不動,仿佛撲面而來的熱火對他毫無影響。
  管一恒眯眼一看,輕輕戳了一下葉關辰。董涵胸前用一根紅繩掛著火齊鏡,此刻鏡面已經被火光染成紅色,跳動的火焰映在巴掌大的鏡子裡,仿佛整個鏡面都在流動,如同水中漩渦般,將四周的火焰熱氣都向裡吸去。在漩渦的中心,隱隱約約浮現一個黑影,似乎是一隻鳥的模樣。
  葉關辰皺了皺眉,忽然抬頭向上看去:“你弟弟他們來了。”一隻小黃雀才飛過來,便被熱焰烤焦,化為一隻紙折的鳥,跌落了下來。
  “太好了!”管一恒一把接住紙鳥,腦海裡已經擬定了一個計畫,“叫一鳴帶著劍過來,韓峰遠處支援,東方的八卦符由朱文掌握,聽我命令動手。”
  如果換了別的時候,傳訊符的動靜未必瞞得過董涵,然而此刻他全心都在對付畢方上,並無精力分心去注意四周。且從傀儡蟒遭到畢方攻擊時起,一直沒有外力打擾,因此他著實沒想到,還有人一直追蹤,卻能忍得住沒有動手收伏畢方的。
  畢方是火之精,自出現在天地之間,還真是少有受到今夜這般的挫折。幾次都掙不脫那些附骨之疽般的紅線,終於發起凶性來,長長地唳叫一聲,身周紅光大盛,亮度逐漸提升,直至其中隱隱夾了些藍白之色,方才一張嘴,噴出了長長的一條烈焰。
  這條烈焰卻不是紅色,而是金黃之色了。火焰的顏色與溫度密切相關,這樣金黃之火,已經能達到攝氏一千三百度左右,才一噴出來,附近的草木枝葉就全部無風自動,捲曲焦化,所向披靡。
  畢方與董涵之間的空氣因為高熱而扭曲波動起來,董涵不自覺地眯了眯眼睛,胸前的火齊鏡突然放出一道白光,一隻鳥從鏡子裡沖出來,展開翅膀擋在他身前。
  這鳥只有普通烏鴉大小,羽毛看起來像是黑色,卻又鍍著一層金光。鳥身雖小,金光伸展開去卻像一柄大傘,遮住了董涵。饒是如此,董涵額前的幾根頭髮也被高熱灼得彎曲起來。
  三足烏之前已經在火齊鏡中吸收了畢方噴出的火焰,此刻一沖出來,就張口一吸,那條金黃的烈焰尚未完全鋪開,就已經被它吸入了腹中。只聽一聲痛快的啼鳴,三足烏羽毛上的金光立刻更明亮了一些。
  畢方噴出這條火焰,董涵操縱的那些紅線已經禁受不住,全部從中燒斷,倒卷回了董涵手中。畢方終於掙得自由,雙翅猛拍,無數羽毛像火箭般沖著三足烏疾射,每一片上都微微閃著金白色光芒。
  此刻周圍的樹木都已經直接被炭化了,稍稍一碰就像灰燼般垮成一堆,倒是騰出了足夠的空間。三足烏上下飛舞,畢方那一片片高熱的羽毛一接觸到它的體表就被吸收了進去,化成了身周的金光。三足烏雖然被這雨點一樣的羽箭攻擊打得連連後退,卻像是越來越精神了。
  畢方終於發現自己的攻擊似乎適得其反,立刻獨足在地上用力一蹬,兩扇翅膀一拍,騰空而起,轉身就逃。現在它頭頂上已經空出了一大片,逃起來方便無比。
  然而三足烏的速度更快,只見它身周的金光一收,整只鳥化為一道金箭,一閃就到了畢方上空,沖著它頭頂的丹頂就啄。那姿態,像極了海東青捕天鵝,竟有鷹隼一般的犀利。
  畢方頭上這枚丹頂雖小,卻是它全身精華所在,一旦被三足烏啄去,那偌大的身軀便將化為飛灰,毫無意義。因此一覺危險,便竭力將長頸彎下去,藏到一扇翅膀之下。
  只聽一聲低啞的劈劈鳴叫,其中帶著難以形容的淒厲,空中瞬間迸出無數火星,顏色深紅,仿佛鮮血一般落下來。畢方的一扇翅膀已經被三足烏硬生生地撕下來,化為一團火焰被它吞了下去。
  畢方嘶叫著,從翅膀斷裂處又燃起一團火焰,重新化為一扇翅膀。只是這只翅膀比舊翅明顯小了一圈,而它的身體也縮小了一些,掉轉頭來,就向樹林深處鑽去。
  三足烏卻更加精神抖擻起來,在半空中打個盤旋,追著又啄。眼看這一啄畢方躲避不及,即使不被啄中丹頂,也會被啄斷頭頸,萬萬無可避免,遠處的董涵已經雙眼發亮,似乎預備慶祝勝利了。
  突然之間一道水龍從樹後躥了出來,迎頭擊中了三足烏。強勁的水流落在三足烏的羽毛上,瞬間白霧蒸騰,方圓十數米都被籠罩在水霧之中,什麼都看不見了。
  董涵一驚,立刻伸手去摸胸前的火齊鏡,要將三足烏召喚回來。但他剛一伸手,忽然一縷風聲從背後襲來,他顧不上召喚三足烏,就地一轉轉到旁邊的樹後,就聽噗地一聲,半截蛟骨劍釘在樹幹上,還在微微顫動。
  就在董涵遇襲的同時,三足烏已經騰空而起,脫出了霧氣的籠罩。噴射而來的水流雖然強勁,但不到身前就被它的火焰蒸發,對它並沒造成多大傷害。不過它才飛起來,迎頭一道淡淡的銀光就到了眼前。
  這道光柔和如同天上的月光墜落,但在三足烏的感覺中,卻是一道徹骨的寒氣。它本能地感覺到危險,嘎地鳴叫一聲,噴出一團火球,自己猛搧翅膀往後一閃。然而火球被銀光從中剖為兩半,速度竟然絲毫不減,三足烏連連後退,足足退出將近三十米,銀光來勢才衰竭,顯露出它的原形──居然是一把看起來如同透明的劍,握在一個年輕男人手中。
  三足烏毫不猶豫地搧動翅膀,要飛回董涵那邊。剛才它雖然退得快,也有幾片羽毛被劍氣削落,化成幾團小火球墜落在地。它感覺到危險,已經顧不上再捕捉畢方了。只是它才向上飛起一米高,就感覺到一陣無形的吸力從下方傳來,將它硬生生地拉了下去。一個中年男人從另一棵樹後走出來,兩手各執一張符紙,在黑暗中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董涵!”費准從黑暗中一步步走出來,手裡緊握著東方瑛的七星劍,“你總算來了。”
  董涵什麼也沒說,抬手結印就按在火齊鏡上,然而剛一按上去,他的臉色就是一變──他還能感覺得到與三足烏的聯繫,卻無法將它召喚回來了。
  “在幹嗎呢?”管一鳴從另一邊走出來,手裡卻拿著根甩棍──是從韓峰那裡借來的──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自己手心,“召喚你的三腳烏鴉啊?來呀來呀。”
  董涵再退一步,後背已經抵上了一棵大樹,頓時心裡微微一涼。剛才三足烏和畢方搏鬥時騰起來的火焰讓他一退再退,沒想到居然退到了一個難以騰挪的地方,現在費准和管一鳴一左一右,已經成犄角之勢將他夾起來了。
  他下意識地轉頭向三足烏的方向望去,此刻那蒸騰的水霧已經消散大半,能夠看得清楚了。三足烏離他其實也就是不到一百米的距離,正在離地兩米左右的位置撲騰著翅膀左沖右突,卻往往飛出幾米就莫名其妙地自己拐了個彎,三繞兩繞又回到原地了。
  夜色之中,董涵看得清清楚楚,三足烏身周有一個巨大的八卦陣,正環繞著它緩緩轉動。三足烏不識得陣法,每每從其中一個缺口沖出去,卻因為所進的並非生門,所以繞了一圈又一圈,卻始終被困在陣中。
  這個八卦陣董涵也認得,分明是東方家的一件著名法器──八卦符。這符據說是東方家一位精研八卦的祖先所繪,用的不是普通符紙,而是一種火光獸的毛所織的布,繪圖的顏料則混入龍涎,因而水火無損。
  東方家雖是大家族,但這樣的法器也並不很多,東方瑜因是這一代子弟中的佼佼者,又出身嫡系本支,才能拿到。沒想到他人已經回了東方家,符卻留了下來。說起來這種符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偏偏朱家本身就是符咒見長,別人一時學不會使用的符,對他們來說卻不難。
  辨認出是八卦陣,董涵倒放心了。這八卦符別人不知道,他卻是早通過在東方家認識的朋友得到了一些資料的。三足烏不識陣法,自然沖不出來,但有他指揮,要出陣卻不難。
  不過他剛剛握緊火齊鏡,費准已經第一個沖了上來:“董涵!你是怎麼殺了阿瑛的,就怎麼償命吧!”
  
  第104章 突變

  火場之中,一時兵荒馬亂。
  第一個醒悟過來的是畢方。眼看三足烏不知怎麼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只管兜著圈子亂飛,畢方果斷地扭頭就逃,大小不一的兩扇翅膀一通亂搧,飛出了一道波浪線。
  不過也就才飛了十幾米,猛聽空中“榴榴”一聲叫,一個小影子倏地撲了下來,正落在畢方背上。畢方從未聽過這樣的叫聲,然而本能地覺得畏懼,狠狠打了個機靈,竟然不敢向外噴吐火球,只上下亂飛,想把背上的小東西抖下來。
  幼幼到底還是太小了些,儘管拿爪子狠抓著畢方的羽毛,仍舊立足不穩,到底滑了下來,帶下幾片青色的羽毛,一落地就化成了火。
  畢方背上一輕,連忙振翅高飛,才一上沖,就有一張網自上而下兜頭罩了過來,一根根的網繩比剛才的傀儡蟒還要靈活,才沾上一點就像活的一般伸展開來,瞬間就將畢方捆成了個粽子。
  今晚簡直是畢方有生以來最受挫折打擊的一天。被困在網中越捆越緊的畢方又發出“劈劈”的叫聲,全身冒起了金白色的火焰,這已經是它拼盡全力的一搏了。
  束縛著畢方的繩網瞬間就被火焰吞沒,然而此時一股冰涼的水兜頭澆了下來,嘩地一聲,霧氣蒸騰。
  畢方乃火之精,然而這澆下來的水卻是蚩吻體內所蘊的北海玄陰之水,其涼如冰。一水一火,一極冷一極熱,兩下一激,火遇水而滅,水遇火而消,一時形成了膠著狀態。
  然而畢方終究吃虧在已經被符網束住,此消彼長,水火相抗,火焰便漸漸矮了下去,水卻是源源不斷,終於嗤地一聲火焰熄滅,一股涼水兜頭就把畢方澆成了落湯雞。
  葉關辰一拍燭龍鱗,止住蚩吻噴水,一手拉住符網的綱繩,趁著畢方被水澆得蔫蔫的時候,猛力一抽。畢方拍著濕透的羽毛還想掙扎,卻終於無力回天,化作一道紅光投進燭龍鱗中,在黃白色的龍鱗表面印上了一個淡淡的鳥形暗影。
  這邊收伏了畢方,那邊費准和管一鳴處卻是異變陡生。
  費准慣用蛟骨劍,自然是走搏擊路線的;管一鳴與管一恒相似,身手當然也是不錯。相形之下,董涵年紀略長,論打,還真抵擋不住這兩個年輕人的聯手進擊,幾下就被逼到了絕處。
  管一鳴或許還惦記著抓個活的,費准可沒有這種心思,見董涵後背已經貼到樹上,退無可退,毫不猶豫前沖一步,七星劍對著董涵胸口就刺了下去。
  董涵似乎是實在無路可退了,竟然伸出一隻手向費准的劍鋒迎了過來。
  東方瑛這把七星劍是黃銅打造,為防誤傷人,連刃都沒有開。然而到底是金屬之器,手勁大的人用力捅下去,一樣能捅死人。何況劍柄雕刻北斗七星圖,引北斗之精入劍,乃是一件法器。
  《北斗治法武威經》中雲:第一天樞,字司命;第二天任,字司祿;第三天柱,字祿存;第四天心,字延壽;第五三禽,字益算;第六天輔,字度厄;第七天沖,字上生……各有職掌。因此七星劍引入北斗七星之精,無論人鬼精妖,被其所傷即可損其祿、其命、其壽、其智。
  董涵伸出手來擋在胸前,費准索性就把七星劍對準董涵掌心刺了過去,反正即使不捅在要害,只要見了血,一樣要精元大傷。
  眼看劍尖已經到了董涵手掌,費准突然聽到葉關辰一聲大喊:“小心他的手!”隨即自己手上就傳來阻力,七星劍竟被董涵的手擋住,根本刺不下去。
  火光照耀中,董涵的右手泛著淡淡的銀光,仿佛皮膚上貼著一層極薄的什麼東西,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然而就是這薄薄的一層東西,竟然擋住了七星劍。董涵嘴角陡然彎起一個獰笑,死死握住七星劍劍身,噗地一口血水噴了出來。
  隨著血水噴出,董涵身前猛地出現了一頭犀牛的虛影。這虛影只有真犀牛的一半大小,皮色青如海水,頭頂一隻犀角卻通透如水晶一般。才一出現,就將頭一低,沖著費准抵了過來。
  “辟塵犀!”管一恒一眼看見,頓時變了臉色。這就是董涵當年煉製的第一件法器犀角號所用的辟塵犀!果然與蛟骨劍一樣,他根本沒有將妖獸真的煉成法器,而是豢養在了妖獸自身的骨角之中。
  也許是煉製方法不,又或者因為犀角號遠在天師協會總部,董涵並不能隔著千萬裡不驚動任何人地將其召喚過來,他此刻召出來的不是活的辟塵犀,而是犀魂。
  費准很想後退,但他已經與董涵貼得太近,而辟塵犀身長一米半,幾乎是在出現的同時,犀角就已經抵到了費准的胸腹。
  一咬牙,費准不但不退,反而左手一揚,並起劍指,狠狠朝董涵臉上插去。董涵一偏頭,費准的兩指就插進了他的右眼。
  噗地一聲輕響,董涵狂吼一聲,左眼鮮血飛濺。而費准身子一抖,犀魂已經透體而過,仿佛根本不曾遇到什麼障礙似的。
  犀魂並無實體,然而這一抵之後,頭頂那根水晶般透明的犀角中,便有一條紅線自角尖延伸下來,直通到角底。費准身體晃了晃,仰面慢慢倒了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董涵一手捂著眼睛,拋了七星劍就要轉身,卻只聽風聲疾響,連忙往旁邊一歪頭,金屬棍身擦過耳朵,狠狠落在他肩上,發出哢嚓一聲,明顯是骨頭被打裂的聲音。
  董涵悶哼一聲,反手聽風辨位,一把又抓住了管一鳴揮過來的甩棍,口中低嘯,犀魂便調轉頭來,沖著管一鳴又低頭沖過來。
  費准是出其不意,管一鳴卻是早有防備,知道樹木石頭怕也擋不住這無形之物,一轉就貼到董涵身後,抽不出甩棍,就提起膝蓋照著董涵後腰就頂。
  董涵左眼被費准插了個稀爛,殘破的眼球已經脫落出來,稍稍一動就牽扯得疼痛鑽心。左肩鎖骨也被打裂,整條左臂都動彈不得。然而這傷痛卻讓他越發狠了起來,摸出一張符紙啪地一下貼在眼眶上,將眼珠塞了回去,自己右手握著奪來的甩棍,反捅管一鳴,將他逼退幾步,隨即一躍,閃到了犀魂背後。
  這一切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費准倒下,董涵受傷,管一恒腳步一動,就想往這邊過來。然而董涵借著犀魂庇護,已經操縱著三足烏從生門沖進,三拐兩繞,沖出了八卦陣。朱文雖然竭力催動陣法,然而他到底用八卦符並不熟練,三足烏又是極強的妖獸,單是抵擋這日中之火便要耗費精力,一心二用之下,究竟是讓三足烏脫出了符陣。
  三足烏在陣中被繞得昏頭昏腦,才一脫身出來,頓時大發凶性,一張口就是一道白色火焰直沖出來,竟如同陽光一般熾烈。
  這是真正的日中之火,馬銜在貝殼之中都感覺到危險,不待管一恒催動就噴出一條水龍來。只是這條水龍還沒碰上那白色火焰就已經化為烏有,連點霧氣都沒蒸騰出來。
  突然出現的辟塵犀扭轉了戰局。三足烏這上古妖獸,一道日中真火噴出來,朱文身周的辟火符呼地一聲化為灰燼,如果不是他退得快,恐怕自己也要化為飛灰了。
  管一恒躬身低頭,雙手緊握宵練劍豎於身前,將撲面而來的高熱分為兩半。熱浪左右鋪開,所到之處草化飛灰,樹化焦炭。宵練劍嗡嗡作響,似乎馬上就要抵擋不住,隨時都會折斷一般。
  驀然間一股冰冷的暗藍色水流從上方瀑布般傾瀉而下,如同一海的水都傾瀉下來似的,硬生生把白色火龍的勢頭往下壓了一壓。
  銀光一閃,管一恒居然就在這一瞬間,跨步繞開火龍頭部,狠狠一劍斬了下去。銀光如閃電一般,從水流中穿過,斬入三足烏身畔的金光中。
  夜色昏暗,三足烏的火焰過於明亮,逼得人不敢直視,因此即使離得近的朱文也沒有看清,宵練劍的銀光穿過水流之後,竟然被染上了一抹藍得發黑的顏色。這道暗色的光看起來不如銀光那麼顯眼,卻是引了海水的玄陰之氣,竟然無聲無息地斬開了那圈金光,落在三足烏的後背上。
  “嘎──”一聲嘶啞的鳴叫震得人耳膜像被沙子摩擦一般難受,白色火龍如同無根之木,轟然崩潰,三足烏沖天而起,管一恒則被震得倒飛了出去。
  這樣的混亂之中,誰也沒注意到,董涵胸前懸掛的火齊鏡啪地一聲,碎為了一大一小兩半。管一恒這一劍妙到極處,引著玄陰之水的精粹衝開三足烏身周的大日之光,正正斬中了三足烏。如果不是董涵以火齊鏡為三足烏做了一層防護,現在被斬下一段來的,就是三足烏了。
  饒是如此,三足烏身周的金光也黯淡了一些。不過已經脫出符陣,也就沒有什麼再能限制得住它,半空中一個折回,就朝董涵那邊沖了過去。
  “一鳴閃開!”管一恒人還在半空,已經放聲大喊,奮力將宵練劍向三足烏擲了過去。
  董涵滿面披血,一隻獨眼裡全是戾氣,雙手結印一合,就要指揮辟塵犀與三足烏夾攻管一鳴。他有把握,距離如此之近,兩隻妖獸只要三秒鐘就能結果管一鳴,之後逃走,時間足夠!
  砰地一聲槍響,遙遙傳來。已經蓄勢前沖的辟塵犀水晶般的獨角上突然多了個小洞,一枚白色金屬彈丸從中穿過,消失在空氣中。
  犀魂明明是無形之物,子彈穿過它本應該與穿過空氣一樣,該擊中它身後的東西才對。然而這枚子彈穿過辟塵犀之後卻消失了,而辟塵犀的角卻從那個小洞開始,出現了一道裂紋。
  裂紋迅速向下伸展,分出更多的枝岔,不過一秒鐘的時間,水晶般的獨角已經佈滿裂紋,緊接著嘩啦一聲,碎成了一堆發光的塵埃。辟塵犀青色的身軀隨之一抖,也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中。
  管一鳴抓住這個空隙,向前一撲沖出包圍圈,奪命狂奔。
  辟塵犀魂就在眼前被擊散,董涵獨眼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很想操縱三足烏從背後給管一鳴來一下,但終究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縱身一躍,用那只泛著銀光的右手抓住三足烏的爪子,淩空而起。
  三足烏在空中轉頭,狠狠噴了一團火球下來。一道火牆轟然樹起,將管一恒等人隔離在了火牆這一邊。
  管一恒被震飛出去,然而還沒有撞到樹上,就覺得後背一暖,有個東西承著他向後飛了十幾米,卸去了沖勢,讓他輕輕滑到了地上,雖然胸口氣血翻湧,卻並沒有摔到哪裡。回頭一瞧,卻是一隻大鵲,沖他嘎地叫了一聲,盤旋一下,一頭紮進了葉關辰腕上的燭龍鱗裡。
  三足烏已遠去,雖然噴出的火球燒起了沖天大火,但有蚩吻和馬銜在,滅火也不需多少時間,更不會讓火勢再蔓延開去。不過要想滅火之後再去追董涵,卻也不可能了。
  管一鳴和朱文已經圍到了費准身邊。
  費准身上看起來沒有任何傷痕,連衣服都是完完整整毫無破損的,然而從他口鼻之中卻一起流出暗紅的血,在臉側的地上積了一灘。
  朱文臉色冷得能刮下一層霜來,小心地解開他的衣服,就見從胸到腹,有一條長長的暗青色瘀痕,青痕中間又透出暗紅色,好像被一刀剖開身體,露出了內臟一般。
  “董……”費准嘴唇微微一動,就又有大股的血湧出來,全是暗紅色的,仿佛已經完全失去了生機。
  “我們一定會抓住他!”管一鳴狠狠地說。
  “逃……”費准已經黯淡的眼睛忽然又亮了起來,顯然有這一件心事,讓他吊著這口氣不肯死。
  管一恒腳一落地就去摸身上的欒樹葉,手腕卻被人輕輕握住了。他一回頭,就看見葉關辰對他搖了搖頭。
  “沒辦法了。”葉關辰的聲音有些沙啞,臉色因為屢次操縱蚩吻而有些蒼白,“辟塵犀屬木。”木有生,這一擊傷的不是骨肉臟腑,而是生機……
  欒樹葉能治的是外傷,即使費准現在被砍掉了半個身體,欒樹葉都能止血生肌,至少吊住他的命,爭取到醫院搶救治療的時間。然而辟塵犀直接穿過他的五臟,傷的卻是他的生命根本,如今生機都從臟腑之中流失,那是除非有傳說中起死回生的神藥返魂香,否則都救不了的。
  葉關辰雖然種活了許多珍異藥物,卻終究還沒有本事配出返魂香。那味藥的原料返魂木,只生在傳說中的仙境西海聚窟洲,並非人力所能取得。
  管一恒沉默片刻,走到費准身邊,單膝跪了下去:“你戳瞎了董涵一隻眼睛,他現在手裡的底牌大概也只剩下了三足烏。”他低頭看著費准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對天起誓,一定會親手斬殺董涵,滅他三魂七魄,永不入輪回!”
  費准看了他一會兒,仿佛思維已經遲鈍,一時不能明白似的。過了幾秒鐘,他眼睛裡有了一點笑意,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一聲謝謝。然而聲音還沒有發出來,最後一絲生機就從他眼睛裡散去。他安靜地躺在地上,瞳孔漸漸放大,卻始終睜著眼睛,沒有合上。
  管一恒伸出手想把他的眼皮抹下來,想了想,又收回了手:“你就看著吧,等到董涵伏法的那天,你再安心閉眼。”
  朱文轉過頭去,用力咳嗽了一聲,沉聲說:“董涵受了傷,總歸要醫治的,我現在就通知警方,在各個醫院排查。”
  管一恒點了點頭,心裡卻明白,失去一隻眼睛不是什麼致命傷,董涵未必會急著去瑞麗附近的醫院醫治。而中國如此之大,像北京上海這樣的超級城市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因為類似的傷去醫院就診,如果讓警方一個個去排查,全國的員警都出動也不夠。朱文這樣做,不過是盡人事罷了。
  管一鳴借著去撿宵練劍的功夫調整好了表情,轉回來問:“董涵那只手是怎麼回事?看著好像戴了什麼東西,不是金剛符之類。”如果不是他的手突然連七星劍都能抓住,局面不會變化到這種地步。
  葉關辰歎了口氣:“我應該早點想到的。三足烏周身浴火,董涵居然能用手直接抓住鳥足,他這只手上必定有蹊蹺。只是那時候疏忽了,如果早點提醒……”或許費准有所準備,就不會沖得離董涵那麼近,以至於根本沒有避開辟塵犀的空間。
  “這與你無關,我們都沒想到!”管一恒沉聲打斷葉關辰的自責,“不過那到底是什麼?”
  “可能是員嶠山冰蠶吐絲做的手套。”
  冰蠶產自海外員嶠山,據說長七寸,黑色,有角有鱗。用霜雪覆蓋才會結繭,繭長一尺,有五彩顏色。繅出絲來織成錦,入水不濡,入火不燒。
  “董涵怎麼會有這個?”員嶠山與聚窟洲一樣,都是凡人可望不可即的仙境,如今已經根本沒有機會能去了。
  “唐堯之時,海人曾獻冰蠶繭,堯以為黼黻。”葉關辰緩緩地說,“董涵祖上就是為堯養龍的董父,能得到一點冰蠶絲也有可能。”
  管一恒默然聽了,半晌才說:“不管他手裡還有什麼東西,我都會親手砍了他。現在,我們先把費准送回去吧。”
  
  第105章 當年

  天師協會總部,凡是有顏色的擺設都收了起來,到處都透著肅穆悲傷。
  葉關辰站在總部的大門前,靜靜看著那兩扇大門。鋼化玻璃門四角雕飾的雪花圖案已經被塗黑,還貼了小小的白色紙花,一白一黑,仿佛透著難言的哀傷。
  管一恒站在他身邊,默默等了一會兒,輕聲問:“不想進去?”他被吊銷的執照已經歸還,然而葉關辰的身份卻還是有點尷尬的。
  “不是。”葉關辰微微笑了一下,目光中卻有幾分悵惘,“其實關家幾代都覺得,養妖的,也是天師。”只是從來不得天師行認同罷了。
  管一鳴年紀雖輕,對於這種求認同而不可得的心思卻很能深刻體會,嗤了一聲說:“是不是的,也不用別人說。”就譬如他,究竟成不成材,也不用老爹來判斷。
  葉關辰不禁笑了一下:“一鳴說得對。那就進去吧。”
  管一恒也覺得堂弟說得對,只是身為協會的註冊天師,站在總部大門前說這種話,實在也不是很合適,只好警告地看了管一鳴一眼,推門走了進去。
  總部今天來的人相當多,除了一部分在外執行任務的天師,能過來的都過來了。管一恒一進去,就看見東方長庚身邊帶著東方瑜和東方琳,在大廳裡坐著跟人說話。看見他們,東方琳先跳起來迎了過來:“一恒,一鳴!葉先生……”
  看見她,管一鳴就不覺露出了笑臉:“瑜哥身體好點了?”
  “好多了。”東方琳上下打量他,“我聽說你差點被辟塵犀和三足烏傷著?”
  “沒有。”管一鳴伸伸胳膊示意自己全身上下都是囫圇的、能動的,“辟塵犀被十三處的韓大哥一槍打散了,三足烏也沒來得及傷我。”
  “那就好。”東方琳指了指另一邊,“聽說那天犀角號突然開裂,雖然沒變成兩半,但裂縫從角尖到角根,基本上不能用了。”
  她跟管一鳴嘀嘀咕咕,第一次忘記了先去問管一恒的安危。東方瑜在一邊看了一會兒,慢慢走了過來:“一恒,聽說你也受傷了?”
  “也不算受傷,就是當時震了一下,關辰接住了我,根本就沒摔到。”管一恒笑著打量他,“看你的氣色好多了,我就放心了。”
  東方瑜張了張嘴,竟不知道再該說什麼好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可惜也沒能幫上你們的忙。要是我不回來就好了……”由他來操縱八卦符,三足烏即使有董涵操縱,也未必能從八卦陣中突圍。
  管一恒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說的什麼話。要是這樣,我們六個人都沒拿下董涵,更該惶恐了。”他雖然在笑,眼睛裡卻是冰冷的,“放心,董涵跑不了,早晚有一天──”後面的話管一恒沒有說出來,只是又重重地拍了拍東方瑜,就拉著葉關辰往東方長庚那邊走過去了。
  “一恒回來了?”東方長庚年紀雖大,眼睛不花,早就看見了管一恒,就等著著他過來,“這位就是葉先生了?”
  “您叫他關辰就好。”管一恒毫不見外地把葉關辰推到東方長庚面前,“要不是關辰,我沒那麼快能找到東方。您知道的,我在拆字上不怎麼開竅。”
  之前跟東方長庚聊天的幾個人都是年近五十的中高級天師,雖然不是名門大族,可也是各家的家長,這才能到協會副會長面前來說家常。現在看管家這個孩子就這麼光明正大地把一個養妖族推過來到東方長庚面前表功,忍不住都有些嘴角抽搐。
  東方長庚倒是絲毫不以為意。他年紀長,這一輩子出得人群入得荒山,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世事看得通透,就沒有什麼能讓人大驚小怪了,溫和地對葉關辰一笑:“老頭子以老賣老,就不客氣了。說起來,小瑜一回來就跟我說了,要不是關辰,他現在已經在石頭裡化成枯骨了。這趟既然來了,好歹也得抽個空去家裡坐坐,聽說你是懂茶的,來陪老頭子喝杯茶。如今這些年輕人,有一個算一個,都不好這一口了,好茶給他們喝了,也是糟塌。”說著,瞪了管一恒一眼。
  管一恒只是笑。葉關辰也微笑:“您不嫌棄,我自然求之不得。現在真正的好茶難得,我聽一恒說您這裡多有珍品,托您的福,我也就有口福了。”
  “果然你懂行。”東方長庚更高興了,“我有幾兩真正的野茶,不給這些外行糟塌,咱們撿個好天氣,慢慢地品。”
  “爺爺找著對飲的人,已經不打算要孫子們了吧……”東方瑜已經調整好了表情,笑著走過來湊趣。
  “當然。”東方長庚故意拿嫌棄的目光打量孫子,“不然難道讓你們這些只知道牛嚼牡丹的傢伙糟塌我的好茶?”
  東方瑜喊冤:“爺爺,您是不是忘了,您那收藏裡頭還有些是我給您帶回來的呢……”
  “是嗎?”東方長庚舉眼望天,“我怎麼不記得了……”
  幾人說笑了幾句,東方長庚才放嚴肅了臉上的表情:“一會兒,就要開會了。”
  這次的會議內容很多。頭一項,就是朱文、東方瑛和費准的追悼會。
  朱文去世雖然早,但那時候兇手未明,朱家堅持要先弄清真相,所以人一直沒有下葬。現在董涵的真面目已經揭開,協會方面便決定一併舉行追悼會。
  東方瑛和費准都是世家子弟,朱文在協會裡又素來受人尊重,因此大部分天師這次都是沖著他們的追悼會來的,畢竟後面的會議不是所有人都能參加的,中低級天師基本上不可能與會。
  追悼會上同時會宣佈對董涵的一級通緝令,並公佈董涵已知的惡行,以及他手中現在有一隻超級妖獸的情況,讓所有人都提高警惕。
  追悼會之後,就是高級天師才能參加的會議了,管一恒要在會議上做一次關於九鼎的報告,因為內容太過重要,所以不能、也沒有必要把這件事傳播給所有人知道。甚至能聽取報告的高級天師,也要守口如瓶。等九鼎被重新封印之後,連會議資料也會加密保存,無許可權者不能調閱。
  “報告我都準備好了。”管一恒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從頭到尾他對九鼎的事情簡直再清楚不過,一樁一件都在心裡,做報告甚至不用打草稿。
  而且現在九鼎事件其實已經到了尾聲,在回來的路上管一恒接到了雲姨的電話,她已經組織人手,租借設備去那個小湖把所有的蜮都打撈了上來,現在就養在十三處,只等著葉關辰重新把它們封印到鼎裡去。
  九鼎所在的山洞,當然也已經由十三處看守了起來。在這件事上,天師協會主要協助緝拿董涵,對九鼎不會插手,甚至連九鼎具體被封印的位置都不需要知道。
  “協會對關辰的事怎麼說?”葉關辰的名字現在還在通緝令上掛著呢。
  東方長庚花白的眉毛也微微皺了皺:“一恒啊,畢竟還有十年前那件事……”睚眥事件死傷數名天師,無論如何也是抹不平的。何況,周峻也絕對不會讓兒子的死就這麼被抹過去。事實上葉關辰今天出現在這裡,周峻都是非常惱火的,只是因為他在董涵的事裡牽涉太深,現在還在例行調查中,所以不好態度太強硬。
  葉關辰一直含笑聽著管一恒說話,這時候在後面輕輕拉了管一恒一下,管一恒便換了話題:“周副會長呢?”
  “他在佈置靈堂。”東方長庚以為他是要去找周峻說這件事,連忙勸阻,“這是張會長的意思……”
  “您放心,我不是要說這件事。”管一恒擺擺手,“您先坐,我和關辰另有件事要問他,正好這會兒人少,先找他談談。”
  總部的靈堂並不大,但佈置得整潔肅穆,是為出任務時犧牲的天師專門建的。自從總部建立以來,在這個靈堂裡已經送走了上百位天師,無論級別高低,只要是在任務中犧牲的,都會在這裡召開追悼會。
  靈堂牆上並排懸掛著朱文、東方瑛和費准的黑白相片。朱文的相片上掛著白花,東方瑛和費准的相片則緊緊挨著,用紅綢裝飾──之前兩家的父母已經決定,雖然不會正式舉辦陰婚,但在兩家人心目中,已經都同意他們是夫妻了,這次的追悼會,其實也是讓行內人都來見證一下他們的關係,說是追悼亦可,說是賀喜──亦可。
  佈置靈堂這種事,總部自然有實習天師來做,根本用不著周峻。但現在靈堂裡只有周峻一個人,已經擺好了供果香爐,又拿著抹布在擦那些邊邊角角的地方。其實那裡已經很乾淨了,他卻拿著布擦了又擦,似乎一刻都不想閑著。
  “周副會長。”管一恒對他雖然還有些厭煩,但看他現在這樣子,也覺得有些可憐。周峻的人品他還是信得過的,雖然有些太過於熱衷仕途,但也沒有用過什麼令人不齒的陰私手段。現在倒是被董涵帶累得,恐怕在眾人面前都抬不起頭來了。之前跟他競爭副會長的那幾位,想必是不會放過他的。
  周峻回頭看見是他,眉毛習慣性地就皺了起來,及至看到葉關辰,眉毛乾脆直接豎了起來:“管天師,你把誰帶來了?這是總部!”看他的模樣,如果不是管一恒擋在前頭,估計他現在就要動手了。
  “九鼎事件,關辰是有功之臣。”管一恒直截了當地說。
  周峻險些沒被他噎死,卻又無可反駁。天師協會這些年來,以他和董涵為首的一系主張以妖煉器,另有些人雖然沒他們這麼激進,但也覺得妖物“非我族類”,“人人得而誅之”,沒有一個想過妖獸還是有用處的,更不要提想過九鼎的存在了。因此九鼎事件,天師協會是半點功勞沒有。這麼重大的一件事,八成功勞都要歸葉關辰,天師協會卻出了個潛藏的大反派董涵,真是叫他這個副會長,在葉關辰面前也覺得臉上無光。
  “是我有件事想問一下周副會長。”葉關辰溫和地解釋,“這個問題得到答案之後,我不會在這裡久留。”
  “什麼事?”周峻想到死在睚眥爪下的兒子,就覺得很難控制自己。
  “聽說董涵也曾經指導過周淵天師,我想問一下,他是否教過周淵天師如何解符?”
  周淵這個名字一說出來,周峻的眉頭就止不住地跳,勉強壓制著冷冷地說:“你問這個幹什麼?董涵當初指點過很多人──”
  “我沒有意思評論董涵到底跟誰更親近一些,”葉關辰擺擺手,“我只是想知道,董涵是否教過周淵天師解符?”
  周峻很不願意提起早亡的兒子,更何況是在殺兒子的兇手面前。但葉關辰因九鼎事件正是得意的時候,他也只能咬牙忍了,沉聲說:“大約是教過。那又怎樣?”
  管一恒也看著葉關辰。這件事,葉關辰一直沒有跟他細說,他也很想知道,周淵是否跟董涵學過解符,究竟有什麼意義。
  葉關辰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地說:“當時我和先父潛入管家,因怕驚動管家眾人,沒有直接拿走封印睚眥的桃符,而是想解開封印,將睚眥偷出來。”
  這件事天師協會無人不知,周峻不耐煩地聽著。
  “先父曾經仔細研究過管大先生的繪符手法,原是應該能夠順利解開的,可是──卻失了手,竟然沒能將睚眥直接引渡到燭龍鱗中,卻被它自桃符中逃了出來。事後先父仔細回憶,才發現那道封印已經被人動過。確切地說,已經有人解過那道封印了,雖然沒能完全解開,卻也將三重封鎖中解開了一重,所以先父才失了手。”
  這就跟掄錘子砸牆一樣,原想著砸掉一半就行,誰知道隔壁已經砸掉了一半,於是一錘子下去就全部嘩啦了。
  周峻開始不耐煩,聽到這會兒臉色已經不好看了:“葉先生不會是說,那封印是犬子解過的吧?”
  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當時先父並不知道是誰解過的。不過我細細研究過董涵所謂‘煉製’的蛟骨劍。那蛟骨劍,其實就是封印火蛟的一件法器,其中的用符手法,與當初在桃符上解印的手法極其相似。並且,當時周淵天師就在管家。”
  砰地一聲,周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頭的供果都跳了跳:“葉關辰!你這是什麼意思?想把睚眥殺人的事扣在我兒子頭上?他人都死了,你還要往他頭上潑髒水?你以為我現在受董涵連累,就好欺負了?這個副會長我不當了,你也休想冤枉我兒子!”
  他說著,手上已經摸出了七星劍:“來來,你把睚眥放出來,我也見識見識你們養妖一族的本事!”
  “周副會長稍安勿躁。”葉關辰卻歎了口氣,往後退了半步示意自己並不打算動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果我有意抹黑周淵天師,就不會私下裡過來找周副會長談了,完全可以讓一恒在會議上公開提出,到時候天師協會自然會派人調查。”
  周峻嘴唇顫抖。葉關辰說得不錯,如果這件事公開提出來,他本來就跟董涵交往密切,所以此事一定會讓協會格外關注。除非最後協會能查到確鑿的證據證明周淵根本沒有碰過那桃符,否則他的嫌疑就洗不清。然而事情總是這樣的,要證明你做過什麼容易,可要想證明你沒做過什麼,那就難了。
  “淵兒去動那封印幹什麼?”周峻終於能說出話來,“難道你要說他想偷睚眥?我知道你懷疑我想用睚眥煉器,可是誰都知道睚眥是管松收伏的,即使淵兒偷了,除非一輩子不拿出來用,否則立刻就會被發現!”
  “並不是偷走。”葉關辰輕聲說,“我只是懷疑,周淵天師可能被董涵蠱惑,想把睚眥放出來鬧事。這樣就能證明,封印妖獸並不安全,只有將妖獸煉成法器才能永絕後患。”
  周峻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來。當時協會內部對妖獸的處理方法的確有分歧,少部分人以管松為代表,認為無罪之妖也有生存的權利,而煉器太過殘忍。如果周淵真的能把睚眥放出來鬧一鬧,那麼所有的人就算為了自己的安全,也會支持煉器這一處理方法的。這的確是非常有利於周峻一方的法子。
  “但是──”周峻有些茫然地反駁,“睚眥是龍之子,真要是放出來,淵兒首當其衝。他有什麼本事擋得住睚眥,難道他不怕死嗎?”
  “從前先父也是疑心這件事,所以一直不敢確認,不過,去過雲南這一趟,答案倒是找到了。”
  “什麼?”周峻還是茫然。
  管一恒卻是眉毛一揚:“岱委!”
  葉關辰對他笑了笑:“不錯。龍之為物,畏楝葉及五色絲,而愛美玉、空青。睚眥乃龍之子,雖好殺,卻也不免有此習性。只是普通美玉尚無法吸引睚眥,可是董涵手中有玉之精岱委,極品美玉,唾手可得。”
  這件事對周峻無疑是當頭一棒。他為了這個最有天賦的兒子的枉死恨了十年,如今卻有人跟他說,這件事根本就是他兒子惹出來的,不但他自己死得咎由自取,還害了別人。苦主翻成了兇手,讓他如何受得了?
  他失魂落魄似地站了片刻,才勉強說:“這,這有證據麼?極品美玉,我,我當真沒有見過淵兒手裡有……”
  葉關辰看他幾分鐘之內仿佛就老了十歲似的,心裡不由得有幾分憐憫,正要說話,就聽門口有人顫聲說:“我,我看見的。周淵來我家的時候,身上確實帶著一塊極品美玉!”
  
  第106章 出櫃

  周峻在佈置靈堂,人人都知道他現在心情不佳,因此有意無意都不過來,讓他自己靜靜地待著。後來管一恒和葉關辰過來找他,大家都看在眼裡。管家與周家多年舊怨,無人不知,但凡有點眼色的更是遠遠走開。何況還有東方長庚坐鎮,就算有好奇或想看笑話的,礙著他也不好往前湊。
  正因如此,管一恒三人說話也都沒有什麼太大顧忌,沒防到居然還有人過來。三人一起回頭,就見站在門口的人是管竹。
  管竹原只知道費准和東方瑛犧牲,是來參加追悼會的。到了帝都才知道自己兒子和侄子也參與其中,簡直驚出一身冷汗。進了總部先看見管一鳴活蹦亂跳,心裡略鬆,轉頭就找管一恒。別人還要避著點他們三人的談話,他卻是不用避諱的,走了過來正好聽見這段對話。
  “二叔,你看見什麼了?”管一恒本來也要打算要向家裡人再求證的,看見管竹正中下懷,立刻把人拉了進來。
  周淵當時身上所攜帶的那塊美玉,管竹印象極其深刻。
  岱委用周建國的石佛頭化成的那塊玉石已經是晶瑩通透,質地上佳。然而那種色澤質地,其實更類翡翠,而中國人的傳統之中,玉以白為佳,以潤為上,頂尖美玉,有羊脂之稱。
  周淵所攜帶的,就是一塊頂級的羊脂美玉。顏色潔白無瑕,既無綹裂,又無雜質,就算與真正的羊脂比起來也不會顯出半點青色。其光澤更是溫潤如同凝脂,瑩瑩一層寶光,看上去光滑柔潤,視覺上甚至會覺得那是軟的。
  “是一枚玉龍。”管竹幾乎不用回憶就能說出來那塊玉的所有細節。絕大部分天師對玉都頗有研究,管竹當然也見過不少好玉,然而質地如此出色的,卻是生平僅見,“有手掌長,刀工簡練,卻頗為傳神。這也罷了,最要緊的,玉質實在是頂尖的,看了之後,會讓人覺得那龍身體是軟的,活的,從前只聽說過軟玉溫香,真看了這塊玉,才知道何謂軟玉。”
  軟玉溫香當然不是拿來形容玉的,然而此時此刻,也只有用這個詞兒,管竹才能表達出自己的感覺。
  “周淵一直將玉龍貼身帶著,我也是偶然間看見。看他的意思,並不願意被人看見,我也是因覺那玉質實在罕見,且其中靈氣充沛,似是上好的古玉,但看其質地寶光,卻又不像是盤出來的,所以厚著臉皮仔細看了看。”
  年代久遠的古玉,不管是埋在地下,還是收藏在什麼地方,都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歲月的侵蝕。或被風化,或有沁色,即使是特意珍藏秘斂的,也與新玉有所區別。有些古玉經盤玩之後,會有一層寶光,然而這種寶光與新玉本身所有的寶光也是不同的。
  管竹不算是鑒古的高手,然而新玉舊玉卻還是分得出來的。他比周淵年長十多歲,如果不是因為覺得那塊玉實在特別,也不會厚著臉皮非要看個晚輩的東西。
  周峻茫然地站著,喃喃地說:“玉龍?我,我沒有見過。就是淵兒──的遺物裡,也沒有這個東西。”
  一枚玉龍其實還算不上鐵證,然而周峻卻無法自欺欺人。那樣頂尖的美玉,如果要買至少要數十萬,周淵當時二十幾歲,根本沒有這樣一筆能自由挪用的資金。如果是有人贈送,他為什麼不告訴父親呢?
  周峻有一瞬間心裡想過管竹是不是在說謊,但隨即就自己推翻了這個想法。這些年他與管家相看兩厭,然而在這件事上,如果管家有心開脫,當時就可以提出各種藉口,而不是一言不發地承認下來,背負著這個罪名十年之久。更何況,董涵所操縱的岱委,正為這枚玉龍的存在提供了可能性和證據。
  “遺物中沒有也很正常。”葉關辰輕聲說,“這枚玉龍很可能就是岱委的化身之一,既然事情不成,岱委自然被董涵召回,不會給人留下如此明顯的把柄。所以我想,當時董涵也很可能就在管家附近。”
  管竹的眉毛猛地一跳:“難道說──”
  “您是知道什麼?”葉關辰敏銳地注視著他。
  “的確──”管竹喃喃地說,“當時我曾在家附近的地方發現了一種奇怪的痕跡,懷疑是某種妖獸。但是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而是──”他有些艱難地說出最後一句話,“悄悄拿了宵練劍,自己出去了……”
  這是他十年來心頭的一塊瘡疤,從不敢去觸碰。
  雖然只比管松小幾歲,但成就,他遠遠不如兄長。曾經他一直都不服氣,認為兄長之所以成就更大,是因為他是長子,拿到了祖上留下來的宵練劍。所以那天,兄長成功捕捉睚眥,在天師行內引起轟動,他的心裡卻很不舒服。
  因此在發現那疑似妖獸行蹤的痕跡時,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而是偷偷取走宵練劍,自己去捕捉了。可是他並沒有找到妖獸,而管家卻在那段時間裡出事了。
  十年來,午夜夢回的時候,管竹都忍不住要想:如果他不是那麼想著自己立功,如果當時他沒有拿走宵練劍,如果宵練劍還在管鬆手裡,那麼兄長或許並不會身亡。
  這種負罪感讓管竹心裡仿佛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幾乎喘不過氣來。所以十年來他把全部心血都灌注在侄子管一恒身上,甚至因而忽視了自己的兒子管一鳴。可是無論怎麼做,他的兄長都不可能再回來,他的大嫂也不可能複生,他的侄子也不可能不再做孤兒了。
  “是什麼蹤跡?”管一恒沒有注意到管竹隱含著痛苦的表情,只是追問。
  管竹微微閉了閉眼睛。再提起當年的事,就像他把自己的靈魂再拉出來拷問一次:“當時沒有想明白,只是感覺到有火之氣,雖然極其微弱,但極為精粹。現在想來,也許就是三足烏?只是當時我搜索出很遠,卻最終什麼都沒發現。”
  葉關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董涵大約也是怕周淵不能控制睚眥,反而被其所傷,所以就潛在管家周圍,預備隨時援手。但因周淵沒能解開封印,所以他放棄計畫離開了。我想他離開的時候,大約是把岱委也帶走了,否則,周淵或許不會……”
  龍愛美玉,睚眥為龍之子,也有此愛好。如果周淵身上當時還帶著那枚羊脂玉龍,睚眥至少不會主動攻擊他。
  周峻怔怔地站著,頭慢慢地垂了下去,垂得太低,以至於脊背似乎都彎了一點:“淵兒,他居然,居然是──”居然真的是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葉關辰輕輕拉了管一恒一下,悄悄退了出來,關上了靈堂的門。隔著門,他們隱隱約約仿佛聽見了幾聲嗚咽,仿佛從什麼地方硬擠出來的。
  “原來是這樣……”管竹也有些茫然。十年來的想法一朝被推翻,他倒不知該用什麼態度對葉關辰了。固然是他們父子兩個從桃符裡放出了睚眥,然而如果不是周淵先動了手腳,其實後果不致如此慘烈,管松也不會死。所以這仇,到底要算在誰頭上?
  “二叔,這就是關辰。”管一恒出了一會兒神,首先反應了過來,輕輕扶著葉關辰的肩頭把他往前推了推。
  對於他來說,這簡直不啻於一個喜訊,他和葉關辰之間,從此不再隔著那樣一道底下插滿了利刃的溝壑了。雖然在這之前他已經決定,即使要用身體從利刃上一寸寸滾過去,他也要跟葉關辰在一起,但現在事情忽然有了這樣的變化,他當然是求之不得。
  “哦,哦,我知道,我知道……”管竹有些混亂地點了點頭,“葉先生──”
  “二叔,您叫他關辰吧。”管一恒聲音不高,語氣卻不容反駁,“他,是我男朋友。”
  “哦,好──什麼!”管竹胡亂地答應了兩聲,猛然反應過來,“一恒,你說什麼!”他知道管一恒對葉關辰一直很有好感,然而男朋友是怎麼回事!
  他這一聲太過響亮,大廳裡不少天師都悄悄轉過頭來看著。管竹剛才是嚇了一跳,這會兒反應過來,連忙壓低聲音,就要拉著管一恒往角落裡走:“去那邊說。”
  管一恒穩穩站著沒動,輕輕把叔叔的手拉開反握在自己手裡:“二叔,我說關辰是我的──愛人。”
  他聲音並不高。但是這會兒不知多少人都偷偷地注意著這邊,大廳裡連說話的人都沒幾個了,頓時安靜了許多。這些天師都是耳聰目明的,把他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頓時大廳裡有一瞬間靜得針落可聞,之後就好像突然多了無數蚊子,嗡嗡嚶嚶的此起彼伏。
  管竹覺得自己好像迎頭挨了一棍子,氣都有些喘不過來:“一恒,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已經顧不上有沒有人在注意了,他緊抓住管一恒的手,“你,你別開玩笑,二叔,二叔身體不好……”
  “二叔。”管一恒微微低下眼睛,有些抱歉,“對不起。不過,您沒聽錯,關辰的確是我的愛人。我和他,是肯定要在一起的。”
  管竹疑心自己可能一瞬間得了帕金森病,否則手不會抖得跟雞爪瘋似的停都停不下來。他艱難地用眼睛在管一恒臉上來回掃了幾遍,確定侄子是一臉的堅定之後,又顫巍巍地把目光轉向葉關辰,仿佛想從他這裡得到個答案似的。
  葉關辰正用複雜的目光注視著管一恒的側臉。說實在的,即使是在別墅裡,他向管一恒敞開身心的時候,思想深處也還有那麼一絲的搖擺和懷疑,並不敢完全相信管一恒以後面對家人會堅定不動搖。
  他其實是預備著將來會受傷的。即使不說管松之死,只說他和管一恒同為男子,想要在一起就要面對巨大的阻力。畢竟管一恒是管家長孫,如管家這樣的家族,傳宗接代的責任可能比普通家庭更重。
  葉關辰甚至想過,如果將來有那麼一天管一恒會放手,他也認了,只要曾經擁有過,哪怕之後的傷會更重。然而他實在沒想到,管一恒會在管竹面前這樣坦白而堅定地承認兩人的關係,甚至毫不避諱這滿大廳的天師。
  既然管一恒已經把擔子挑到了自己肩膀上,那麼做為他的愛人,理所應當該分擔一二才是。葉關辰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向管竹略一躬身:“是的。二叔。”
  東方家幾祖孫離得並不很遠,當然全都聽見了。東方琳下意識地抓住了管一鳴的手:“一鳴,那──你哥剛才說什麼……”
  管一鳴扭頭看著堂哥,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半天才哢哢地把腦袋轉回來,一臉的不可思議:“我的媽──我哥居然真說了……”這一路上他其實都已經猜到了,畢竟這種事現在也不算什麼曠世奇聞,然而公開出櫃,還出得如此底氣十足輕描淡寫從容不迫的,大約也就是他這堂兄僅此一家了吧?
  東方瑜閉了閉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直視前方那兩個並肩而立的人。沒有絲毫粉飾和遮掩,兩人就那麼站著,肩膀輕輕挨著,沒有多少親昵的動作,卻分明讓人覺得他們是一體的。坦白,誠懇,不像他,就算想要接近還要用妹妹做個藉口……
  “真沒想到……”東方琳喃喃地說,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東方長庚,“爺爺,這──”
  東方長庚也有片刻的驚訝,但他畢竟經過見過的太多,片刻之後就恢復了自然,反而笑了笑:“這小子……”
  “我爸會不會犯心臟病……”管一鳴咧了咧嘴。
  “這有好多人……”東方琳現在才反應過來這是大庭廣眾,“要說也悄悄地說呀,這──這算怎麼回事啊。這麼一來,別人怎麼看他?”別看大部分人平日裡都冠冕堂皇地說什麼這平等那平等的,然而世事從來就不是會完全公平的,管一恒再有才華,頂了出櫃的名聲,日後在天師協會裡也免不得要受到種種影響。
  “誠者,天之道了。思誠者,人之道也。”東方長庚慢悠悠地背誦著,“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琳琳啊,你把從前學的東西都忘了嗎?”
  “那哪能呢……”東方琳連忙抱住祖父的手臂,撒嬌地笑,“我只是覺得,覺得……咳,爺爺,至誠很難啊……”
  東方長庚哈哈大笑起來,摸了摸孫女的頭,沒再就這個問題說下去。東方琳說得沒錯,至誠是太難了,所以至誠而不能使人感動,那是不會有的事啊。
  老爺子笑完,就站了起來:“好了好了,人都來齊了吧,追悼會該開始了。”先給管竹留出一點時間,讓他消化消化這個消息吧,別真驚出什麼毛病來,那可不好。
  追悼會簡單而肅穆,由東方長庚親致了悼詞,之後眾人輪流為三人獻上一朵白花,也就結束了。大部分中低級天師自行散去,少數高級天師進入二樓會議室,聽取管一恒關於九鼎的報告。
  東方瑜還沒有資格參加這樣的會議,而葉關辰則是不打算進去戳那些高級天師們的眼,兩人在已經安靜下來的大廳裡迎面碰見,東方瑜指了指隔壁的咖啡吧:“去坐坐嗎?”
  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這個時候咖啡吧裡幾乎沒有人,只有輕快的音樂伴著咖啡微苦的香氣。東方瑜沉默片刻,還是先開了口:“我不如你。”
  葉關辰微微一笑:“我癡長了幾歲。”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東方瑜無言以對,半天才說:“關家血脈,葉先生也情願到這一代就斷了嗎?”說起來管家還有個管一鳴,關家可就葉關辰一個了。
  葉關辰這次真的笑了:“血脈──養妖一族之所以有這個名字,在於養妖之術。所以令養妖一族傳承的,不是血脈而是養妖術。如果我想將養妖術傳承下去,只要收徒就可以了。至於說關氏血脈,你剛才不是也叫我‘葉’先生的嗎?”他早就不姓關了,真要計較起來,關氏一族已經無人。
  東方瑜苦笑:“我的確不如你通透。”
  葉關辰欠了欠身:“不過是我的責任輕些罷了。”他只有一個入贅了妻族的父親,不像東方瑜,身後站著的是整個東方家族,這是靠山,但也是責任。
  “不──”東方瑜有些出神,“即使沒有這些責任,我也未必有你的勇氣。”
  葉關辰終於不再謙讓,抬起眼睛微微一笑:“是。否則我如何與一恒相配?”
  東方瑜靜靜看了他片刻,頹然垂下眼簾,不再談這個話題:“董涵帶著三足烏失蹤,想要再找到他恐怕難了。”
  “也許不難。”葉關辰也從善如流地換了話題,“他總要讓三足烏恢復元氣,那就還需要飼喂火系妖獸。然而現在火蛟也好,畢方也好,都在我們手裡。”
  東方瑜猛地抬起頭:“你的意思是說,他會來找我們?他敢來找我們?”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麼?
  “如果要他帶著三足烏一輩子東躲西藏,他要三足烏又有什麼用呢?”葉關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悠然反問。


  第107章 報告

  “現在既要搜捕董涵,又要提防他狗急跳牆。”九鼎的報告結束之後,管一恒也是這麼說,“很有可能,他現在已經跟隨我們來了帝都。”
  “他敢到這邊來?”一名高級天師微微皺眉,“他現在受了傷,又上了通緝令,應該是逃竄才對吧?”
  管一恒搖搖頭:“大隱隱於市。他瞎了一隻眼睛,這樣的傷勢越是在大城市治療,越不易引人注目。另外,他還要殺人。”
  “還要殺人?”周峻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這時候才猛地抬頭,憤怒地問,“他還想殺誰?”
  “隨便什麼人。”管一恒沖周峻點點頭,“這幾天我調閱了一下他曾經出任務的報告,發現他每次任務都能完成,然而每次都要死人──我是指,在他接手任務到達指定地點之後。”
  東方長庚摸了摸白鬍子:“你的意思是說,他利用職務之便,殺人飼妖?”接手任務之後仍舊會死人,這是每個天師都曾經遇到過的事。畢竟他們面對的可能是妖是鬼是精是怪,比普通殺人犯更加來無影去蹤,也更加難以用常理推定和預測。
  除了那些剛開始實習的准天師們之外,凡是獨立執行過任務的天師,級別越高,所遇到的鬼怪妖物也就越厲害越棘手,死人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可以說,在座的這些高級天師們,還沒有一個可以說,自己接手的所有任務都能迎刃而解,不死一人。
  因此,在天師行內,是有允許死亡率的。除非判定死亡是由於天師的失誤引起,否則不會對執行任務的天師進行處罰。譬如騰蛇事件之中,周建國的死亡就屬於允許範圍,因為不是由於管一恒對騰蛇攻擊不力而導致的;倒是那名被騰蛇一出現就掃飛到了牆上的主持人之死,管一恒要負一部分責任。
  正因為任務有死亡率,所以董涵每次任務都死人就被忽視了,因為這些死亡極少是由於他的失誤引起的,大約有八成的死亡都不能歸責於他。
  何況董涵自成為常任理事之後,接手的任務便是少而精,每次任務之間相隔的時間較長,就更不引人注目了。直到現在管一恒把所有的資料都串起來展示在眾人面前,大家才發現,原來他是每次出任務都死人的。在天師之中,不死一人的固然沒有,但每次都必死一人的,大約也只有董涵了。
  “董涵家族得到三足烏已經有數千年,但在漫長的歷史中,一直沒有三足烏出世的記載,甚至連疑似的也沒有。”管一恒將葉關辰跟他說過的話慢慢複述出來,“可見三足烏被後羿射落的時候,受傷確實太重。”
  “而火齊鏡,據《拾遺記》記載,大約出現在周靈王時期,那麼董家用火齊鏡來溫養三足烏,也至少是有兩千年了。董家蟄伏如此之久,一直飼養著三足烏,必定是想著一鳴驚人。”
  東方長庚微微點頭:“董父以豢龍得近於堯。然而堯是聖君,不寶異物,不奇淫技。只是他禪位於舜之後退居離宮,舜欲使其晚年得一娛樂,才讓董父攜龍在旁,以供一笑。堯也僅視之為戲,並不曾因為豢龍技而重用董父。”
  豢龍之術,聽著簡單,卻是一項真正的奇技。龍者,鱗蟲之長,可大可小,可隱可現,春分則登天,秋分則潛淵,能呼風喚雨騰雲駕霧,乃是近神的靈物,多少年來都被視為君王的代表。單看中國歷史中有多少關於龍的神話就知道它的地位了。
  這樣的神物,除了諸神能駕馭之外,就只有傳說中的三皇五帝有幸乘坐。而董父做為一介凡人,卻能豢養指揮龍,豈不要算是個神技麼?倘若他遇到的是別的君王,大約要將他禮為上賓,視為神人,只可惜他遇到的卻是堯和舜這樣的聖君。
  堯這位元聖君,史書記載他“其仕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這樣的智者,治天下五十年,而天下人不知其功,是真正的潛移默化,不事張揚,甚至不是治民,而是化民。
  這樣一位聖君,雖然敬神明,卻不肯搞些神神秘秘的舉動,不肯利用神明來嚇唬統治百姓。甚至終其一生,他本人身上連一個類似神跡的傳說都沒有。連舜都被傳說死後升天,二妻化為湘君湘夫人;堯卻是“死葬于谷林”,明確地表示他並未成仙。
  碰上這樣的君王,董父也就只能是個動物園飼養員了。之後的舜,也是堯親自挑出來的繼承人,在品性上與堯有諸多相似之處,同樣並沒有提升董父的地位。
  董父此人,卻是個熱衷於仕途之人。他師從郭支學習豢龍之技,然而郭支最後帶著自己豢養的龍隱于山野,他卻以豢龍之技入朝,想要得寵於君前。
  然而他歷經了兩代君王,都只被視為一個“匠人”,甚至在炮製了諸龍騰飛的奇景瑞兆之後,也不過得了小小一塊封地,被賜了董姓而已,離他的目標實在是差得太遠了。
  董父在堯舜兩朝都不得志,而之後的禹自己就有號令陰陽的能力,豢龍之技在他面前自然也算不得什麼了。
  董父一生大志沒有實現,但從禹那裡,他卻受到了啟發。大約是他終於發現,豢龍獻瑞雖然好聽卻不實用,因此他為後世子孫指出了另一條道路──用妖物去戰鬥,有了實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其實說起來,豢養妖物這種事,最早可以追溯到蚩尤那裡,蚩尤曾經豢養過一種能迷幻人心的精怪,只要在陣前搖頭一笑,就能令對方士兵迷惑混亂。後來還是黃帝制出了夔牛鼓、雷獸棰,才用鼓聲破了這一戰法。
  蚩尤所用的那種精怪,其實是倚仗著蚩尤七十二兄弟的特異之處,臨時從山中捕捉而來,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豢養。然而即使這樣,也讓黃帝吃了大虧。而禹據說是得到過西王母的教授,能夠驅令鬼神,所以才能平治四海,建立聲望,並繼舜之後登上了君王之位。
  董父目睹了禹的登基,重新規劃了自己的目標。然而那時候他年紀已長,有心無力,而且九州的妖物都被禹封印入了九鼎之中,他即使有了新計畫,也沒有了能夠實現目標的工具──一隻頂級妖獸。
  董父的後代就此蟄伏了下來,一邊完善著養妖之法,一邊等待著機會。終於,商滅周興之後,周文王重新動用了禹所鑄的九鼎,要聚天下氣運于周,保姬氏子孫千年萬代之福。董父的後代就抓緊這個機會,破開其中的一隻鼎的封印,偷走了封印在鼎底的三足烏。
  如果三足烏不是被後羿的神箭重傷,恐怕董父的後代也偷不走它。然而偷到手之後的問題就來了──三足烏確實是頂尖的妖獸,可是如何讓它恢復元氣呢?
  妖物食人,要養妖,就要用人命去填。可是用誰的命呢?董父的後代因此爭執起來,分裂成了兩派。一派認為,成大事不拘小節,犧牲幾條人命不算什麼。而另一派則認為,當時天下已經安定,不要說隨意殺傷人命是敗德惡行,就算能將三足烏培養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在從夏到周的數百年裡,因為姓氏的變化,董父的後人其實已經分成了姓董和姓關的兩大主支,不過對外他們仍舊是一族。現在起爭執的,基本也就是這兩支,董氏一支主張豢養,關氏一支卻反對。
  兩方誰也說不服誰,於是大家各行其事。然而外人並不知道他們的爭執,只知道養妖一族要以人飼妖,於是養妖族臭名昭著,而三足烏的恢復卻極其的緩慢……
  “妖要食人,然而人只能維持它生存的需要,對它傷勢的恢復作用卻不大。董氏一支雖然後來又想辦法竊取到了火齊鏡來溫養三足烏,但也收效甚微。”管一恒頓了一頓,略有些歉意,“抱歉,我說得太遠了點……”
  “不,不。”張會長今天也來了,一直微微含笑聽著,這時候挪動了一下身體,“你說得很好,這段歷史是怎麼查到的?”
  管一恒很坦白地說:“是關辰告訴我的。雖然數千年來經過諸多變遷,即使是他對祖先的事情也不是非常清楚,但結合歷史和諸多資料,以及他所傳承的養妖術的一些內容,最後還是整理出了一段相對完整的史料。”
  “很好。繼續說。”
  管一恒點點頭:“三足烏一直恢復緩慢,董氏一支最後找到了用同系妖獸飼喂的方法──我們很懷疑,這個方法就是董涵找到的。”
  張會長徐徐點了點頭:“的確。董涵雖然心術不正,但論其天賦和能力,確實出類拔萃。他能找到這個方法,並不令人驚訝。”
  管一恒笑了笑:“其實這個方法如果有心,也並不需要直到董涵這一代才找到。可是從堯舜直到如今,時代越發展,養妖之術的用武之地也越小了。董氏一族的後人,應該是大部分都在時代的洪流中對三足烏失去了信心和興趣,並不想再把時間和精力花費在這個似乎永遠不會恢復的東西上,自然也就不會去思索新的方法了。”
  一眾天師不由自主地都在點頭。隨著時代的發展,科技迅速進步,已經成了這個世界的主導力量。現在誰統治還要靠妖獸的震懾力呢?沒看他們這些天師出個任務都要悄沒聲兒的,儘量不驚動民眾麼?妖鬼之說,的確已經遠離了社會主流,只偶爾會掀起一小朵浪花,不會、也不必為眾人所知了。
  既然如此,想依靠三足烏一鳴驚人甚至有所建樹,也就漸漸成為了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董氏族人當然不再願意為了這麼個渺茫且沒啥用處的目標再費心費力,有這時間不如開個公司好好經營,還更能在社會中立足呢。於是一傳再傳,現在還肯豢養三足烏的,也許就只剩下了董涵一個人。
  “關辰說過,等九鼎封印,他會將養妖術僅做為一種技術,在十三處留下學習資料。這不是為了養妖術的傳承,而是為了防備將來萬一有一天九鼎又會出現什麼問題,也許還需要養妖之術。”
  張會長毫不吝惜地點頭讚美:“葉先生胸懷博大,遠勝常人。”
  管一恒為這句稱讚微微一笑,向台下鞠了一躬:“我的報告就至此結束了,之後對董涵的追捕,十三處還需要協會大力協助。另外,我要在這轉述關辰的一句話:養妖族,也同樣是天師。”
  張會長笑起來:“你說得很對,養妖族同樣是天師,那你跟協會也不用這麼劃清界限吧?董涵是協會內部的敗類,即使沒有十三處的需要,我們也會全力抓捕他。而且你的執照已經恢復了,難道是還在記恨之前我們的誤解嗎?”
  管一恒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老實說,的確還是有那麼點的……”當初他兢兢業業的出任務,卻被吊銷了執照開除出協會,雖說那件事主要是董涵借機興風作浪,葉關辰的情況又比較複雜無法解釋清楚,但總歸少年意氣,說一點都不介意那真是不可能的。而且,他還替葉關辰有點抱不平。
  張會長大笑,扶著拐杖站起身來:“的確,我老頭子身為會長,應該為當日的錯誤判決對你說一聲對不起,還有那位葉先生,我也應該向他致歉。”
  “別別──”管一恒頓時有點慌了手腳。張會長在這件事裡本來就並沒有什麼錯誤,何況以他的年齡和資歷,管一恒哪能受他的道歉,“我沒這個意思。剛才聽您親口說了,養妖族同樣是天師,這就夠了。”
  “關於葉先生的貢獻,我們會另外召開會議討論。”張會長笑眯眯地說,“如果葉先生願意,我其實很想聘請他作為協會的常任理事,並負責天師們的訓練和教導。當然,這件事,可能還需要你從中斡旋啦。你現在又是協會的人了,總不能不同意吧?我可是就為了這個,才趕緊讓人把你的執照重新制做的。”
  老爺子說話風趣,管一恒低頭想了想,也笑了:“等九鼎重新封印,我想關辰應該很願意做這件事。”
  葉關辰多年養妖,陽氣難免耗損,雖然他實戰經驗豐富,但單論身體,並不合適再上一線了。但他天賦出眾,如果就此告別天師行,實在是極大的浪費和損失。張會長請他來講課,那真是再合適不過。要知道很多自己會學的人,那未必會教,而葉關辰自己學得既好,又會教導人,雲姨早就打著主意想外聘他了。不過十三處的工作內容跟天師協會不完全相同,葉關辰的能力在十三處不能百分百的發揮,還是天師協會更適合他。
  張會長哈哈大笑:“好極了。那這件大事可就拜託給你了。”
  管一恒對他笑笑,低頭示意,退出了會議室。下面就是高級天師們要商議如何追捕董涵的事,這屬於高層的會議,管一恒雖然在九鼎事件裡立下大功,但他現在的身份還不能參加這樣的會議。
  管竹跟熱鍋螞蟻似的在會議室外面打轉,一見侄子出來,連忙過去:“一恒,你,你說的──咳,一恒,叔叔有話跟你說,咱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
  管一恒早想到出櫃之後叔叔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跟著他走到一間空辦公室:“叔叔,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
  管竹腦子裡亂昏昏的:“等等一恒,我是說──唉,剛才我見了朱文,他說他已經向協會提出申請,認為你可以免積分升中級天師了。”
  天師級別與個人能力有關,但主要還要靠任務積分。管一恒成為初級天師的時候是要靠考核的,但再要往上升級就要積攢任務積分,這個數量可是不少。
  但也有特殊情況,就是天師本人的能力遠遠超過現有級別的時候,那麼即使積分不夠,只要有更高級別的天師代他提出申請,再有半數以上的高級天師同意,就可以免除積分限制而升級。不過為了避嫌,提出申請的天師與要升級的天師不得有三代以內的親戚關係。
  天師行內部也是有競爭的,各家族之間的競爭可能更厲害一些。既然不是親戚,那誰耐煩替外人提這申請?恐怕巴不得其他家族的子弟升級得更慢點呢。所以這種情況實在稀罕。現在朱文肯提出這個申請,管竹也是頗為驚喜。
  “哦。那是要謝謝了朱天師。”管一恒倒不是太以為意。他現在的能力比之一般中級天師可能還要高一些,本事學到手就是自己的,至於頭銜到底是初級還是中級,他倒並不在乎。不過朱文的好意還是要接受的,很顯然,這是因為他找到了殺朱岩的真凶,朱家對他的一種感謝。
  “是啊是啊……”管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叔叔。”管一恒看他混亂的樣子,笑了,“家裡還有一鳴,我看他說不定很快就要跟琳琳結婚了,到時候叔叔你就等著抱孫子。至於我,我真的已經打定了主意,您不用再說了。老實說,不管您再說什麼,我還是一句話──我要跟關辰在一起。”
  管竹看著侄子,毫無辦法。這個侄子是他從小就喜歡的,後來大哥去世,他就拿侄子當成了親生兒子,甚至比親生兒子還要疼愛,卻少了一點強硬管教的底氣。現在管一恒話雖溫和,語氣卻十分堅定,管竹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侄子的脾氣他也是知道的,一旦拿定了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管一恒笑著拍了拍叔叔的手:“叔,那我先走了。我還得陪關辰去見他的一個朋友。叔,放心吧。”
  
  第108章 月中桂

  管一恒所說的葉關辰的朋友,是指陸雲。
  老實說,要不是葉關辰提起來,管一恒簡直已經快要把這個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自打在西安表白不成,陸雲好像就銷聲匿跡了。或許他跟葉關辰還偶有聯繫,但對管一恒來說,已經完全是個不相干的人了。當然,如果葉關辰要去見這個人,那當然還得有他在旁邊陪著才行。
  “其實幾年之前陸家的生意就往京津一帶傾斜了,畢竟是首都。現在西安那邊雖然說是總部,其實重點已經轉移到這邊的分公司了。阿雲每年一大半的時間都在這邊,如果沒有什麼事情,也不經常回西安。”坐在計程車上,葉關辰輕聲說著話,把陸家的生意簡單說了一下。
  管一恒對此不怎麼放在心上,他只是喜歡聽葉關辰說話,至於有關於陸雲的內容,可以自動過濾。
  “阿雲幾個月都沒跟我聯繫,我打電話問過公司幾次,聽說他現在行蹤不定,也不經常在公司,所以……”葉關辰有幾分歉意地看著管一恒,“畢竟是認識了二十多年的朋友,雖然──我不會答應他什麼,但不管怎麼說,我也在公司掛著顧問的名頭,既然來了,總要去看看……”
  管一恒聽見他說不會答應陸雲什麼,就全部放心了,很大方地說:“當然,這是應該的。朋友──”他本來想說朋友總歸是朋友,但話到嘴邊還是不由自主地改了,“就算不是朋友,怎麼說還是合作夥伴呢,是應該去看看。”
  葉關辰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起來:“其實我今天過去,還打算跟阿雲談一下,把我的股份撤出來。”
  “哦──啊?”管一恒正拿著葉關辰的手,把他修長的手指捏來捏去,心不在焉地答應了一聲,猛然覺得不對,“什麼,撤股份?”
  “對。”葉關辰忍著笑看他。管一恒剛才擺出一臉的大度,可是手在下面把他的手指捏來捏去,嘴裡的話說了一半又把朋友特意改成合作夥伴,顯然根本不是像臉上表現的那麼大方。他一向說話都直來直去,現在這麼口不應心,一邊假大方一邊吃醋,看著實在有趣兒。
  “為什麼?”管一恒先是高興,隨即又覺得這樣不對,“關辰,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坐直了,考慮了一下才說,“我心裡是有點酸溜溜的,不過,既然你對他並沒有那樣的意思,那你們的正常來往,我當然不能阻止。畢竟你們是多年的朋友,何況撤股什麼的,會對生意有影響吧?這樣,對陸先生也不太公平。所以你不用因為我撤股,只要──嗯,只要除了必要的生意往來,不要常見面就是了,行嗎?當然,如果他以後對你不再有那種想法,那時候大家繼續做朋友就更好了。”
  葉關辰忍不住笑得靠在了椅背上。管一恒的臉騰地紅了,撲上來壓住他:“笑什麼!”
  葉關辰笑得身上發軟,抬手摸摸他的頭髮,小聲說:“還有司機呢。”
  帝都的馬路上照例堵車,這會兒車開得像烏龜爬一樣,司機閑極無聊,免不了從後視鏡裡看幾眼。到底是首都的司機,見多識廣,並沒有對兩個男人靠這麼近大驚小怪,聽見葉關辰的話,還馬上識相地吹起口哨,擺出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會聽,你們隨便”的架式。
  管一恒悻悻地坐正,小聲嘀咕:“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
  葉關辰笑著在下頭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不過,公司裡我的股份本來不多,因為指導草藥種植,阿雲特地多分了我兩股,算是技術入股。可是最近這段時間,我對公司的事基本上不怎麼過問,以後大概也會這樣。既然如此,我再拿著那部分技術股份就不太合適了。所以這次我去跟阿雲談談,技術股份是肯定不能要了,投入的資金如果阿雲同意,我就慢慢撤出來。也不著急,公司什麼時候資金方便,什麼時候再撤。”
  管一恒心裡高興,情不自禁又扒到他身上去了:“我以後也會努力掙錢……”
  葉關辰失笑:“好。”十三處就是個公務員待遇,天師協會更屬於民間組織,不管是工資還是任務補貼,也就是那麼回事。管一恒就算拿兩份工資,其實也沒有多少錢。說起來,許多天師做這個工作也並不是為了錢,更多的倒是為了遂自己的志向。
  管一恒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沒有多少錢……不過,其實我也會看風水……”這個倒是能掙錢的,現在有錢人多,為了能佈置個好風水,並不吝惜錢財。
  “不用。”葉關辰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以前我養妖,身體耗損厲害,為了補益身體,開銷才大。等九鼎封印,就不需要這些了。看風水這種事,不闖出名氣也不好辦,何況人家可能更相信年紀大的‘大師’,你啊,‘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那些人不會相信,你也不合適對人低聲下氣。”這跟做生意一樣,一開始難免要遭人白眼,他捨不得。
  管一恒把下巴擱在他葉關辰肩上出了一會神,才輕聲說:“其實我知道幹這一行發不了財。可是老天既然給了我這個能力,我就應該做點什麼。”
  葉關辰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臉頰:“我明白。從我祖父開始就辛辛苦苦地收妖養妖,也是因為我們覺得,應該做點什麼……”說到底,天師這個行業,還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行業,許多天師兢兢業業一輩子,也不過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應該用自己的能力為這世界做點什麼,而不是只顧著為自己謀私利。
  陸家的分公司在三環。寸土寸金的地方,也占了小半層寫字樓。前臺接待的年輕女孩子不認識葉關辰,只說:“陸總出去了。”倒是從裡面出來的一個男人一見看見葉關辰,頓時驚喜:“葉顧問!快裡邊請。前臺剛來的,沒見過您。”
  這人管一恒也認識,就是當初在紮龍自然保護區跟著陸雲的黃助理。他也還記得管一恒,客氣地笑著打招呼:“是管警官吧,不知道今天過來是──”
  “一恒跟我一起過來的。”葉關辰笑笑,“剛才聽人說,陸總出去了?”
  黃助理忙著把他們讓進去,端茶倒水:“哎,陸總這一陣子,經常往外跑。好在最近沒什麼事,生意也都挺順利的,陸總也得閒……對了,去年您弄的那個靈芝養顏丸,今年開始上銷量了,這是財務報告──”
  葉關辰抬手攔了攔他:“不用了。我又不是財務顧問。有你們陸總,還有你,這些我都沒必要看。”
  黃助理年紀雖然不大,卻是陸雲的心腹,聞言就笑:“您這麼說我都惶恐了,生怕哪天業績下滑,我都沒臉站到您跟前來。”
  “我發現你個子不見長,這張嘴的功夫倒是又精進了。”葉關辰笑著點了點他,“少跟我胡說八道的。業績下滑也不用到我跟前來,有你們陸總抽你呢。”
  “看您說的。我這都二十六了,哪還能長個呢……”黃助理沒皮沒臉地笑,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油嘴滑舌。”葉關辰笑著瞪他一眼,“什麼味道?好像桂花香。你們用了這個味道的空氣清新劑?不知道你們陸總不大喜歡桂花麼?”
  黃助理一拍大腿:“咳,就說這事呢。您去看看,已經把原來的會議室改成桂花陳列室了,全是陸總這些日子搜集回來的!我也知道陸總不喜歡桂花那味兒,可──可這半年多好像突然轉了性了,到處去搜羅。”
  “他搜集桂花?”葉關辰也覺得奇怪了,“在哪?帶我去看看。他這是怎麼回事,說了是要做什麼用的麼?”
  “沒有啊。”黃助理連忙起身,帶著他們往走廊盡頭的一間大房間走去,“我問過,陸總沒搭理我。不過要說這弄回來的品種都不錯,您看現在這個時候了,居然有幾盆還在開花,香味好像也跟一般的桂花不大一樣。您是內行,您來看看。”
  這會議室很大,但現在擺得好像小型的室內植物園一樣,高高矮矮的全是桂花。有些長成了小樹一般,有些才只種在巴掌大的小花盆裡。
  “前些日子這屋裡味才濃呢。”黃助理顯然被荼毒了,“全開起花來,真是叫人有點受不了。進來澆個水都能熏暈了,我都不敢讓陸總澆水……”
  葉關辰微微皺眉,把一盆盆桂花全部看過:“確實都是好品種,不過──”也沒有什麼特別出色特異的。
  黃助理也很無奈:“陸總現在就是專搞這事兒。只要聽說誰家有好桂花,立刻就跑去。前幾天吧,特別喜歡這盆小的,說這麼小就能開花,花期還比別的都長,搞不好就是什麼月中桂。結果這幾天花開敗了,又出去找新的了,說是要去密雲還是哪裡的……”
  他在那裡絮絮叨叨,卻半天聽不見葉關辰說話,抬頭一瞧才發現葉關辰在出神:“葉顧問──”
  葉關辰回過神來,神色複雜地看了看這屋子桂花,輕聲說:“小黃,等陸總回來你跟他說,就說是我說的,月中桂是找不到的,讓他不要再這麼辛苦費力了。”
  他說著,歎了口氣,轉身往外走:“既然他今天不在,那我不等他了。什麼時候回來,給我打個電話,我再過來。”
  黃助理連聲答應,把他們送了出來。
  走出寫字樓,一直都沒說話的管一恒才悶悶地說:“他在找月中桂──是為你找的嗎?”雖然他還沒想明白這月中桂有什麼用,但聽葉關辰說的話,也知道陸雲是在為誰忙活。
  “你知道迷獸香的成份嗎?”葉關辰也是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
  管一恒立刻就明白了:“玉紅草和月中桂子?”
  “對。這兩樣東西都是我祖父偶然間在山市中得來的,現在玉紅草的果實還有一顆,然而月中桂子已經用完了。”
  “所以──迷獸香已經用完了?”管一恒突然想到,自從收伏九嬰之後,葉關辰就從來沒有再用過迷獸香。
  葉關辰點了點頭:“已經配好的,都用完了。如果有迷獸香,大盈江畔那一戰,費准未必會死。”如果能使用迷獸香,即使強如三足烏也不能免疫,只可惜……
  “所以陸雲要去找月中桂……”
  葉關辰苦笑一下:“月中桂並不是真的生在月中。或者說,我們天師所說的月,不是現在的月球。”
  這是當然的。人類已經把月球上搜了個差不多,可既沒看見有桂樹和吳剛,也沒看見有嫦娥或玉兔。
  “我們一般所說的月,其實指的是太陰。太陰之精,即是三足蟾。所謂的月中桂,也就是得過太陰之精滋潤的桂樹。”葉關辰悠悠地,像講故事一般說著,“三足蟾喜食桂花所引來的逐香之蟲,但其一吸,入口的不僅有蟲,還可能誤食桂子,於是就再吐出來。這樣一吸一吐,桂子在體內走了一遭,便為太陰之精所浸潤,成為月中桂子。”
  這個連管一恒也是聞所未聞了:“那麼,豈不是本來就沒有吳剛和嫦娥,也沒有桂樹經天,玉兔搗藥……”
  葉關辰笑起來:“虧你也是讀古書的,難道不知道所謂月中玉兔,本來就是由蟾蜍誤轉而來?《楚辭•天問》中說‘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後人多以‘顧望之兔’來解釋顧菟,然而聞一多在《天問釋天》裡已經舉證過,顧菟就是蟾蜍。”
  管一恒抓抓耳朵:“這個……”他真沒注意。說起來他念書得算個實用主義者,像玉兔這種神話動物究竟是怎麼出現的,蟾蜍如何轉為玉兔等考據類的資料,他頂多浮光掠影地看一看,就扔到腦袋後邊去了。
  葉關辰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丟人。”
  管一恒嘿嘿一笑:“你知道就行了。”
  葉關辰笑著無奈搖頭,繼續說:“有關月中桂子落的傳說你總聽過吧。”
  管一恒想了想,不怎麼有底氣地回答:“據說杭州每到中秋,常有桂子從天而落,都傳為吳剛砍桂樹,震動桂子下落人間。杭州武林山還有月桂峰,據說是月中桂子落在此山,生成桂樹什麼什麼的……”
  葉關辰一臉無奈地看著他:“什麼叫‘什麼什麼的’,語焉不詳,可見讀書也沒有好好讀。其實月桂子落的傳說不止在杭州,具體有哪些地方,你自己回去查書。而吳剛伐月桂的傳說起于隋唐,月桂落子的傳說則起於武則天時代。不過傳說以杭州為盛,也是有道理的。蘇杭一帶好種桂花,當然更易引來逐香蟲和三足蟾,所以落下的月桂子也更多一些。”
  管一恒聽得津津有味:“這麼說,月桂子應該不難得才對啊……”
  葉關辰搖搖頭:“時人將三足蟾吐出的桂子都稱為月桂子,其實並不是。傳說中從天而降的月桂子,有各種顏色,而實際上桂子並沒有那麼多顏色,而是因為被太陰之精浸潤程度不同,就出現了各種顏色。其中,只有被太陰之精完全浸潤的,顏色潔白如月的那種,才是真正的月桂子。也只有這樣的月桂子可以種活,結出的桂實,也還是月桂子。而那些浸潤並不完全的,既不能得足夠的太陰之精,又失去了凡間桂樹的活力,落地即死,不能再種的。”
  管一恒喃喃道:“難怪月桂子難得……”要想被太陰之精浸潤完全,就得在三足蟾肚子裡多呆一會兒,然而三足蟾吃了就吐,只有最早吃進去最晚吐出來的,才有可能變成真正的月中桂子。
  葉關辰歎口氣:“即使月桂子能種,種活的也非常少,因為對土壤的要求非常嚴格。當初我祖父在山市總共得到了十枚月桂子,他用各種土壤種過五枚,但是沒有一枚能種活的,全部都爛在泥土裡;最後剩下五枚,實在捨不得再種了。”
  “那,我們能再去山市上找找嗎?”
  “太難了……”葉關辰還是搖頭,“山市條件苛刻,更勝過鬼市和海市。我和父親這麼多年隻找到過一次,規模很小,並沒有多少特別的東西。”
  鬼市,海市和山市,是人與鬼怪精靈可交易的三大地點。
  其中鬼市最為常見,因為陰陽無處不在,只要有足夠的能力,找到交匯的那一點,或者能溝通陰陽,破開它們之間的那一層界,就可以到達。
  海市則在海上,因其縹緲無定,幻真幻假,被稱為海市蜃樓。海市主要是海中精怪們的集市,本身數量並不少,然而因為海洋面積太大,海市的地點又不確定,並且受到一些光線變化的干擾,所以人類很難找到。
  比較起來,山市現在已經是最稀罕的了。
  與海市相似,山市需要有特定的地點。海市在海上,山市就在山中,出現在集市上的,多是山中精怪。
  如果僅僅是這樣,看起來山市要比海市更易尋一些,畢竟進山總比出海要容易一些。然而這些年來,人類的城市面積日漸擴張,將山野之地擠得越來越小。多年前人跡罕至的高山深谷,如今也多被開發,採礦、伐木、旅遊,人類的腳步幾乎踏遍了所有的山林。從前生活在深山之中的精怪,現在幾乎連棲身之地都沒有了,哪裡還有地方擺開集市呢。
  葉關辰的父親費了十多年的時間才找到一個山市,但那次的山市已經很是寒酸,出現在長白山深處,多數的商品是東北土產。當然也有好東西,比如人參精的花果,或者修煉多年的鹿精的茸角。葉關辰的父親從那次山市上換到了不少補益元氣的東西,然而像一般出現在南方的月桂子這種東西,卻是沒有找到。
  
  第109章 耶誕節

  月桂子已經很難得到,陸雲只是個普通人,當然更不可能去找到山市進行交換。所以他另闢蹊徑,想要找到月桂子種出來的月桂花。
  “其實這個……更難……”天下的桂花何止千千萬,月桂子種出來的簡直是千萬中都取不出一來,陸雲想要找到月桂花,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何況,阿雲他根本不知道月桂花是什麼樣。”葉關辰有些悵然,“以前我跟他說過杭州武林山的月桂峰,傳說曾經有月中桂子墜落此峰,生成一株月桂花。在《月桂峰詩序》裡提過,其花白,其實丹。除此之外,基本上沒有關於月桂花的記載了。阿雲現在去找,也只知道是要找白色的桂花……”這根本就是盲人撒破網,大海去撈針了。
  “你已經留了話給他,想來他聽了也能明白的。”管一恒倒是能理解陸雲的心情──想為所愛的人做些什麼,卻完全無能為力。他現在盲目的尋找,不過是為了想給自己一點安慰,想找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罷了。等他自己想明白了,就會放棄這種徒勞的做法。這很殘忍,但卻是最理智的作法。
  “好了──”管一恒看看四周沒什麼人,就展臂摟住了葉關辰的腰,又把頭挨在他肩上,“別想他了,來想想我們嘛。”
  “想我們什麼?”葉關辰話音裡就帶了一絲笑意,“我怎麼從前沒發現,你這麼──”愛撒嬌。
  “怎麼啦?”管一恒很不滿意,“我們有很多事要想好不好。你看,我已經答應了張會長,等封印九鼎之後,讓你去天師協會做老師。還有雲姨那邊,也早跟我打了招呼,時不時的還要請你過去做個講座啊培訓什麼的。那,我們是不是需要在帝都附近買套房子,免得你跑來跑去……”
  他說著,就有些窘迫地抓了抓耳朵:“要在帝都買,我實在是買不起。不過協會的訓練營一般也會設在帝都周邊,比如承德和張家口。我們在那邊弄套房子倒還可以……”
  葉關辰笑起來:“你考慮得也太長遠了。依我說,如果為了這個就買套房子實在沒有必要,訓練營也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開的不是嗎?如果有需要,臨時租一套住幾個月也就是了。我覺得這個應該先考慮你的方便。”
  “我不需要啊。”管一恒無所謂地擺擺手,“我到處跑,如果不出任務,十三處那邊也有宿舍。我只是覺得,巫山那邊的別墅很好,可是不太方便……而且,我也想給咱們兩個人買一套房子……”是他們兩個人的家。
  “嗯。”葉關辰眼角微彎,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溫柔笑意。巫山的那處別墅,是他的家,然而更多的是他的父親和母親生活的痕跡,代表著他們的愛情和回憶。而他和管一恒的家,可以只要小小的一套,佈置得簡簡單單,或許沙發上還東一件西一件扔著衣服,門口歪歪倒倒擺著好幾雙鞋子,有點亂,卻溫馨……
  “不過,我們先想想別的事吧。”葉關辰眼尖地看見有人走過來,在管一恒腰上輕輕捅了一下,“那些都是九鼎封印以後再考慮的事情了。”現在應該考慮封印九鼎的事,也就是說,考慮如何抓捕董涵的事。
  管一恒不大情願地站直身體,放開手臂:“協會那邊在商議,十三處也在搜捕。”自從打神農架森林出來,兩人就像兩個陀螺一樣轉個沒完,跑了雲南跑帝都,而且都跟別人在一起,連個獨處時間都沒有,更不用說親熱親熱了。
  按雲姨的想法,是叫葉關辰把火蛟和畢方都留在十三處,董涵如果想要,只能自己來取。只是這個陷阱有點太過明顯,董涵只要謹慎一些就不可能上當。要怎麼逼得他明知是陷阱還要來跳,需要費點力氣。
  “董涵會來的。”葉關辰卻很篤定,“他已經瘋魔了,不將三足烏溫養圓滿,他是不會甘休的。”
  “你說他到底圖什麼?”管一恒覺得無法理解蛇精病的想法,“要圖名,沒有三足烏,他在協會裡也很受人尊重了,你看費准以前對他崇拜的那樣兒,肯定還有不少年輕人都是這樣。”
  葉關辰失笑:“老氣橫秋的。說人家是年輕人,費准比你還大幾歲呢吧?”
  管一恒很正經地擺擺手:“這不是年齡的問題──要說利,有了岱委,他要多少錢沒有呢?幹什麼就非要養三足烏?看他年紀也不小了,董氏一支說不定就剩下他一個了,既不成家也不留後,就算養出了三足烏,傳給誰?”真是無法理解。
  葉關辰笑了笑:“也許就因為是這樣,才更執著。名利皆唾手可得,他倒不稀罕了。族人已經煙消雲散,又沒有後人,他就只剩下了三足烏。所以我說,他已經瘋魔了,三足烏是他心中的執念,從先祖直到現在。這就像賭紅了眼的人,投入得越多,越是不能放手。”
  “反正就是神經病。”管一恒哼了一聲,“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覺得雲姨的辦法不錯。火蛟和畢方都帶在你身上,這也不太合適。你看,不如放到我身上怎麼樣?”
  “幹嗎要放到你身上?”葉關辰白了他一眼。在回帝都的路上,管一恒就開始纏著要讓他把畢方轉給他攜帶,已經被拒絕兩次了,眼下這又開始舊事重提。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嘛……”
  葉關辰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他當然知道管一恒是什麼意思。畢方比火蛟對三足烏的補益顯然更大,畢方帶在誰身上,董涵的攻擊目標就更可能是誰。
  “給我吧,給我吧。”管一恒扒著他不放,“其實董涵也未必會來的。再說我和你一直在一起,放在我身上還是放在你身上,那不都一樣嘛。”
  葉關辰微微皺了皺眉:“我總覺得董涵最後還是會找上我。火蛟和畢方即使不在我手裡,他也一樣會找我的。”
  “東方曾經想占上一卦來著……”
  葉關辰搖了搖頭:“不必了。不到萬不得已,我其實並不喜歡占卜。”他微微笑了一下,平素溫和內斂的臉上帶出幾分傲然,“命在我手,人定勝天,無須占卜。”
  管一恒定定地看著葉關辰。他這麼纏著葉關辰要畢方,是因為大盈江畔費准的犧牲,一直不斷地在他夢中出現。不同於東方瑛的殉職,費准是在他眼前,在他們看起來穩占上風大局將定的時候,突然被辟塵犀魂殺死的。
  “一恒,”葉關辰也注視著他,“你在害怕什麼?”
  管一恒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他在害怕什麼?他還能害怕什麼呢?
  “我認識的管一恒,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叫退縮。”葉關辰微微笑著,“我到現在都記得,你帶著一條還沒完全癒合的手臂就跳在九嬰身上的場景。知道嗎?當時簡直要嚇死我了,可是你──傻大膽一樣,根本就不管不顧。”
  管一恒低下了頭。他明白葉關辰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這不是他想不害怕就不害怕的。人也許都是這樣,在無欲無求的時候便也無所畏懼,而一旦有了牽掛,就有了弱點。當初他跳到九嬰身上掄劍就砍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還要害怕,緊張的人反而是葉關辰不是嗎?可見──大家都是一樣的,葉關辰在安慰他的同時,難道就不是也在擔心著他嗎?
  “我沒有想過會輸給董涵。”葉關辰仍舊微微笑著,伸出手來在衣袖的遮掩下拉住了管一恒的手,“兩軍相逢勇者勝。何況敵寡我眾,董涵已經走到末路,怕的應該是他,而不是我們。”
  他頓了一頓,緩緩地說:“一恒,很有可能,董涵會想到辦法躲開其他人,最後跟你或我單獨對上。如果到了那個時候,誰軟弱,誰害怕,誰就會失去先手。”
  他微微昂起頭,眼角眉梢都帶上了一種少見的鋒銳:“他或許覺得自己擔著董氏一族最後的希望,而我卻也擔著關氏一族洗刷名聲的願望。沒有迷獸香,論控妖之術,我也並不輸給他。一恒,你不必總覺得我弱不禁風好嗎?”
  管一恒咧了咧嘴,笑容卻有點勉強。葉關辰不由得好笑:“笑得比哭還難看啊。勝利就在眼前了,你怎麼反而這樣了?”
  管一恒不說話,葉關辰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撓了撓,彎起眼睛一笑:“好了好了,現在我們來談一件更重要的事吧。”
  “什麼事?”管一恒被他撓得心裡一陣微微酸澀的柔軟,卻又有些癢癢的。
  “就是三足烏重新封印的問題。”
  “重新封印?”管一恒打起精神,卻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重新封印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啊。”葉關辰歎了口氣,“我說過的吧,火克金,所以禹用九州之金鑄鼎來封印三足烏,還要同時封入許多妖獸,用它們的陰氣來鎮壓三足烏的陽氣,否則僅憑九州之金,日久天長是鎮不住三足烏的。”
  管一恒點點頭:“是啊。我們現在不是也在這樣做嗎?”
  葉關辰把手一攤:“可是,禹所鎮的是重傷之後的三足烏,我們現在要封印的,卻是已經溫養了數千年,已經吞食過獙獙、肥遺和幽昌,或者還吞食過別的我們不知道的妖獸的三足烏。鼎若不補全,符陣便不能完整地發揮作用,可是以三足烏現在的狀態,我們用的又不是當初鑄鼎的九州之金,恐怕這鼎根本就補不全。”
  管一恒過了幾秒鐘才明白他的意思。要補鼎,就要先把三足烏鎮在黃銅之中,然後將這塊銅補到鼎底上去。然而三足烏屬火,火可克金,如今九州之金已盡,三足烏卻溫養得將要圓滿,恐怕根本找不出一塊能夠將它鎮住的金屬了。如果還沒等把鎮著三足烏的銅盤嵌到鼎上,銅盤就被火所化,那這鼎可要怎麼個補法?
  “九州之金,現在找不到了嗎?”
  葉關辰直搖頭:“別說九州之金的提煉方法根本不曾有記載,就算有,也未必鎮得住如今的三足烏。畢竟,火本就克金,用金鎮三足烏,本來就有所缺陷。”天生五行便相克,這是無可改變的。
  管一恒思索著:“要說只有水克火,但水無定形,不能拿來補鼎。那只有土了……不過,什麼土能鎮住三足烏呢……”
  “我這幾天也在想。”葉關辰拉著他的手慢慢往前走,“只是暫時還沒有想出來,你也幫我想想,集思廣益麼。”
  已經是十二月了,帝都天氣十分寒冷,然而華燈初上,街上一對對走的都是青年男女,相當熱鬧。
  “今天這是什麼節日嗎?”葉關辰這些日子也過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這會兒看見各個商家門口都擺出了一棵棵的假樅樹,才忽然反應過來,“是耶誕節了嗎?”
  “啊?”管一恒還在思索土鎮火的事兒,心不在焉地抬頭一瞧,滿眼都是青年男女興奮的笑臉,頓時把三足烏暫時扔到了腦後,“對啊,馬上就耶誕節了。走走走,我們去買禮物吧。”
  葉關辰被他說風就是雨的脾氣搞得沒辦法,被他拖著走:“哪有這樣當面買禮物的……去買什麼啊?”
  “當面買有什麼不好的。”管一恒很不以為然,“這樣不是可以保證買到的禮物肯定是喜歡的嗎?萬一送了別人根本不想要的禮物,豈不更糟糕。你想要什麼?”
  葉關辰哭笑不得:“這個,我一時還真想不到。其實我也很少收禮物。”
  管一恒有點酸溜溜地捏捏他的手:“你家阿雲都不給你送禮物的嗎?”
  醋罎子其實是種頗難對付的生物,蓋因其發起攻擊的時候常常不分時間地點,無規律、無道理,難以安撫。更重要的是醋罎子發起的攻擊,往往是你既捨不得抵抗,又捨不得反擊的。
  “你喜歡什麼呢?”葉關辰是聰明人,知道這時候不應該繼續提到陸雲,否則無論他和陸雲有沒有互送禮物,後果都不會太好。
  葉關辰一邊說,一邊已經去摸錢包,暗自慶倖自己出門的時候東西總是帶得很齊全:“我帶了卡,現在我們挨家店逛過去,喜歡什麼就買好不好?”
  管一恒剛要咧嘴,忽然覺得好像哪裡不對,但他想了想也沒想明白,索性一併拋到腦後去了:“你還沒說喜歡什麼呢。我也帶了卡的。”
  這個問題真難回答。葉關辰也很少逛街,老實說他的衣食住行,其實很大程度上是陸雲負責的,而他本人除了對茶有特別的喜好之外,別的方面並沒有多少要求。但是這種話現在怎麼可以說出來?饒是葉關辰心有七竅,一時之間也只能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幸而管一恒並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他站在路口往前看去,街道兩邊的商店亮起了各種顏色的霓虹燈門牌,他一眼就看見了其中一個:“我們去那裡!”
  “那裡”是一家老牌子的銀樓,管一恒拉著葉關辰就往裡走:“我們去買戒指吧。”
  “戒指?”葉關辰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隨即就覺得,這個主意真是相當不錯啊,“好。不過,你二叔那裡……”
  管一恒的眼睛已經被櫃檯裡一排排的戒指吸引住了,頭也不抬地說:“我都已經跟二叔說得很明白了。二叔現在可能還有點接受不了,畢竟──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會像今天這樣……不過再過一段時間,二叔就會接受了。”
  他終於抬起頭來,臉上還有點發紅,神色卻帶點頑皮:“二叔一向疼我,只要是我說的事,最後他都會聽我的。”
  葉關辰也忍不住笑了:“你已經去過我家了,說起來我也應該去正式拜訪一下二叔才對。”當然,可憐的管竹現在應該是不太喜歡他的拜訪的。
  管一恒想了一下:“過年的時候吧。按規矩也應該是這樣的。雖然二叔這個年可能就過不好了。”
  兩人相對而笑,頗有點狼狽為奸的意思。
  銀樓的售貨員已經走了過來:“請問兩位要看點什麼?”
  戒指是管一恒要來買的,現在被售貨員一問,卻有點臉紅了:“唔──我想,看看婚戒。”
  葉關辰含笑在旁邊站著,卻發現年輕的售貨員小姑娘眼睛嗖地就亮了,像探照燈一樣在管一恒臉上掃完了,又往他的臉上掃:“先生是說婚戒嗎?是指──男女式樣的還是……”
  “還有不是男女式樣的嗎?”葉關辰脫口而出。其實他進來的時候想的是買兩隻男式戒指,管一恒說要看婚戒的時候,他因為感動一時沒有想到,這會兒才想起來,婚戒當然是一男一女的式樣,那他和管一恒難道要有一個人戴女式戒指嗎?那可不要啊。然而現在聽售貨員這個意思,難道還有男男式樣的?
  “是我們兩個戴。”管一恒在同時說話,隨即有點懊惱,也想到了婚戒樣式的問題,“那就選兩隻一樣的吧。”
  “不不不!”售貨員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甚至讓葉關辰覺得仿佛有點賊光似的,“其實,啊,兩位來看看這一款。”她殷勤地拿出一個盒子來,“這一款戒指總共有四種樣式,顧客可以自由組合……”
  盒子裡擺了四隻白金戒指,兩隻男式,兩隻女式。主要圖案都是一枝植物,在細節上略做變化,男式略寬,鑲嵌著小粒的白色鑽石;女式更細巧些,鑲的是小粒紅寶石。
  “這個是對應今年耶誕節推出的新品。”小姑娘熱情地介紹著,“這圖案是槲寄生。兩位一定聽說過,槲寄生代表著希望和豐饒。在英國有一句家喻戶曉的話──沒有槲寄生就沒有幸福。槲寄生有紅色或白色的漿果,紅色漿果代表女性的生命力,白色漿果則代表男性的生殖力,合在一起就是多子多孫的──”
  小姑娘說到這裡,突然發現自己興奮過頭說錯了話,眼前是兩個男人,講什麼多子多孫呢。她連忙把後面幾個字咽回去,迅速地重新打起話頭:“在耶誕節期間,站在槲寄生下相互親吻的人就可以得到幸福。這款戒指的寓意就是──戴著這款戒指的人在婚禮上相互親吻,一生都會得到槲寄生的祝福,永遠幸福快樂。兩位可以選擇這兩隻男式的,您看,圖案相似卻略有不同,但擺在一起就會形成一顆心的形狀。”
  她一邊說一邊把兩隻男戒並在一起,果然各自向不同方向彎轉的槲寄生便形成了心形,兩顆小粒鑽石則被圈在心形裡面。
  這款戒指的設計師一定是英國人。小姑娘一面演示,一面在心裡嘀咕。不過可真是合適啊,兩男兩女,自由選擇,一切要求都能滿足……
  
  第110章 洞房

  衣袋裡各揣著一枚戒指,管一恒和葉關辰從銀樓裡走了出來。熱情過頭的售貨員還送了他們一個槲寄生花環,雖然只是塑膠的,但做得頗為精緻。
  “兩位交換戒指的時候,可以把它懸掛起來。”小姑娘很興奮地一直送到店門外,“在槲寄生下親吻,永遠都會幸福喲……”
  “好的,好的……”連葉關辰都有些招架不住這寒流一樣的熱情,簡直是落荒而逃。
  管一恒比他跑得還快,已經溜下了臺階,走過了兩個店面才停下腳步,長出一口氣:“我的媽呀……”
  葉關辰笑得說不出話來:“是你要來買戒指的,怎麼跑得這麼快。”
  管一恒拍著胸膛,一臉的菜色:“我也不知道,這售貨員簡直熱情得太可怕了。我怎麼覺得,怎麼覺得……好像被狼盯上似的。”
  “別胡說八道了。”葉關辰笑得不行,“難道你還怕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嗎?”
  管一恒做了個鬼臉:“我的確覺得她好像比妖獸還要嚇人一點,被她盯得後背發毛了。”
  “不過──”他拎起手裡的槲寄生花環看了看,“這個東西倒還不錯。我們現在就找個地方把它掛起來,然後戴戒指吧!”
  葉關辰又無奈了:“你這脾氣,真是說風就是雨。其實──你說這個售貨員可怕也有道理,我們兩個中國人,為什麼要買槲寄生的戒指啊……”這東西在中國唯一的用處就是入藥啊,哪有什麼象徵。
  管一恒卻是興致勃勃拉著他就走:“這有什麼。結婚戴戒指本來就是外國傳進來的風俗,用西方的吉祥圖案有什麼不好。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我們還可以去打兩把長命鎖戴著,就用五福捧壽的圖案怎麼樣?”
  “又胡說八道了!”葉關辰覺得自己今天要活活笑死在街上,走路都要沒力氣了,“長命鎖是給小孩子戴的,五福捧壽那是祝壽的圖案,根本與婚禮無關好不好。”
  管一恒一邊走一邊尋找能懸掛槲寄生花環的地方,隨口繼續胡說八道:“也對哦。那我們的傳統婚禮用什麼來著?啊對了,用雁!我們一人打一隻小金雁戴著?不過雁好像是聘禮,送出去就再沒它什麼事了。婚禮當天應該‘剪髮結同心’──哎喲這可難了,難道打兩束黃金頭髮嗎?”
  “行了行了。”葉關辰不得不停下腳步,免得自己笑岔氣,“別說了,我走不動了,讓我先笑一會兒。”
  “有什麼好笑的。”管一恒拉著他,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子似的,“我在說認真的呢。或者我們去打兩個黃金同心結也行──啊!我想到了!”
  葉關辰看著管一恒年輕的臉。眉心中有一道與年齡不相符的細紋,那是十年來時常皺著眉頭留下的。然而現在兩道濃黑的眉毛是展開的,甚至有幾分眉飛色舞的孩子氣。葉關辰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只留下眼睛裡的溫柔和認真:“想到了什麼?”
  “小玉瓢,怎麼樣?”管一恒雙眼亮晶晶地盯著他,“一人一個,用紅繩串起來戴著。”
  葉關辰沉吟了一下:“是──合巹之意?”
  合巹,即是成婚的意思。巹是一種瓠瓜,也就是葫蘆,可以用來做瓢。此禮始于周朝,是將一個匏瓜剖成兩個瓢,用線將柄相連,新郎新娘各拿一瓢飲酒,即為合巹酒,乃是象徵婚姻將兩人連為一體。
  “對啊!”管一恒一臉熱切,“這個怎麼樣?”
  “聽起來不錯。”葉關辰微笑,“葫蘆又有福祿之意,一舉兩得。”
  “那就這麼定了。”管一恒高高興興地點頭,“我去找一塊好玉,從同一塊玉裡雕出來的,寓意更好。”
  葉關辰含笑:“不用了。這戒指是你買的,那玉應該我出。我有一塊玉,也是關氏祖父從山市上換來的,據說是在藍田種出的玉。”
  管一恒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藍田種玉?”
  藍田種玉的故事見載於《搜神記》,說的是楊伯雍得神人相贈一斗石子,雲種下可得玉。楊如其言,果然數歲之後見玉子生石上。後楊向徐氏求女,徐氏要一雙白璧做聘禮,楊于玉田中取白璧五雙,遂得娶佳婦。
  藍田玉在礦物學上屬於蛇紋石類,在玉質上比不上和田玉,然而論歷史之悠久則要勝過。最著名的便是秦始皇令李斯采藍田玉制玉璽,上書:受命于天,既壽永昌。漢樂府則有詩雲: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可見藍田玉早就為人所寶。
  而且有藍田種玉的故事在前,又有李商隱“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的名句在後,用藍田玉雕合巹之瓢,其寓意簡直不要更合適。尤其是,如果這塊玉真是玉田所種出來的,那就是稀世之寶了。
  葉關辰笑笑:“關氏祖父是從一位樹精處換到的此玉,它自稱生在玉田附近,如果是真的,那麼這玉大約也是真的。不過──雖說山市上不許欺詐,但這樹精也未必就真的清楚玉的來歷,所以……不過那倒確實是一塊天生玉璧,並沒有人工雕琢的痕跡也是真的。”
  據故事所說,藍田種玉,種出的天然就是白色璧玉,無須任何雕琢。管一恒不由得也好奇起來:“真的?是放在巫山那邊嗎?我都沒看見。”
  葉關辰臉上也微微泛起一絲紅暈:“一直都放在我母親那裡──咳,以前總說要給她未來的兒媳做聘禮……”然而他二十歲的時候就發現這一輩子都不大可能有媳婦了,加上母親早已過世,那塊玉璧就算做了遺物,一直放在父母的臥室中。
  “那就應該是給我的嘍。”管一恒沾沾自喜地搓著手,“太好了。東方家裡有一位老叔,玉雕手藝沒得說,回頭我就找他去。不過天生的玉璧極其少見,雕成別的東西會不會太可惜了……”
  葉關辰覺得今天晚上比前三十二年加起來笑得都多:“怎麼,成了你的東西就捨不得了?其實那塊玉也不大,拳頭大小,除了顏色潔白無瑕和形狀特異之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再說白璧成雙才珍貴,單獨一塊的話,不如剖開雕了,我們一人戴一個。這樣──”他眨眨眼睛,“戒指也是你出的,玉墜也是你出的,就都是你給我的了。”
  管一恒嘿嘿一笑:“這麼一想也對啊。那就這樣吧。現在,我們先找個地方掛上這個花環……”
  “你怎麼還記得這事……”葉關辰扶額,“回去再掛不行嗎?”
  “我等不及。”管一恒終於發現了一棵合適的樹,跑過去把花環掛在了最低的樹枝上,“快點過來。在室外,才是天地為證。”
  這棵樹並不在主幹道上,而是隱在一個路口,背著路燈,只有微微的光線投過來,在樹下灑出一小片陰影。
  管一恒就站在那樹影裡,回頭向著葉關辰招手。他的臉隱在樹影裡,只能看見一個輪廓,不太清楚,卻是棱角分明。這一年裡,他曬黑了些,也瘦了一點兒,然而面容卻由少年向青年又轉化了幾分,更多了一些成熟和堅毅。暗影之中,他的眼睛卻明亮得驚人,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想深深凝視,被他吸引過去。
  葉關辰覺得自己現在就被吸引了。依著他的性情,絕對不肯在大街上太過親熱的,然而現在被管一恒那麼興奮那麼期待地看著,就覺得腳好像不太聽使喚,自己就走過去了。
  還好這條小路並沒有多少人走,更沒有人注意到樹影裡還站著兩個人。管一恒掏出裝戒指的盒子,打開來,把那枚左旋圖案的白金戒取了出來,開心地向葉關辰伸手。
  葉關辰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出去,放在他手心裡。
  兩人的手幾乎一樣大,不過管一恒的手掌方正,手指有力,虎口處有明顯的繭子。而葉關辰手掌窄長,手指也細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膚色比管一恒的要淺得多,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看得出來。
  管一恒握著葉關辰的手,把戒指小心翼翼套上了他的無名指。然後咧嘴笑著,把自己的手伸給葉關辰。
  他笑得特別開心,露出兩排白而整齊的牙,引得葉關辰也微笑起來,拿出一枚右旋圖案的戒指,套進了他的無名指。
  兩根手指靠在一起,左旋和右旋的槲寄生枝合成一顆完整的心形,代表白色漿果的兩顆鑽石很小,但切工不錯。燈光從樹影裡裡落下來,映著兩顆鑽石閃閃發光,就像兩顆小小的星星,肩並肩落在了心裡。
  “現在可以親吻了……”管一恒低聲說,摟住了葉關辰的腰。
  他比葉關辰要高,一米八出頭的年輕人,肩寬腰窄,肌肉線條並不是一塊塊凸起的明顯,卻是精幹結實,沒有一絲贅肉。修長的手臂,摟在人腰上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力量,帶著青年人所特有的鋒銳感,像只正準備出擊的豹子。
  但是臉上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氣,眉眼之間的情緒不能完全掩飾住,有愛慕,有歡喜,還有一點點的忐忑不安。
  葉關辰稍稍抬頭,看進管一恒的眼睛裡,隨即唇角一彎,微微閉上眼睛,就感覺到兩瓣灼熱乾燥的嘴唇壓了下來。有點兒粗糙,卻像團火一樣給人以溫暖。
  管一恒不自覺地把手臂收緊了些。葉關辰的身材保持得極好,他身形修長,腰尤其細韌,雖然現在穿得厚厚的,摟在臂彎裡的感覺不如在床上那麼清晰,而且接觸不到那緊致的肌膚,還有往下的曲線……
  葉關辰覺得管一恒的吻忽然急切了起來,一隻手還從腰上往臀部滑了下去,不由得睜開眼睛:“一恒。”這是在大街上啊……
  管一恒把他用力往懷裡壓了壓,狠狠地用舌頭勾住他的,粗暴地纏綿了幾秒鐘,這才微微喘息地鬆開:“我們回去吧!”已經好多天都沒……
  管一恒在十三處那邊有宿舍,但是幾個人合住一套房,每人分個小間,專門給單身未婚人員住的,帶人回去可就不合適了。
  所以他們現在住的,是天師協會在附近旅館給訂的大床房。協會訂房的時候當然準備訂雙人標間,但管一恒以便宜省錢為理由,自己提出換了個大床房。
  旅館的房間,床單被褥都是略嫌粗糙的米白色,只在上頭橫鋪了一條紫紅色絲絨床巾。葉關辰被管一恒壓在上頭,濃重的紫紅色襯著他象牙色的身體,有種難以形容的冶豔。
  管一恒從他的嘴唇一直吻到鎖骨,喃喃地說:“關辰,你現在是我的人了。”
  葉關辰摟著他的脖子,兩條修長的腿夾著他的腰,呼吸急促:“早不就……是你的人了嗎……”
  “那不一樣……”管一恒把自己重重沖進他體內,“要跟家裡說了,過了明路,求了婚,才算數……”按中國的傳統習慣,的確是這樣的,兩情相悅之後,便要公諸於眾,否則藏著掖著可算什麼呢?外室,私情,不敢帶出來見人嗎?
  葉關辰被他撞得猛一哆嗦,雙腿不由自主地夾緊,整個身體都繃了起來,大口喘息著,勉強能說出話來:“嗯──”這一瞬間他忽然有些遺憾,遺憾他的父母親人都已經過世,再也沒有機會把管一恒帶到他們面前,鄭重其事地告訴他們:這是我的愛人,是我選定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這一聲“嗯”前面還算肯定,後面就有點變調,明顯地劃了個曲線,抑揚頓挫起來。聽在管一恒耳朵裡,仿佛在火堆上又潑了一瓢油似的,呼一下燒得更旺。
  “一恒……慢,慢點……”葉關辰後背深深陷在床墊裡,幾乎能感覺得到裡面的鋼絲了。後背被硌得有點疼,可是從身體內部洶湧燃燒起來的快意,卻似乎因為這些微的疼痛而更加逼人。
  管一恒含著他胸前已經硬挺起來的小粒,含糊地答應了一聲,稍稍放慢了速度,卻像發洩不滿似的咬了葉關辰一口。有些尖銳的疼痛夾雜著麻癢,順著脊椎向下沖去,直到腰間,刺激得葉關辰失聲尖叫了一聲:“你!”這個壞蛋!
  管一恒沒顧得上聽,因為他被下面那種驟然夾緊用力吸吮的感覺刺激得──出來了。幾下急促的抽動之後,他一頭栽在葉關辰肩上,喘了幾口氣,悶悶地在那浸了一層薄汗的肩頭又咬了一口。
  “做什麼又咬我……”葉關辰呼吸還有些急促,啞聲抱怨。他還沒出來,管一恒射得太快,最後幾下有些急急忙忙的,還沒有把他送上最高峰就停了下來,總讓人覺得仿佛還有哪裡的癢處沒有搔到似的,意有不足。
  “都怪你──”管一恒恨恨地說。不光葉關辰覺得不足,他也一樣。可恨那一下子,收都收不住,倉促地就……
  葉關辰有些混亂的思維要冷卻了一點兒才能明白管一恒的意思,頓時噗地笑了出來:“這怎麼怪我,是你挑的事兒,做了又不負責嗎?嗯?”最後一個音柔軟地彎了一下,仿佛一根手指在哪裡俏皮而挑逗地撓了撓。
  管一恒年輕的身體頓時又興奮了起來。年輕人就是這點好,雖然有時候容易繳械,但重整旗鼓也快。
  葉關辰敏感地覺得身體裡還沒退出去的傢伙又鬥志昂揚了起來,不由得動了動身體,在管一恒結實的小腹上摩擦了一下:“快點……”不上不下的感覺很難受,從前他還真不知道自己的欲望也會如此強烈,居然也有催著別人快點的時候。
  因為自小就接觸妖獸,雖然養妖的主要是他的父親,但妖獸屬陰,接觸過多總歸免不了被陰剝陽,雖然身體無損,陽氣還是較常人弱些。因此別家少年血氣方剛的時候,他卻並沒有那麼旺盛的精力和欲望,不說無欲無求,卻也比一般人淡漠許多。
  他是跟陸雲一起長大的,自然知道十七八歲的陸雲是什麼樣子,而他自己又是什麼樣子。有個正常的年輕人在身邊比著,就很容易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後來陸雲對他生了朋友兄弟之外的感情,曾經借著各種機會暗示過,當然也包括身體上的……然而他似乎──從來沒有回應過,不僅是情,還有欲。
  所以生命裡的前三十二年,在普通男人應該是最為容易衝動,欲望強烈的年頭裡,他卻跟個和尚差不多,自己都覺得自己六根已經清淨了。然而碰到了管一恒之後,他才知道,原來六根仍在,只是以前沒有對上正確的人。
  “關辰,關辰──”管一恒看身下人白皙的臉頰上浮著淺淺的紅暈,連胸口都像抹了一層胭脂,浮著薄薄一層汗意,像美玉又潤了一層脂,只覺得心裡總是填不滿,恨不得把這個人都塞進去才好,“我們這算是洞房花燭了吧?”
  “嗯──”葉關辰手指下意識在他背上抓了一下。他的指甲修剪打磨得仔細,並不會抓傷皮膚,只是有一絲微痛。然而這個時候,一絲細微的疼痛只會更添情趣,管一恒抽了口涼氣,猛地往後一撤,又狠狠沖了進去……
  
  第111章 失蹤

  雲散雨收之後,整個房間裡都是那種味道,讓人雖然身體已經滿足了,心裡卻還有點意猶未盡似的。
  葉關辰覺得全身的骨頭似乎都要散了,懶懶地躺在床上,一根指頭都不想動。
  旅館是有浴缸的,但管一恒可不敢讓葉關辰去泡,只好拿毛巾浸了熱水,拿來細細給葉關辰擦身,還要小心不要弄濕了床,免得晚上沒法睡覺。
  折騰了半天,他才去自己草草沖了個澡,回來摟著葉關辰躺下了。
  因為擦了身,葉關辰的皮膚又變得微涼,貼著管一恒灼熱的身體,就覺得格外舒服,懶洋洋地往他懷裡挪了挪,臀不小心蹭過下頭,就聽見管一恒似乎又抽了口氣,頓時警惕:“不行了。”
  “我還行呢。”管一恒故意把他又往懷裡摟了摟,順手摸摸那挺翹的臀部。
  “我不行了,好不好──”葉關辰舉手投降。到底是三十來歲的人了,比不得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猛。要是再來一次,他這腰明天別要了。
  管一恒其實也只是說說。再來一輪他當然沒問題,但並不想把葉關辰累得爬不起來。畢竟這不是在自己家裡,而且還有個董涵跟埋下的地雷似的,不知什麼時候會爆炸。
  “睡吧,時候也不早了。”管一恒手移到葉關辰腰上輕輕推捏著,低聲說。
  他手掌很熱,推拿起來輕柔而不失力道,格外舒服。葉關辰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呵欠,眼皮漸漸沉重,卻又貪戀這溫馨的氣氛,捨不得睡,閉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明天做什麼呢?”
  “去十三處,見見雲姨吧。”管一恒早就籌畫好了,“雲姨,就像我媽一樣……”
  自打管松夫婦先後過世,管竹對侄子當然是比親爹還好,但嬸娘比起親娘來就差很多了。
  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管一恒的嬸嬸。任是哪個女人,願意對侄子好,卻不會願意看見丈夫一味地關心侄子,卻把自己兒子扔在腦後的。管松對侄兒越是體貼入微,管一恒就越是能感覺到嬸嬸的態度冷淡疏遠。
  相比之下,十三處的雲姨對他來說,倒是極類似母親的存在。
  雲姨也要算命運多舛。因為天生一雙陰陽眼,她小時候一直被親人認為精神方面有些疾病,屢次就醫。如果不是因為她年紀稍長之後自己查了些資料,半猜半蒙地弄明白了自己的與眾不同,學會了偽裝常人,恐怕就會被繼母直接送進精神病院了。
  然而因為這“精神不大正常”的名聲,雲姨二十六了還沒個男朋友。三線小城市,女人過了二十五還沒結婚就要被人側目而視。雲姨在家裡被繼母指桑駡槐,連父親也頗多不滿,索性離開故鄉,一路漂流到了帝都。
  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這話放在雲姨身上真是無比正確。進了帝都,她從飯店裡的服務員開始,兩年就成了大堂經理。然後,她碰到了現在的丈夫,十三處的一名外線人員,孔晉禮。
  孔晉禮算起來還是孔子後人,不過孔聖人不語怪力亂神,這位卻是從小就對怪力亂神的事最感興趣。他跟雲姨恰好相反,出任務都要靠後勤給強開天眼,然而靈力充沛,別人的雷火符一張能召下三道雷來,他就能召下五道來。在十三處人送外號“盲炮”。
  當時孔晉禮正在追蹤一隻惡鬼,然而追擊時間過長,他出門前被強開的天眼馬上就要過期。眼看著視野之內的景象漸漸清晰,而鬼影卻消失了,孔晉禮正在著急要被這惡鬼溜了,卻聽旁邊有個女人的聲音沖著他尖叫:“在垃圾箱後面的牆縫裡!”
  當時孔晉禮全副心神都在任務上,只想著倘若讓這惡鬼跑了,至少還得多害死幾個人,哪顧得上想想是誰提醒的,一張符就扔了過去。五道雷連環轟炸之後,那女人鬆了口氣:“炸碎了。”
  孔晉禮走過去用符一抹,果然牆縫處呈現出一個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黑色人形。這時候他才想起來,轉頭一看,一個穿著朱紅色旗袍的女人縮在路燈杆後面,這時候才走出來。
  雲姨也是剛剛下班。她在家裡的時候只上到職業高中,到了帝都就想要再讀書。正規大學那是不可能考了,只能參加自學考試。她文化底子薄,只能花錢去上輔導班。於是雖然當了大堂經理,經濟上也十分窘迫,除了酒店給做的制服,連換洗衣服也沒幾件。
  然而就是有那麼種女人,硬是能把酒店制服給穿出手工旗袍的味道來。孔晉禮一向都是關心女鬼多過女人,三十多了還打著光棍兒,也不知怎麼的一見雲姨,忽然就開了竅了。
  之後的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十三處多了一個天生陰陽眼的後勤,而孔晉禮多了個女朋友。雲姨的才能在十三處完全發揮出來,才五年就坐到了副處長的位置,統領全域,以至於那幾年誰都說孔晉禮走狗屎運,出一趟任務就賺一個能幹媳婦。
  不過一線畢竟是最危險的地方,孔晉禮沒有陰陽眼是個極大的弱點,偏偏他靈力又太強,去執行的都是重要任務,風險度自然也就高。四十歲那年,他在一次任務中受傷,不但靈力耗損此後如同常人,而且生育能力也受到了影響,而那時候,他和雲姨還沒有孩子。
  之後孔晉禮就退居二線,去檔案處做管理工作了。他和雲姨之間依舊是鶼鰈情深,可是不可能有孩子了。大約正是因為如此,他們夫妻倆對十三處的年輕人都十分關心,尤其是管一恒,最得他們夫妻的喜歡。孔晉禮在檔案處,工作上的聯繫還少一些,雲姨卻是直屬上司,對管一恒處處關切,讓他在母親過世之後,又一次感覺到了母親一般的溫暖。所以管一恒現在有了心愛的人,就很想帶去給雲姨見一見。
  雖然到十三處工作也不過才兩年,但在管一恒嘴裡說起來,卻有很多值得回憶的事情,其中又是與雲姨有關的最多。
  “雲姨最大的本領不是有陰陽眼,而是她最知道派誰去做什麼任務最合適。”管一恒回憶著,“這似乎也是天生的能力,一份案件轉到她那裡,不管情況寫得清楚還是糊塗,她看一眼,就知道該讓誰去辦。”
  “唔,這個能力真是了不得……”葉關辰也聽得起了興趣,“這個──有一點慧眼的意思了啊。”
  慧眼是佛教五眼之一,亦稱靈眼,指的是能透過表相照見真實的智慧之眼。雲姨這種看了報告就知道誰適合接下任務的能力,她自己或者並沒有意識到,但實際上,她是通過送來的報告在一定程度上窺見了案件的真相,所以才下意識地知道自己手下的工作人員誰的能力更適合。
  “處長也說這話,曾經還想研究一下雲姨的能力,不過後來也沒有這個時間精力,不了了之了。”
  十三處的處長主要負責的是跟人打交道。比如每年從上頭弄多少資金來啊;比如手下有任務沒有完成要如何對有關部門交代啊;比如任務雖然完成了但死了人或者有經濟損失該怎麼處理後事啊;再比如哪裡有個發現了特殊能力的人要怎麼去挖過來啊。林林總總,麻煩得要死,纏得他並沒有多少精力再去做別的事。
  何況雲姨自己對自己的能力也沒有很清楚的概念,這種能力似乎又不是能複製的,研究起來肯定很費時費力,研究清楚了也沒有多大實用價值。於是處長也只是想了一想就放棄了,只是對雲姨更加看重,多加了好些工作給她而已。
  葉關辰聽得又好笑起來:“這麼說,有慧眼也沒什麼好處麼。”結果只是工作量增加而已,待遇上似乎也沒有提高啊。
  “雲姨自己也這麼說。”管一恒也好笑,“有時候工作不順,她生起氣來就說拿著賣白菜的錢,卻要操著賣玉器的心,簡直不划算,還不如當初做大堂經理有前途呢。有時候說得多了,就要掐孔叔,說都怪他把她拉到十三處來的。”
  “難怪雖然有陰陽眼,卻沒有靈力。”葉關辰笑完了,若有所思,“陰陽眼是因為本身靈力所至才能開啟,慧眼卻是果報所得,緣於前世。既然能照破表相直視真實,當然也能勘破幻境,見鬼識妖。倒是孔先生這種情況比較有趣,如此充溢的靈力,居然不曾發於外自開天眼。不過,也許正因為他無天眼,靈力便無可外泄,於體內流轉孕育數十年,才能如此豐沛。只是可惜,傷了靈脈靈體,以致於無嗣……”
  “是啊。”管一恒歎了口氣,“孔叔和雲姨都很喜歡孩子的。孔叔當初還差點養一隻小鬼,後來被雲姨給罵了才算完。”
  葉關辰搖搖頭:“這太不靠譜了。人鬼殊途,陰陽有道,小鬼終究不能當做孩子的。如果喜歡孩子,可以去領養一個麼。”
  “雲姨覺得她現在太忙,孔叔又不會做家務,領養來孩子怕照顧不好。她說將來退休了,或許會領養一個。”
  “這可難了。”葉關辰的困意又上來了,“說不定到了七十歲,她還在十三處辛勤工作,哪有時間抱養呢。”慧眼可沒有退休時間的限制,只要果報時間還在,一輩子都能用。
  管一恒看他眼睛已經閉上,說話也慢悠悠的,聲音還越來越低,知道他真的想睡了,便胡亂應了一聲,不再說話。果然沒一分鐘,葉關辰的呼吸就變得均勻平順,沉入了夢鄉。
  管一恒從背後抱著他,手臂伸在他頸下,還能感覺到微溫的呼吸吹在自己皮膚上。葉關辰的身體自然地微微側彎,恰好貼在他的懷裡,像一對勺子似的無比契合。
  這麼抱著人,管一恒反而有點捨不得睡了。自從在別墅裡那一夜他下定了決心,就覺得時間寶貴無比,跟葉關辰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十分值得珍惜。正因為珍惜,就很怕失去,很不想讓他有任何危險。
  今天去陸雲的公司,讓管一恒驀然發現自己其實還是挺粗心的。迷獸香這麼重要的東西,他居然一直不曾想到是不是用完了。相比起陸雲到處去找月桂花的做法,自己這個情人真顯得不夠體貼呢,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竹馬竹馬這種東西是怪煩人的,屬於打不得罵不得卻又輕敵不得的生物。雖然葉關辰態度是很明確的,但誰知道陸雲是怎麼想的,誰知道他現在把自己定位在純粹的朋友還是執著的追求者呢?這麼一想,管一恒就決定了,這幾天無論如何還得陪著葉關辰去見陸雲一次,好把他們倆人手上的戒指炫一炫,往陸雲心口上再鍥一根釘子。
  安靜的黑夜之中,小管同志帶著初起的危機意識,懷裡抱著心愛的人,既幸福又苦惱地睡去了……
  適當的床上運動有利於身心健康。這句話對管一恒來說十分之恰當,只要看他雖然睡眠有點不足,但第二天仍舊精神奕奕,走路都帶風的模樣就知道了。就連雲姨一見到他,也不由得眉毛一揚:“喲,還以為你在雲南跑這一趟累得不輕,現在看起來精神抖擻啊。”
  管一恒的臉皮還是不夠厚,雲姨這話沒別的意思,他卻自己頓時就想歪了,耳根子就有點泛紅,強裝鎮定地把葉關辰推到前面:“雲姨,這就是關辰。”
  “久仰了。”雲姨客氣地伸出手來跟葉關辰相握,“韓峰回來,對葉先生讚不絕口,我就厚著臉皮想通過一恒請葉先生來給他們指點一二,希望葉先生得閒的時候能來幾次可好?”
  她說話很直接,但態度卻非常誠懇,並不會讓人覺得有被強迫的不舒服。何況她和管一恒既是上司又是長輩的關係,葉關辰怎麼可能不答應?正準備含笑應下,管一恒在他背後已經伸手握住他的手,抬起來晃了晃:“雲姨別葉先生葉先生的叫,叫關辰就行了。”
  雲姨今年四十出頭,比葉關辰大了十歲,這個年齡差距,說是同輩也行,說是長輩也勉強。然而既然是有求於人,當然是要放到同輩的位置上來對話,卻不防管一恒自說自話的就給葉關辰降了一輩兒。正不知葉關辰心裡什麼想法,就看見了管一恒故意抬起來的手,以及兩人手指上的戒指。
  這兩枚戒指乍一看還當是同款的,要仔細看才能發覺有些差異,然而不管仔細不仔細地看,只要長著眼睛就能看出來,這兩枚戒指──不,確切地說,是戴著這兩枚戒指的人,肯定有點兒不尋常的關係。
  雲姨又不是瞎子,正相反,她還有一雙疑似慧眼的眼睛。而且這種事根本還用不到勘破什麼表相就能看到真實,雲姨頓時就揚起了眉毛,馬上想到自己剛才說精神抖擻的時候管一恒臉紅的模樣,轉眼間就發現了真相:“你們──”
  “這是我的愛人。”管一恒眉開眼笑,“我帶他來見見雲姨。”
  雲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倒不是她覺得這事多麼離經叛道罪不容誅,而是單純的驚訝。管一恒自進了十三處是個什麼樣子,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的。這小子一心就想著捉妖和報仇,身邊有個東方琳都絲毫不開竅,怎麼才幾個月而已,居然就把人帶到她眼前來了?還這麼眉開眼笑的模樣,看著都不像他了。
  尤其是──據她所知,這個葉關辰仿佛跟管一恒父親的死,有點關係吧?
  不過想歸想,雲姨還是比較迅速地做出了反應:“跟家裡說了嗎?”
  “說了。”雖然目前看來二叔反應還有點激烈,不過總會好的。
  “那就好。這麼說,我得準備紅包嘍?”雲姨當然不會掃管一恒的興,有什麼事可以過後細細再問,“這樣的話,講課的事就沒問題了吧?”
  葉關辰跟雲姨到底是不熟,微微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沒有問題。”
  “雲姨,講課的事回頭再定,孔叔今天在嗎?”
  “不在。處裡從柳州挑了個人過來,他去看看。怎麼,你還有什麼事要找他?”
  管一恒嘿嘿笑了一下:“我想問問孔叔,知不知道山市。”孔晉禮出外經驗豐富,在檔案室又能接觸到許多資料,要打聽什麼事當然問他了。
  “山市啊……”雲姨摸了摸下巴,“倒好像聽他說過,據說是現在已經絕跡了。你問這個幹什麼?是想找什麼東西?”
  “嗯。我想找月桂子。”管一恒一提到山市,就感覺葉關辰與他交握的手指忽然緊了緊,於是安撫地捏了捏葉關辰的手。
  “月桂子啊……”雲姨仰頭想了想,“我好像聽他說過,孔家仿佛有,不知是真是假。”
  “真的?”管一恒眼睛一亮,“孔叔現在方便接電話嗎?我問問他。”
  “就急成這樣?”雲姨睨他一眼,“人下午就回來了,幾個小時都等不了?”
  管一恒只笑,正要去摸手機,葉關辰的手機忽然很沒眼力勁兒地響了起來。管一恒伸向自己口袋的手一轉,從葉關辰口袋裡把手機撈了出來,看了一眼,按下接聽鍵送到他耳邊:“那個黃助理。”
  “小黃啊,什麼事?”葉關辰還不習慣在雲姨眼前這麼親近,臉上微微發熱,不過下一刻他就顧不得了,“你說什麼?阿雲失蹤了?確定嗎?”
  
  第112章 綁架

  陸雲的失蹤是黃助理發現的。
  這幾個月他四處去搜集桂花,時常不在公司裡。正趕上最近生意順當,公司運轉正常,老闆在與不在妨礙不大,下頭的人自然也就不在意了。
  只有黃助理與陸雲聯繫最緊密,不管有事沒事,每天下班的時候都固定要打個電話給他,至少問一問晚上在哪兒過夜。結果昨天晚上六點鐘一打電話,手機已關機。
  初時黃助理還當是偶然,誰知他在公司等到九點鐘也不見陸雲回來,連打電話,依舊是關機,心裡就急了。
  根據陸雲車上安裝的定位系統,黃助理在寒風中找到了他的車──只有車,沒有人。
  車是停在五環上一家花卉市場附近的,不用說,陸雲肯定是到這兒來找桂花的。這家花卉市場規模頗大,黃助理在車裡過了一夜,第二天花卉市場一開門,他就進去挨著攤位打聽,終於在一家賣蝴蝶蘭的攤位上打聽到了消息。
  “是有這麼個人來著。”賣蝴蝶蘭的女攤主對陸雲印象還挺深,一者陸雲也是高大帥氣,穿著得體,看起來就是年輕有為的模樣,這樣的人誰都喜歡多看幾眼的。二者他到處打聽桂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
  “上次他來過,就在我旁邊這個攤子上買了一盆銀桂。當時我聽見他還跟老闆說,讓他給打聽打聽,有沒有人手裡有好桂花。因為他就只要開白花的銀桂,所以我還記得。”
  桂花有金桂,銀桂,丹桂,四季桂等不同品種,說不上哪種更珍貴,一般來買花的人都只管看花開得好不好,快要過年,倒是金桂和丹桂的顏色更討喜一些。倒少有人像陸雲這樣,只要開白花的銀桂,且並不是為了這時候擺在家裡看的。
  “對了,還說不要嫁接的,就要用種子種出來的。”女攤主聳了聳肩,“現在哪有那麼多種出來的,大部分都是嫁接。”供市內擺放的盆栽桂花,用嫁接法生長快,如果用桂子去種,得幾年才能上市。
  “我旁邊這攤子,老闆有個朋友家在杭州那邊,說是有個桂花園。老闆答應跟朋友聯繫一下,替他問問,所以說好了這幾天過來聽消息的。”女攤主記性頗好,回憶著,“昨天他過來,老闆說問過了,這個時候桂花都謝了,他挺失望的,就走了。我好像──好像看見他往外走的時候,有個人過去跟他說話來著。”
  這個時候,到花卉市場來買花的人實在不少,女攤主在忙著做生意的時候還能注意這個,得益于陸雲的好外貌。不過,畢竟帥哥是別人家的,生意卻是自己的,女攤主也就看了一眼,就回頭去做她的生意了,至於陸雲往哪裡走,她卻再沒有注意。
  “那人長什麼模樣……看不清啊,戴了一副大墨鏡的。覺得應該不年輕了吧,雖然看不見臉,但體形不像小夥子,再我可就真不知道了。”
  “你打聽到的就是這些?”葉關辰聽完黃助理的話,眉頭緊皺,“車上有發現什麼嗎?”他和管一恒由十三處的車送了過來,現在就站在陸雲的車前面。
  “沒有。”黃助理早已經把車裡全檢查過一遍了,“我來的時候車門鎖著,車上只有個公事包,錢包手機車鑰匙什麼的都不在。”
  “有搏鬥痕跡嗎?”管一恒問了一句。
  “沒有沒有。”黃助理也是個細心的人,當時就全部檢查過了,“問題是這邊沒有攝像頭,想查也沒法查。”車身上沒有搏鬥痕跡,那麼陸雲下車的時候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但是他在從市場出來的時候怎麼樣,那就說不定了。
  黃助理天寒地凍地在車上熬了一夜,這會兒已經凍感冒了,吸著鼻涕問:“葉顧問你看,要不要報警?我真怕──陸總會不會被人綁架了?那女攤主說最後看見有人上來跟陸總搭話,說不定那人把陸總給弄走了呢?”
  “報警也要失蹤超過24小時才能立案。”葉關辰沉著臉,“到現在阿雲的手機還是關機嗎?”
  “剛剛才撥過一遍,關機。”黃助理每隔一小時就撥一次陸雲的手機,但是無一例外,全部是關機。
  “如果在這裡沒有搏鬥,那麼在市場裡就更不可能了。”管一恒環視四周,“來往的人這麼多,打起來不可能沒人看見。所以陸雲一定是自願跟著別人走的。”
  黃助理連連點頭:“我也這麼想的。其實我挺懷疑,別是陸總這陣子到處買桂花讓人留心上了,拿桂花把他騙走了吧?”
  這個卻是大有可能的,只不過,陸雲雖然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在帝都這樣的地方還算不得什麼聞名的大公司,當然也就不會有人專門報導他的愛好或行蹤,那麼能知道他在到處買桂花的,只有公司裡這些人。
  “他們知道陸總在買花,但除非盯梢,不然不會知道陸總來了這個市場。”連黃助理都不知道陸雲天天在哪裡跑,只有每天下班的時候通個電話,才知道陸雲在哪裡。
  管一恒立刻做了決定:“去交警隊調查,看有沒有人跟蹤陸雲的車。”
  有十三處的關係在,他們在交警隊調出了近幾天陸雲的行車記錄。但是折騰了將近十個小時之後,得出的結論卻讓人失望──並沒有什麼車輛在跟蹤陸雲。無論陸雲的車是從住處還是公司出來,一切都很正常。交警隊甚至找出了陸雲今天從住處直到花卉市場這一路上所有的記錄,確定並沒有任何一輛車有跟蹤的嫌疑。
  從交警隊出來,天色已黑。黃助理忙活這一天,感冒更重了。葉關辰強迫他回家休息,自己和管一恒去報警立案。不過兩人心裡都明白,這樣沒頭沒尾的失蹤案,員警恐怕也指望不上。
  “雖然沒有找到跟蹤的人,但我覺得黃助理說得沒錯,陸雲十有八九是被人拿桂花釣走了。”管一恒開著車,沉吟地說,“在花卉市場裡,這樣才是最順理成章的,也是陸雲最不設防的。”
  你在市場裡買花沒有買到,忽然旁邊有個人跟你說,他有一盆花,那麼你跟著過去看看,簡直是最正常不過了。
  “如果花在市場裡,那麼看過之後阿雲去哪裡了?”葉關辰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難道是打暈了塞進裝花的車裡運走了?這不太可能。”花卉市場的攤位只是在地上劃個方框出來就算數,並不是分隔成獨立的小空間。別說打暈一個大活人了,你打暈一隻貓,旁邊都會有人看見。
  “但如果花在別的地方,阿雲一定會開車的。花卉市場四周的街道上也是人來車往的,想強行把人弄走,在市場外面也不太可能。難道那人說花就在附近,阿雲就步行跟他去看了?”然後弄到僻靜地方或者家裡打暈,這倒是最有可能的。
  管一恒皺眉:“我想陸雲不會這麼沒有警惕性吧?”陸雲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再說這年頭就算小孩都不會隨便跟陌生人走。
  “我就怕──阿雲自恃身手好,又只顧著找花……”葉關辰的眼裡,一抹內疚含在深深的擔憂之中,濃得化不開。陸雲是為了替他找月中桂才出的事,那時候陸雲說不定滿腦子都是找桂花,滿心想的都是找到月中桂子就能幫助到心愛的人,也或許還想著有那麼一絲希望能感動心上人。如果月中桂就是他的救命稻草,那麼一時忘記了謹慎和防備也不無可能。
  “如果是綁架,那肯定要跟我們聯繫的。”管一恒一手握方向盤,一手伸過來摟了摟葉關辰的肩,“我們再等等。”綁架就是為了求財,不連絡人勒索錢財,綁來做什麼?
  “我們是不是不該報警?”葉關辰有些後悔起來,“萬一……”
  “我們該相信員警。”管一恒握握他的肩頭,“員警會盡力。”雖然以他和葉關辰個人的能力來說,普通員警還真比不了,然而對於老百姓來說,應該、也只能去相信員警。
  “員警找,我們也找。一定能找到,別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葉關辰苦笑,“萬一那人只是想搶阿雲身上的錢,把他──”
  “把他殺了嗎?”管一恒搖頭,“你別胡思亂想。真要是搶劫殺人,屍體早該被發現了。再說,就為了身上帶的那點錢殺人?這情況太少見了。”一個人身上能帶多少現金?現在又不是從前,很多人出門以刷卡為主,為了搶個錢包殺人實在太不划算。當然不排除的確會有這種人,也不排除在搶劫過程中一時昏頭來個“激情殺人”,但如果是那樣,屍體應該很容易發現。
  葉關辰雙手搓了搓臉:“但願……”昨天晚上鬧得有點晚,今天又遇上這種事,他乏得厲害,頭腦都有點昏沉了。
  “咱們去吃飯,你得好好睡一覺。”管一恒收回手,打方向盤把車停到一家粥店門口,“要是實在不放心,我打電話給東方,請他占一卦。”
  東方家的卦從不輕占,可不是現在擺在寺廟裡的那種籤筒,放個十塊錢就能去搖一搖的。東方家眾人,但凡以蔔筮見長者,一年中能占幾卦都是有限制的。以東方瑜而言,一年最多十卦,再多不但消耗精力,而且未必準確,反而損了自己的名頭。像東方長庚這種,一年不過三卦,要找他得排隊,除非是人命大事,又能走關係,否則別想插隊。
  占這樣的卦,當然是要有代價的。管一恒和東方瑜關係雖好,但東方瑜的卦數屬於整個家族,管一恒要求他占一卦,也同樣要欠人情。人情這東西,好欠不好還,好一點僅限於他和東方瑜之間,搞不好的話就等於是管家欠東方家了。
  葉關辰低頭想了想:“如果東方天師有興趣,我還有一塊光明砂,中指長短,品相尚可。”
  光明砂其實就是朱砂的一種,之前管一恒所用過的辰砂也是這種東西。不過光明砂的品相比辰砂更好,被稱為天地自然之寶,據《黃冶論》載,說光明砂蘊藏於石室之間,產於有靈氣的砂床之上,如初生芙蓉,紅葩未坼,光明外澈,故稱光明砂。
  朱砂本身辟惡安魂,光明砂其效最著,只是也最少見。一塊中指長短的光明砂,即使是在東方家,拿來換年輕子弟的一卦也足夠了。
  見管一恒想拒絕,葉關辰擺了擺手:“既然是我要求卜,當然要拿出東西來換。”
  管一恒皺皺眉:“多了……”僅以一卦而論,不值這樣一塊光明砂。
  “這是求的急卦。不然東方天師那邊跟家裡也不好說。”卜卦是一個價,要插隊又是另一個價了。葉關辰不想讓管一恒欠東方瑜的人情,就如同他不想白拿陸雲的股份一樣。東方瑜對管一恒的心思,他比管一恒看得還清楚,只可笑管一恒這個傢伙,吃他的醋吃得倒痛快,對自己身邊擺著的大醋缸卻視而不見。
  “東方不會──”管一恒本想說東方瑜不會計較,但轉念一想,葉關辰一定是因為不想他去欠人情,後半句話頓時咽了回去,“好,我跟他說。以後有機會,我再給你找更好的。”
  葉關辰雖然掛念著陸雲,也不由得心裡柔軟甜蜜,笑了笑輕聲說:“不用著急。這個是我年紀小的時候總做噩夢才用,現在也不用了,放著也是白放著。”小孩子魂魄本來不牢固,身邊又多妖獸,陰氣侵襲,時常在夢裡離魂,所以父親特意尋了這塊光明砂來安魂。後來年紀長大,魂魄自然安定,也就用不著格外尋些物件來鎮著了。
  兩人進了粥店裡坐定,點了幾樣粥和菜,管一恒就給東方瑜打了電話。東方瑜的聲音蔫蔫的,聽起來沒什麼精神,聽說是葉關辰的朋友失蹤,仍舊沒精打采:“中指長短的光明砂?你跟我還這麼外道。再說了,老實說我現在的卦還值不了這個錢呢。”
  “不是。”管一恒連忙解釋,“是關辰請你蔔一卦。再說了,這是中途插進來的,又已經到年尾了……”這時候突然有所變動,是挺麻煩的一件事,很有可能把別人已經定好的一卦就給推到明年去了。這樣,東方家也是要得罪人的,少不得要付出點什麼。
  “我明白了。”東方瑜輕輕歎了口氣,“我要焚香占卦。等我一會兒。”葉關辰這是,不想再讓管一恒欠他的人情啊。從前他可以為了管一恒隨便破例,但現在,有人重新劃出了他們之間的規矩。
  葉關辰沒有什麼胃口,拿勺子攪著粥碗只是不往嘴裡送。
  “你得吃東西。”管一恒放下手機,給他換了一碗粥,“你有點亂了方寸了。”之前董涵的事都不要求蔔,這會兒居然拿出光明砂來換東方瑜一卦。
  葉關辰苦笑了一下:“多少覺得……有點對不住他……”
  管一恒輕輕拍拍他的手,挾菜到他盤子裡:“我明白。不過不吃飽了,怎麼有力氣去找人?”
  葉關辰沒再說話,把他挾過來的菜都吃了,雖然看他吃得味同嚼蠟,但畢竟連菜帶粥吃了不少。管一恒一直盯著他吃夠了,這才自己把剩下的都一掃而空。正準備結帳走人,東方瑜的電話過來了。
  “占得鼎卦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東方瑜的聲音裡有幾分不解,“這卦的意思你也知道的,難道是他這個朋友好心辦了壞事,把自己陷進去了?”
  管一恒頓時苦笑。鼎卦九四說的就是幫忙幫過了頭,折了鼎足,傾倒了鼎中王公的美食,因而獲罪。陸雲可不就是這麼回事麼。因為想幫忙找月中桂,反而把自己搞失蹤了。
  “可是,這對找人沒什麼幫助啊……你卜卦的時候,求問的是什麼?”
  “問的是此人為何失蹤啊。”東方瑜歎氣,“也許我功夫還是不到。要麼──我替你再找個人占一卦?”
  管一恒猶豫了一下:“先不要吧,我,我再問問關辰好了。”東方瑜是東方家的後起之秀,有些長輩都不如他,如果他都不行,再找的人那個價格,可未必是他們出得起的。
  “不必了。”葉關辰忽然開口,“多謝東方天師,這一卦占得很准,東方天師造詣不凡。”
  “你明白了?”管一恒詫異地看著他,“這個──”要說准也很准,料中了全部情況,可是,根本就沒有說明,陸雲被誰帶走了啊。
  “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葉關辰緩緩地說,“鼎卦。一開始就說得非常明白了,阿雲失蹤,是因為鼎。”
  管一恒驀然一驚:“你是說──”
  因為鼎。陸雲跟鼎有什麼關係?跟他們有關係的鼎,只有禹九鼎。那麼帶走陸雲的人,豈不是明擺著的嗎?
  “是董涵。”葉關辰目光冰冷,“我早該想到的。他想得到畢方,卻又不想面對整個十三處和天師協會。他要把對手儘量減少。那麼,他就得有談判的資本,這個資本,就是人質了。他綁架了阿雲,就可以要求我拿畢方和火蛟去換。並且,他還可以要求只許我一個人過去。董涵啊,他又在死局裡做出了活眼。”


  
  第113章 啟發

  “真不用我們幫忙去找?”雲姨皺眉看著管一恒。
  管一恒搖頭:“不用,只要員警就行了。關辰的意思是,不要打草驚蛇。就讓董涵以為我們還沒有發現帶走陸雲的是他,這樣最好。”
  雲姨歎了口氣:“可是也要找啊。不把人救出來,對方就掌握了主動。對了,你那天過來不是要找你孔叔嗎?月桂子的事我跟他說過了,他說孔家確實有。”
  管一恒頓時眼睛一亮,激動地上前一步:“真的有嗎?那,能不能交換?孔家要什麼,我都去想辦法!”
  “是曾經有過。”一個中年男人從門外走進來。這人應該已經是近五十的年紀了,鬢邊星星點點現出銀絲,走起路來還有點跛。但他後背筆直,精神飽滿,說話的聲音更是宏亮,又實在不像個年近半百的人。
  “孔叔!”管一恒高興地上前一步,隨即猛然醒悟他話裡的意思,“曾經是什麼意思?”
  “臭小子,見了孔叔連個禮也不行,就知道問月桂子!”孔晉禮瞪大眼睛,作勢要打。
  管一恒並不躲,任由他的巴掌落在自己身上,只管追問:“孔叔你快說啊,曾經是什麼意思?現在沒有了?”
  孔晉禮拍了他一下,沒好氣地說:“你找這東西幹什麼?孔家以前有過,都試著下種了,可惜只種活了一棵。”
  “種活了!”管一恒險些跳起來,“那結子了嗎?”月桂花結出來的桂子,其效用與月中桂子相似,只是藥效差一些,需要用更大的劑量。
  孔晉禮搖頭:“沒有。聽說種了十年,去年才勉強開了幾枝花,但不結子。仿佛說是地氣不足。怎麼,你要這東西究竟做什麼啊?”
  “是為了配藥……”管一恒失望之極,顧不得講迷獸香,又問,“那孔叔,你見過山市嗎?”
  “唉──”孔晉禮歎了口氣,一臉遺憾,“山市啊……有一回我在太和山裡碰到過一次,可惜沒人帶著,走了一天也只在山市邊上打轉,不得其門而入啊。說來說去,還是不開竅。”他就吃虧在沒有一雙好用的眼睛上,那時候他在迷霧之中都聽見了山市里的談話聲,可轉來轉去就是找不到地方。
  “不過那也是二十年之前的事了,我後來還帶著人又去過一次太和山,裡頭完全不一樣了,精怪都散了,滿山遍野都乾乾淨淨的,再沒有山市了。”
  雲姨在旁邊聽著,這時候才問:“說了半天,一恒你要這月桂子究竟配什麼藥?沒有可代替的麼?”
  管一恒這才簡單地講了講迷獸香:“我本來想,趁著董涵還沒有露面這幾天,如果能弄到月桂子配出迷獸香……”可惜現在,已有的路都斷了。
  “就算孔家有也來不及吧?”孔晉禮搖搖頭,“董涵抓了人,還沒有跟你們聯繫?”
  “還沒有。”管一恒冷笑了一聲,“關辰猜測,他的傷應該是還沒有好,只不過知道我們已經到了帝都,關辰肯定會阻止陸雲再這麼亂找桂花,他要是再不下手,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孔晉禮有幾分感歎:“董涵我也見過幾次,看著溫文爾雅、又是博學多才的一個人,怎麼居然會搞到這麼喪心病狂。太可惜了。”
  雲姨卻嗤了一聲:“博學多才跟喪心病狂有什麼關係,沒聽說過‘就怕流氓有文化’麼?就是有本事的人,壞起來才真叫壞。算算時間,他從雲南一逃,就直奔帝都來盯上陸雲了。那時候誰會想到,他敢往最危險的地方跑?他肯定是早就打上陸雲的主意了。這份心機,難怪在雲南能掀了局。”
  管一恒默然點頭。的確,就連葉關辰都沒想到,董涵居然會盯上看起來毫不相關的陸雲,以至於又再一次讓他從落盡下風變成了掌握主動。
  “算啦。”雲姨說完了,又拍拍管一恒的肩,“這也怪不得你們。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誰沒有個親朋好友的,真要護也護不過來。說到底,人都得靠自己。”
  孔晉禮在旁邊小聲抗議:“你還可以靠我啊……”
  雲姨拿白眼翻他:“靠你什麼?靠你幫我安排人出任務嗎?”
  孔晉禮乾咳一聲:“晚輩們面前,給我留點面子好嗎?那我現在是靠不大住了,以前還是靠得住的嘛……”
  饒是管一恒滿腹心事,也忍不住笑了笑:“孔叔,你現在也很靠得住的。”
  孔晉禮眉飛色舞:“那當然的。我跟你說,你雲姨到現在還怕黑,那晚上全靠──嗷!”
  雲姨不動聲色地從他胳膊內側收回手,若無其事地彈了彈指尖:“那這迷獸香配不了,就沒法捉三足烏了?”
  管一恒的笑容才露出來就消散了,半晌才喃喃地說:“關辰似乎,並不關心迷獸香的事……”
  的確,今天他要來向孔晉禮詢問月桂子的事,可是葉關辰甚至沒有跟他一起來,而是在家裡查資料。
  雲姨眉毛一揚:“他有辦法捕捉三足烏?”
  管一恒有點迷惑地搖搖頭:“關辰一直在想,究竟什麼樣的土能經得起太陽真火的灼燒。否則即使殺了董涵,三足烏還是沒法封印到鼎中去。”
  “這是不是想得太遠了?”雲姨也疑惑起來,“三足烏還沒抓到呢……”
  管一恒搖搖頭:“不知道。關辰說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要好好想想。”
  雲姨忍不住也要拿白眼翻他:“所以你就跑出來啦?傻小子!我看你是要被別人拿得死死的了。瞧這點出息。”
  孔晉禮替管一恒辯護:“什麼啊,一恒像我,有點怕老婆而已。”
  雲姨嗤地笑出來:“臉皮厚。好了,別說那麼多沒用的。你不是總自稱見識得多嘛,快幫一恒想想,究竟什麼土能經得起太陽真火?”
  這下可把孔晉禮難住了,抓耳撓腮一會兒才歎氣:“這──一時還真想不出來。當初十日並出,銷金焦土,只有後羿用自己的精血心力所煉成的神箭才射下了九烏,只可惜那神箭,並沒有人知道是用什麼鑄成的。”
  雲姨撇撇嘴:“不外乎是金屬的吧。不是說‘真金不怕火煉’麼。”
  孔晉禮擺擺手:“不怕火煉只是說不會被燒焦。神箭能射落九烏,不在於箭本身,在於其中所蘊含的後羿的靈力。”
  “這還用你說,好像我是個笨蛋似的。”雲姨沖他翻翻眼,“現在說的是土,是土!”
  孔晉禮苦著臉:“真想不出來。哎,不過那個董涵不是用火齊鏡來養三足烏的嗎?那你們還用火齊鏡拘著它不就行了?”
  管一恒搖頭:“關辰說恐怕不行。養妖與鎮妖不同。三足烏是自己願意呆在火齊鏡裡,火齊鏡才能留得住它。如果是要封印,三足烏一旦反抗起來,火齊鏡也是銅質,照樣會被融化。”
  “那,小葉那個養妖的什麼燭龍鱗,也不行嗎?”
  管一恒還是搖頭:“關辰說燭龍雖然有大神通,但《淮南子》裡說得清楚,它‘蔽於委羽之山,不見日’,可見愛陰惡陽,必然不行。”
  雲姨皺眉:“這麼一說,三足烏簡直沒治了?那萬一有一天它不服董涵的管了,董涵有什麼辦法能制得住它?就不怕養虎為患嗎?”
  孔晉禮若有所思地點頭:“這倒是個問題……但也許他有足夠的能力制得住三足烏,又或許用了什麼辦法能令三足烏聽命於他不會反叛?”
  在十三處呆了兩個小時,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有些令人失望,管一恒也只得怏怏地辭別雲姨和孔晉禮,又去警察局轉了一圈,問了問找人的進度,而後回到了旅館。
  一進房間,管一恒就聞到一股子煙味,不由得皺起眉頭。
  葉關辰正倚在沙發上,手指裡夾著一根煙,卻並沒有抽,只是出神地坐著。
  管一恒過去把他的煙抽下來,在煙灰缸裡撚熄。看見裡面有好幾個煙頭,眉頭就擰得更緊:“吃中飯了嗎?”
  “哦──”葉關辰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回來了?”
  管一恒過去把窗戶打開一條縫,讓風斜吹一下,散一散屋裡的煙味兒:“沒吃飯吧?”
  葉關辰有點尷尬地咳嗽了一下:“正想去,還沒來得及……”
  “已經兩點了!”管一恒把手錶舉到他眼前,“還不吃午飯,像話嗎?是誰說吃飯要按時,不然對胃不好的?”
  這是把當初葉關辰教訓他的話全盤又糊回葉關辰臉上了。
  “我這就去。”葉關辰從善如流地起身,“你吃了嗎?”
  管一恒板著臉:“我就知道你會忘記吃飯,所以特意回來陪你一塊吃。”當然這不是真的,其實是他一路上總琢磨月桂子的事,也把吃飯忘到了腦後。
  葉關辰笑笑,並不打算戳穿他:“那我們去哪裡吃?”
  “外面有點冷,叫外賣吧。”管一恒打電話點了餐,放下電話就見葉關辰又在那裡出神,於是放輕腳步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摟住他的腰。
  “見到孔先生了嗎?”葉關辰出了一會兒神,隨手摸摸他的臉。
  “見到了。只是──孔家的月桂子已經沒有了。”管一恒有些沮喪。
  葉關辰笑笑,用手溫一溫他被風吹得冰涼的耳朵:“沒關係。其實,就算有迷獸香,董涵到時候也不會允許我帶過去的。”
  管一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他有一種十分憋屈的感覺,卻又難以形容,表達不出,仿佛狗咬刺蝟無處下嘴。
  葉關辰倒笑了,手捂在他的耳朵上,輕輕捏著玩:“我說過了,別著急,也別害怕。”
  “我不可能不害怕。”管一恒低下頭,方便葉關辰捏他的耳朵,“現在是董涵在掌握主動了。”以前總有他在葉關辰身邊,但現在,只要董涵一句話,葉關辰就只能單獨去面對那個瘋子,而他卻幫不上忙。
  “不。”葉關辰卻搖了搖頭,“董涵已經走到窮途末路,除了繼續飼喂三足烏之外已經別無退路。一個連選擇都沒有的人,永遠也沒有主動了。”
  “但是──”管一恒覺得簡直有點難以溝通了,“你就這麼放心?就這麼──這麼肯定?”肯定自己一定能贏?老實說真要打起來,恐怕他們也只有蚩吻的北海玄陰之水能克制一下三足烏的太陽真火,但就大盈江畔的戰鬥來看,這種克制還不到能夠壓制三足烏的地步。
  大盈江邊他們能占了上風,是因為隔離了董涵和三足烏,然而現在想來,如果當時董涵沒有召出辟塵犀魂,而是被費准幹掉了,那麼之後他們是否能收服三足烏,其實也還不能肯定呢。
  “所以我在想啊。”葉關辰溫柔地笑笑,“我在想辦法,你不是也在想辦法嗎?”
  “可我沒想到。”管一恒把臉埋到他肩上,悶悶地說,“越是幫不上忙,我就越著急。今天問過孔叔,孔叔也想不到有什麼東西能經得住太陽真火。東方爺爺那邊我也問了,答案也是一樣的……”
  其實都用不著問別人,葉關辰自己就是個活動的資料庫,他都想不出來,別人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主意。
  “別急啊。”葉關辰手指在他頭髮裡輕輕穿梭著,笑了一下,“急了,就會亂了方寸──哎,你居然有三個發旋呢。”
  管一恒的頭呼地就準備抬起來,卻被葉關辰又安撫地按了下去:“好了好了,你說說,今天去十三處都說了些什麼?”
  除了在床上,葉關辰的聲音總是那麼不溫不火,不緊不慢,有一種能令人安靜的力量,仿佛念安魂咒似的。管一恒的脖子梗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放鬆下來,把今天跟雲姨和孔叔的對話幾乎是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這兩天,葉關辰在旅館裡不肯出門,他就到處去跑,拜訪每個以見識廣博出名的天師,再回來把跟他們的對話講給葉關辰聽。只是他不知道這對葉關辰究竟有什麼幫助,因為跟每個人談話的結果最後基本上都是一樣的──沒人能想得出來,什麼東西可以對付得了太陽真火。
  “怕老婆……”葉關辰輕聲笑起來,很有興味似的輕輕揪一下管一恒的耳朵,“嗯,其實你的耳朵還真的挺軟和的。”
  管一恒用力在他肩上蹭了一下。他真的很焦躁,因為他總是不能相信葉關辰真的可以這麼平靜,他很怕葉關辰是準備到時候跟董涵來個同歸於盡什麼的──因為下定決心去犧牲,所以特別平靜,這種情況,電影電視上演得太多了。
  要不是葉關辰壓著,管一恒都想直接去求東方長庚蔔一卦,找出董涵的藏身之處,然後自己去跟他拼了。然而總算他還保持著一絲理智,知道董涵這樣的人,很難用一卦來找到。而且即使找到了,他也並沒有收服三足烏的能力。如果只是殺了董涵卻放跑了三足烏,恐怕是更大的災難。
  “哦,好了好了──”葉關辰像哄小孩子一樣抱著他輕輕搖了搖,“繼續說繼續說,我聽著呢。其實我挺高興啊,你怕老婆不是很好麼。”
  管一恒悶悶地嘟囔:“我不是說這個不好……”怕老婆麼?那沒什麼。他的老婆不就是葉關辰,怕葉關辰有什麼不好?
  葉關辰輕笑了一聲:“嗯,我知道。那咱們說好了,你得一輩子怕老婆啊。”
  “好。”管一恒雙手摟著葉關辰的腰,在他頸窩裡蹭蹭。因為他比葉關辰高,所以這個動作做起來頗有點兒彆扭和滑稽。葉關辰於是低聲笑起來:“那就說定了。來,繼續說吧,下面你們說了什麼?”
  管一恒又蹭了蹭,才把下面的對話說出來。兩人就這麼相擁著靠在沙發上低聲私語,屋子裡又寧靜又溫暖。
  “孔叔說,也許董涵有能完全制服三足烏的辦法──”管一恒說到這裡,忽然感覺到葉關辰揉捏他耳朵的手停了,“關辰?”
  葉關辰臉上的微笑已經散去,神色若有所思:“孔叔說得不錯。這一點,我居然一直疏忽了。”
  “疏忽了什麼?是說董涵有制服三足烏的辦法?”管一恒有點不太明白,“他能養妖,當然能制服三足烏了。”
  “不,不是這樣。”葉關辰微微眯起眼睛,“妖獸多凶,你要飼養它們,就要有能壓制得住它們的能力。無論如何飼養,都不可能抹去妖物的本性。比如睚眥這樣的凶獸,如果你沒有完全壓制它的能力,那麼如果有一天它厭煩了你的操縱,突然發了凶性的時候怎麼辦?這可不是養了一條狗,不會因為你給它吃喝就永遠對你忠心耿耿的。”
  “就是說,董涵一定也防備著三足烏的傷勢完全恢復之後,會反噬主人?”管一恒明白了,“他一定還有後手?會是什麼?有什麼厲害的符咒?”
  葉關辰斷然否定:“符咒可能是有的,但董涵的水準,還不足以畫出能毀滅三足烏的符咒。他一定還要靠別的東西。”
  管一恒突發奇想:“會不會是鼎腹缺的那一塊兒?”
  葉關辰笑起來:“不會。九州之金再厲害,沒有眾多妖獸也鎮不住三足烏,一定是另外一件東西,並且董涵一定貼身帶著它。”
  管一恒又有點煩躁:“貼身帶著,那咱們怎麼能知道是什麼東西啊!”這種眼看著有了線索,卻又找不出來頭緒的感覺真是讓人難受。
  “也許──”葉關辰剛說了兩個字,手機就響了。他拿過手機看了一眼,眉梢猛然一跳:“是──阿雲的號碼……”
  
  第114章 約戰

  陸雲失蹤三天,手機也關機三天,這個時候忽然出現以他的號碼撥過來的電話,那麼打電話的目的,已經不言自明。
  葉關辰握著手機看了幾秒鐘,按下了免提鍵:“阿雲?”
  “哈哈──”手機裡傳出來的聲音很熟悉,但大約是因為經過了信號的變化,與董涵平日裡的聲音略有些不同,雖然還是溫文爾雅的,卻仿佛多了一絲張狂,“抱歉得很啊葉先生,不是你的阿雲呢。”
  “董涵?”葉關辰聲音猛然提高,好像之前根本沒有料到會是董涵打來電話,“怎麼是你?阿雲呢?你把他怎麼樣了!”
  董涵又笑了:“放心放心,陸先生很好呢。哦,想來不說幾句話葉先生也不會相信,那──陸先生,來跟你的心上人說句話吧?”
  電話那邊卻是沉默的。葉關辰等了幾秒鐘,試探著喊了一聲:“阿雲?”
  仍舊沒有陸雲的回答,傳來的卻是董涵的聲音:“陸先生,說話啊。”
  還是沒聲音。沉默持續了十秒左右,董涵的聲音有點不耐煩了:“陸先生,趕緊說句話吧……你倒是說話啊!媽的,張嘴說話!”
  砰地一聲悶響,葉關辰眉梢不由自主地一跳:“董涵!你在幹什麼!”
  董涵對電話這邊的喝問充耳不聞:“讓你說話!你他媽張嘴說話!聾了還是啞巴了?說話,說話,說話!”他完全不復剛通話時那種斯文勁兒,聲調越來越高,伴隨著一聲聲的悶響,最後幾乎成了嘶吼。
  “你住手!”葉關辰眼睛都有些發紅,大吼了一聲,“你再動阿雲一下,我現在就把火蛟和畢方全部毀掉!”
  拳打腳踢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董涵喘著氣,語氣陰森森的:“葉關辰,你要是動火蛟和畢方,那我就把你的阿雲一點點拆了喂給三足烏,你信不信?”
  葉關辰並不回答,只是冷冷地說:“打開視頻通話。你總不至於連這個也不會吧。”
  董涵似乎愣了一下,隨後悻悻地罵了一句娘:“等著!”
  管一恒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地聽著,這時候捂住手機,低聲說:“他有點不正常了。”
  董涵素來對外示人的形象都是溫文爾雅的,欲言先笑,不出惡語。哪怕這是偽裝,他也一直偽裝得很好。然而剛才,開始通話的時候他還能保持著之前的斯文勁兒,可陸雲不過是短暫的沉默,就打破了他的偽裝,讓他暴躁起來。可見此人現在的心態已經完全不能保持平衡,正處在一個隨時都會失控的邊限上。
  葉關辰點了點頭。手機螢幕一亮,出現了董涵的臉。他戴著一副墨鏡,一隻鏡片後面露出紗布的邊角。從前他總是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臉瘦了不少,下巴底下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
  手機裡的圖像晃動了一下,應該是董涵把手機轉了過去:“看見了嗎?”
  葉關辰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阿雲!”
  這是一間狹小的房間,只有一扇小窗戶透進點光線。陸雲被反綁雙手扔在牆角,臉上還留著剛才被董涵打出來的青瘀痕跡。聽見葉關辰的聲音,他抬起頭來,一看見遞到眼前的手機螢幕,立刻把頭扭開。
  董涵粗暴地揪住他的頭髮,硬把他扯得轉過臉來:“看好了,是不是他?現在,咱們可以談談了吧?”
  這句話一說出來,陸雲仿佛被針紮了似的,嗖地跳了起來,一頭把董涵撞開,嘶聲大喊:“關辰!別理他!不要來!別聽他的!”
  他應該是幾天水米未進,臉憔悴得不像樣子,即使在手機裡也能清楚看見嘴唇上乾裂出血的口子,這一喊又被扯開滲血,聲音更是嘶啞。但這一頭撞得卻結結實實,正撞在董涵的墨鏡上,而墨鏡後面就是那只被戳瞎了的眼睛。
  由於手機握在董涵手裡,角度不對,所以管一恒和葉關辰並沒有看見董涵是什麼表情,但卻看見了猛然在螢幕裡放大的陸雲的頭頂,之後手機就飛了出去,摔在地上。
  管一恒不由自主地眼角肌肉就是一抽,似乎感覺到了那種疼痛。陸雲已經被餓了幾天,即使是突如其來的爆發實際上也沒有很大的力量,偏偏他是撞在董涵的傷處上,只聽半聲慘叫,董涵踉踉蹌蹌地跌了開去。
  “阿雲──”葉關辰急忙要阻止他,“你不要著急──”
  話猶未了,董涵已經緩過勁來,一腳就踢在陸雲小腹上。
  陸雲的聲音戛然而止,整個人都被踢得橫飛出了手機螢幕。人影一晃,董涵捂著傷處從手機上跨過,鏡頭裡只能看見他上半身的背影不停地晃動,伴隨著破口大駡的聲音,還有不停地悶響。
  “董涵!你住手!住手!”葉關辰大吼。從董涵的動作就能判斷出來,他現在是在發狠地用腳踢踹陸雲。
  “你再不住手,我現在就滅了畢方!”他摸出封印著畢方的符紙一晃,畢方在裡頭發出一聲劈劈的叫喚,終於讓董涵停了下來。
  紗布上已經見了鮮紅,鏡框還在董涵臉上留下一個赤紅的壓痕,現在已經往暗青色上轉化,襯著他臉上猙獰的表情,格外駭人。
  董涵沖著手機螢幕看了看,終於還是彎腰把手機撿了起來,先向著陸雲那邊晃了晃。映進鏡頭裡的人在地上蜷成一團,雙手無力地護著頭臉。但這保護顯然沒有什麼很好的效果,他眼角已經被踢裂,鮮血糊了半邊臉,其餘看不見的青紫,想必只會更多。
  “你再動一下手試試看。”葉關辰早就料到董涵是要拿陸雲來要脅他,卻沒想到董涵現在如此暴躁瘋狂,而陸雲又如此倔強,以至於被打成這樣子。他竭力控制住臉上的表情,雙手拇食二指分別捏住符紙一角,似乎隨時可以將符紙一撕兩半。
  董涵看了幾秒鐘,突然咧開嘴笑了:“畢方沒了,我就用他喂三足烏。”他現在這種表情,這個笑比不笑還要嚇人,兩排牙齒露出來,如同隨時準備逮著個人咬一口,哪還有當初那種高人風範。
  葉關辰不動聲色:“三足烏吃人有用嗎?如果我沒說錯,即使幽昌也不足以讓三足烏恢復,只有畢方是最合適的吧。”
  董涵嘴角抽搐了一下,惡狠狠地說:“你不想要他的命了?也是,雖然聽說你和這位陸先生早就有一腿,不過你現在跟管家那小子勾搭上了,有了新歡,舊愛不要也罷。”他說話的口氣漸漸平靜下來,言詞卻極盡刻薄。
  葉關辰卻是仍舊不為所動:“我是打算要他的命的,只不知道你到底要不要畢方。我怎麼記得,剛才有人說要談一談的。”
  眼睛那劇烈的疼痛已經漸漸減輕,董涵的理智也回來了:“是啊,我是說要談談來著。葉先生,今晚12點鐘,到花卉市場來吧。記得只能你一個人。哦,還要帶上火蛟和玉精,畢竟它們本來就是我的;當然了,還要有畢方。”
  他頓了一下,在葉關辰說話之前又補了一句:“險些忘記了。除了我說的之外,其餘的妖獸,你一隻也不准帶來。只要我看見第二個人或者第四只妖獸,那你這位青梅竹馬的陸先生,就只好讓我的三足烏加餐了。”
  他說完話,也不等葉關辰回答,就掛斷了電話。
  手機螢幕暗下來,管一恒立刻就忍不住了:“你不能一個人去!”
  葉關辰搖了搖頭:“你也知道,只能我自己去。”
  管一恒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但是──”
  葉關辰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你注意到了嗎,董涵說要玉精。”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不緊不慢的!管一恒覺得自己都像熱鍋上的螞蟻了:“火蛟和玉精他不都要嗎?說這原來就是他的東西。”
  “不對。”葉關辰用手機抵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他為什麼沒要方皇呢?”
  管一恒怔了一下,浮躁的情緒被壓下去一點,皺起了眉頭:“方皇?對啊,方皇也是他的東西……你的意思是──”一個念頭猛然在腦海裡閃過,他抬頭看著葉關辰,對方也正抬眼看過來。
  “之前孔叔說過,董涵也許有制服三足烏的辦法。”葉關辰的聲音仍舊很鎮定,絲毫不因迫在眉睫的危險和可能解決危險的方法而激動。
  “對!”管一恒卻沒有他這份冷靜,情不自禁地走了兩步,“現在他說是要自己的東西,可卻忘記提方皇,顯然,方皇對他而言,遠不如玉精重要,甚至在找藉口的時候,都忘記了還有方皇。”
  葉關辰緩緩點頭:“火蛟和畢方可以用來飼喂三足烏,那麼玉精有什麼好處呢?”
  “但是──玉精難道能克制三足烏?”答案呼之欲出的時候,管一恒反而有些猶豫了。無論從哪個方面看,玉精都不像是三足烏的對手啊。
  葉關辰默然幾秒,輕聲念道:“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真玉燒三日不熱……”管一恒也輕聲地說。
  葉關辰念的兩句詩出自白居易《放言五首》之三,其原意是說對事物的判斷,有待於時間的證明。而管一恒所念的,卻是白居易自己對這句詩的注釋,其本自《淮南子》中所載”錘山之玉,炊以爐炭,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
  當然,色澤不變與燒之不熱還是有區別的,所以許多人都覺得,這注釋根本是白居易自己亂寫的,當不得真。然而此時此刻念出來,卻有一種另外的滋味。
  “玉精,就是真玉。”再也沒有比玉精更真的玉了。
  “所以,它能抵禦太陽真火?”管一恒喃喃地說,“可是玉精怎麼看都……”弱兮兮啊。
  葉關辰微微一笑:“玉精本身未必是三足烏的對手,但它所凝成的真玉,卻並不怕太陽真火的焚燒,所以,它可以用來封印三足烏。當然,必須有人輔助。”
  玉精不畏太陽真火,就可以做為封印三足烏的載體,然而玉精並不懂封印,必須有懂得的人操縱著它,形成封印。
  “這個,就是董涵對付三足烏的最後底牌。”葉關辰肯定地說,“所以他當時一聽說東方瑜沒有死,就立刻跑去了醫院。他最著急的可能還不是把東方瑜滅口,而是要把玉精拿回來,否則一旦三足烏恢復圓滿,他可能也會掌控不住。”
  他長身而起,目光明亮:“一恒,現在你不用擔心了。”
  “怎麼可能!”管一恒險些跳起來,“玉精不怕太陽真火,可也並不代表三足烏就好對付!”能用來封印是一回事,能不能使用是另外一回事,至於能不能封印成功,那更是另外的另外一回事了。
  葉關辰抬手按在他肩頭上:“然而現在的情況,只能我自己去。”
  “那我現在通知協會和十三處。”管一恒拿起手機就要撥號,“可以先把四周佈防。協會也就罷了,十三處的人他認識得很少,一定有辦法。”
  葉關辰搖搖頭:“一恒,你也該知道,要辨認天師,並不靠眼睛。”
  一名天師,身上必然有靈力的波動,只要感覺到這個,無論你認不認識他,都能辨認出他的身份。人在這方面的感覺大約還遲鈍一些,但妖獸就敏銳得多,更不必說專門用來警戒的辨靈符之類。
  “十三處也有普通人,不是天師的那種!”管一恒急切地說。當然,普通人來對付董涵,要面對的危險必然更大一些。
  葉關辰沉吟了一下,還是說:“一恒,我覺得董涵很可能並不在花卉市場。”
  管一恒是關心則亂,但葉關辰這麼一說,他也頓時明白了過來:“之前他們在的那間屋子……”
  剛才他們在手機裡並沒有看見小屋的全貌,但也看見了一部分。小屋的牆壁是磚牆,只在上頭塗了一層泥,雖然只是一晃眼,卻也看得出來是凹凸不平。窗戶很小,窗框還是舊木頭的,上頭塗的紅漆已然乾裂。這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是帝都的房子。
  “但現在離午夜還早,他即使從外面過來,時間也足夠的。”現在才下午三點鐘,離約定好的午夜十二點還差著足足九個小時呢。
  葉關辰笑著搖了搖頭:“你覺得董涵會長途跋涉的來見我嗎?他給出了這麼充裕的時間,是讓我們來佈置怎麼抓他的嗎?”
  管一恒沉默了。很顯然,董涵不會。
  “所以,最後的見面地點,肯定不會在花卉市場。我懷疑董涵現在根本就不在帝都,大約在周邊的城鎮,甚至是在山村裡。我們總不能讓人把帝都四周的城鎮全都佈防吧。”葉關辰拍拍管一恒的肩頭,“現在,與其考慮這個,不如給我時間來熟悉一下玉精,免得到時候用得不熟練,影響戰鬥。”
  管一恒覺得自己肯定要瘋了。這個時候他什麼都不能做,甚至不能多跟葉關辰說幾句話,因為那會耽誤他的時間,妨礙他熟悉如何使用玉精。
  他只能起身到房間外頭,在走廊裡來回走了幾趟,把發燙的額頭抵在走廊盡頭冰冷的窗戶上站了良久,才慢慢冷靜下來,摸出手機,給孔晉禮打了個電話:“孔叔。”
  “哎,一恒,什麼事?是董涵有消息了嗎?”孔晉禮敏銳地聽出了他聲音裡洶湧的感情波動,“出了什麼事?”
  管一恒深吸口氣:“不,孔叔。我只是想問問你,靈竅未開是什麼感覺?已經開了靈竅的人,能不能再將靈竅封上?”
  孔晉禮被他問糊塗了:“封靈竅?為什麼?”
  “孔叔,那天你說,因為未開天眼,你找不到山市。可是你在山市邊上走了很久,卻也沒有驚動山市里的精怪,對嗎?”
  孔晉禮這下明白了:“你是說,要斂去自己的靈力,不為人所覺察?這個,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拿來問他剛剛好,因為他就是一個有靈力卻絲毫不外泄的人,就連出任務都得靠同事給強開天眼。所以對於任何通過靈力來探查的人或妖來說,他根本是不存在的。然而反過來,對於那些人或妖的威脅,他也無法感知。
  “這是一種……”孔晉禮搜腸刮肚地想表達自己的感覺,“對外,你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對內,你的靈力運轉如圓,首尾相接,沒有絲毫外泄……但是,這很難!”
  他的聲音裡也有些苦惱:“這很難,一恒。人可以閉目不視,可以塞耳不聞,但難以抑制這種想看,想聽的感覺。因為對我們來說,外界總是有危險,我們越是有這種探知危險的能力,就會越想去探知。一旦有了想探知的欲望,靈力就會不由自主地外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必須要完全放棄對自己的保護,必須不想看,不想聽,哪怕危險已經在你面前,你必須不想知道。你明白嗎?”
  “其實我也做不到。”孔晉禮輕聲歎息,“尤其在我被招入十三處,被強開過天眼之後。每次天眼時限過去,我又重回到那種閉目塞聽的境況裡,那種感覺──那種無法保護自己的感覺……要怎麼形容呢?我會不由自主地想去看,想去聽,只是我的靈竅完全無法自己從內部打開,我做不到而已……人總會想保護自己,這是不可抵禦的本能,你明白嗎?”
  “不可抵禦的本能……”管一恒喃喃重複著,“不想看,不想聽……孔叔,我明白了,謝謝你。”掛斷電話,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轉頭便看見一個外送員抱著個食盒上來:“是302房間點的外賣嗎?”
  “對。是我要的。”管一恒接過飯盒,轉身推開了門,“關辰,吃飯。”吃過飯,你去應你的約,我,也會做我的事。
  
  第115章 信任

  午夜十二點鐘。
  如果是夏季,這個時候帝都應該還是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的,但時已寒冬,冷風呼嘯之中只有計程車匆匆駛過。
  花卉市場在五環,本來位置就稍嫌偏僻,現在更是一片漆黑,只有路燈的光白慘慘地照著,仿佛鋪了一地霜似的。
  葉關辰開著車,在花卉市場正門停下了,看看手錶,時針和分針正好在最頂端匯合,午夜十二點正。他推開車門,四周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這是真正的連鬼影都不見,空氣裡乾乾淨淨,因此一點靈力的波動就像在寂靜之中落地的針一樣,雖然聲音極其細微,卻仍舊可以被捕捉到。葉關辰抬頭看去,花卉市場大門旁邊的一棵冬青樹上,有一小點黃色在路燈光下微微閃動。
  這顏色葉關辰簡直太眼熟了,或者說每個天師都對這種顏色最為熟悉──那是普通符紙的顏色。
  一隻黃紙折成的小鳥被塞在冬青樹叢深處,看起來好像哪個小孩子的惡作劇,一般都不會有人注意。不過葉關辰伸手把它拿出來之後,紙鳥忽然拍了拍翅膀,董涵的聲音傳了出來:“不錯,葉先生很守約。現在向左轉,看見那個小花園了嗎?穿過它,到另一個出口去。”
  那是一塊三角綠地,原來生長著幾棵國槐和雪松,棵棵都有五六十年的樹齡。這樣的樹,在開發建設的時候應該保護,於是就圍繞著它們建了一個小花園,也好供附近社區的老人早晚來走動幾步,呼吸一下新鮮氧氣。
  花園建得頗具匠心,除了幾棵大樹之外,還有些年頭不短的冬青女貞之類也保存了下來。設計者別出心裁地將石子路在樹中間繞來繞去,很有曲徑通幽的意趣。只是裡面居然沒有照明,外頭的路燈光又被大樹擋住,便是一團的黑咕隆咚。一個人走進去,外面根本看不見,就連腳步聲都被柔軟的地面吸收,似乎是被一張嘴吞了進去,再無消息。
  黃色的紙鳥在前頭拍著翅膀帶路,小小的身體上發出淡淡的黃光,仿佛一隻大號螢火蟲,七扭八拐的,從另一個出口將葉關辰帶了出去。
  這個小花園有四五個出口,分別對應著不同的馬路,葉關辰走出來的這個地方,跟他下車的地方已經完全相反,不過也是一樣的空蕩蕩。
  紙鳥引著葉關辰順著寬闊的馬路一直走下去。雖然是紙折的,翅膀撲打起來卻像真鳥一樣靈活,而且毫無聲息。葉關辰也不出聲,於是馬路上就只能聽見他輕微的腳步聲,仿佛一直要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似的。
  足足走過了三個路口,拐了兩個彎,花卉市場已經被遠遠扔在身後,葉關辰才看見路邊停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紙鳥飛過去,用喙點了點車窗玻璃,喀的一聲輕響,車門自己打開了。
  車雖破,但能開。車鑰匙就插在那裡,紙鳥飛進車裡,就往前擋風玻璃上一撞,噗地一聲輕響,它展開成一張紙片,貼在玻璃上。紙片上畫著一副手繪地圖,歪歪扭扭的,不過還算清楚。目的地用一個圓圈圈出來,裡頭寫著兩個字:懷柔。
  麵包車向懷柔開過去的時候,管一恒正坐在十三處的辦公室裡,看著技術員在擺弄一台電腦,嘴裡還念念有詞:“稍等啊,馬上就找到,馬上就找到……哎,在這裡,六環上的長青花卉市場。哎,車停了,人下車了,那邊好像有個東西。”
  電腦螢幕分成兩塊,左邊是調用了交警的信號,用最近處的一個攝像頭追蹤葉關辰的車。不過在夜色之中,只能看見葉關辰推門下車,走到一個冬青樹叢面前站了站,就轉頭向右,走出了攝像頭的拍攝範圍之外。
  “應該是符鳥。”雲姨在旁邊瞅了一眼圖像中那很不起眼的一點黃色,“顯然,對方早有準備,不會讓他開自己的車過去的。”
  電腦螢幕右面則是一個小紅點,正在一副地圖上緩慢移動。技術員一邊監控,一邊誇張地拍了拍胸口:“幸好管哥早有準備,如果只靠gps,肯定跟丟啦。”
  這個小技術員姓金,名科,是十三處唯一一個毫無異能的普通人,只是電腦技術出色,包辦了十三處所有需要用到先進科技的工作。不過也正因全無異能,所以十三處很多工都並不讓他知道全部,到現在他也只知道十三處經常處理一些靈異案件,真正見過的也無非是折符成鳥,畫地成牢這種小把戲罷了。
  不過管一恒倒覺得,金科有一點絕對是超越常人的,那就是──不好奇。
  如果換了別人,在這樣一個奇怪的地方工作,同事們顯然的都不同凡常,工作的內容更是充滿了神秘色彩,時不時地還能讓他窺見一二,那麼,想要知道得更多,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偏偏金科就能管得住自己。從他頭一天到十三處來,雲姨就告訴過他,除了交代給他的工作,他無須做任務事,不必主動給任何同事幫忙,同時也不許向任何同事打聽,因為知道得太多,對他不好。
  這當然是雲姨對金科的一種保護。一個尋常人,最安全的辦法莫過於永遠不知道那些事情。因為不知道,就不會注意;因為不注意,就不會去求知;因為不求知,就可以不主動涉入那個世界;而不涉入那個世界,就是對他最大的保護。
  好奇心害死貓,這是一條真理。對於一個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人來說,永遠將他隔絕在危險之外,才是最好的。
  不過人人都知道的道理,未必人人都做得到。至少管一恒覺得自己就做不到。如果完全不知道也就罷了,可你明明看到了冰山一角,難道就不想去看看冰山的全貌嗎?
  金科不想。他完美地做到了雲姨的要求,從來不主動去打聽。譬如他剛才在監視器裡看見了一點黃色,他說的是“那裡有個東西”,而不是“那是什麼東西”。
  隨著科技的進步,即使天師也需要高科技產品的支援,所以十三處早就有了技術員。然而金科的前三任都只在這裡工作了不到一年,之後就被抹去了這段記憶送還原工作單位,原因就是他們不由自主地會好奇,於是慢慢地陷進去。
  其中問題最嚴重的一個,是對陰間特別好奇,以至於中元節那天晚上回家,在社區前的十字路口,被來搶紙灰的陰鬼纏上,大病一場。
  當天晚上在那個時段走過那個十字路口的人共有八個,都是普通人,但只有他被纏上了。十三處派人過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手上腿上都有陰鬼拉扯挽抱的印子,就是這些接觸讓陰氣浸入他體內,從而生病。
  其實這人並沒有開陰陽眼,他也看不見陰鬼。然而孔晉禮後來給管一恒講過,說他對這些太感興趣了,只要遇到與陰間有關的事,比如說看見路口燒紙錢留下的灰燼,就會情不自禁地往這方面去想。
  “陰陽說是相隔,其實仍舊有著聯繫。”管一恒還記得孔晉禮當時是這麼說的,“人生於陰陽二氣,天然的就是陰陽之間的聯繫。沒有任何靈力的人,這種聯繫在他身上就極其微弱,然而當你有心去追尋的時候,這種聯繫就會因為你的願力而緊密起來。所以他雖然看不見陰鬼,卻因他追尋陰鬼的願力而與其產生了聯繫。人本為陽,陽可絕陰,可他在追尋陰間的時候,自然就打開了身上那層陽氣的保護層,從而讓那些陰鬼有了機會,能夠接觸到他。”
  這人撿回一條命之後,就被送走了。之後連接兩任技術員,都是才有了好奇的苗頭,就被雲姨打發回原處了。唯有金科已經工作了四年。別看他今年才二十二,可在十三處的資歷比管一恒還長呢。不過他還在上大學,一般只是在週末和假期到十三處來工作。
  “信號挺穩定的,看起來是沒問題了……”金科一邊擺弄著滑鼠在電腦螢幕上點來點去,一邊念叨。或許是壓抑好奇心挺辛苦,他養成了話嘮的習慣,不管別人理不理他,自己隨時都能自得其樂地說起話來。
  “車也已經給你準備好了。”雲姨看一眼沉默的管一恒,“是從車行租來的,保證沒有靈力殘留。你什麼時候出發?”
  金科追蹤的那個紅點,是他安在葉關辰身上的一個追蹤器,小小的一個,粘在內褲裡,因為怕被發現,每隔五分鐘會發一次信號。因為董涵不許葉關辰帶手機,就只能另安追蹤器了。
  “等一會吧。”管一恒抬起頭,“跟得太近恐怕被董涵發現,我等確定了關辰去的方向再出發。雲姨你去休息吧,我跟小金說說話。”
  雲姨猶豫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看管一恒的神色,還是點頭出去了。金科斜眼看看他,嘿嘿一笑:“管哥,有什麼事我還能幫上忙?”
  金科之所以會在十三處悶成個話嘮,是因為大家都不怎麼跟他說話。倒不是說大家排斥他,而是因為雲姨有規定不許告訴金科那些事,而在這裡工作的人,整天接觸的還不都是那些事,就算隨便聊天,不出三句話也會拐到這上頭來。於是大家為了不說漏嘴,都儘量減少跟金科的交流,管一恒當然也不例外。現在他忽然說要跟金科說說話,這可有點違反規定的嫌疑了。
  管一恒也笑了笑:“放心,我不違反規定。就是想問問你,來處裡這麼久了,你是怎麼做到完全不好奇的?”
  “啊?”金科萬沒想到他問的居然是這個問題,不過他只是啊了一聲,就把後頭的疑問全部壓下了,“這個啊……這個居然也能算個問題啊……”
  “怎麼不算?”管一恒看著他,“換了別人,肯定要問我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而你沒有。”不是不想問,而是在問題剛起的時候就壓下去了。
  金科抓了抓頭髮:“這個事……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啊。這不是紀律麼?我剛進處裡的時候,雲姨就跟我說了。前頭那位出的事我也知道,那我哪還敢好奇啊?”
  管一恒還是搖頭:“不是。”第一個人出的事,第二個和第三個技術員也同樣是一進處裡就被告知了,然而他們卻都沒有能壓住自己的好奇心。
  金科煩惱地抓著頭髮,搜腸刮肚尋找著解釋的詞句,但最後還是敗下陣來:“這我真說不清楚啊……”
  管一恒低頭想了想:“那麼換個問法。你沒想過學一點對付那些東西的本事嗎?”
  金科撓了撓下巴,想了一會兒:“其實吧,好像也想過的。來了處裡之後,平常偶然聽見你們說話,我也多少知道一點,這世上真有那個。有時候在學校裡吧,晚上走夜路也會有點害怕,也想過要是學一點本事,我就用不著害怕了。”
  “那為什麼沒有繼續想呢?”管一恒眼也不眨地盯著他。
  這次金科回答得倒很快:“因為雲姨跟我說了,我知道得越多,好奇心越大,危險就越大。如果我不知道,不關心,危險反而小得多。”
  “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偶然捲入了危險之中呢?不知道不關心,並不等於能保證你永遠不會有危險。”
  “這倒是的。老話不都說麼,天有不測風雲。閉門家中坐,禍都能從天上來呢。”金科笑了笑,這時候他倒有了幾分不符合年齡的世故和灑脫,“但是這種事怎麼料得定呢?既然是根本無法預料的事,我幹嗎想那麼多呢?幹嗎不就聽雲姨的話呢?”
  管一恒喃喃地說:“因為無法預料所以不去想嗎?”
  “是啊。”金科聳聳肩,“管哥你不知道吧,我爸是六年前出車禍死的。那天他帶我去買東西,過馬路的時候就在我眼前被撞飛了。那之後有好長的時間,我連馬路都不敢過,就怕也會突然跑出輛車來,把我也撞死。”
  他臉上露出點苦笑,不大像平常那個沒心沒肺一樣的話嘮金科了:“我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因為不敢過馬路,只好休學。找了幾個心理診所,都沒什麼好轉。後來還是我媽跟我說,人誰不死啊,可是別讓自己給嚇死。總不能因為被蛇咬過一口,就對所有的井繩都不相信了。後來我進了處裡,雲姨跟我說了規定。那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所以我相信她的話啊──好奇心對我沒好處,不好奇,反而能最大限度保護我。那管哥你說,我不聽她的要聽誰的?至於說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我會覺得──啊,就是書到用時方恨少那個意思吧,真要到了那一步,也是我運氣不好吧,並不是雲姨說得不對。咳,我也不知道有沒有說清楚。總之嘍,我就記得我媽說的話,我自己要小心,可是也得信任別人。”
  他有幾分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顯然對自己這番顛三倒四的話有些心虛,目光一轉落到電腦螢幕上,連忙岔開話題:“管哥你看!移動速度加快了,人已經出了六環,我瞧著這方向,怎麼好像往懷柔去了。”
  “懷柔?”管一恒略略一思索,頓時想到了一個地方,“我知道了。麻煩你幫我把信號隨時發到我手機上。”
  “沒問題。”金科包拍胸脯,“這方面管哥你信我就行了,絕對不帶耽誤事的!”
  管一恒對他點點頭,起身走出十三處,在馬路對面找到了租來的車,點火,起動,踩下油門。
  是說信任嗎?因為信任,所以不去聽,不去問,不去想?因為信任,所以可以不害怕,甚至不會想著要保護自己?因為信任,所以知道那個人會做好自己的事,而自己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不過,即使兩個人事先沒有溝通過,也能彼此信任嗎?
  那麼葉關辰信任他嗎?葉關辰明明是準備一個人去戰鬥的,並沒有打算讓他也插手啊。如果說也有信任,那葉關辰的信任是什麼呢?而他,又能擔得起葉關辰的信任嗎?
  
  第116章 高論

  管一恒跟金科談話的時候,葉關辰已經驅車離開帝都,向懷柔而去。
  半夜三更的,馬路上終於沒有擁堵的汽車長龍,兩個小時之後,他在懷柔的馬路上拋錨了。
  葉關辰看著油表的指針已經降到底,一陣無語。隨他再怎麼仔細,也沒想到董涵給準備了車,居然不準備汽油。這大半夜的在懷柔拋了錨,左看右看附近都沒有加油站,讓他怎麼辦?
  不過隨即他就明白了點什麼,下車去把後備箱一掀開,果然一隻黃色符鳥就貼在後蓋上,董涵的聲音傳出來:“時間還早,葉先生走幾步吧。上次我們在山上見過面,這次就還在老地方吧。”
  這個老地方指的是當時起了山火的地方,從這裡開始步行,五六個小時之後大概可以到達。葉關辰苦笑一下,把車扔在路邊,開始用雙腳丈量起懷柔的馬路來。
  這個時候,管一恒離懷柔還有半個小時左右的車程。金科一直在注意著追蹤器的信號,馬上提醒他:“葉先生的速度慢下來了。我估計了一下,像是步行的速度。”
  管一恒冷笑了一下:“就知道他還有別的花樣。”追蹤一個人總比追蹤一輛車要更難一些,“再幫我確認一下,信號移動方向是不是向著今年懷柔發生山火的地點去的。”
  這個問題其實在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果然幾秒鐘後,金科傳來了肯定的答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是的。”
  地點確定,管一恒反而不急了。葉關辰靠走的,得天亮才能到地頭,而且少不得累個夠嗆。董涵這個混蛋,仗著人質在手,這是可著勁的折騰葉關辰呢。
  “那你幫我盯一下,如果前進速度有變化,馬上提醒我。如果沒有的話,就把信號發到我手機上就行,不必再通話了。”
  “好。”金科仍舊秉承著不多問不多想的原則,痛快地答應,不再說話了。
  管一恒也把車停到了路邊。他不知道董涵能夠在什麼距離就發現靈力波動,但至少不封鎖靈竅,他不敢進懷柔地界。好在葉關辰步行赴約,倒留給了他足夠的時間來準備。
  封靈竅的方法是有的,但基本上,這是一種懲罰的手法,專門用來對付違反規定的天師。稍稍溫和一點的,是用符封印;如果有為害社會的,就直接用棗核釘在脊椎部位下七枚,乾脆封住靈脈。
  但無論哪種方法,它都是通過外力施加的,自己要怎麼封,這還真沒什麼人試過。
  要知道符這種東西,不是說像窗花似的,畫好了剪出來往窗戶上一粘就頂用。符紙在使用的時候,必須輸入靈力才能啟動,哪怕再高級的符紙,效果堪比炸彈,你不啟動也不會炸。
  這下問題就來了。要封靈竅,你要對符紙輸入靈力。然而如果輸入靈力,你這靈竅就不可能全部封上,否則你從哪裡對符紙輸入靈力呢?這就跟自己沒法把自己憋死一個道理。
  所以,只有孔晉禮說的那個方法,才能用來自封靈力。那就是讓靈力全部在內部流轉,不許它向外伸展一絲一毫。然而靈力是隨著意識而動的,這就不單是要求你不看不聽不知,更要求你不“想”看,不“想”聽,不“想”知。
  是的,就是想都不行,必須要像金科一樣,把“想”的念頭都完全抑制下去,一絲一毫的好奇之心都不能有。
  然而對管一恒來說,這遠遠不是好奇心那麼簡單。這次是要對上董涵,封住了靈竅,就等於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即使危險已經在你身後,你也完全不知。就是過馬路,這種情況都很危險,更何況汽車與三足烏相比,簡直就是小彈弓對迫擊炮了。除非,除非葉關辰能夠吸引住董涵和三足烏全部的注意力,讓他們無暇去觀看周邊還有沒有別人。
  所以這就是金科所說的信任嗎?管一恒仰靠在座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葉關辰出門的時候,他把追蹤器親手給他安在了身上,那時候葉關辰什麼也沒說,只是摸摸他的臉,對他笑了一下。
  那麼葉關辰在那時候就已經猜到他一定會跟過來了吧?但是能猜到他會用這種方式躲避董涵的警戒嗎?還是說,不管葉關辰能不能猜到他所用的方式,都會替他吸引住董涵和三足烏的注意?
  無數的念頭在腦海裡一一閃過,然後逐一被排除掉。混亂的思緒被漸漸理順,仿佛清澈的水流沖走了阻礙和雜質,變得一清到底,流暢自如。
  肉眼不可見的靈力從四散漸漸變為圓轉流動,每在體內流走一周,就將外溢的靈力收回來一些。如果現在有人能內視,大約可以看見管一恒體內如同一個漩渦,一圈圈地旋轉,慢慢將所有的靈力都吸收進漩渦裡。又好像一個毛球,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摩挲著,將豎起來的絲毛都抹得貼服下去,變成一個光滑的圓球……
  天色將明的時候,葉關辰已經走到了那片被火焚燒過的次生林邊。
  上次的山火著實不小,整片山坡都跟被人剃了禿頭似的,雖然秋天補種上了樹苗,可一棵棵細溜溜的跟豆芽菜一樣,稀稀拉拉,也只是把禿子變成了癩痢頭,美觀不到哪裡去。
  葉關辰在樹林邊上停下了腳步。他雖然自小就跟著父親訓練,身手比起普通人來高明許多,然而多年養妖,陽氣卻虛。這一口氣走了五個小時,已經累得不輕了。
  天光已經亮起來,眼前的樹林看得清清楚楚,目光所及之處,並不見董涵的蹤影,顯然是怕他還沒累垮,非要讓他再走一段不可了。
  明知道董涵是打著這個主意,葉關辰也只能喘了幾口氣,抬腳往樹林裡走去。
  不過他才跨進林中,就聽見頭頂上悉悉索索的,一抬頭,第三只符鳥正在他頭上撲騰翅膀,見他抬眼看來,轉身就往樹林裡飛去。
  上次的山火燒出了好大一片焦土,足足又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前方的樹林才茂密起來,顯然已經走到了火場的邊緣。
  符鳥在這裡停了下來,董涵帶笑的聲音也從樹林裡傳了出來:“葉先生來得很快啊。”
  戲終於要開場了。葉關辰眼睛微微一眯,緩步往樹林裡走,一面不緊不慢地回答:“讓董理事久等了。”
  這一片樹林少說也是已經生長了十年以上的,其茂密程度跟前頭那些年頭短的次生林不可同日而語,走在裡頭,光線都顯得黯淡了些。再加上天光還不夠明亮,葉關辰一時還真沒發現董涵在哪裡,還是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沉悶的唔唔嗯嗯的聲音,才發現是陸雲。
  陸雲臉上的傷已經全轉成了青紫色,還有幾處高高腫起,簡直面目全非。他捆在樹上,嘴上封著膠帶,只能從鼻子裡發出點聲音,拼命地想用眼睛示意葉關辰不要過去。
  “阿雲。”葉關辰嗓子裡哽了一下,勉強維持著平靜,喊了一聲,“你還好嗎?”
  陸雲用力地搖著頭,雖然不能說話,但意思已經非常明白了。葉關辰深吸口氣,也用眼睛示意他不要激動,轉頭對著旁邊的一棵大樹開口:“董理事,既然叫我來,怎麼又不見面了?”
  “哈哈──”董涵的身影果然從樹後冒了出來,“葉先生還是這麼耳聰目明啊。”
  他穿著一身黑衣服,在黎明時分的樹林裡跟個鬼影似的晃蕩。臉上的墨鏡也不見了,直白地露著一塊雪白的紗布,跟身上的黑衣相互映襯,莫名地就讓人想到殯儀館裡的顏色。
  雖然他離陸雲還有幾步距離,然而陸雲被捆著的那棵樹上,正用根紅繩掛著一塊殘缺的鏡片,鏡面裡隱隱映出一隻鳥的影子。
  葉關辰看著那塊火齊鏡的殘片:“我過來了,董先生是不是也該放人了?”
  “別急別急。”董涵嘿嘿一笑,“我要的東西呢?”
  葉關辰把雙手張開。左手心裡握著兩張符紙,一張上頭印著紅色的火蛟,一張上頭印著深青色的畢方;右手裡拿的則是一尊只有手指長的翡翠小像。
  “且慢。”董涵把手一抬,“葉先生先別過來。你本事太大,手裡的底牌又多,我可真是不大放心呢。”
  葉關辰把雙手衣袖都往上提了提,示意自己並沒有戴燭龍鱗手鏈。董涵卻仍舊搖頭:“一塊龍鱗,往哪裡不能掖呢。我看,葉先生還是把衣服脫一脫吧,否則這口袋裡啊,衣襯裡啊,我總不能一一的去搜吧?”
  葉關辰不動聲色地看著他:“董先生,現在是十二月。”董涵自己毛衣大衣的一層又一層,讓他脫衣服……
  董涵嘿嘿笑了兩聲:“有火蛟和畢方在,葉先生要取個暖還不容易嗎?脫吧脫吧,不然的話,我倒是能等,這位陸先生麼──”
  陸雲身上穿的也不多,只有一件毛衣而已,在冷風裡大概已經被捆了很久,嘴唇都凍得青紫。葉關辰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抬手拉開了羽絨服的拉鍊。
  陸雲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瞪著董涵的眼睛裡幾乎能飛出刀子來。可惜董涵完全不為所動,只是盯著葉關辰。
  葉關辰脫得身上只剩一件襯衣和一條秋褲,這才停下手來,把襯衣扣子也解開,兩手提著衣襟抖了抖,示意裡面並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再藏東西:“這樣可以了嗎?”
  董涵還是搖頭:“對不住啦,褲子和鞋襪都要脫下來。”
  葉關辰搖頭一笑,果然乾脆地坐到地上,開始脫鞋襪。他脫衣服的時候,一直把兩張符咒和玉精握在手裡,絲毫也不影響動作。封印著火蛟的符紙微微泛起紅光,讓他身周的空氣都變得溫暖起來。
  董涵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忽然說:“你驅妖的手段實在比我更精妙。果然是你們那一支當初得了養妖術的精髓,難怪會被賜關姓了。”關者,豢也,正是因為豢龍術精妙,才會得此賜姓。
  葉關辰一面解著鞋帶,一面頭也不抬地道:“其實精不精妙的,如今也沒有什麼大用處了。”
  “怎麼沒有用處!”也不知這話刺到了董涵哪根神經,他立刻就跳了,“養妖術比起那些符籙法器不知高明多少,如何叫沒有什麼大用處!”
  他連葉關辰脫不脫衣服也不管了,當即就滔滔不絕起來:“符籙乃是模仿天地之道,又經簡化,錄入符紙之中,以靈力催動。聽起來玄之又玄,用起來似乎也方便,其實分明是無能直接調動天地元氣,必要將其轉化方可使用。譬如植物利用陽光,人又食植物,中間隔了一層,就不知浪費了多少。若是人也能直接利用陽光,豈不更直指本質,方便快捷。”
  這論調聽起來頗為驚世駭俗,然而也自有一番道理。只是天地之道至大,人只能總結其中一部分規律並加以利用,已經是人之智了。若說直接將天地之道歸為己,那恐怕真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董涵可不管葉關辰對他投以什麼眼神,只管發表自己的高論:“法器比之符籙略勝一籌,至少是將靈力直接蘊含其中加以使用,更貼近本原。可是承載靈力之物又太過稀罕,且煉器之法同樣有所損耗,論起浪費來實在是一樣的。”
  他說得興起,簡直有些手舞足蹈了:“唯有養妖之術,乃是驅妖為用。妖者,便是天地間戾氣、元氣、靈氣所化,更近于大道。且不必經過煉化,便毫無損失。”他有些厭惡地看了看那微微發著紅光的火蛟,“這只東西,若不是當時為掩人耳目,抽了骨出來,只能豢靈,又怎會如此之弱。簡直暴殄天物!”
  葉關辰一邊慢吞吞地脫著鞋襪,一邊聽著他的高論,這時候才問了一句:“那又怎麼樣呢?”
  董涵被他問得愣了一下:“什,什麼?”
  “我是說,養妖之術即使比符籙和法器更高明,那又怎麼樣呢?”
  “什麼叫那又怎麼樣?”董涵的臉都有點扭曲,“既然養妖術更高明,當然要推行開來。養妖一族一直背負著惡名,被天師界所不齒,說白了還是因為強大的妖獸太少,都被禹封進了九鼎之中。如果能找出九鼎,養妖一族便能恢復昔日榮光──不,還能更進一步,居於天師首位!到時候,什麼張家鐘家東方家,全都不值一提。”
  他說著話,忽然仿佛聽到什麼動靜似的,頭下意識地要往一邊轉。但葉關辰就在這個時候波瀾不驚地問了一句:“然後呢?”
  “什麼然後呢!”董涵頓時激動起來,顧不得別的,直直盯著他,“你也是養妖族,實力遠在如今這些所謂的高級天師之上。你我聯手,天師協會根本無人能與我們抗衡。我倒是不明白了,你為什麼總要跟我作對?從前也就罷了,現在你明明已知道我的身份,為什麼還要如此?”
  葉關辰脫下鞋襪,拍拍手站了起來:“其實我也不明白,你這樣千方百計要養得三足烏復原,又是為什麼?即使它真的復原如初,你又想怎麼樣呢?難道靠著它去一統天下不成?現在這個年代,你難道還想稱王稱帝嗎?”
  董涵剛才那黃河水一般滔滔不絕的話語仿佛突然被堵住了,張了張嘴,居然說不出話來。
  葉關辰氣定神閑地站著。他現在身上只剩一條白色內褲,還光著腳,但看他的神態,卻沒有半點的不自然:“其實你早該知道了。為什麼董氏一支養三足烏養了數千年,卻一直沒有讓其恢復圓滿?不是前面沒有出現過驚才絕豔的子弟,也不是沒有人想到過用火系妖獸飼喂的方法,而是他們都發現了,養妖已經沒有前途。”
  “你胡說!”董涵神色猛然猙獰起來,從剛才的興奮模式一下子就轉入了暴躁模式,“有了三足烏,天師行中還有誰能與我相比?”
  “然後呢?”葉關辰再次反問,“以人養妖,這是違背天師行基本規定的。縱然你勝過了所有的天師,又有什麼用?就如你現在這樣,我們數人聯手都沒能在大盈江拿下你,可你還不是如同喪家之犬,要見我都得先綁架了阿雲?”
  董涵嘴角抽搐,眼角肌肉更跟抽筋似的跳個不停:“那是因為你們先下手偷走了畢方!只要我的三足烏吃了畢方,就能恢復圓滿。到時候誰是喪家之犬,還不一定呢!”
  他惡狠狠地瞪著葉關辰,伸出手來:“把火蛟、玉精和畢方給我!我會讓你看看,毫髮無損的三足烏是何等威力。我知道你有九鼎的線索,如果一隻三足烏還不夠,那麼九隻呢?”
  葉關辰才沉默了一下,他就一握拳,火齊鏡裡頓時傳出一聲沙啞的嘎叫,一道火焰像翅膀似的從鏡面裡探出來,啪地抽在陸雲身上。只聽陸雲一聲悶哼,毛衣的整條左邊袖子頓時化為飛灰,露出來的手臂上被燙起了一層水泡。
  “你住手!”葉關辰的臉色頓時變了。
  燒傷的疼痛最甚,陸雲死死的咬著牙,兩邊面頰都繃起一塊肌肉,頭用力頂在樹幹上。
  董涵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陰森森地笑了一下:“現在,把東西給我,否則再來一次恐怕就要抽到陸先生臉上了。挺好看的一張臉,要是燙成癩蛤蟆也怪可惜的。”
  葉關辰緊閉著嘴唇,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董涵制止:“東西扔過來就可以了,說實在的你身手不錯,我也不得不防啊。”
  葉關辰胸膛起伏,幾秒鐘後才冷冷地說:“那你接著。”他一揚手,將兩張符紙和一個翡翠小像一起向董涵拋了過去。

  第117章 決戰

  符紙和翡翠小像一起劃過空中,帶起紅綠青三種顏色的微光。董涵警惕地盯著這三道弧線,並沒有伸手去接,反而是左手五指結印微微一動。
  三足烏從火齊鏡裡探出頭來,尖銳的嘴喙幾乎就點在陸雲頭頂上,雖然是收斂著身周的真火,仍舊將陸雲頭頂的髮絲灼焦了幾根。那意思很明白──扔過來的符紙和翡翠小像如果有什麼不對,三足烏馬上就會一口啄穿陸雲的頭。
  葉關辰卻只是站著不動,臉上微微帶著點譏諷的笑,似乎是很看不上董涵這草木皆兵的模樣。果然,符紙和翡翠小像都安全著陸在董涵面前的地上,沒有任何反應,毫無疑問地證明了董涵就是在自己嚇唬自己。
  雖然如此,董涵可並沒有消除警惕之心,一面仍舊指揮著三足烏盯著陸雲,一面自己慢慢彎腰,將符紙和翡翠小像撿了起來。
  東西到了手中,董涵這才算放了心。他將三樣東西在手裡掂了掂,試出其上並沒有做什麼手腳,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葉先生還是個守信的人。”
  “那董理事也應該守信吧。”葉關辰淡淡地說,看著陸雲,“東西給你了,人也該還給我才對。”
  董涵嘿嘿一笑,沒有說話,目光卻向四周掃視過去:“說實在的,我還真有點懷疑,葉先生真是自己來的?”
  葉關辰心裡咯噔了一下,臉上神色卻絲毫不動:“我是不是自己來的,董理事難道不知道?別說人了,我身上有沒有帶什麼東西,董理事也明白得很吧?”他抬起雙臂,譏諷地道,“即使董理事年紀太大,靈力敏銳度不成了,至少眼睛也應該看得清楚吧──哦,我倒忘記了,董理事現在眼睛不大方便呢。”
  這句話可真是戳到了董涵的痛處。大盈江邊他雖然扭轉了局面,卻被費准戳瞎了一隻眼睛。縱然他有再大的本事,能將重傷的三足烏溫養圓滿,卻也沒辦法給自己再生一隻眼睛。就算將來縱橫天師行內無敵手,到底也是個獨眼龍。
  董涵素來是個很注意形象的人。在他心目中,一個養妖師理當是學識過人風度翩翩,能夠從容指揮妖獸戰鬥,自己卻是點塵不沾身的。他在天師協會內部那溫文爾雅的形象,一則是為了博取眾人的好感,二則也正是他自己所希望成為的那種人。
  然而現在被費准一指頭戳成了獨眼龍,再怎麼學識淵博鎮定自若,獨眼龍的形象也好看不到哪裡去。這個翩翩君子模樣的養妖師,就成了他永遠達不到的目標了。
  一想到即使三足烏能恢復到巔峰狀態,自己也不可能圓滿地達成所有心願,董涵心裡就覺得無法形容地憤怒和煩躁。再看葉關辰,就格外地覺得不順眼。
  說起來,就連董涵也得承認,葉關辰的形象更符合他對養妖師的期待和想像。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說的就是葉關辰這樣的人。即使現在衣冠不整,仍舊不影響他從容自若的風度。
  這種你一心想要達成的目標永遠沒有了希望,而旁人卻已經輕鬆達到的感覺,不是當事人,無法理解其中那無法訴之於口的羡慕嫉妒恨。董涵頭腦一熱,根本不假思索地輕輕一擺手,三足烏便嘶啞地嘎叫了一聲,一道細細的火線從口中噴出,沖著葉關辰就掃了過來。
  這一瞬間,董涵似乎感覺到一絲靈力波動突然出現,然而還沒等他細細感覺一下,葉關辰那裡已經雙手結印向前平推,呯一聲悶響,三足烏噴出的火線被擊成無數細碎的火團,四處亂迸。加上葉關辰被震得向四面散開的靈力,空氣之中一片混亂,剛才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力自然就再也找不到了。
  “董理事這是要出爾反爾?”葉關辰雖然擊退了三足烏的攻擊,左肩上也被迸開的火花灼傷了一塊。看著不怎麼起眼的小小火焰一沾皮膚,頓時燒出一塊焦黑,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面擴大。血水從龜裂的皮膚裡滲出來,竟然也如沸水一般,流到哪裡就將完好的皮膚也燙起水泡。
  葉關辰右手手指一圈,四面草木齊搖,一縷淡綠色水氣被他收在指尖,像塊膠布似的按在傷口處。只聽滋滋聲響,傷口白霧騰騰,半晌才散去。傷口總算不再擴大,然而焦黑之外還環繞著一圈水泡,足有核桃大小,瞧著十分駭人。
  “收靈術……”董涵一半震驚一半也有些佩服,“居然也能用在草木之上?果然我所不如……不過,沒想到葉先生竟然真的連張符紙都沒有帶。”
  收靈術原是養妖八法之一,用以在短時間內大量吸收妖獸的妖力,使其妖力暫時枯竭,以便捕捉或馴服。董涵當然也是會這法子的,然而還從來沒有想到過用這種方法吸收草木之中的水氣和生機,用來治療燒傷。
  只不過收靈術運用不易,遠不如一張符紙來得方便,葉關辰雖止住了傷口擴大,但顯然十分吃力,倘若身上帶著符紙,必不會用這等方法。而且這收集到的水氣和生機只能通過身體接觸來傳遞,所以葉關辰能治自己的傷,卻不能隔空將水氣傳送到陸雲的傷口上去。
  “嘖嘖──”董涵搖著頭,“果然這世上真有驚才絕豔之人,真是令人難以望其項背。葉先生這樣的人才,我還真不敢放你回去。”
  葉關辰後退一步:“董涵,你果然要食言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董涵僅剩的一隻眼睛裡射出陰冷的光,仿佛蛇眼一般,“除了今天這機會,我恐怕再也殺不了你。就算三足烏溫養完全,也是不行。”
  他嘴裡說著,結的手印輕輕變化,三足烏的身體便從火齊鏡裡慢慢脫出,帶著一團金光出現在空中,一雙鳥眼也緊緊地盯著葉關辰。
  “你不是覺得有了三足烏就能橫行天下嗎?”葉關辰光著腳站在冰冷的樹林裡,身上還帶著傷,因為失去了火蛟取暖,嘴唇已經被凍得發紫,說話的時候牙關都不由自主在打架,這也讓董涵終於確定,他身上除了火蛟、畢方和玉精之外,連張符紙也沒帶。
  不過即使凍成這樣,葉關辰說起話來還是那麼不疾不徐,聲音溫潤之中帶著幾分諷刺:“連對付我都要如此大費周章,這三足烏又有什麼用呢?”
  董涵陰沉地一笑:“葉先生太謙虛了。天師行裡,你是翹楚,能與你比肩的有幾個?你也不必再拖延時間了,我知道你不可能一個人來,必然還有別人在後頭。我若是再跟你說幾句話,恐怕你的後援就要到了。所以,別再後退,也別再想著反抗了。三足烏若是一擊再殺不掉你,那死的就是這位陸先生。”
  他一舉手,三足烏倏地舉頭長鳴,沙啞的聲音仿佛號角似的一層層蕩開去。隨著這聲嘎叫,三足烏周身金光大盛,兩扇漆黑的翅膀也變成了金色的火焰一般,輕輕扇動,向前緩緩飛來。
  董涵卻向後退去,站到了陸雲身邊。他左手結印控制三足烏,右手抓著兩張符紙,手指輕輕彈動,封印著火蛟的符紙呼地一聲燒成了紙灰,火蛟從中沖出來,轉了一圈兒,懸停在陸雲頭頂,一隻前爪已經蓄勢待發,隨時都能往陸雲頭上抓過去。
  董涵微微含笑,笑容卻跟樹林裡的冷風一樣叫人打心裡涼出來:“葉先生,怎麼樣呢,您選哪一樣?”他嘴裡雖然是在問葉關辰,手上動作卻絲毫不停,左手向前一推,三足烏雙翅一振,就向葉關辰俯衝了過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雖然不近,但三足烏的速度疾如閃電,不過一振翅就可以沖到葉關辰眼前。陸雲猛地掙扎起來,一雙眼睛裡充滿血絲,幾乎要瞪了出來。然而他身上牢牢纏了十來圈膠帶,一時無論如何也掙不開。
  葉關辰瞳孔微微收縮,猛然大喝了一聲:“一恒!”
  隨著他的喊聲,一股強烈的靈力波動猛然從董涵身後傳來。這波動出現得太突然,仿佛是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一般。董涵在勝券在握的時候猝遭襲擊,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這一轉頭,便覺得眉心之間一涼,竟然是有什麼東西已經襲到了眼前。董涵到底也是久經戰陣,右手一抬,火蛟猛然擺尾,啪地一聲仿佛擊中了什麼東西一般,火星四濺。而對面的樹後,卻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管一恒。他頭上身上都沾滿了枯草落葉,
  這一下變故陡行,三足烏為董涵所操縱,與他心智相通。董涵驚而回首,三足烏也不免受到影響,半空之中扭頭回望,前沖的勢頭便微微一頓。
  就在這一頓的瞬間,葉關辰一聲長喝,雙手在空中同時結了個古怪的手印,分別向左右一劃,董涵就覺得右手裡握的翡翠小像仿佛突然活了過來,泥鰍般地一扭,竟從他手心裡滑了出去。
  本來一隻手要捏著符紙和翡翠小像,又要結印喚出火蛟就有些彆扭,故而董涵只是用兩根手指挾著翡翠小像。畢竟他已經確認過玉精只是被封印,上頭並沒有被留下什麼可供操作的線索──譬如說傀儡術的印記之類。
  因此現在玉精猛然活起來,兩根手指就根本夾不住它,讓它一下子就溜了出去。
  這一系列變故真如電光石火。管一恒突然出現襲擊董涵,三足烏受驚回首,以及玉精脫出封印,幾乎是發生在同一瞬間。
  董涵雖然早料到了葉關辰一定還有後援,然而卻無論如何沒有想到,管一恒居然已經潛伏到了他的身後。這一瞬間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早已探查過方圓百米之內,完全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須知靈力波動這種東西,並不是你動手的時候才會顯現出來。就譬如一張繪好的符紙,雖然還沒有人催動使用,但其中的靈力也在時刻不停地循著符印的筆劃來回流淌鼓動,就如同人的血管一般,用靈力探查,便能感覺到其中時刻不停的脈動。
  而董涵出身養妖一族,因為要搜捕及馴養妖獸,對於靈力的感覺更是敏銳。董涵自信百米之內,就算有人遺下一張符紙,他都能感覺得到。可是現在,明明在他之前的感覺中一片空白的地方,卻陡然多了個人。管一恒究竟是用了什麼辦法,竟然能讓他沒感覺到絲毫的靈力波動呢?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就跟活人沒有了心跳一個樣,如何能做到呢?
  這些念頭在董涵的腦海裡像走馬燈似的一一閃過,卻並沒有時間讓他多想。因為脫離了封印的玉精岱委,突然化成一片流動的綠色大網,向三足烏包裹了上去。
  
  第118章 決戰二

  董涵此刻的心情,用羡慕嫉妒恨都不足以形容。不過他到底也算得上梟雄一類的人物,在這種時候沒有因為嫉妒而發狂地催動三足烏,卻手腕一轉,讓火蛟向著陸雲撲了過去。同時抬手把封印著畢方的符紙湊到嘴邊,咬住一角就猛地一撕。
  這當然不是隨便撕開一張紙那麼簡單。別看畫著符的黃紙像假冒偽劣門產品似的好像一揉就碎,但其實如果不解開封印,你拿剪子來都剪不開它。董涵的這一撕,當然首先是解印,其次才是撕的動作。按照正常步驟,這一下把符紙只要撕破,畢方就會破印而出。
  董涵並不指望現在就能控制畢方。他自知沒有那個本事,能夠馬上操縱一隻陌生的妖獸。不過他的目的也不是操縱,而是讓畢方攪亂場面。
  短短瞬間他已經看清了形勢。葉關辰與管一恒離他都在幾十米之外,離得最近的就是陸雲。他現在只有攻擊陸雲,才能同時引得葉關辰和管一恒分心。然後他放出畢方,此地的一場山火就無可避免。
  畢方的能力與幽昌頗為不同。幽昌可以致旱千里,然而論局部縱火能力則遠不如畢方。只要畢方放出來,以其凶性,方圓百里皆要化為火海。這附近還有村莊,他就不信管一恒和葉關辰能不管那些居民的性命。到時候局面一亂,他拼著這次不要畢方,也要把玉精和三足烏都搶回來。
  然而世事大抵不如意者為多數,心想事成則總是少數。董涵用牙咬住了符紙一角用力一撕──火光微濺,符紙沒有撕破。
  董涵只覺得牙齒一陣酸痛,仿佛齒間咬的不是一張薄薄黃紙,而是一塊堅韌的皮革。不過這會兒他顧不上牙齒的感覺,只忙著用靈力再向符紙裡探查──明明他剛才已經解開了封印,為什麼符紙仍舊撕不破?
  “你的解符功夫還差得遠呢!”管一恒在幾十米外發出了尖銳的嘲諷。十年前,就是董涵教出了個二半吊子的周淵,將管松對睚眥的封印胡亂破解,雖然沒有成功,卻破壞了封印,導致之後的解印失誤,放出了睚眥,釀成了血案。周淵當場身死,董涵這個始作俑者卻一直逍遙法外到如今!
  董涵猛地抬頭,一隻獨眼狠狠盯著管一恒:“你居然不救──”他居然不急著去救陸雲?難道是要讓陸雲死?
  不過還沒等他說完這句話,管一恒已經駢起右手食中二指,遙遙向著火蛟一劃。
  初生的陽光落下來,仿佛被他的指尖牽引著,拉出長長一條金線,又仿佛一柄透明的光劍,就像原本的宵練劍一般。
  金線劃向火蛟的尾部,還沒接觸到的時候,火蛟突然仿佛受到了極大威脅一般,猛地咆哮著往旁邊躲避。它本來是直沖著陸雲去的,這時候被阻擋,一個打滾翻了開去,卻噴出一個火球,仍舊向陸雲飛了過去。
  火蛟所噴出的火比之畢方和三足烏當然遠遠不如,但對付一個普通人,卻足夠把他變成個燒豬頭。如果葉關辰和管一恒不去救,陸雲就算不當場來個腦袋炸裂,也活不了多久。
  董涵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瞥了一下葉關辰。陸雲對管一恒而言只算個見過幾面的陌生人,卻是葉關辰的好友,他不信葉關辰就不會因此分心。三足烏豈是好對付的?只要葉關辰分心……
  一眼看過去,董涵心裡頓時一沉。三足烏身上白光大盛,猶如一個小太陽,只要看上一眼就雙目刺痛不敢直視。然而岱委化出的綠色大網卻仍舊牢牢地包裹著它,一點點向內收緊。
  而葉關辰已經在冰冷的地上打坐,雙手結印,五心朝天。不要說分心來看陸雲,他連眼睛都微闔了起來,倒是雙眉之間有一團淡淡亮光,竟然是用天眼代替了肉眼。很顯然,他現在全副精力都在控制岱委包圍三足烏,根本沒有分出一絲一毫來關注旁人。
  他難道不要陸雲的命了?董涵有些混亂地想。
  不過他這想法才一閃念,就聽見嗤啦一聲,陸雲不知什麼時候竟掙開了那些膠帶,一頭滾到地上,於是火蛟吐出的火球就打在樹幹上,嘭地一聲將大樹燒焦了一片,火星四濺。陸雲卻連打幾個滾,雖然狼狽不堪,卻逃了開去。
  這個時候,董涵才在火光映照之中發現了樹幹上的一點閃亮。那是一塊碎冰,被火蛟吐出的火球一烤,正在迅速融化。原來剛才火蛟甩尾打飛的東西就是這塊冰,因為透明,所以董涵在昏暗的光線中竟然沒有看清。
  凍得堅硬的冰,帶著鋒利的茬口,雖然不如金屬的刀片那麼好用,但被火蛟大力拍飛,劃過樹幹的時候也足以把好幾層膠帶割破。再加上陸雲的竭力掙扎,終於掙開了束縛。
  他很明白自己是個累贅,顧不得胳膊上的燙傷劇痛,從地上爬起來就往遠處跑。火蛟嘶叫著還要衝他噴火,管一恒卻再次駢指一劃,一道金光斬過火蛟的尾部,那條尾巴立刻像被砸斷了骨頭似的軟軟耷拉下來,而火蛟慘聲嘶叫,一回頭就是一口大火向他噴了過來。
  管一恒的動作卻比陸雲要敏捷得多。他一邊閃避,一邊還用左手虛虛往地上抓。一層白色的霜牆呼地在他身前樹立起來,正撞上火蛟噴出的火焰。轟一聲霜氣炸開,火焰也化為了無數細小的火星,而管一恒早往後閃出幾步,繞到一棵樹後。火星霜氣打得周圍樹木上全是黑色的小洞,他卻安然無恙。
  “收靈術?”董涵臉色唰地變了,“葉關辰,你居然把養妖一族的收靈術傳給了外人!”管一恒剛才所用的手法與葉關辰雖有細節上的不同,其本質卻一模一樣。只不過葉關辰收取的是草木之中的生機,用來給自己療傷;管一恒收取的卻是泥土之中的嚴寒之氣,用來抵擋火蛟所噴出的火焰。
  一個收取的是有生命的靈氣,另一個收取的是無生命的五行之氣。相比之下,管一恒的手法難度要低得多,然而董涵身為養妖一族後裔,怎麼看不出來後者只是前者的初級版本,其本源根本同出一家。
  葉關辰仍舊如同老僧入定,連眼睫都不曾動一動。倒是管一恒冷笑了一聲:“你不是也教過周淵嗎?”
  “那不一樣!”董涵臉漲得通紅,憤怒得無以言表,“收靈術是養妖八法,我族的不傳之秘!葉關辰,你這個叛徒!”
  葉關辰依舊不言不動,只有結印的雙手十指在緩緩變化,控制著綠色玉網逐步收緊。董涵的質問吼叫,他似乎根本聽而不聞。
  “叛徒?”管一恒冷笑,“如果洗清本族罪名也叫叛徒,那麼倒行逆施,令養妖一族被人人喊打的人,又是什麼?何況所謂養妖八法,歸宗溯源,不過也就是靈力的不同使用方法罷了,與符籙法器並無不同。你能將解符之法教給周淵,關辰為什麼就不能將養妖之法尋個傳人?”
  董涵一隻獨眼也變得血紅:“傳人?你姓管,既不姓關,也不姓董,你算什麼傳人!養妖秘法,傳子不傳女,傳媳不傳婿,不是外姓人能染指的!葉關辰,先祖的規矩,你竟然無視!”
  葉關辰下垂的眼簾終於微微抬起:“養妖一族本無姓,董也罷,關也罷,不過都是賜姓。所謂流傳,傳的不是血脈,而是術法;繼承的不應是妖獸,而應是馴妖之心。”他終於看向董涵,徐徐地道,“祖上的路,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開口說話的時候,結的手印就不得不停止了變化,岱委化成的綠色玉網向裡收緊的速度便相應地緩慢了下來。
  便在此時,董涵突然一拳打在自己胸口,噗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全吐在結印的右手上。
  只見血漬仿佛什麼活物一般,瞬間就扭動著鑽進了董涵手心裡,董涵猛地咳嗽起來,臉色瞬間便有些發白。不過這絲毫不影響他手上的動作,五指一輪,一個鮮紅的手印便從手掌中脫出來,嗖地沖向那綠色玉網,啪地一聲就拍在網上。
  這個手印與董涵右手所結的印一模一樣,只是全由殷紅的血霧組成,看起來輕飄飄的,似乎隨時都會被三足烏噴出的太陽真火蒸發殆盡。
  然而這血霧手印拍在玉網上,卻像一隻真手一般,猛地活動起來,抓住了玉網就向外一扯。只聽劈啪之聲不斷,岱委所化成的大網,竟然硬生生被扯開了一個豁口。三足烏趁機從缺口處伸出了頭,轟地一聲,一條淡紅色的火焰從鳥喙中沖出,直掃葉關辰。
  這一道火焰顏色淡紅,卻不是因為它的溫度低,而是一道白色火焰,染上了鮮血的紅光。
  “焚血助靈術!”葉關辰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
  助靈術是養妖八法中最後一法,也是最少使用的法子。
  其實控制妖獸本來就要消耗靈力,尤其是對未曾馴服的妖獸,幾乎是要養妖人先用靈力控制妖獸全身靈脈,才能如臂使指。
  然而助靈一術,卻是在短時間內將大量靈力輸入妖獸體內,助其攻擊的法子。普通助靈術只是由養妖人輸入靈力,後果頂多是透支靈力過於疲勞;而焚血助靈術,用的卻是養妖人的心血。
  別看董涵只是吐了一口血,但那是他自震心脈所吐的心頭血,一口出來,連自己的壽命都要受到影響,其實是預支了福壽來求這一刻的強大,倒跟一些玄幻小說上講的什麼天魔解體大法頗為相似。
  這一瞬間,三足烏噴出來的火焰等於它與董涵二人的合力,淡紅色的火舌剛剛吐出來,四周的空氣便因高溫而扭曲,甚至連束縛在三足烏頭頸附近的綠色玉線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缺口眼看著就變大了些。
  對著這一道能令人立刻化為飛灰的火舌,葉關辰卻紋絲未動。他非但沒有跳起身來躲閃,反而把剛剛張開的眼睛又闔上了,十指微動,竟然一心只操縱著岱委重新化出幾縷玉線來織補被撕開的缺口,對已經逼到眼前的死神卻全然無視了。
  一片耀眼的金光炸開,管一恒已經從十幾米外沖了過來,悍然擋在了葉關辰身前。他雙臂交叉在面前,結印的雙手從天空之中引下無數的金線,如扇面般鋪開,硬生生跟三足烏噴出的淡紅色火舌撞在了一起。
  董涵在推出鮮血手印之後便掉頭就跑。三足烏已經發狂,噴出來的這道火舌再也沒有什麼顧忌,不要說成為攻擊目標的葉關辰,就是火舌所及之處,周圍數米之內的生物也將無一生還。就連董涵自己,眼下已經沒有能夠抵擋這太陽真火的符咒或法器,也不得不避其鋒芒。
  他一邊退開,一邊回頭看了一眼沖上來的管一恒,看到他竟然是要硬擋火舌,獨眼之中頓時露出了猙獰的笑意。
  三足烏噴出的這道火舌,只有蚩吻體內蘊含的北海玄陰之水才是相克之物,除此之外,倘若管一恒能聚集起足夠的寒氣,或者可以兩相抵消。除此之外,無論用什麼硬抗,都不能避免火焰四濺。
  這可不是火蛟吐出的火球那麼簡單,被打散之後不過燒焦幾塊樹皮草皮。太陽真火的高溫一旦發散開來,足以將方圓數十米都變為熔爐。不管是管一恒還是葉關辰,都沒有防護符咒或法器,因此管一恒將火舌撞散的時候,也就是他們被高溫燒灼成兩具焦屍的時候。
  論對三足烏的瞭解,沒有人比他更深刻了。董涵幾乎是愉悅地想。沒有蚩吻,沒有騰蛇,沒有馬銜,如果葉關辰自己出手,或許能夠聚集起足夠的冰寒之氣抵銷這股火舌。但他居然完全放棄了抵抗,而任由一個剛剛學會聚靈術的管一恒來硬抗三足烏。或許這就是所謂的信任?但,假如信任錯了人呢……
  假如信任錯了人,結果或許就是兩個人一起──董涵的視野裡充滿了刺眼的金白色光芒,他腳下不停,嘴角卻彎起了勝利的笑容──只要葉關辰和管一恒都完了,三足烏他自然還能收回來。到時候,三足烏,岱委,畢方和火蛟都在手中,還有誰能阻止他將三足烏溫養圓滿呢?雖然,溫養圓滿之後究竟會怎麼樣,他還沒有仔細地去想……
  腳底下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董涵一個踉蹌,伸手胡亂扶了一把。眼睛被亮光刺得睜不開,他也不知道抓到了什麼,只覺得仿佛有什麼細線一樣的東西纏掛了上來,手和腿忽然就有些彆扭了起來。
  他眯著眼睛低頭去看,但一片金色之中並不能看見什麼,剛要試著再往前邁步,忽然呼地一聲,有人從旁邊撲了上來,一把將他撲倒,揮拳就打。
  “陸雲!”董涵眯著眼睛,從來人身上帶著的一股燒焦氣味中分辨出了是誰。這小子居然還沒逃走!
  陸雲一言不發,翻到董涵身上,一手掐著董涵的脖子,一手揮拳狠打。他一條手臂都燒得不成樣子,在地上一滾,許多水泡都被壓破,血水直滴到董涵臉上。他卻像完全不知道疼痛一樣,一拳一拳只管打。
  董涵雙手都結著印,一時應對不及,臉上就狠狠挨了一拳。陸雲下手刁鑽,只沖著他瞎掉的那只眼睛下手,一拳就打得董涵疼痛鑽心,幾乎慘叫出來。
  橫豎此刻三足烏也跑不了。董涵心一橫,兩手同時放棄了結印,一把就抓在陸雲受傷的手臂上。
  已經被燒爛的皮肉被董涵硬生生撕下來一條,陸雲疼得發抖,手臂上吃不住勁,肚子上被董涵趁機狠狠頂了一膝蓋,將他從身上掀了下來。
  “既然不走,那就別走了。”董涵喘著氣,一手捂著眼睛,一手結印向空中一招,火蛟拖著一截不好使的尾巴沖下來,一爪子就向陸雲胸口抓來。
  一線金光忽然在兩根矮樹枝之間亮起來,接著又是一根,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一根根細細的金線在樹叢中草叢中閃亮起來,仿佛張起了一張巨大的網。火蛟才沖下來就撞在網上,那些金線仿佛有什麼粘性似的,火蛟就像撞上了蜘蛛網的飛蟲,越是掙扎反而被粘得越緊了。
  “這是什麼?”董涵一骨碌就要爬起來,然而才撐起一半身體就又跌了下去,他左右看了看,才發現自己身周也是這些細細的金線,在剛才跟陸雲的纏鬥中,他也已經被這些金線裹了一身,看起來比火蛟更像一隻被蛛絲纏住的蟲子。
  “符網?”董涵試圖用手指去拉粘在身上的金線,然而那金線若有若無,用手指去接觸似乎空無一物,然而一不小心,手指就粘在了金線上再也脫不開。
  “怎麼可能有符網!”董涵幾乎是發狂地左右張望。他竟感覺不到符咒的存在,這些網仿佛是由靈力天然形成,首尾相接,運轉如環,根本找不到源頭或是陣眼。
  難道是管一恒那小子悄悄布下的?董涵只覺得完全不敢相信。正因為這些靈力網線是自然形成,所以才讓他之前沒有感覺到任何特別的靈力波動。這些網線就如同陽光或是風那樣,沒有絲毫人工製造的痕跡。
  “靈力本天然……”董涵喃喃出聲,眼睛越瞪越大。以他的天賦,也不過才能對這自然之道得窺門徑,管一恒之前是什麼水準他很清楚,怎麼可能在短短一年之間就登堂入室,甚至能真的能不憑藉任何符咒或法器就布下這樣的靈網?
  現在想來,剛才他覺得腿上被什麼絆住,應該就是這些網線了。也怪光線太過明亮,竟然讓他沒能發現──董涵猛然回頭,剛才那刺眼的亮光為什麼黯淡了,否則他現在也不能看見這些網線的微弱金光才對……
  
  第119章 決戰三

  其實,並不是三足烏噴出的火舌光亮有所減弱,相反,那條火舌幾乎已經變成了純白色,且厚重如同有形之物,上頭浮著一層雖然輕薄卻異常鮮豔的血色,教人根本不敢直視。
  然而這樣熾烈的火焰撞上管一恒身前的金光,卻並沒有火星撞地球一般的轟然爆炸,反而像是沖進了漩渦之中一般,竟然沒有一線光芒或一點火星外泄。
  管一恒左腿在前,右腿在後,緊緊繃著弓箭步。如果仔細觀察,能發現他的腳下已經出現了兩條短短的擦痕,竟然是被火舌的衝擊力推得在漸漸後退。
  然而他雙臂交叉在面前,沉腰低頭,金光像水波一樣起伏不休,似乎隨時都會被擊破,卻始終苦苦支撐,沒有碎裂。
  董涵顧不得金光刺眼,死死地盯著那波動的光幕,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管一恒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竟然能頂得住他與三足烏的合力一擊。
  不過漸漸地,他終於從那金光中辨認出了兩種不同的光線。一種顏色金黃,是從天空向下流動,聚集在管一恒雙臂之上,撐起了那片金光牆幕──這種光線的顏色,與現在網住他的靈力線顯然是相同的。
  而另一種光線顏色金白,卻是從牆幕之中流動出來,反向天空升去。這一下一上的兩種光線交織在一起,卻又互不干擾地自由流動,從而形成了金光中心的那個漩渦。
  董涵的瞳孔猛地收縮起來。他在金白色的光線中發現了一層極其淺淡的血色,也就是說,自下而上倒流向天空的,正是三足烏噴吐而出的那道純白火舌,或者說,是三足烏用來攻擊的靈力。
  董涵不由自主地抬頭向上看去。管一恒頭頂上方的樹枝已經被燒成灰燼,露出一塊明亮的天空。天是難得地藍,帶著幾分冷意,顯得特別高遠,以至於從上而下的光線看不見源頭,自下而上的光線也找不到終點。
  不過董涵並不必親眼看見,他已經明白了。金黃的光線是引來的日光,源頭便是東方初升的朝陽;而金白色的光線的終點同樣是那輪朝陽。陽光雖非真火,卻同樣來自太陽,自然與三足烏所噴吐的太陽真火能夠相互吸引融合。管一恒正是引來了太陽之光,吸引融合三足烏噴吐的真火,再反送回陽光之中。
  如此一來,太陽真火的高溫全被送至高空,管一恒身周溫度並無多大變化。更不必說被他護在身後的葉關辰,更是毫髮無傷,始終垂目端坐。而空中那張玉網的缺口已經漸漸被補起來,三足烏的頸子已經被玉線緊緊勒住,不得不向後縮頭了。
  “不,這不可能……”董涵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這幾個字。這才是真正的圓轉如環,自然之道。取之於日,還之於日,他潛心多年都沒能參破的一層,竟然輕輕鬆鬆就被管一恒突破了?
  這不可能!還是因為三足烏的攻擊不夠淩厲的緣故!如果現在三足烏已經溫養圓滿,處於巔峰狀態,那管一恒是絕對接不下的,葉關辰也絕不可能封印得住!
  “管一恒,我看你究竟能撐多久!”董涵雙臂都被金色的日光線纏縛著無法動彈,卻是可以結手印的。索性咬破舌尖,噗地一口鮮血又噴了出去。
  這一口血顏色深紅,細看裡頭似乎還夾雜著點點鮮紅的微光。一口血吐出來,董涵原本烏黑的雙鬢竟然映著日光有了星星點點的白色。
  深紅的鮮血噴出來卻沒有落地,而是聚做一顆滴溜溜打轉的珠子,嗖地從玉網破損處鑽了進去。只聽三足烏一聲嘶啞的嘎叫,如同鶴唳九天,在樹林裡引起了連環迴響,似乎群山呼應一般。
  金白色的太陽真火再次爆發般熊熊燃燒起來,岱委發出吃痛的尖叫,綠色的玉線仿佛一瞬間也失去了光彩,只聽劈啪連聲,好幾根玉線斷裂,三足烏連爪子也伸出來了兩隻。
  白色火舌蒙上了一層鮮血般的紅光,反而沒有剛才那麼明亮,無端地多了幾分詭異和陰森之感,威力卻是大增。管一恒的弓箭步都紮不住,蹬蹬蹬往後連退幾步,幾根頭髮瞬間就被燎焦了。
  撲面而來的熱氣令管一恒不得不把靈力逼出去,將金光牆幕又加厚了一些。然而用在對抗上的靈力多了,用來融合轉流的靈力就少了。金光中心的漩渦旋轉速度明顯地放慢了下來,轉送上天空的金白色光線頓時減少。
  送出去的減少,迎面壓過來的卻多了,管一恒所承受的壓力頓時更大,就逼得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靈力來抵擋,於是那漩渦就轉動得更慢。如此一來,不過是十幾秒鐘的時間,周圍的空氣已經因為高溫而扭曲起來,地面上的冰雪迅速化成泥水,離得最近的樹枝開始焦枯。再這樣下去,只怕一場大火馬上就要燒起來了。
  管一恒額頭上汗水涔涔而下。他雙臂交叉擋在面前,此刻衣袖已經因為高溫而焦化,手臂仿佛被按在滾燙的鐵板上,疼得鑽心。但是他剛才退了幾步,就已經退到葉關辰身邊了,如果再退,就等於把葉關辰擺在了三足烏面前。
  葉關辰結印的十指仿佛被什麼纏住了,每一個變化都十分艱難。管一恒一退,他就感覺到四周的空氣忽然升了溫,撲面而來的熱風幾乎要把鼻腔都烤焦了似的。
  雖然閉著眼,但眉間天目已開,董涵那一口心頭血葉關辰也看得清清楚楚。管一恒布下的靈力線已經是計算得極好了,然而董涵畢竟老道,天賦也是過人,拼了十幾年的福壽一口血噴出來,誰也攔不住。
  三足烏得了這一份助力,立刻精神大振,太陽真火洶湧而出,岱委都有些抵抗不住。葉關辰只思考了幾秒鐘就咬破舌尖,一口血水也吐了出來。
  岱委幻化出的綠玉網線本已細得如同髮絲一般,看起來隨時都會繃斷的樣子。葉關辰這一口血吐出來,那網線突然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了起來,仔細看去,碧綠的顏色裡還浮起一線線的紅絲,仿佛兩色絲線擰在了一起。
  三足烏立刻感覺到了身周的束縛力量再次加大,頸子上更是漸漸被勒緊。雖是妖獸,憑著本能它也能明白:此時此刻,不是它先衝破管一恒的抵抗,將那兩個人全部燒成灰燼;就是管一恒護住了葉關辰,而葉關辰得以從容將它重新關入網中。
  生死存亡之際,三足烏也是發起狂來,任由玉線緊緊勒住頸子,只管把全身的力氣都化作一團熾火噴吐出來。
  管一恒的衣袖已經化成飛灰片片飄落,露出的手臂上皮膚通紅,眼見著就有水泡一片片地浮起來,面前的金光牆幕如同烙鐵,偏偏還是他自己撐開的,連縮手都不行。
  葉關辰吐出一口血,臉色頓時蒼白了一層。他心裡有數,只要再有十幾分鐘,他就能讓三足烏制伏,前提是,管一恒要能頂得住這十幾分鐘。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胸口氣血翻湧,連說話也覺得氣息不勻。葉關辰睜開眼睛,抬頭看著管一恒,“大盈,若沖,其用,不窮……上善,若水,上德,若穀……再,大膽一些……”管一恒已經登堂入室,現在要做的,只是比剛才做得再好一些,再巧一些。
  管一恒牙關緊咬,忍受著雙臂油煎一般的疼痛。他知道自己不能退,可是三足烏這樣孤注一擲的攻擊,他也不敢肯定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葉關辰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他的耳中,在混沌一片的思想中似乎注入了一絲清涼。大成若缺,大盈若沖,這幾句話,葉關辰在大盈江畔就跟他說過,之後他在回北京的路上,就細讀了《道德經》,的確多有感觸。可以說,他能那麼快就領悟到如何將自己的靈氣隱藏起來,又能不著痕跡地布下那些靈力絲線,都要多虧得了葉關辰這句提點,回頭細讀了《道德經》。
  就是在剛才,他沖出來擋在葉關辰面前,抵擋了三足烏的攻擊之時,其實還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想法,只是自然而然就那麼做了。現在聽見葉關辰念出的這幾句話,他才突然明白自己的做法已經暗合自然之道。
  只是,即使自然之道,所能承受的也有所限制。譬如容器能盛水,可是它也只能盛下有限的容量,如果有更多的水傾倒下來,也只能溢出外面,甚至可能將容器撐破。所以三足烏突然得到董涵拼了壽命的加持之時,他本能地要將這些突然增加的靈力拒之門外,免得“容器”被撐破。可聽葉關辰的意思,難道是說……
  “上善若水,上德若谷……”管一恒已經發焦的嘴唇微微翕動,喃喃地隨著葉關辰低低念誦。
  董涵噴出那口血,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突然被抽去了一大半似的,原本只是輕輕纏裹在身上的金線頓時有了重量,竟壓得他爬不起身了,只能撐著頭直勾勾地去看三足烏那邊──只要三足烏能燒死管一恒,那麼一切就都能再翻過來!
  眼看管一恒被沖得步步後退,董涵離著幾十米也能看見他兩條手臂上燒灼出的紅色漸漸擴大,似乎馬上就要抵擋不住。董涵平常自詡頗有涵養,素以泰山崩於面前而色不變為自豪,到了此時此刻,卻覺得胸口呯呯亂跳,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被明亮的光線刺得實在受不住,才閉了閉眼睛。
  也不過只閉了片刻,眼裡被刺出的淚水才乾了些,他就忍不住再睜開眼睛看過去。然而就在他閉目休養的這片刻之間,管一恒身前的金光牆幕之中,那個漩渦竟然又加速旋轉起來。不但如此,就連漩渦的面積也比之前更大。
  董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金光牆幕比剛才更薄了一些,且在三足烏的火舌噴吐之下向內凹進,表面且還不停地波動起伏,看起來似乎隨時都會被撕成碎片似的。可是在董涵眼中,卻明明白白地看出來,自漩渦中拉出來升上天空的金白色光線,比剛才多了一倍有餘。也就是說,管一恒對三足烏噴吐來的太陽真火的轉化處理速度,要比剛才快了一倍!這意味著,管一恒非但沒有支持不住,反而比剛才更加遊刃有餘了。
  這怎麼可能!董涵極力掙扎著想爬起來。只是他剛剛拼著損了十幾年的福壽噴出那口血,現在靈力幾乎損耗殆盡,被粘在身上的靈力線壓得根本動彈不得,只能暗自為三足烏鼓勁。雖然心裡已經覺得多半不好,卻仍舊抓著最後一絲希望,只盼三足烏能突然爆發,一口火把管一恒燒死。
  然而事情卻並不像他希望的那般發展。管一恒身前的金光牆幕起伏越大,漩渦轉動的速度便越快,看上去猶如起伏的海面一般,無論三足烏吐出多少真火,都被這金光之海吞了進去,不留一點痕跡。
  三足烏嘶啞的嘎叫聲漸低,純白色的火舌漸漸變成淡金色,又變為金黃色、橙黃色、紅黃色……管一恒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端靜,雙眼甚至漸漸闔了起來,仿佛入定,連手臂上燒傷的劇痛似乎也已經置之身外,全無所覺一般。
  他手臂上延伸出的金光牆幕已經向後曲彎,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可沒有了遮擋的平面,那撲面而來的太陽真火卻絲毫也沒有波及他身邊的葉關辰,反而仿佛都被金光吸引了進去。
  現在,管一恒整個人都處在那漩渦中心,太陽真火仿佛是緊貼著他身周轉動一般。從董涵這裡看過去,仿佛一尊火焰中的金像,雙臂上舉,眉目莊嚴,威能無限。
  在他身邊的葉關辰卻與他恰好相反。雖然身上只穿著背心和內褲,低眉端坐卻是溫潤內斂,寶相圓融。他全身上下只有十根手指在不停地動作,綠色的玉線變成了玉繩,玉繩又平鋪開來變成了玉帶,空隙之處便越來越小。
  猛然間綠光大盛,三足烏一聲嘶啞的嘎叫才叫了半聲就被掐斷了,伸出來的兩隻爪子和一個頭向回一縮,碧綠的玉帶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地將缺口補住,把三足烏重新封回了網羅之中。且這網還在迅速收緊,片刻之中,就變成了一個團團的綠色玉球。
  管一恒腳下虛浮地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他身上的金光四散,臉色煞白,整個人都覺得脫了力一樣,這時候才覺得胳膊上的疼痛一陣陣海浪般地拍打了過來。
  董涵一隻獨眼幾乎要瞪得目眥欲裂。葉關辰十指飛動,在虛空中點、劃、圈、折,隨著他的動作,玉球內部一絲絲的紅色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內部流動,漸漸形成一個個小小的符文,在碧綠的玉壁上閃動,以一種古怪的規律聯為一體。
  玉球綠得澄澈,甚至能看見裡面的三足烏金色的身影。那身影左沖右突,嘴啄爪抓,卻始終不能奈何得了這玉球絲毫,反而被逐漸壓扁下去。
  葉關辰終於睜開雙眼,從地上站了起來,邁步向前走。這次他雙手都抬了起來,兩掌虛抱,一邊走一邊緩緩對壓。等他走到玉球下方,原本滾圓的玉球已經變成了個玉餅,裡頭三足烏的身影也凝滯不動,身周的金光漸漸散去,成了一個淡淡的黑影。
  葉關辰緊繃的一口氣終於鬆了些,臉上微微帶出一絲笑影,雙手指尖已經碰到了一起,眼看最後的手印就要結完,忽然聽見陸雲一聲大喊,他不能轉頭分心,只用眼角餘光一瞥,便見火蛟爆成一團血色的火光,將幾十根金色靈力線全部炸斷,董涵一手捏著一塊尖銳的冰錐,已經撲到了身邊。
  這正是封印三足烏的關鍵時刻。只要葉關辰手印結成,雙手掌心相碰,玉餅上的符陣便可合龍,岱委將徹底化為一塊封印,將三足烏封錮其中,再也不能脫出。
  眼看董涵已經到了身前,陸雲跌跌撞撞要爬起來,只是腿上還纏著幾根未曾炸斷的靈力線,無論如何也撲不過來。而管一恒離得更遠,且正脫力地坐在地上。葉關辰眼睛微微一冷,準備著硬挨董涵一下,也不能打斷封印過程。橫豎董涵手裡拿的只是一塊冰錐,雖然堅硬銳利,但只要不紮到要害,也未必會有生命危險。
  冰錐已經刺到了胸前,葉關辰正準備側一側身用肩膀去接,忽然一道金光閃過,從董涵頭頂開始,一直劃過眉心、喉頭、胸口、小腹,直到從雙腿之間劃了下來,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痕跡。
  這道痕跡一閃即逝,而董涵身上更是連這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看起來仿佛只像用鏡子反射出來的一道光在他身上映了一下似的。可是董涵整個人卻變成了雕塑一般,已經蓄盡力氣要刺出來的手臂曲彎著停在半空。幾秒鐘之後,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整個人仿佛沒了骨頭一樣癱倒在地,成了一堆軟泥。
  幾乎是與此同時,葉關辰掌心相合,半空中的玉餅猛然下落,一邊落一邊縮小,最後化為一輪巴掌大小的玉片,落在他手中。玉片通體碧綠,正面浮凸起一個鳥形圖案,有淡淡金光從其上不時閃過,但隨即就被無數細小的紅色符文壓了下去。
  葉關辰到這時候才能轉頭去看,只見剛才跌坐在地上的管一恒已經半跪起身,一手支地,一手還舉在半空,食中二指閃著淡金的光芒。對上葉關辰的目光,他才勉強動了動毫無血色的嘴唇,露出一個微微的笑意,用唇形無聲地說:“我向費准發過誓,會親手斬了董涵!”


  第120章 養病

  董涵並沒有死。管一恒凝出的靈力之劍與宵練劍相類,只傷靈脈,並不傷肉身。只是他剛剛領悟出的技能,用來不夠圓融,又是在力拼三足烏之後,榨出了自己最後一點靈力所為,不免粗糙一些,將董涵的靈脈撕拉了個亂七八糟,連拼都拼不起來。
  管一恒和葉關辰當然也不是毫髮無傷,連同陸雲在內,被十三處從山上接下來,立刻一起進了醫院。
  陸雲的燒傷實在不輕,從肩頭到手背全是大片的燒傷,且因為又跟董涵肉搏了一回,大片的皮肉都滾爛了,血肉模糊的傷口裡全是草渣土灰,光是清創就很受了罪。
  管一恒比陸雲稍強點有限。他的傷全在兩條前臂上,因為是一點點燙的,一層皮肉都焦了,看著沒那麼鮮血淋漓的,其實傷勢很重。
  幸而還有欒樹葉。雖然對於燒燙之傷的療效不如刀傷骨傷那麼迅速,但至少把皮肉筋腱長全是不成問題的,所以兩個燒得很慘的傢伙並不會落下什麼後遺症,只是要多受幾天罪。
  說起來倒是葉關辰更麻煩一點──他是凍壞了。本來就陽氣耗損體虛畏寒,又在冰冷的雪地上坐了半天,最後還耗了一口心頭血,於是風寒入體,進了醫院就燒得不省人事。偏偏他這個病是欒樹葉也無能為力的,只能交給醫院裡的醫生們。到他退了燒清醒過來,已經是第三天早晨了。
  “總算醒了。”管一恒死纏爛打跟他安排在同一個病房,半夜不睡覺就坐在他床邊上守著,幾乎把小護士的活都搶了過去,現在見他睜開眼睛,吊起來的那口氣才算鬆了一些,“覺得哪裡不舒服?”
  醫院裡對葉關辰的病倒沒覺得怎麼樣。風寒導致高燒不退放在現代醫學裡算不得什麼,成人又不像小孩子,高燒時間略長一點就怕燒壞腦子。只有管一恒知道葉關辰這高燒絕不只因為受涼,所以他比醫生還著急,卻又偏偏不能說出來。
  “你怎麼──”葉關辰盯著他眼窩深陷的臉看了一下,有點明白了,“我睡了多久?”管一恒下巴底下都冒出一片青茬來了,可見幾天沒有合眼。
  “兩天。”管一恒看他眼神清明,思維清晰,臉色也不再是那麼蒼白得跟紙一樣,這口氣就真的鬆下來了,伸手摸摸他額頭,“你一直高燒,怪嚇人的。”
  葉關辰笑了笑:“是耗損了一點,不要緊。”他狠睡了兩天,這會兒覺得渾身骨頭節都發酸,撐著身體要坐起來,一動才感覺到心口上貼著什麼東西,隨著他的動作從皮膚上脫落了下來,摸出來一瞧,是張符紙。
  “培元符?”葉關辰眉頭一皺,“不對!你畫的?”上頭符文的顏色深褐,葉關辰一眼就看出來,那不是朱砂,而是乾涸的血。這符是用血畫出來的,不是培養元氣,而是將這血跡主人的元氣轉移到了他身上。
  “就是個一次性的。”管一恒連忙解釋,“我歇半天就沒事了,真的。”他知道葉關辰這是損了元氣,趁著醫生沒注意,咬破指尖畫了一張符出來。
  十指連心,指尖也是心頭血,元氣最足。畫出符來貼到葉關辰心口,等於把自身元氣轉了些給葉關辰,要不然他恐怕醒得還沒這麼快。
  元氣這東西,跟力氣一樣,用了還能養起來,只要不是一次性耗損太過傷了根本,送出去一點倒不算什麼。管一恒把身上的病號服拉開一點,露出自己心口貼的培元符,嘿嘿一笑:“朱文給我畫的,正用著呢。還有一張是給你的,一會兒也貼上。”
  培元符是以自身為基礎,幫助滋養元氣的。只是葉關辰耗損得太多,培元符見效慢,管一恒才另改了一張符先給他用上。
  “你什麼時候學會──胡鬧!”葉關辰覺得自己都要語無倫次了。這種特殊的培元符──確切點應該叫做轉元符──天師訓練營裡是不教的。因為這種符咒是奪取別人的元氣來補助自己,若是運用得宜,甚至能夠將人的元氣吸取殆盡,所以屬於不到非常時期就禁用的符咒類。
  葉關辰確信自己也沒教過管一恒畫這種符,至於管家,本不以符咒見長,家傳內容中當然也不包括此類符咒。他忍不住張口就要問管一恒是什麼時候學會的,然而擔憂湧上來得更快:“誰讓你用轉元符的?難道不知道自己身體是什麼樣?我多睡幾天就沒事了,用什麼轉元符!別以為你年輕就不在乎身體,真要是損了根本,將來後悔都來不及!”
  管一恒被罵得一縮脖子,抓了抓頭髮,陪著笑往前湊了湊:“我知道自己身體怎麼樣,所以才敢用的。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嗎?真的,我就用了一點血而已……”
  葉關辰伸手點著他,半天才歎了口氣:“要是平常時候你用就用了,可──下次再不能這麼做了。你也知道我本來就是這樣,不過是多休息一會就行了。你現在年輕,一時耗損還不覺得怎樣,可是以後這種情況難道就不會再發生?一次不在意,兩次不在意,再過幾年、十幾年,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的道理,你難道沒有聽過……”
  管一恒被他教訓得愁眉苦臉,蹭到他身邊,伸手摟住了人,順勢把腦袋耷拉到他肩頭上去:“我都知道錯了,別訓了……”
  葉關辰說得太急,這會兒也覺得有點頭暈坐不穩當,往後靠了靠倚在管一恒胸前,歎了口氣:“我也不是想教訓你,但是下次不能再這樣了。”
  管一恒蹭了蹭他的臉,嘿嘿一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犯了。”
  葉關辰無奈地看他一眼,知道他嘴上說得老實,一轉頭估計就把這承諾扔到腦後了:“記得就好。不過這轉元符,你在哪裡學的?”
  “這個啊……”管一恒乾咳了一聲,“其實是我自己琢磨的……那什麼,我把培元符改動了幾處──也是試一試……”他不等葉關辰轉過頭來就先把頭低到自己胸前去了,“別罵我,我真的就用了一點兒血……”
  “都不知道是否有效就敢用……”葉關辰看他低頭耷腦的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又感動,忍不住伸手揪著他的耳朵,“下次如果再有這樣的事──”
  “你就把我耳朵揪下來。”管一恒立刻介面。
  葉關辰稍稍用力擰了一下手指:“揪下你耳朵來有什麼用!”
  “有用有用。”管一恒齜牙咧嘴,“你看,這是你名師出高徒不是嗎?我才試了一次,就成功了。”當時稍一恢復,就聽說葉關辰高燒不退昏迷不醒。正好朱文送來了培元符,但起效太慢,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就照葫蘆改瓢,畫了一張轉元符出來,甚至根本沒想過能不能成功的問題。
  當然這些話絕對是不能告訴葉關辰的,否則耳朵可能真的要被揪下來了。管一恒心裡嘀咕,一面低頭彎腰:“哎喲,耳朵要掉了……”
  葉關辰連忙鬆手,歎著氣給他揉了揉:“你的傷怎麼樣?”
  “那就更沒事了。”管一恒伸了伸手臂,“現在新皮都已經長出來了,癢得厲害。我都沒敢讓醫生看見,正準備辦出院呢。”否則真是很難向院方解釋,為什麼他的傷會恢復得這麼快,比植皮還快……
  葉關辰輕輕拉著他的手不讓他亂動。燒燙傷不能包得太嚴實,只在傷處輕輕裹了一層紗布。葉關辰把那層紗布解開看看,只見原本蜂蜜色的手臂上兩大塊粉紅色新生的皮膚,因為對比鮮明,格外的觸目驚心,乍一看倒好像露著血肉一樣,看得葉關辰眉頭緊皺。
  “沒事了。”管一恒看他皺眉就心疼,趕緊轉了轉手腕,“你看,都長好了,正癢癢呢。”
  葉關辰歎了口氣。皮肉都長出來了,現在再說什麼也沒用,但是看新生的皮膚這麼大塊,就知道當時燒燙成什麼樣。何況管一恒這傷是一點點燙出來的,就等於把胳膊按在烙鐵上整整十幾分鐘,那種疼痛,一想就讓人後背發冷。
  “癢也不能抓。”葉關辰把他的手按住,在傷處邊緣完好的皮膚上輕輕撓著,多少緩解一點。傷口癒合的時候的確會癢,痛癢交加,更是難受。
  管一恒老老實實地伸著手讓葉關辰撓,他說什麼都是點頭答應。葉關辰替他撓了會兒癢,才把紗布又包回去,問道:“阿雲呢?”
  “他在別的病房。”管一恒略有點心虛。其實按傷勢來說,倒是他跟陸雲應該分到一個病房,但他硬是攛掇著院方把陸雲單分了一個病房,而且還故意挪在走廊另一頭,足足隔了六個房間,陸雲想來看看葉關辰,都得長途跋涉。
  “阿雲傷得重嗎?”
  管一恒摸摸鼻子:“那個,我一直守著你……不過欒樹葉我已經給他了,他昨天來看你的時候,我看他的胳膊活動也挺自如的,應該是沒事了。”
  不知是不是目睹了葉關辰和管一恒聯手對敵的默契,陸雲的精神很是頹廢,再也沒了到處去找月桂花的勁兒。管一恒給他欒樹葉,他只看了一眼就收了下來,知道葉關辰的病房跟他的隔了很遠,也沒吭聲,只在醫生允許的時候過來看了葉關辰兩次,每次都是沉默地站幾分鐘,不等管一恒想藉口趕他就離開了。
  葉關辰猶豫了一下,想說去看看陸雲,但看著管一恒,話到嘴邊又換了一句:“你守了我好幾天吧?現在我沒事,你休息一下吧。”
  管一恒眼珠子一轉,直接在他身邊躺了下來:“我就在這兒睡。”
  葉關辰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睡吧。”
  管一恒沒幾分鐘就打起了小呼嚕。醫院的病床不寬,他就彎著身體蜷在床邊上,一隻手還摟著葉關辰的腰。葉關辰靠在床頭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他的頭髮,等他呼吸均勻了,才悄悄把他的手挪開,小心地避開傷處擺到床上,這才下床出了病房。
  他才出病房,床上管一恒的眼睛就睜開了,跟耗子似的嗖一下溜下床來,偷偷摸摸跟了出去。葉關辰進了陸雲的病房,他就在門邊上偷聽。
  陸雲正坐在病床上發愣。他的床位靠著窗戶,同室的病友已經快要病癒,每天來打完針就回家去了,倒是落得安靜,讓他只管對著窗外出神。葉關辰在門邊站了片刻,才輕輕叫了他一聲:“阿雲。”
  病房裡沒別人,兩人說起話來也就不用壓著聲音,倒方便了管一恒。本來他耳朵就靈,扒在門邊上,一字一句都聽得很清楚。
  葉關辰問了問陸雲的傷情,看他雖然整條手臂都纏著紗布,但抬手展臂已經不再小心翼翼,不時還忍不住要隔著紗布撓一撓,就知道傷處確實已經生出了新皮。再看他臉色也還不錯,就徹底放下了心來。
  他打量陸雲的臉色,陸雲也在看他,片刻之後苦笑了一下:“本來是想幫你的忙,沒想到反而添了麻煩……”
  葉關辰笑笑:“別這麼說。如果不是你,董涵潛逃了才是麻煩。到時候他在暗處,還不知有多少鬼蜮伎倆讓我們吃虧。”
  陸雲定定地看著他:“阿辰,你說的‘我們’是誰?”
  葉關辰啞然。陸雲等了片刻不見他回答,眼神便更黯淡了幾分:“阿辰,你現在跟我說話,是越來越客氣了。”客氣是對外人的,越來越客氣,就是越來越拿他當外人了。
  “抱歉──”葉關辰知道這場談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避免的,當即抬起目光對陸雲對視,“阿雲,我跟一恒,已經確定了。今年過年,我要跟他去管家。”
  “為什麼?”陸雲聲音低啞。其實他心裡明白,自己已經被判出局了,現在一定要問個究竟,也不過就是心裡那口氣頂著,死活也說不出個服字來罷了。
  “說不上為什麼。”葉關辰搖了搖頭,語氣溫和,說出來的話卻堅定,“其實這種事,本來也沒有什麼理由可說。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就像兄弟一樣,但──也只能是兄弟了。至於一恒……他是我的愛人,無可更改。”
  “因為他幫助你完成了葉叔叔的遺願?”陸雲慘然一笑,“我幫不上你的忙,所以活該出局。”
  “你這是什麼話。”葉關辰歎了口氣,“你幫過我多少忙,我心裡清楚。如果不是你在公司裡費心費力,我哪有時間精力去四處搜尋妖獸,又哪有錢去買古董、種靈藥?但是──感情不是這樣衡量的。阿雲,你何必說這樣的話,既傷人,又傷己呢。”
  “我只是不服氣……”陸雲笑得更苦,“我跟你認識了三十年,還抵不過他一年,就把人搶走了……”
  葉關辰看他神色慘澹,心裡也難受。這是從小就一起玩泥巴的青梅竹馬,因為跟家裡鬧彆扭,有一段時間根本就是住在他家裡的,一桌吃飯,一床睡覺,長大了還合夥做生意。說是朋友,勝似兄弟。
  然而感情的事情最忌諱拖拖拉拉糾纏不清。從前沒有管一恒,他還想過或許就遂了陸雲的心願,兩個人裡能有一個心滿意足的也就行了。然而現在管一恒出現,兩個人情投意合,就仿佛兩個半圓拼成了一個完整的,中間怎麼可能再插進別人?
  “時間不是問題,阿雲,你心裡明白的。我一直都覺得我們是兄弟,從來沒有變過。”
  陸雲抬手擋著眼睛,半天才把眼眶裡的酸熱忍下去:“他家裡能答應嗎?要是我沒記錯,他父親就是──雖說不是葉叔有意,但畢竟他父親是因為這個死的。他家裡應該不好說話吧?你跟著去,能給你好臉色嗎?再說他家不比我們,肯定有人逼婚吧?這種事現在不覺得怎麼樣,十年八年的下來,能堅持得了嗎?”
  “是,他的麻煩的確比我們多。”葉關辰坦白地點了點頭,“但是他現在已經做出了決定,只要他不後悔,我就不後悔。”
  管一恒扒在門邊上,聽了這話,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不再聽兩人後面還說什麼,心滿意足地回了病房,躺回床上繼續裝睡。
  葉關辰幾分鐘之後就回來了,正準備也到床上躺一會兒,忽然發現管一恒躺的姿勢雖然還是那樣,位置卻移動了,頓時揚起眉毛,站在床邊上不說不動地盯著他。管一恒被他盯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睜開眼睛還沒說話,就被葉關辰揪住了耳朵,一直壓到他身上來:“剛才幹嗎了?”
  管一恒抬手摟著葉關辰後背裝糊塗:“啊?不是睡覺來著嗎?”
  “睡你個──”葉關辰險些就要爆了粗口,還得顧忌著他的傷,“小心你胳膊!”
  管一恒趁機耍無賴:“所以你別動啊。我們睡覺,睡覺。”
  葉關辰最終也只能無奈地鬆了手,跟他並肩躺下來,把他的手臂小心擺到自己身上:“董涵怎麼樣了?”
  
  第121章 董涵之死

  說到董涵,管一恒的神色就嚴肅了起來:“關押在十三處,正在整理材料準備上交。”
  管一恒那一斬實在太霸道。他初初領悟這技能,用得不夠圓融,又是情急出手絲毫不留餘地,董涵的靈脈被撕扯了個七零八落,根本不成樣子。
  靈脈雖非肉身,卻也與身體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繫。董涵現在並無傷處,可是神智已經有些錯亂,行動也不再靈活,乍一看倒像是腦溢血後遺症,一天只知道坐著流口水。偶爾仿佛神智有幾分清醒,但身體也根本不聽使喚。
  他現在這樣子,要走正常的法律程式是不能夠了。但十三處因為處理的都是非正常事件,自有一套程式,現在正在由天師協會配合整理董涵的材料。之前出任務期間死亡的那些人或許還難以找到證據證明是他有意犯罪,但費准卻是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所殺,可謂鐵證如山了。
  “另外還有秦宇。”這兩天葉關辰一直昏睡,管一恒除了守著他什麼也不幹,倒是朱文和管一鳴來過幾次,把事情的進展都告訴了他,“你還記得吧,就是咱們在礦場找到的那具屍體。”
  “記得。”葉關辰點了點頭,“是從玉石公司那邊入手,抓到了殺人的證據?”
  “對。”管一恒有些咋舌,“他們這幾條礦脈,條條都是岱委吃人之後製造出來的。其中有兩條人命是董涵辦案中有意放縱害死的,他們還可以說不知情;但是另外兩個人他們都是知道的。尤其秦宇,居然是他們從新疆搬遷的時候抓來,帶到雲南當場獻祭的!眼看著殺人,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開鑿礦脈!簡直為了錢都毫無人性了!只可恨他們說人不是自己親手殺的,最後估計也就判上幾年,將來還能放出來……”
  “天道輪回,自有報應。”葉關辰冷冷一笑,“財悖而入,亦悖而出。用別人的性命謀財,真以為折損的就只是死者的福壽嗎?若是誠心悔過或許還能保住幾分福祿,如果還想著用些歪門邪道的手段,那折的不只是自己,恐怕連子孫後代的福祿也都要折進去了。”
  管一恒撇了撇嘴:“子孫後代?那種人的眼哪裡看得了那麼遠。你不知道,朱文跟我說了,玉石公司那個老闆親口交待的。開始他不知道礦脈是需要人命獻祭的,只是覺得這下發大財了。本來他家裡窮得很,發掘了兩條礦脈之後就成了巨富。董涵告訴他找礦脈得要死個人的時候,他開始還有點害怕,後來發現真的找不到新礦脈,想法就全變了。”
  “我知道。”葉關辰歎了口氣,“人一執迷,就連本性也丟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到手的東西要再失去,總是比從來沒有得到過更痛苦。有些人能夠守得住原則,有些人則只能沉淪下去了。
  “董涵這個混蛋,就像個蠱惑人心的魔鬼!”管一恒恨恨地說。
  “是魔鬼,也要人心裡本來就有欲望。”葉關辰看著病房刷得雪白的天花板,上頭有不太平坦的地方,就被光線照出一小塊陰影來,“心不平,就有了陰暗面……”然後被人誘惑,這陰暗面就越來越大,直到把整顆人心都染成了黑色。
  兩人靜靜躺了一會兒。這會誰也沒睡意了,就是並肩躺著。病房裡開著空調,穿得也不多,這麼緊緊挨著,就感覺相觸的地方格外溫暖,仿佛是對方的體溫透過衣服暖了過來似的。
  管一恒習慣性地又開始捏著葉關辰的手指玩,葉關辰好笑地看著自己的手指被他絞來絞去,半天才抽出來笑斥了一句:“你當我沒骨頭嗎?是想把我手指頭打個結?”
  葉關辰手指修長,因為從小就練習結手印,手指的確比普通人都要柔軟靈活一些,至少管一恒自己的手指就遠不如他,所以拿著就忍不住玩起來,被罵了就嘿嘿笑著往葉關辰身上蹭。葉關辰怕蹭到他的傷處,也不敢推他,隨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老實點。我問你,董涵要什麼時候能宣判?”
  董涵身上背著幾十條人命,不算那些不是他親手殺的,就只算證據確鑿的,也夠死刑了。管一恒想了想:“應該也用不了多久。十三處走程式要比別的地方快,只是審批格外嚴格。不過這個證據毫無疑問,可能年前就能批復下來了。”
  十三處情況特殊,因此凡申報的材料都優先批復。但因為涉及非常事件,很多時候都與現行法律不能完全吻合,因此審核就特別嚴格。但董涵這個無論按哪條法律都是板上釘釘的故意殺人罪,所以並無疑議,批復上自然應該更快一些。算算從現在到過年,也不過就是一個月的時間了。
  “其實死不死的,他現在跟死了也沒多大兩樣了,還得麻煩人照顧。”管一恒嗤了一聲,他對董涵真是恨之入骨,“我看早點判了,對他說不定也是個解脫呢。”
  葉關辰沉默了片刻:“我能去見見他嗎?”
  “見他幹嗎?”管一恒皺起眉毛,“你難道還可憐他?”
  “那倒不是。”葉關辰笑笑,安撫地摸摸他的頭髮,“他害了多少人,死有餘辜,我怎麼會去可憐他。不過是同出養妖一族,現在董氏一支只剩下他,關氏一支大概也只剩下我了,總歸──要去送送吧。”
  管一恒撇了撇嘴,到底還是點點頭:“過幾天吧。總要你身體養好了再去。”
  “其實我住不住院都沒什麼區別。倒不如早點見了,也沒了心事。別忘了,還有九鼎要封印呢。”
  “這倒是……”管一恒這幾天憂心葉關辰,已經把九鼎的事都忘到腦後去了,“雲姨把那群蜮養成十三處的魚缸裡,還等著咱們去收呢。”
  葉關辰笑了起來:“既然已經關到魚缸裡,那就好辦了。倒是先叫人去別墅,把鼎運出來才行。我想,一併就運到山洞那邊吧,這次封印之後,把山洞也補一補,就算不能一勞永逸,至少也讓它多保持幾年。”
  說到封印九鼎,管一恒倒有點不舍了:“馬銜,騰蛇,都要封印進鼎了嗎?”
  葉關辰摸摸他的臉:“現在這個世界,並不適合它們了……”騰蛇原是從鼎裡逃出來的,馬銜卻是自來就生活在海洋之中,並非鼎中原住戶。其實就是蚩吻,原來也不在鼎裡。
  管一恒還是有點戀戀不捨:“幼幼呢?”
  “幼幼不用。它是驅邪辟凶之獸,並不害人。”幼幼是葉關辰的關氏祖父那代尋到開始養的,怎麼捨得也封印進鼎裡去,“我們百年之後,倒可以讓它給天師協會守個門,肯定不比犀角號差。”
  既然葉關辰只想見見董涵了卻同族的血緣之份,管一恒也就痛快地找雲姨安排,第三天就辦了出院手續。
  天氣越發的冷了,十三處派來接人的車就停在門口,陸雲卻沒有上去:“你們先走吧,我叫小黃來接我的,馬上也該到了。”他看看葉關辰,最終還是把目光投向管一恒,“你好好照顧阿辰,有空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這就算是遞出了橄欖枝,管一恒看在葉關辰的面子上也要接過來:“沒問題。年前大概是要忙了,過了年有時間咱們再聚。”
  陸雲點點頭,站在臺階上目送他們的車離開。管一恒伸手摟住葉關辰的腰,把他的臉轉過來不許往後看,低聲地哼了一聲。
  葉關辰微微含笑,並不跟這個醋罎子計較,也不打算告訴他,在醫院門前的馬路對面,剛才他看見了另一個人站在那裡目送他們兩個一起上了車。那人雖然還瘦得厲害,但葉關辰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是東方瑜。
  管一恒和東方瑜的情況又跟他和陸雲不同。別看管一恒能吃醋,自己可大大咧咧粗心慣了,到現在都沒發覺東方瑜對他早已經超出了朋友的情感範圍。
  既然醋罎子這麼遲鈍,葉關辰當然不會去提醒他。這層窗戶紙一挑破,說什麼還能做好朋友都是虛的。感情這種事屬於化學反應,一旦變化了就再不可能變回原樣。反正東方瑜是不敢也不會挑明的,既然如此,與其兩個人煩惱,不如叫他自己憋在肚子裡一個人煩惱吧。
  葉關辰難得有這樣無良的想法,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輕輕歎了口氣,就惹得管一恒以為他是為了陸雲歎氣。醋罎子雖然沒有打翻,卻也揭了蓋子直冒酸氣,根本不知道車子開過去,把東方瑜遠遠拋在了後頭。
  董涵被關在十三處的特殊牢房裡。他行動不便,白天就坐著輪椅,正在窗戶前面曬太陽。一隻瞎眼幾次遭到重擊,到現在紗布上還時時滲血,他也不知道疼痛似的,木然坐著,剩下的一隻眼睛直勾勾盯著地板,不知道在看什麼。
  照顧他的人也是十三處的工作人員,說是照顧,其實也是看押,見管一恒和葉關辰進來,打過招呼之後就退出去,把房門反鎖了。
  管一恒這幾天也沒見過董涵,乍一見面有點吃驚。董涵又瘦了一圈不說,兩鬢已經花白,看著硬生生老了十歲的模樣。十三處當然不會虐待他,飲食藥物都有供應,可怎麼還變化如此之大?
  “是損耗太過的緣故。”葉關辰暗暗歎息了一下,還抓緊時機訓斥了管一恒一句,“你得引以為戒,下次絕對不許再冒冒失失就用什麼轉元符!”
  管一恒不防在這裡挨訓,咧了咧嘴:“知道了。等九鼎封印,應該也不會再有這麼大的麻煩,肯定再用不著那東西了。”
  九鼎兩個字仿佛撩動了董涵的哪根神經,讓他一下子就抬起了頭來,混濁的眼睛居然也清明了一點兒,盯著葉關辰看了半天,含糊地吐出兩個字:“關……辰……”
  管一恒眉毛一揚,上前半步把葉關辰擋在身後。董涵這一直都渾渾噩噩的,偏偏這會兒好像突然清醒了,讓他不得不防。
  葉關辰搖搖頭,示意他不必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往前走了兩步看著董涵:“我來看看你。算是看在同族血脈份上。”
  董涵不知是怎麼回事,居然真的目光清明了起來,盯著葉關辰歪歪嘴笑了:“來,送我,上路?”他半邊臉都是僵的,一笑只有一邊嘴角往上揚,再加上只有一隻眼睛,表情就越發顯得古怪而詭異。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葉關辰靜靜地說,並不因他的古怪神色或者諷刺的語氣而動容,“我也不過是看在同宗的份上過來看看罷了。”
  “你是,來,告訴我,你,勝利,了……”董涵舌頭不怎麼聽使喚,神智雖然清醒,嘴卻不好用,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告訴我,你,是對的,嗎?”
  葉關辰反問:“難道不是這樣嗎?”
  董涵看了他一會兒,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因為僵著臉,更難以分辨這笑容裡的意味究竟是悔恨還是解脫,抑或是別的什麼:“你,是,對的。”
  這四個字斷斷續續分了三段,卻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句話說出來,于董涵自己仿佛也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說完了就閉上眼睛靠在輪椅椅背上,頭慢慢向後仰了過去。
  管一恒和葉關辰又站了片刻,看他一動不動,搭在扶手上的胳膊倒往下滑了一下,就覺得不對勁了。管一恒幾步過去一試呼吸,已經細若遊絲,只有出氣沒有進氣,轉身才把十三處的人叫進來,董涵的手已經垂了下來。
  雖然說是重罪之人,但到了這時候也不能不搶救一下。十三處附近就有醫院,送到急救室,醫生七手八腳就連上一堆儀器,然而螢幕上顯示出來的心跳曲線已經趨近平滑,血壓也降到了個位數。負責醫生看了看,起身對管一恒搖搖頭:“家屬準備後事吧。”
  誰也沒想到董涵居然走得這麼乾脆,之前的清醒仿佛迴光返照,承認了葉關辰的正確又仿佛斷了他一生的念想,撒手便去,倒省了後頭被宣判。
  董氏一系已經只剩董涵一人,既無親眷又無子女,骨灰就由葉關辰做主,帶回巫山埋在了欒樹下頭。
  一別幾個月,別墅裡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少了些綠色,多了幾分冬日裡的蕭瑟。
  葉關辰把樹根旁的土填平,輕輕拍了拍那細瘦的樹幹,歎了口氣:“恐怕這樹也沒有幾年了。”這棵欒樹已經種下四十年,到現在還細得跟普通人的手臂一樣,極少發芽生新枝,更別說開花結果了,每年能采下來藥用的枝葉也就那麼幾兩重。
  管一恒看那幾根枯枝仿佛脆得一陣風就吹得斷似的,也有些遺憾:“可惜了。”這要是能種活,豈不是造福人類。
  葉關辰搖頭笑了笑,有幾分悵然:“這些東西畢竟都不是現在該有的。欒樹好是好,可是百病皆治,不見得是好事。用慣了,一旦沒有就什麼都治不了,倒不如自己一點點研究透澈的,才是真正能用的本領。”現代醫學研究出來的藥物沒有欒樹這麼立竿見影百試百靈,可是那才是人類真正掌握了的武器,而且還在不斷地進步。
  管一恒摸了摸身上戴的那個貝殼,扯下來遞給了葉關辰:“你說得對。”養妖之技,與這些妖獸,都已經不應該留在這個世界上了。包括那些傳說中的靈丹仙藥,都是不應該指望的。人類能夠依仗的就是自己,只有自己一步步掌握的本領,製造出來的工具,才是正確的道路。
  鼎還在地下室裡。十三處派來的人把鑄好的銅鼎底搬過去,就很識相地退了出去,只留下葉關辰和管一恒。
  葉關辰從手腕上解下燭龍鱗遞給管一恒:“你來封印。”雖然說得堅決,但畢竟睚眥已經被他馴養了十年,真要就此封印,心裡多少還是有幾分悵然的。
  睚眥,蚩吻,騰蛇,馬銜,土螻,畢方,一隻接一隻地從燭龍鱗中被引出來,融入鼎中,化作了一個個浮凸起來的、栩栩如生的圖案。
  最後一塊黃色的銅生出絨絨綠色,葉關辰掏出了封印著三足烏的玉盤。碧綠的玉盤還是那麼晶瑩流動,上頭三足烏的形象振翅欲飛。
  已經按著尺寸鑄好的銅鼎底被支架支起來,拼在鼎腹的缺口處。葉關辰將玉盤放在那半圓形的鼎底中央,便開始繪符。
  這符是關氏祖孫三代細細研究之後儘量復原的。因為生怕封印得不夠牢固,不敢有任何儉省,因此異樣的複雜,並不能假手他人。
  葉關辰額頭上漸漸沁出一層細汗來。他是用手指在鼎腹內畫符,那看似平滑的腹面,描畫起來卻像砂紙一樣,符才畫了三分之一,鼎腹內壁就帶上了淡淡的血色。
  禹鼎自然不是凡物,鼎腹內顏色深褐,可是凡繪過符紋之處,便隱隱泛起淡白的光來,映得那一絲絲血跡都清清楚楚。越是畫到後頭,血色越深,最後圍繞在玉盤周圍的,竟然都是血紅色的紋路了。
  管一恒在旁邊看得心疼,然而這個時候,卻是一點也馬虎不得,更不能打斷。眼睜睜看著葉關辰汗如雨下地繪完最後一筆,所有的符紋猛然間明亮起來,仿佛一輪小小的太陽,將玉盤都籠罩在白光之中。
  那白光閃著冷冷的金屬色,向四面延伸開去。鼎身上也浮起許多細小的符文,仿佛呼應一般閃爍不定。就在這閃光之中,拼在缺口處的銅鼎底竟如軟的一般,讓那玉盤慢慢沉了下去,邊緣上卻被無數細小的符文像縫紉一般與鼎身連接在了一起。
  等白光黯淡消散,玉盤已經消失不見,鼎底修補完全,如同一體。鼎底面上浮出三足烏的圖案,那染在鼎腹內的血漬滲入鼎身之中,一點也看不見了……

  第122章 封鼎

  把修補完畢的鼎運到神農架並不算什麼大麻煩。雖然這東西的確沉重,但有現代的運輸工具,一個集裝箱就解決了全部問題。真正的麻煩,是到了目的地才知道的。
  “從那個裂縫沒法打開通道。”雲姨的臉色不是太好看,難得地說話有些中氣不足。
  一旁的孔晉禮咳嗽了一聲,解釋道:“之前怕影響到山洞裡的陣法,所以一直都只在週邊保護。等到你們說鼎已經封印完畢,這邊才開始挖掘,結果……”
  他知道老婆為什麼臉色不好,實在是雲姨的工作經歷中還沒有過這樣的失誤。山洞的情況報上來已經一個多月了,結果等到人家把鼎運過來準備往洞裡擱的時候,你才告訴人家這洞挖不開,東西放不進去。
  拿雲姨自己的話來說,沒幹過這麼坑人的事。她從來都以完美後勤而自豪,出外勤的人員只要往前沖就行了,其餘關節她都會替你打通,不用你費一點兒心。結果這次鬧出這麼大一個烏龍,雲姨自己都覺得臉上掛不住。
  管一恒有些驚訝:“挖不開?”崖壁雖然堅硬,可是現代的挖掘工具那麼多,還有什麼是挖不開的?
  “如果使用金屬工具,挖掘就會引發雷擊。”雲姨沉著臉,“是我考慮不周。只想著提前挖掘開通道可能會影響到內部,卻沒想到這崖壁可能都有問題。”
  葉關辰擺了擺手:“這不是您的失誤。打開通道必然對山洞內部有所影響,您這樣的想法是最謹慎周到的,並沒有錯。何況現在鼎已經封印完全,就算在山洞外面擺一年都沒什麼問題。前面最困難的事情都做完了,現在我們有的是時間。”
  雲姨的臉色好了很多。其實她也知道這個失誤對大局應該影響不大,即使早發現山洞挖不開,她也會等葉關辰來看過再決定如何處理,與現在的情形並沒多大區別的。不過她這些年來工作一直都做得相當完美,現在突然出現這種失誤,覺得有點兒丟臉罷了。既然現在修補禹鼎的人都說沒有關係,她也就把這件事丟開,說起下面的安排來。
  “發現無法挖掘的時候,我們就在旁邊安排了地方先安放這只鼎。至於山洞內部,我沒讓人進去。畢竟十三處缺乏真正的天師,協會那邊我也沒有調人過來,一切都等你們來了再做決定。”
  葉關辰笑笑:“謝謝雲姨。”這是對他絕對的信任,等於十三處向天師協會又表明了一次態度。
  雲姨從來不是個心情會抑鬱很長時間的人,葉關辰一表示封印好的鼎可以在外擺放很長一段時間,她迅速調整了心情:“客氣什麼。我們對員工家屬向來支持。”
  葉關辰臉上微微浮了一抹紅色,輕輕咳嗽了一聲:“您不是還要外聘我做技術指導嗎?那我其實也能算員工了吧。”
  雲姨笑得更歡快了:“也對啊。這既是員工又是家屬,那我們就更得支持了。”
  葉關辰被她打趣得無話可說,只好笑了笑:“那我們現在要進山洞去看看了。這裡無法挖掘其實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當初周文王佈陣封印的時候,自然要防著有人來破壞,如果不是地殼變化,也根本不會有這條裂縫。”
  說起正事,葉關辰的窘迫就漸漸消失,侃侃而談,神色中充滿了自信。管一恒在旁邊看著,一臉的驕傲得意。
  雲姨發現了他的表情,翻了個白眼:“別傻站著,你不也得進山洞嗎?”
  管一恒嘿嘿一笑:“這肯定的。走到哪兒我都得一塊啊。夫唱夫隨麼……”
  雲姨哼了一聲,轉向葉關辰:“就你們兩人進去?我這裡還有好幾個人手,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葉關辰沉吟了一下:“還是我們兩個人先進去吧,如果需要的話,再叫人也不遲。畢竟山洞裡的陣法不知有沒有什麼限制,上次兩人進入沒有問題,並不代表更多人進入也可以。”
  管一恒點頭同意:“對。還是謹慎為好。再說要在內部找開關,人多了也未必有用。”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臉色不由得嚴肅起來,“不過最壞的情況是,周文王根本不想讓人打開這裡,所以他離開之時,很有可能將此處‘鎖死’了。”
  鎖死的意思就是說根本沒有留下打開的方法,畢竟周文王當時沒有發現其中一隻鼎已經被掉了包。
  雲姨和孔晉禮的眉頭都皺了起來:“這的確很有可能。如果真是這樣,怎麼辦?”
  葉關辰倒沒那麼憂慮:“鎖死是肯定的,但只要不連‘鎖’都毀掉就有辦法。文王性謹慎,多半不會做這種不留後路的事,畢竟誰能料得到以後會發生什麼事,萬一陣內出了問題卻不能進來修正,豈不是自找麻煩。再者,九鼎之中有一鼎是假的,那麼這陣法本身就已經與‘鎖’不符了,又怎麼能徹底鎖死呢?”
  管一恒目光閃亮:“說得對!”不愧是他選中的人啊。
  雲姨看不上他這狗腿樣兒,一臉痛苦地扶額轉向丈夫:“老孔,我眼疼,你扶我一邊歇歇去,頂不住了。”
  孔晉禮一時還沒能反應過來:“怎麼了?眼睛怎麼了?不舒服?”雲姨這雙眼可是寶貝,萬一有什麼毛病,可不是眼科醫生能治得了的。
  “眼瞎了!”雲姨對著還沒弄清楚狀況的丈夫翻了個大白眼,這種說笑話別人卻踩不上點的感覺真是讓人無話可說啊,尤其是相識十多年,這個缺根筋從來就沒有get對點兒過,簡直是朽木不可雕也,“狗眼晃瞎了,明白了嗎?”
  “哦哦哦──”孔晉禮這才恍然大悟,馬上抬手也捂住自己的眼,“老婆,我的鈦合金狗眼也晃瞎了,怎麼辦?”
  雲姨對著他誇張的動作不知是笑好還是氣好:“得了,你那兩隻眼睛本來就沒什麼大用,跟瞎也差不多,晃不晃的都沒事。”像孔晉禮這種自己開不了天眼的眼睛,對十三處的人來說真跟瞎的一樣,毫無用處;更別說他表演得還這麼假……
  孔晉禮毫無幽默細胞地抓了抓頭,沖雲姨尷尬又討好地笑了笑。這真是沒辦法,結婚十年了他都沒抓准過老婆的笑點,每次都被鄙視,也是件很煩惱的事呢。
  葉關辰轉過頭去掩飾自己的笑意,彎腰去提腳邊那一網兜的蜮。
  這些蜮是十三處用機械手捕捉來的。因為在機械手前端裝了兩個錚明瓦亮的探照燈,機械臂又長,蜮根本找不到什麼人影可以來射擊的,只能被一個個網起來,投入了完全不透明的特製魚缸裡暫時飼養。
  而這個網兜則是由朱家提供的。整體由浸過朱砂的紅繩編織,每組符文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幾十隻蜮擠在裡頭跟一網兜小鱉似的,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束縛著,乾伸脖子卻張不開嘴。
  管一恒搶先提起了那一大兜子蜮。這東西看著小可是數量多,足有七八十斤,他可捨不得讓葉關辰受累。
  山洞裡頭還是原來的樣子。管一恒將一群蜮全部封印進鼎中原來的位置──現在他做這個已經駕輕就熟,一群沒什麼戰鬥力的蜮真是分分鐘搞定──就走到葉關辰身邊:“發現了嗎?”
  關閉山洞的鎖應該是只能從外部打開,葉關辰並沒指望從山洞內部打開門,只是來找一找門在哪裡。畢竟從周文王設下這個九鼎陣到現在已經年深日久,草木生長加上地形變化令此地已然改頭換面,如果要從外頭搜索門所在的位置,恐怕把這座山全翻一遍都未必能找得著。
  “四面的洞壁都沒有機關。”葉關辰已經繞著山洞轉了一圈,搖了搖頭,“畢竟那時是周朝,生產力和技術都有所限制,很難造出後世那種精巧的機關。”
  符咒之學,風水之術,這些涉及神秘的學說多半在遠古之時更為盛行,就因為它們為當時的人力遠不能及。然而機關之學,技能之術,卻是越到後世越是精巧。
  “九鼎這樣笨重的東西,必須有個相當大的入口。”葉關辰隨手在一邊洞壁上敲了幾下,沉悶的聲音表示裡面毫無疑問是實心的石頭,“我本來以為會利用山洞原本的入口,之後用石頭泥土封死。但現在看來,這裡應該是一體的。”
  “為什麼?”管一恒一時還沒想出這其中的奧妙。
  “之前雲姨不是說了嗎?用機械挖掘外山壁的時候,會受到雷擊。”葉關辰摸了摸洞壁,“你看見這上面有刻引雷符咒嗎?”
  “沒有。”管一恒皺起眉頭,“所以,這是聚靈引雷法?”也就是說符咒與石頭本身無關,而是這整個山洞所在的地方都會有這種反應。
  “不是引雷法。”葉關辰微微一笑,“如果真的是引雷,為什麼我們進出沒有雷擊呢?我想如果不是用金屬機械來挖掘,也不會有雷擊之感。不過會有別的感覺罷了。”
  “別的感覺?”管一恒略一思索,摸出桃木筆用力向洞壁上一戳,只聽嗤地一聲,一溜細小的火花一閃而逝。
  “如果用撞木來撞,大概就是起火了。”葉關辰在旁邊看著,伸手摸了摸桃木筆的筆尖,那裡有一點焦黑,“這洞裡聚集了五行之靈,無論用什麼辦法強行打開山壁,都是不成的。”
  “道法自然。”葉關辰語氣裡帶著讚歎,“這句話雖然是由老子說出來的,但周文王顯然早已深諳此道,不然也不會有文王八卦和《周易》了。”
  管一恒抓抓耳朵:“還是沒明白……”
  葉關辰笑笑:“回去罰抄《道德經》十遍。我的意思是說,五行之靈是無形之物,如同風一樣,其實是因為大氣壓力的不平衡引起的……”
  “哦,所以如果這山洞四周不是一體,那麼五行之靈就會因為這種不平衡而向人工填充的那個洞口洩漏,幾千年大概都會跑光了?”
  “總算還不太笨。”葉關辰感歎了一聲,“跑光了還是小事,就怕被觀氣之人一看,就知道這裡頭有寶。不過這會兒我也糊塗了,如果四面山壁都是天然生成的,並沒有洞口,那九鼎究竟是從哪裡運進來的呢?這個可絕對不能砸碎了再重新焊接的。”
  他低頭跺了跺地面:“周朝也絕對沒有這麼強的機關術,能在這下頭做文章,還能將整塊地面做得嚴絲合縫。”
  管一恒不假思索地說:“上下左右前後,既然不是前後左右,又不是下,那肯定就是上了唄?”他說著就抬頭往上看,“水能從上面流下來,人也好,鼎也好,難道不能從上面用繩子墜下來嗎?不是,你那個是──什麼眼神?我,我說錯了?”
  “不是──”葉關辰看著他,喃喃地說,“我是想說,這麼簡單的事情我怎麼就沒有想到……”用繩子將人或物吊下來,根本不需要多少技術的,有一個足夠結實的滑輪就夠了。
  “你就是想太多了……”管一恒笑嘻嘻地反過來伸手摸摸葉關辰的臉,“也許周文王根本沒有考慮過五行之靈洩漏的問題,他只是恰好發現了這麼一個地方而已。”
  葉關辰不得不承認管一恒說的很有可能是對的。畢竟這樣一個從上頭進來的山洞隱蔽性更強,周文王或許就是因此而選中了此地。至於洩漏出去的五行之靈是否會被善於觀氣之人發現,可能他根本沒有想過。
  “這兒在那時候是真正的深山大澤吧,野獸出沒,蛇蟲肆虐,誰沒事跑來觀氣啊?”管一恒難得有能贏過葉關辰的時候,裝模作樣地搖搖頭,“唉,想得太多啦。操心太多老得快啊……”
  葉關辰含笑看著他有幾分孩子氣的動作。其實這些年他一直都在暗中不時關注管一恒,當然也就知道他一直是少年老成、沉默寡言的樣子。然而現在管一恒已經活躍許多,偶爾還會在他面前露出這樣帶點幼稚的舉動,顯然已經卸下了肩頭的重負。
  “那我就是愛操心怎麼辦呢?老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一句話說出來,居然異樣的柔軟,甚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讓葉關辰自己也稍稍有些怔忡。其實有所變化的人不止是管一恒。葉關辰現在回想一下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少年起就知道身上背負著一個巨大的秘密,還要在正統天師們對養妖一族的追捕夾縫中過日子,葉關辰的負擔甚至比管一恒還要沉重,甚至早早就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始終無法將鼎修補完整,他也將像父親一樣早逝。
  這樣的生活中,葉關辰只能把自己的心緒和感情都淡漠起來,才不至於對命運產生怨憤。他深知怨恨只會讓自己扭曲,除此之外毫無用處。
  所謂溫潤如玉,聽起來是個好詞兒。可是玉者,再美也不過是塊石頭,一個人要心如止水已經不易,更何況是冷硬如石呢?從什麼時候起,他就不再對父親撒嬌,不再依賴任何人了呢?可是自從遇到管一恒,這一切也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變化。
  在與董涵的決戰之中,他甚至肯把自己的命都交在管一恒手中,甚至沒有考慮過一旦失敗後果會如何。這在從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管一恒可不知道葉關辰在這一瞬間已經生出如許多的感慨,只是笑嘻嘻地接著他的話:“哪能呢!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偕老偕老,不老怎麼能叫偕老呢?再說,你就是老了也一定很好看。等退休之後,一定要做件白色唐裝,穿了在公園裡練太極劍,或者寫毛筆字,一定特別有風度……”
  葉關辰為他如此長遠的遐想而失笑:“好了,不要想什麼退休之後了,先看看上面,把洞口找出來最要緊!”
  事實證明葉關辰的想法並不是全部都屬於多想,周文王還是考慮了五行之靈洩漏的問題的──山洞很高,用強光燈打上去才能發現,洞頂鑲嵌著一塊圓形石板,上頭滿刻著按八卦形分佈的符咒,中心一個拳頭大小的洞眼,水就是從那裡流下來的。
  石板的大小比九鼎略大一些,足可以肯定九鼎就是從那裡吊下來的。有了方向,十三處很快就在山上找到了洞口。
  那是一個小水潭,一眼泉水從遠處湧出,蜿蜒流過來,在低窪地聚成個淺淺的水潭。年深日久,水潭已經被草木遮蔽,很難發現。
  “這倒真是好風水……”孔晉禮四面環視,忍不住感歎,“一口泉水,數千年仍舊會流注此地。”
  不要以為這很容易。數千年連黃河都改道多次了,更不知有多少原本曾經十分洶湧的泉眼溪流早已乾涸,消失在漫長的歲月裡。而這一眼潺潺清泉,竟然流淌了數千年,依舊沿著當初定下的路線,既不曾因旱而涸,也不曾因澇而改,可見此地風水上佳,旱澇無傷。
  潭底千年來淤積了許多泥沙,然而石板周圍卻生滿水草,既掩蓋了石板的痕跡,又擋開了淤泥,使得石板中央的圓洞不致堵塞,始終往下方的山洞輸送著水流。
  要把石板掀開,又要保持水流不斷,即使有現代的科技手段也稍稍費了點工夫。不過一旦石板打開,那麼後續的一切就很簡單了。
  陣中的假鼎被吊了出來,金屬也已經腐蝕如泥,才一搬動就成了一堆碎片。修補好的真鼎從洞口吊下去,穩穩擺放在原來的位置,居然一毫不差。
  “好功夫。”管一恒沖著操作吊車的小夥子翹了翹大拇指。小夥子很自得地沖他吹了聲口哨:“咱可是上過節目,拿吊車開酒瓶子的。”
  葉關辰就等在山洞裡,檢查過新鼎入陣的位置沒有問題,陣法也運轉如常之後,他開始對水流路線進行調整,讓陣法轉變為純粹的禁錮,而不是之前周文王設定的維持王朝氣運的作用。
  雖然地震裂開的縫隙洩漏了部分五行之靈,但山洞內部仍舊不能進行挖掘。不過有了水泥,改變水流路線也根本用不著再去挖一條新溝渠。
  “這條裂縫怎麼辦?”雲姨站在外頭,看著穿過半面崖壁的裂隙皺眉。
  “也用水泥堵上。”管一恒從山洞裡走出來,“關辰馬上就完成了。再過幾年這裡就會被草木覆蓋,除非是知道地點,否則很難發現。”
  “那這就算完成了吧?”雲姨雙手叉腰,長籲了口氣,“自從知道了這件事,我就覺得頭上懸著個雷。不說那些妖獸,單說那九隻三足烏吧,真要是都飛出來,全球氣溫馬上要升好幾度吧?”那可是真正的災難了。
  管一恒笑笑:“是啊。不過現在都好了。關辰說這個封印陣法不敢說能永保無虞,但再來個幾千年還是不成問題的。以後再有什麼事,就交給子孫後代了。”
  “嗤──”雲姨拿白眼看他,“你有什麼子孫後代。”
  “我沒有,一鳴會有啊。”管一恒抗議,“那也是我侄子侄孫,怎麼不算後代?”
  雲姨沒好氣道:“我管你是兒子還是侄子。最關心這個的是你叔叔吧?這馬上就要過年了,不是帶你那口子回家嗎?搞定你叔叔了沒有?”
  管一恒抓抓頭:“我跟一鳴說了,叫他無論如何得把琳琳帶回去。”
  “喲,如意算盤打得不錯。”雲姨斜睨著他,“到時候你叔叔一看,好歹兒子還能傳宗接代,就不盯著你了是吧?”
  “那當然。”管一恒得意洋洋,“而且現在不是已經開放二胎了嗎?到時候一鳴生兩個兒子,一個算我的。”
  “呵,想得怪美!”
  兩人在外頭說笑著,葉關辰已經從裂縫裡走了出來。他的眉頭難得地舒展著,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管一恒緊走兩步迎上去:“結束了?”
  “結束了。”葉關辰任他握住手,笑意更深,“終於,都結束了。”
  “還沒有。”管一恒一本正經。
  “還有什麼?”
  “跟我回家呀。”管一恒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要搞定我叔叔,咱們還要做最後的努力!”
  葉關辰注視著他,也緩緩露出一個同樣的微笑:“好。”其實搞定叔叔只是新生活的開始,我們還有很多年要在一起。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正文完


  第123章 番外過年(上)
  
  管家祖籍平原,從德州坐長途汽車,幾個小時就到了。
  冬日的北方看起來是一片灰黃,不過來來往往的人臉上都帶著過年的喜氣,各種顏色的羽絨服給單調的大地增添了鮮豔的色彩,讓人看著無端地心情也好了起來。
  管一恒扛著個兩個大包上了長途汽車,裡頭全是巫山一帶的特色土產,光臘肉就有五十斤,再加上別的雜七雜八,險些把管一恒壓成狗。
  不過長途車上幾乎個個都是大包小包,倒也顯不出他來。倒是他和葉關辰兩人一個英俊一個溫雅,引來了幾道欣賞的目光。
  把兩個大包全塞到座位底下,管一恒長舒一口氣:“終於好了。等下了車會有人來接。”
  葉關辰遞給他一條手絹,低聲笑道:“幹嗎扛這麼多?其實如果二叔和姑姑喜歡,隨時都可以寄給他們的。”
  管一恒一邊擦汗一邊搖頭:“不是給二叔和姑姑的,是給鄉下那些長輩的。過年扛回去的東西,他們喜歡,也顯著喜慶。”
  葉關辰有些不解:“還有別的親戚?”據他所知,管家人丁不旺,管松總共也就一弟一妹啊。“鄉下親戚不少。”管一恒笑起來,“平常不怎麼見面,到了過年的時候都要走起來的。”
  他細細解釋了一番,葉關辰才算明白。管家雖然族人不多,但也遠不止是管松一支,只不過他們算是嫡傳,所以這一支在平原的住宅就算是祖宅了。其餘族人則散居于平原縣的郊區和鄉村,因為沒有正式子弟進入天師行當,所以在天師們眼中自然是不算數的。“其實在平原甚至德州這邊,我們家的親戚都挺有名的。”管一恒說著就笑起來,“小時候聽我爺爺講過,解放前這一帶的神婆神漢,十個有九個姓管,可靈驗了。”“跳大神嗎?”葉關辰又是好笑又覺得有趣,“我跟著父親到處走的時候,在山村裡也見過。”
  管一恒笑著搖頭:“管家的神婆神漢可不是那種騙錢的貨色。你看的那些,大部分打個哆嗦就說是什麼九天玄女娘娘或者關老爺附體,完全都是扯淡嘛。跳大神是從東北的薩滿巫教起源的,薩滿請的神會是九天玄女或者關公嗎?”
  葉關辰在妖獸鬼怪方面的學識說一個學富五車都是少的,然而對跳大神這種如此接地氣兒的活動知道的反而不多,聞言點頭:“說起源于薩滿巫教我倒是聽說過的,不過我看很多跳大神的也說自己請來的是什麼大仙——就是胡黃白灰柳那種。可是據我所見過的,十個有十個是假的。”
  胡黃白灰柳是民間傳說的五大仙,也有叫五大家的,分別是指:狐狸、黃鼠狼、刺蝟、老鼠和蛇。尤其以前兩者的名頭更為響亮,胡大仙黃大仙之名,真可謂四海皆知,更流傳著無數的故事。“這種事我聽得多啦。”管一恒滿不在乎地一擺手,“都是瞎扯呢。最常聽的就是黃皮子的事兒,哎,不是還有本書叫《黃皮子墳》嘛。我聽的那些故事,跟書裡的也差不多。老百姓的口才說起來半點兒不比文化人差,真講出來的故事也玄乎得不行。看他們講的時候一本正經的模樣,比故事本身還有意思。最有趣的是,他們講的故事裡的角色,在真實生活中都是有的,而且仔細去打聽一下,就會發現還有些微妙的契合之處,這種假做真時真亦假的本事,讓你不得不佩服編故事的人。”“民間文化紮根於生活的土壤,自然會開出繁盛的花朵。”葉關辰笑著說了一句冠冕堂皇的話,又好奇地問,“你都聽過了什麼故事?講幾個給我聽聽。我對薩滿舞倒是研究過,因為它的請神有幾分借靈的意思。不過那種請大仙的,我一知道是假的,就再沒注意過。”說到底,他從懂事開始就是不停地學習學習再學習,父親根本也不讓他浪費時間去關注那種明顯是胡說八道的東西。
  相比之下,至少管一恒在十四歲之前過得還是比較自在的。雖然也有很多要學習的東西,但他還是半大孩子,仍舊有時間去玩耍。管家人並沒有葉關辰父子那種緊迫的感覺,他們都有足夠的時間去學習和成長,而不會像葉關辰父子那般,時刻都知道自己的生命正被豢養的妖獸在漸漸吞噬,因此只能不停地催著自己快些,再快些。
  管一恒兩眼看天想了一會兒,撓撓頭:“明明聽了挺多的,怎麼現在能想起來的沒幾個?嗯,我記得有一個是說,有個男人小時候住在鄉下,家裡供了一窩黃大仙。這個人小時候腦子比較笨,讀書不行。可是家裡總逼著他讀書,說你不讀書將來就得種一輩子地,一輩子沒出息。他有兩個姐姐,讀書都不錯,可都是初中上完就到外地去打工,賺錢回來供他念書。”
  管一恒才說了幾句,葉關辰的眉毛就皺了起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輕輕歎口氣。貧困的鄉村,聰慧的女兒反而沒有繼續讀書的機會,要出外賺錢供著成績不佳的兄弟。家人不以為不公,兄弟安之若素,就連這些女孩自己也覺得是天經地義的。誰說人生而平等,不平等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這人好容易考上了高中,可是接連兩次高考都落榜了。”管一恒知道這個故事聽起來並不怎麼愉快,暗恨自己怎麼就偏選了這個,然而已經都開始講了,也只好講下去,“可是家裡人都指望他出人頭地,他就只能再準備複讀。然而他自己都知道再讀也還是考不上,整天愁眉苦臉,看著書就頭疼。有一天他讀書到深夜,出門在院子裡溜達一下,忽然看見牆外邊有個老頭。農村的牆嘛,很多都是矮矮的,那老頭站著,才比牆頭高不了多少。因為天黑也看不清楚臉,只覺得臉瘦瘦尖尖的,還有鬍子。那人開始以為是小偷,走近了才發現是個乾癟老頭,就問他站在自己家牆外邊幹嗎?老頭就說,這也是他家,當然可以站。”“這老頭就是他們家裡供的黃大仙?”葉關辰笑了,聽到這裡,大家都能猜得出來的。
  管一恒點頭:“是啊。這人開始不明白,後來突然發現老頭屁股後頭有條大尾巴,就突然想到了家裡供的黃大仙。老頭跟他說,按照他家的風水,靈氣歸女不歸男,所以他讀書不行是註定的事。”“然後老頭一定教了他轉風水的辦法是不是?”葉關辰笑著搖頭,“後來他就考上大學了。”
  管一恒訕訕地抓抓頭髮:“是啊,故事都是這樣的麼。後來這人悄悄把家裡供的牌位換了,他不但考上大學,而且畢業之後進了政府部門,一路升官。可是他的兩個姐姐卻每況愈下,最後只能隨便嫁了人。”“這故事真沒勁……”葉關辰喃喃地說,“可是民間的故事不都是應該懲惡揚善的麼?”“還沒講完呢。”管一恒也想早點跳過這段聽起來並不舒心的情節,“當時老頭跟他講過,風水可以改,等他出人頭地了還可以再改回來,就當借了他的兩個姐姐幾年的運道。”“然而這個人沒有再改回來,是嗎?”葉關辰又搖了搖頭。“是啊。”管一恒聳聳肩,“從小家裡人就告訴他,他才是頂門立戶的人,他有出息了家裡才算有出息,兩個姐姐那都是為他服務的。既然這樣,憑什麼家裡的風水靈氣就不應該歸他呢?所以,並不是他借了兩個姐姐的運道,而是那些運道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葉關辰沉默著沒說話。管一恒繼續:“於是他一帆風順了十年,都沒打算再把風水改回去。可是有一天,他老婆——哦,那時候他在政府部門當了小官,還娶了上司的女兒——老婆跟他說,有一個老家來的舅舅來看過他,讓她轉問他一句,準備什麼時候把牌位換回來,舅舅守著那個錯的牌位也很吃力的。”“是黃大仙來找他了?”葉關辰有了點興趣,“說起來扭轉風水不是隨便換換東西就可以做到的。如果是原本放錯了地方,那麼恢復到正確的位置還比較簡單。如果是想把正確的東西硬放到錯誤的位置上去,那就需要額外的力量來維持了。”“沒錯。”管一恒認真點頭,“所謂風水氣運,說得玄之又玄,其實也就是靈氣而已吧?得靈氣者,在才智和毅力方面都遠超常人,自然就更能有所成就了。然而靈氣得之于自然,順其自然則易,逆其自然必難。”
  葉關辰眯著眼睛靠在座椅背上,讓窗外的陽光落在臉上:“看來,就是黃大仙替他維持了十年,但是現在也頂不住了?”“對!”管一恒低聲笑起來,往葉關辰身邊湊了湊,貼著他的耳朵小聲說,“果然跟我老婆說話就是省勁兒!”提頭知尾,舉一知十。
  葉關辰也壓低了聲音:“可是你不覺得這樣講故事就很無趣了嗎?”中間的精彩情節全跳過去了。
  這種故事,從來都要欲揚先抑,前頭仇恨要拉得好,後頭打臉才能啪啪啪響得脆。所以這故事至少要一半用來描寫該男人如何春風得意,而他的兩個姐姐如何慘不忍睹。然而現在由管一恒來講,他來接,結果就是這些全部跳過,兩個人反而認真討論起轉風水的問題來了。做為單純地講故事來說,簡直太失敗了。“一點也不無趣……”管一恒盯著他那兩瓣微微張合的紅潤嘴唇,忽然覺得有點兒口乾舌燥起來,一定是齊魯大地的冬天太乾燥了,應該下一場雨才好。
  可惜這是在長途汽車上,眾目睽睽之下,雨是肯定下不來的,管一恒也只好舔舔嘴唇,遺憾地把歪歪心思收起來,只悄悄拉住了葉關辰的手,借著衣袖的遮擋,用手指在葉關辰掌心裡輕輕撓了幾下。
  葉關辰嗤地一聲笑了。他歪頭靠著椅背,陽光從車窗裡照進來,在他臉頰上滾了一層淡金光暈,連皮膚上些微的絨毛都看得見。自打把燭龍鱗裡所有的妖獸都封印入鼎中之後,他的臉色明顯地好了些,原本玉石一般的白色上隱約多了點血色,就多了一層光彩,如同美玉生輝,引人注目。
  管一恒看得心裡更癢癢了,忍不住又撓了一下葉關辰的手心,悻悻地說:“等到家再說。”“到家又怎麼著?”葉關辰懶懶地靠著,眼睛半睜半閉,濃黑的睫毛輕輕一顫,就閃出點調皮的光來,“我是沒跟那麼多人一起過過年,可是照你扛了這麼多土產回家的勢頭,肯定是人來人往的吧?到時候你走東家串西家的,還有時間和精力——嗯?”他尾音往上輕輕一挑,眼梢也跟著往上輕輕一揚,“收拾我嗎?”“你簡直是——”管一恒覺得自己快要變成三足烏了,張嘴就能噴出火來,可恨這裡並沒有給他噴火的空間,只能手上使勁了。
  葉關辰覺得自己的手都快被捏碎了,終於發現自己這火點得仿佛有點大,只好抬起另一隻手掩在唇邊假意咳嗽了幾聲。
  這下馬上奏效,管一恒趕緊傾身過去,手上下意識地鬆了開來:“怎麼了,是覺得冷嗎?”“不是冷。”葉關辰把慘遭蹂躪的手舉起來,“你快把我手捏碎了。”白皙的手背上,幾個指印已經變成深紅色了。
  管一恒一巴掌拍在自己手背上,捧著他的手心疼起來:“你剛才怎麼不說呢。”“那不是要聽你講故事嗎?”葉關辰大獲全勝,笑眯眯地歪頭看著管一恒手忙腳亂的模樣,這種成為心上人世界的中心,讓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隨著自己轉動的感覺真是不要太好。別說,自打認識了管一恒之後,葉關辰真覺得自己的下限有點岌岌可危,仿佛隨時都會消失掉似的。“哦哦,剛才講到哪兒了?”管一恒現在好像算盤珠兒,葉關辰撥一撥,他馬上跟著動一動,“說黃大仙來找過他了是吧?”“嗯——”葉關辰帶著笑意,心滿意足地看著他,“他回去把風水改回來了嗎?”“他是回去了,可是沒改風水,而是把黃大仙的窩刨了,用煙熏死了裡面的四隻小黃鼠狼。”“夠有魄力啊……”葉關辰揚起眉毛,“這是怕黃大仙把風水改回去,所以來個永絕後患?”
  管一恒聳肩:“所以說,無知者無畏啊。他刨了黃大仙的窩之後,算是徹底放了心,又回去當官了。可是沒多久,有天晚上他從夢中驚醒,感覺有個毛茸茸的東西伏在枕頭邊上,頭就緊挨著他的臉。黑暗之中看不清楚,只能看見一雙綠瑩瑩的眼睛……”“啊!”一聲驚叫把管一恒和葉關辰都嚇了一跳,兩人一起回頭,就見後座上一個年輕女孩兒正扒著他們這一排的座椅靠背,兩隻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管一恒,見兩人回頭,她張嘴就問,“後來呢?這個人,這個人後來有出什麼事嗎?”
  管一恒皺起了眉頭。他這故事可是說給葉關辰聽的,聲音並不高,這姑娘一直扒著椅背偷聽也就算了,怎麼還一驚一乍的亂叫喚?沒見都把葉關辰嚇一跳嗎?居然還追問起後頭的來了,未免太拿自己不當外人。“你快說呀——”女孩子看管一恒不吭聲,竟然又往前探了探頭,眨巴著眼睛,“這故事真有意思,你快往下講嘛……”
  這女孩長得不錯,頭髮燙著精緻的花卷,又染成明亮的金棕色。一張巴掌大小的臉仔細化過妝,還粘了假睫毛,一眨眼睛就跟小扇子似的上上下下。她旁邊的座位上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一直用目光瞄著她藏在羽絨服裡的低低的領口,現在看管一恒的眼光都有點不對勁。
  管一恒沒理睬女孩子,轉頭問葉關辰:“沒嚇著你吧?要不要喝點水?”“哎,我在問你呢——”女孩子被如此無視,臉上有點過不去了,“你這人怎麼這麼沒禮貌啊?”“我認識你嗎?”管一恒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他其實很反感這種女孩子,似乎長得有幾分姿色,男人就都應該對她言聽計從了。
  他一皺眉頭,葉關辰就知道他不痛快了,還沒等攔呢,誰知道那女孩子後頭又自說自話的給管一恒扣了個沒禮貌的帽子。這話一出來,葉關辰就知道要糟。管一恒其實沒什麼憐香惜玉的觀念,他對女孩子向來都是敬而遠之的,一張冷臉嚇退過不少愛慕者。對他來說,只有自己喜歡和不喜歡,值得尊重和不值得尊重的區別,而唯獨不存在——漂亮的女孩子這個概念……
  不過葉關辰就不是這樣了,大概是天生的好脾氣,他對女孩子尤其還要多優待一點兒,聽管一恒直衝衝地撞了回去,趕緊拍了拍管一恒的手:“別發脾氣,我沒嚇著。不就是——”
  他剛想說“不就是一個故事”,後面那座位上的男人就陰陽怪氣地說,“不就是個故事嘛,講講聽聽又怎麼了?看你們兩個那膩歪勁,別是倆gay吧?”
  女孩子一下瞪大了眼睛。管一恒似笑非笑地轉回頭去,直視那男人:“是又怎麼樣?你還想咬人?還是想把我們趕下車?”
  男人被噎得乾瞪著眼。如今這年頭,gay說起來是個不大好見光的名詞,可是畢竟既不犯法,又不算病,一旦人家坦蕩蕩承認了,別人還真不能怎麼樣。說難聽點,就算是打架,他自忖也打不過管一恒,萬一把對方惹急了動起手來……男人很沒種地慫了,縮回座位上不吭聲了。
  葉關辰忍笑看著管一恒傲慢地把頭轉回來,眨眨眼睛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管一恒立刻像小狗似的湊上來,剛準備說話,司機已經在前頭提醒了:“平安縣車站到了,下車乘客準備啦……”
  
  第124章 番外之過年(中)
  
  管家祖宅過年的人數之多,出乎葉關辰意料之外。
  管竹一家三口自不必說,管梅也帶了丈夫和一對雙胞胎兒子回來。她是老來女,年紀本來就比兩個哥哥小不少,結婚又晚,兩個兒子今年也才九歲,但也頗有點天賦,已經能用圓光術清心咒之類的小法術了。
  這對兒雙胞胎長得簡直一模一樣,不單是眉毛眼睛仿佛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就連臉上的神態,舉手投足的那股子勁兒,都如出一轍。一見管一恒,倆人一擁而上,齊聲發問:“大表哥,我們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管梅的丈夫林叢沖著兩個兒子虎起臉:“又想捉弄你們大表哥了?等回家我收拾你倆!”他是在孤兒院裡長大的,其實相當於一半入贅了管家,所以逢年過節總是跟著妻子來管家團聚。
  可惜他是個老好人,又長了一張微圓的臉,眉目溫和,再怎麼橫眉豎眼也不凶,哥兒倆根本不怕老爹,有志一同地只向林叢一齜牙,就又轉回頭去看管一恒了。
  管一恒張口結舌。這倆小子就愛鬧這一出,本來長得就像,還彼此模仿,別說他一年也就見個一兩回,就連管梅和林叢夫婦天天看著兒子,有時也分不清楚。“大表哥又把我們忘了,真傷心……”兩人異口同聲,一起把眉毛嘴角拉成八點二十的位置,還來了個西子捧心。“你們兩個皮癢癢了!”管梅一邊系圍裙一邊走出來,一看見倆兒子又在裝西施,頓時豎起眉毛,轉頭就去找趁手的工具。
  葉關辰在一旁看著,微微含笑。雙胞胎一見老媽發威,吱溜一下就跑到葉關辰身後,一邊一個抱住葉關辰的腿:“大表嫂救命!”
  頓時一屋子的人都石化了。管竹站在門邊上,表情慘不忍睹。林叢半張了嘴,仿佛被雷劈了。管竹的妻子陸甯甯在廚房裡砸了一個碗,管梅則眼看著就要化身為母老虎,把兩個兒子拖出去揍個生活不能自理。
  只有管一恒哈地笑了出來:“行啊,你們倆小子!”
  雙胞胎把腦袋探出來一半,毫不猶豫地出賣:“是二表哥教我們的。他說他今天還要把二表嫂也帶回來。”
  管竹抬起手來點著兩個小傢伙,看起來好像馬上要腦溢血一樣。管梅倒是一喜:“是嗎?二哥,一鳴是要帶東方家那個丫頭回來嗎?”她並不知道東方琳曾經喜歡過管一恒,只知道管家兄弟跟東方家兄妹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現在青梅竹馬要修成正果,她當然高興了。
  當然,如果大侄子帶回來的也是個漂亮姑娘就好了,可是人都帶來了,以大侄子的脾氣,這事多半就是板上釘釘,無可更改了。至於說指望二哥把這事駁回去——管梅用眼角瞥了瞥她那個跟半身不遂似的二哥,不抱啥希望。誰不知道管竹最疼管一恒,多少件事他都沒擰過自己侄子,這樣大事就更別指望了。
  全家人只有管一恒心花怒放,順手摸出兩個紅包來:“喏,你們倆的改口費。”“謝謝大表哥!”倆孩子立刻躥出來把紅包接過去了,然後一看管梅的臉色,馬上又溜回葉關辰身邊,眨巴著眼睛看他,“大表嫂,你知道我們誰是哥哥誰是弟弟嗎?”
  葉關辰也被這句大表嫂雷得有些不輕,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才能保持住溫和的微笑:“我第一次見你們,並不知道你們誰是哥哥。不過,如果你們現在告訴我一次,我想以後我就不會認錯了。”“真的?”雙胞胎不相信,“那我們要考考你。”“好啊。”葉關辰微微一笑,“那你們到底誰是哥哥?”“我!”左邊那個一挺小胸脯,“我叫林宇殊。那個是我弟弟,林宇敬。”“哦,那我記住了。”葉關辰左右打量了一下兩個孩子,“以後不會認錯了。”
  雙胞胎相互使了個眼色,拉著手去廚房轉了一圈兒又跑出來了:“大表嫂,我們誰是哥哥啊?要是認錯了,要罰你的。”
  管一恒反正是看不出來,連林叢都皺了皺眉頭,還沒說話呢,葉關辰已經隨手指了一個:“你是宇殊,他是宇敬。”“誒?”兩個小傢伙目瞪口呆,半天才叫起來,“這個不算,等等我們去換身衣服!”“你們兩個臭小子——”管梅才喊了一聲,倆兒子已經跑回房間去了,只能乾瞪眼。
  沒一會兒倆小子又出來了,居然換了兩件完全不一樣的衣服。管一恒忍不住好笑——挺聰明的麼,生怕葉關辰是做了什麼比較,現在換上完全不一樣的裝束,想比較也無從比較起。
  可惜葉關辰還是隨手一指:“你是宇殊,他是宇敬。”
  雙胞胎:“……”
  倆小傢伙犯了軸勁,連換了幾套衣服,最後管梅帶來的箱子已經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床上攤滿了東西,管梅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恨恨在廚房擀餃子皮:“等過了年,看我給你們吃竹筍炒肉!”
  陸甯寧倒是一邊拌餃子餡一邊往廚房門口伸頭:“別說,他怎麼認得那麼准呢?”每次隨便兩個孩子怎麼折騰,哪怕有時候只出來一個,葉關辰也只是一指:“你是宇殊。你是宇敬。”自家人都看得眼花繚亂,兩個孩子已經蔫蔫轉頭回屋了。
  實在沒得可換了,兩個孩子低頭耷腦地出來,一邊一個爬到沙發上,抱住葉關辰的胳膊,把管一恒都給擠一邊去了:“大表嫂你怎麼認出來的呀?”“大表嫂不知道呀。”葉關辰坐著微笑。
  兩個小子一起轉了轉眼珠子,同時嘿嘿一笑:“關辰哥哥你怎麼認出來的呀?”
  陸甯寧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妹妹,你這兩個孩子真是——鬼精鬼精的。”這一下子就知道改口了,比管一鳴不知嘴甜多少倍。
  管梅無可奈何:“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林叢則是老實得話都不怎麼說,誰知道基因怎麼就突變了生出來這麼兩個嘴上抹蜜的小東西。“哦——”葉關辰摸摸兩人的頭,“我不但能認出來,還知道你們兩個各有所長。宇殊用圓光術清心咒很成功,宇敬嘛,一定是擅長用五雷符。”
  兩個孩子四隻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關辰哥哥你怎麼知道的!”以前他們一起學習的時候宇敬成績總是不如哥哥,直到今年開始學五雷符,才一下子突飛猛進,把哥哥硬是比了下去。這一點大表哥不可能知道的,那這位葉大哥究竟是怎麼猜出來的呢?
  管一恒卻突然有點明白了:“關辰,你是——看他們的靈氣分辨的?”“對。”葉關辰微微一笑,“語言行動都可以模仿,靈氣就難以模仿了。”人的靈脈看上去一樣,其中細微之處其實千差萬別。就好像大家都長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可是組合出來的相貌卻能有天淵之別。
  管一恒下意識地伸手抓住兩個孩子的手腕,凝神片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林宇殊的靈力清淨柔和,五行之中偏于水;林宇敬的卻像頭小馬駒子似的歡蹦亂跳,一派的火系氣息,難怪葉關辰分得清楚,這就跟紅和黑一樣容易區別啊。
  管竹有些驚訝地揚起了眉毛,廚房裡,陸甯寧驚訝地看著管梅:“妹妹,還能這樣的?”她是不通道術的,雖然這些年在管家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卻從沒聽說過還有觀靈氣的法子。
  管梅若有所思,半天才低聲說:“難怪厲害……嫂子你不知道,他雖然沒進協會,可是協會準備給他發個特別顧問的頭銜,我聽那意思,至少相當於副會長。這還是因為他那身份——要不然的話……”“這麼說咱們一恒找了個很厲害的人啊!別說,恐怕再找不出來這麼厲害的媳婦了吧……”陸甯寧感歎。她雖然也疼侄子,可說到底不是自己兒子攪基,多少就有那麼點兒刀不割肉不知疼,看熱鬧不怕事兒大的輕鬆,對於管一恒找了個男人這件事,全家大概就她不怎麼反對了。
  管梅低頭不語。陸甯寧瞥了一眼她的表情:“妹妹,要我說,你們也別跟一恒這麼擰著來了。他要是認准了你們也改不了,說不定越擰越糟。要是將來有一天他自己想通了,那時候你們再操心也來得及。你也勸勸你哥,大過年的,一恒好容易回來一趟,臉拉那麼長給誰看呢?趕明兒還有親戚來,到時候他板著個臉,人家更能看出不對勁來。這事咱們家自己知道就行了,難道還準備鬧得親戚們都知道了?”
  管梅歎了口氣,往客廳裡看了看。只見自己兩個兒子已經一邊一個趴到葉關辰膝蓋上去了,跟小狗似的瞪著眼聽他說話。記憶裡這倆小子就從來沒這麼老實過!“得了,我去勸勸哥吧。”管梅話音剛落,就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接著是管一鳴歡快的聲音:“爸,媽,我回來啦。還有琳琳也來了,快開門呀!”
  管一鳴和東方琳的到來徹底轉換了家裡的氣氛,原來還有的那點彆扭煙消雲散,真正是過年的氣氛了。
  雙胞胎照例在第一時間飛奔過去要求管一鳴分辨一下兄弟兩個,還有“二表嫂”也要猜一猜。
  東方琳被鬧了個大紅臉,管一鳴倒樂得不行,因為猜不出來,慷慨地給了四個紅包。雙胞胎拿了紅包就溜回葉關辰身邊,異口同聲:“還是關辰哥哥厲害!”雖然關辰哥哥講的那些話他們還不能全懂,但是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而且跟媽媽平常講的那些東西好像也有點關係似的。
  一頓年夜飯總算吃得其樂融融。一吃完飯,雙胞胎就纏著要放鞭炮,於是一群小輩由林叢帶著,全部跑到外頭放煙花去了。
  葉關辰在門口看了看,就退了回來。管竹夫婦和管梅都坐在沙發上,看見他回來點了點頭:“坐。”
  葉關辰從善如流,含笑坐了下來:“二叔二嬸,姑姑,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管竹乾咳了一聲。他的確是想找葉關辰談談,然而侄子護得太緊,竟找不到機會。難得葉關辰自己主動回來,然而機會有了,他竟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說勸離?第一個不同意的就是侄子。何況除了性別之外,如同陸甯寧所說,管一恒絕對找不到一個更“厲害”的媳婦兒了。
  張了半天嘴,管竹終於還是頹然放棄了:“那什麼,葉先生——”“二叔叫我關辰就行。”葉關辰仍舊微笑著。旁邊陸甯寧用欣賞的目光看著他,她就喜歡這種溫文爾雅的年輕人,比自己那個脫韁野狗——不,野馬一樣的兒子好多了。“好吧,關辰……”管竹算是認輸了,“我就想問問,你和一恒將來怎麼打算的?你知道,我是說你們年紀大了之後……”
  葉關辰低頭笑了笑:“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關心一恒,不過恕我直言,現在難道還在提倡養兒防老嗎?”他看一下管竹的表情,隨手又扔了個甜棗,“當然,如果以後一恒改變了主意,我也會尊重他,不會死纏爛打的。”
  管竹也觀察了一下葉關辰的臉色,想分辨他說的是真是假。陸甯寧在底下掐了丈夫一把——是真是假的,難道還能當真嗎?葉關辰不過是這麼一說,有這態度就已經等於向長輩示好了,他這不是為自己低頭,是為了管一恒。能做到這份上,已經很不容易了。
  管竹也反應過來自己未免太傻缺,只能歎了口氣:“唉,一恒那孩子也不是這樣的人……”他知道是自己侄子先追求人家的,如果日後又是管一恒先後悔,那叫做始亂而終棄也,可不是什麼好品德。
  葉關辰微笑道:“我知道。所以或許我們以後可以領養幾個孩子。而且一鳴的孩子,也算是我們的孩子不是嗎?”
  陸甯寧用眼角鄙視了一下丈夫。聽明白了沒?人家小倆口早打好主意了,剛才那話就哄哄你這笨蛋的,虧你還信。“篤篤!”外頭有人敲窗了。管竹一轉頭,就看見侄子趴在玻璃上,臉都擠平了,關切地看著屋子裡頭,頓時就是一氣——這是怕他們三堂會審,欺負了他的心頭肉嗎?“你也去跟他們一起放爆竹吧。”管竹頹喪地擺了擺手。這倆人,一個奸,一個強,他算是看出來了,雖然是叔叔,可他這小胳膊擰不過人家兩條大腿喲。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再怎麼說,也比對門那家娶了個攪家精回來,天天鬧分家的強。
  葉關辰笑著出去了。才一出門,管一恒就過來抱住了他:“跟二叔說什麼呢?”“沒什麼,彙報一下咱們日後的打算。”“二叔怎麼說?”“他什麼都沒說。”葉關辰笑吟吟地,不打算細說。“沒難為你?”“怎麼可能。”管竹那人其實也是個老實人,玩心眼兒遠不是他的對手,“何況我有人質。”
  人質樂了:“這麼說,談判勝利?”“勝不勝利都沒關係。”葉關辰拉著他的手,仰頭去看天空綻放的煙花,“反正這人質我是不會放的,人質在手,天下我有麼。”
  人質樂滋滋的,絲毫沒有被脅持的自覺:“說得對!那明天,咱們去走親戚吧。”
  葉關辰沉吟了一下:“去了親戚家,就別說得這麼直白了。我們既然不在乎虛名,又何必給二叔和姑姑他們招惹不必要的麻煩呢?”“我知道。就說你是我朋友。”管一恒還沒有高調到拿個大喇叭出櫃的習慣,“再說嘛,男朋友當然也是朋友啦。”
  葉關辰笑了:“說得對。”“就是怪可惜的……”管一恒一隻手圈著他的腰,在他肩膀上蠕動,“家裡人太多了……”
  葉關辰不動聲色地把手伸進他羽絨服裡擰了一把:“留著點力氣吧,明天要走的親戚更多。”
  葉關辰這話一點沒說錯,第二天一早全家人就爬了起來,吃過餃子之後,管竹夫婦在家裡等著親戚上門,其餘人全體出動——各家拜年!
  北方的冬天冷而乾燥,天很藍,風很大,土也很多,尤其是往郊區走的時候……
  葉關辰習慣了巫山濕潤溫和的氣候,居住在濱海的時候也比這裡好很多,走了幾家之後就覺得喉嚨發乾想咳嗽了。管一恒變戲法似的從衣服裡摸出個小保溫杯,裡頭是還熱乎的冰糖梨水:“猜著你不習慣。小時候東方他們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媽就給他們煮梨水喝。”“你什麼時候煮的?”老實說這梨水煮得不怎麼樣,梨還有點生呢,糖也放太少了,酸嘰嘰的。“早晨起來煮的唄。”管一恒撓撓頭,“這還不簡單,打開煤氣灶就煮了。”
  葉關辰接過來,順手溫柔地捏了捏他的手心。說起來的確很簡單,但要起得比大家更早,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梨皮削得很乾淨,切的塊也均勻,用心做出來的東西,比什麼都難得。
  管一恒耳根泛起一片紅,掩飾地指指前頭:“那是六表舅家,我們也得去看看。”
  六表舅住著獨門小院兒,一推門兩隻鵝帶著一群雞跑過來迎客,咯咯呱呱一通亂叫,已經有人開門招手:“是長房大侄子啊,哎喲快進來,外頭風大呢!”
  六表舅家的房子是新翻蓋的,雖然是平房,卻也窗明几淨。管一恒和葉關辰一進去,倒看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六表舅對面的椅子上,坐了個穿豔米分色羽絨服的女孩子,正是在長途汽車上扒著他們的座椅靠背,非讓管一恒繼續講故事的那個人!“表舅過年好。舅媽過年好。”管一恒一邊打量了一下那女孩兒,一邊向六表舅和舅媽行禮,同時拿出油紙包好的臘肉,“沒什麼好東西,這個是四川巫山那邊的土產,今年出差到那邊,從老鄉家裡買的自製臘肉。說是山上放養的豬,又是真正柴禾熏的,我也不知真假,送來給表舅鑒定鑒定。”
  六表舅顯然很欣賞這種“自家產”的東西,拿過來就直接打開紙包聞了聞:“真是果木味兒!沒錯,這是柴禾熏的,比外頭那些機器做的香!孩子他媽,快拿廚房裡掛起來,這個蒸了之後下酒最好。大侄子,難為你天天在外頭跑,還想著你表舅!坐坐坐。這是誰啊?你朋友?年輕人長得真好。”
  六表舅說完,就轉頭對坐在那裡不動的女孩子和氣地說:“姑娘啊,你看我這來了親戚,也不好再招呼你坐了。你說的那事兒,我怕是幫不上忙。五大仙的事兒,我是從來不管的。”“可是我打聽過了,都說您在這一帶是最出名的——”女孩子急了,“您看,只要您開個價,這個好商量啊。”
  六表舅拿起擱在桌邊上的煙袋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姑娘啊,這可不是錢的事兒。我管不到的地方,有錢也沒辦法啊。再有錢,山東省省長也管不著河南省的事對不對?你再打聽打聽別家吧。”
  女孩子無奈地起身,被表舅母送了出去。六表舅對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報應的事兒,哪是拿錢就算的。”“什麼報應的事兒?”管一恒隨口問了一句,“這姑娘我們來的時候坐車遇見過,怎麼找到您這兒來了?”“家裡跟黃大仙結仇了唄。”六表舅慢條斯理,“還記得小時候我給你講過那故事沒?就是有人絕了家養黃大仙的後,黃大仙去找了他,跟他換了張臉的事兒。”“啊?您說那個啊!”管一恒也驚訝起來,“那什麼,我以為——”“以為是講著玩的?”六表舅翻翻眼皮,“可不是哩。那姑娘就是那一家的後人,這會兒來求人了。”
  
  第125章 番外之過年(下)
  
  葉關辰在六表舅這裡聽到了那個故事的後半段,也就是所謂的“高潮”部分。
  男人在夜裡驚醒,發覺臉旁伏著個毛茸茸的東西。然而只是一恍神,那東西就閃電一樣躥下床不見了。當他打開燈搜尋的時候一無所獲,倒是妻子指著他的臉驚叫起來——那張臉上已經生出了茸茸的黃毛,嘴鼻都顯得尖了起來,活像一隻黃鼠狼。“後來呢?”管一恒原本以為這只是個故事,現在發現居然真有後續,忍不住追問,“我記得這故事說的那人就在德州市政府上班吧?仿佛就是姓黃?我小時候應該也見過他,臉上毛髮是多了點,嘴和鼻子也有點尖,但要說像黃鼠狼——好像也沒有那麼像……”這就是他原本要跟葉關辰說的奇妙之處——故事和現實有微妙的符合,可是細細去刨根問底的時候,又發現那些事其實根本沒有發生過。
  六表舅嘿嘿一笑:“傳言有誤啊。其實換臉的不是那個人,是他兒子。”“兒子?”管一恒皺眉,“沒聽說他有兒子啊?”“死了。”六表舅言簡意賅,“那時候他兒子還不滿周歲哩。”
  管一恒默默地算了一下剛才那個女孩子的年齡:“這麼說,是兒子死了之後他又生了個女兒?”“錯嘍。”六表舅抽了口煙,從鼻子裡呼出兩道白霧,“是他瞞著人偷偷生的。”“超生。”葉關辰眉毛一揚,“所以沒人知道他有兒子,是因為他把孩子藏在別的地方了?他殺了黃大仙的後代,所以黃大仙就報應在他的兒子身上。而且他還不敢聲張——那麼孩子呢?不會是被他給……”政府公務員,一旦超生是要開除的。“對嘍。”六表舅又抽一口煙,“小夥子心眼要得。當時他抱著孩子偷偷來找過我,想讓我作法給變回來。我親眼見著的,好好一個娃兒,鼻子尖尖的,眼珠子滴溜亂轉,臉上全是黃毛,只看臉,活脫脫一隻黃鼠狼崽子喲。”
  管一恒想像了一下,頗有幾分反胃地咧了咧嘴:“那您有辦法?”“黃大仙的事,哪個有辦法。”六表舅反問一句,“都說解鈴還需系鈴人,他自己不悔改,哪個救得了?我就算替他把黃大仙請了來,又能咋地?後來那娃兒沒多久就死了,至於怎麼死的,咱可不敢亂說嘍。”說完,又大大抽了口煙。
  葉關辰默然。一個不到一歲的孩子,本身就是很嬌弱的,有時候只要照顧的家人一不小心……
  管一恒卻問:“可您剛才不是說,五大仙的事您從來不管嗎?”
  六表舅嘿嘿笑了起來,拿煙杆敲了他一下。
  在六表舅家坐了一會兒,嗑了一把瓜子,管一恒便帶著葉關辰出門,向另一家親戚挺進。不過才走了幾步,就又看見了那件豔米分色的羽絨服,剛才那個女孩正對著一個男人抹眼淚——巧得很,那男人他們也認得,就是長途車上坐在女孩旁邊的那一個。“居然也是村裡的人?”管一恒斜眼看著,嘖嘖了兩聲,“這才幾天呢,居然就勾搭上了。”
  葉關辰笑著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說什麼呢,這麼刻薄。不過——這位黃姑娘還真是挺有本事的。”
  黃姑娘確實是蠻有本事的,不過是在長途車上相鄰而坐幾個小時,就能讓人忍不住來安慰她,這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不過,直到管一恒和葉關辰又進了一位親戚家門之後,才知道黃姑娘這本事遠不止他們看見的那點。
  這一家從姓氏上來說比剛才的六表舅親近得多,也姓管。然而從輩分上來說——這家七十多歲的老爺子跟管一恒是同一輩的,管一恒呼之為四哥,於是他的兒孫們今天得去管家拜年,也才剛剛回來而已。“恒叔快坐。這位是恒叔的朋友?也請坐請坐。”
  葉關辰看了管一恒一眼。讓一個年齡跟他父親差不多的男人點頭哈腰地搬椅子端茶水,他真有點適應不良:“您別客氣,我自己來。”“您是恒叔的朋友,就是長輩,哪能讓您自己動手。”男人憨厚地笑著,“剛才去老宅拜年,沒看見恒叔,二叔公說您來村裡了,我們就趕緊回來了。我爹今年這腿腳不行了,要不然怎麼也得去老宅給叔公拜個年。”
  老人在炕上笑著,四處看:“狗蛋兒呢?趕緊叫他進來給叔公磕頭。”
  他的兒媳連忙走到門口去喊:“小勝呀,趕緊回來,老宅的叔公來了。”
  一會兒,門口走進個人來,大家四目一對,同時愣了一下。無它,這位正是剛才在路邊上安慰黃姑娘的人,換言之,也就是在長途車上險些跟他們起衝突的那位!“這是你侄孫狗蛋兒。”老人眼神不大好,並沒有發現幾人的神情變化,只管招手叫孫子,“這是老宅的恒叔公,快磕頭!”“狗蛋兒”臉上的表情精彩得無法形容,但在爺爺的催促之下,也只能就著屋子裡的磚地跪下去了:“給叔公磕頭。叔公過年好。”
  葉關辰的嘴角也忍不住地一個勁兒抽搐,只有管一恒大概是習慣了過年被“晚輩”請安,很淡定地摸出個紅包給他:“好多年不見,都認不出來了。”
  這話說得老氣橫秋的,老人卻很贊同:“可不是。你總有兩三年沒回來了吧?狗蛋兒也是,在外頭掙錢,一年頂多就回來這麼一趟,住不了個兩三天就得走了。”“現在年輕人都是這樣,辛苦。”管一恒隨口說著,似笑非笑地看著男人,“狗蛋兒結婚沒?”
  男人的嘴角抽得讓葉關辰怕他下一秒就會中風,然而他到底還是堅持下來了:“還沒有。”“哎,外頭不好呆啊。”老人歎息,“聽說外頭的房子都貴得要命,沒房咋結婚?城裡的姑娘都住慣好房子的,總不能把人家娶進來就叫人家吃苦……這不,都三十了,連個物件都沒有。”
  葉關辰對老人印象頗好,含笑道:“現在大家都是差不多,三十了沒結婚的很多,總有辦法的。”
  老人哎了一聲:“那借你吉言啦。”
  狗蛋兒——大名叫做管重勝的,也不知是不是剛才被迫磕了個頭有點怨氣,忽然問:“叔公年輕有為的,肯定已經有女朋友了吧?”
  膽子還真不小呢。管一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卻向他爸爸管興點了點頭:“別說,狗蛋這孩子,還挺關心長輩的。”
  管興立刻抬手給了兒子一巴掌:“叔公的事,哪輪得到你管!恒叔別生氣,現在這些孩子在外頭野慣了,學的規矩都不知扔哪去了,回頭侄子教訓他。”“不用不用。”管一恒笑著擺手,“不過我忽然想起來,剛才在路邊上看見的是你吧?還有個挺漂亮的小姑娘在抹眼淚——哎,不會是女朋友吧?惹人家生氣了?”
  葉關辰低下頭去,忍著笑偷偷掐了管一恒一下。看管興的樣子就知道,這裡的家規肯定很多,要是知道管重勝跟個陌生姑娘在路邊上拉拉扯扯,恐怕真得挨揍了。
  管重勝的表情頓時尷尬起來,支吾了一會兒才說:“就是路上認識的……”
  管一恒沖他笑了笑:“雖說小姑娘長得挺漂亮的,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小心點好。”那位黃姑娘跑去找六表舅還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事呢,看管重勝這色迷心竅的慫樣,搞不好就要吃虧。
  因為要走的親戚多,管一恒也就在這家坐了一會兒就起身了。反正他該說的話都說了,對晚輩也算仁至義盡,至於管重勝是不是會被他爸爸關起門來揍,他就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這事兒他居然還沒完。到了初三晚上,已經十一點半了,管興敲響了管家大門——管重勝出事了。“昏迷不醒?”管竹皺了皺眉。“在縣醫院,大夫說是中了毒。”管興抹著汗,看樣子似乎就要跪下來,“叔公,請您去看看吧。我看不像中毒,倒像——倒像是招了黃大仙!”“黃大仙?”管一恒剛躺下又爬起來,正在打呵欠,一聽這三個字,頓時精神抖擻,“我跟你去看看!”
  深夜之中擠在小皮卡的駕駛室裡往縣醫院開的路上,管興把情況說了一下。今天大年初三,各家媳婦回娘家,管興也陪著老婆帶著兒子去了岳家。兩家離得並不遠,到了之後,管重勝就說是出去玩了,結果這一去就再沒回來。“人是在老祖宗墓地那塊兒找著的,口吐白沫的都快凍僵了。”管興就這麼一個兒子,雖然說不是很有出息,可癩痢頭兒子還是自己的好呢,何況管重勝還不是癩痢頭,自然是心急如焚,“送醫院之後,大夫說凍傷倒不大要緊,可就是醒不過來。說是中毒,可洗了胃也沒用。我瞧著,我瞧著不對勁兒,主要是小勝他身上有股子臭味,就是那個——”“黃鼠狼屁?”管一恒一揚眉毛。“對!”管興連連點頭,“還有一樣,家裡頭那個羅盤沒了。不知恒叔你記不記得,就是我爺爺傳下來的那個羅盤。”“記得。”管一恒點點頭,“我小時候去你們家,四哥還給我玩過。你懷疑是被小勝拿走了,利用那個去找了黃大仙?”“那東西從我爹開始就不用了,除了自家人,沒人知道放在哪裡。再說老祖宗墓地那邊啥也沒有,天寒地凍的誰沒事跑那兒玩去?”
  管興所說的老祖宗墓地,指的是傳說中的管輅葬處,據說是平原城西南周寨村西、尚廟附近。不過只是舊志中記載有墓,現在已經根本找不到了。
  縣醫院離得不遠,說話的工夫也就到了。管重勝已經從急救室轉入了病房,仍舊昏迷不醒,嘴角還泛著細細的白沫子。醫生眉頭緊皺地說:“胃容物分析沒有毒物,身上也沒有針孔痕跡,懷疑是吸入了某種毒氣,只是我們現在實在分析不出來。實在不行的話,建議你們轉院吧。市醫院的設備比我們好,現在人暫時沒有性命危險,這時候轉院也比較安全。”
  管一恒走到管重勝身邊聞了聞,轉頭對葉關辰點了點頭。管興說得沒錯,管重勝身上確實有股子淡淡的臭味,雖然味道不濃,但卻是正經的惡臭,多聞兩下就覺得連晚飯也要翻上來似的。“轉不轉院你決定,我們去墓地看看。”管一恒轉過身,用身體把葉關辰擋住。
  葉關辰悄悄掀開羽絨服,幼幼從他懷裡鑽了出來,伸出腦袋對著管重勝才一聞,立刻打了一個大噴嚏,轉頭就鑽到葉關辰胳膊底下去了。
  這個噴嚏引起了醫生護士的一致注意,葉關辰拉好衣服一臉正經,跟著管一恒走出了病房,留下醫生們去研究管重勝了。
  然而剛出病房樓,幼幼就又從葉關辰領口處鑽了出來,呦呦叫了兩聲,抽動著小鼻子左右地嗅。管一恒跟著目光左右一掃,登時鎖定了一抹在夜色中也十分顯眼的豔米分色:“黃小姐?”
  黃姑娘冷不防被管一恒從背後招呼一聲,嚇了一跳拔腿就想跑。管一恒怎麼可能讓個女孩子從眼前溜掉,一步就堵住了她:“黃小姐急什麼?重勝在裡頭還昏迷不醒呢,黃小姐是不是應該跟我們講講,你們兩個幹什麼去了?”“我,我哪有跟他幹什麼……”黃姑娘目光閃爍,“你再攔著我,我要報警了!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管一恒嗤笑:“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這話唬著了黃姑娘。她從管重勝處已經聽說了管一恒是個有本事的人,而且在“秘密部門”工作——管重勝本人對管一恒所知不多,只知道他在族裡地位高,在外頭也很厲害。雖然他對管一恒沒半點好感,但也還不敢在外人面前亂說管一恒壞話。“你,你誰啊?”黃姑娘亂糟糟的腦袋忽然靈光一閃,“那什麼,你是不是也會請黃大仙?”她想起來初一那天在六表舅家見過這兩個人了:“你是不是跟陸大師一樣,也是大神?”
  什麼鬼……管一恒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先說說吧,跑到這兒來幹什麼?”“我沒……”黃姑娘打量了他一會兒,終於還是覺得太年輕,不像個大神的樣兒,打起了退堂鼓,“我跟裡頭那人沒關係啊,你可別亂說。”“你身上的味道跟他身上的一樣,已經惡臭熏人了,還說沒關係?”葉關辰抱著手臂在旁邊聽著,這時候淡淡地插了一句。幼幼從他領口探出頭來,嫌棄地叫了一聲,隨即又縮回去了。
  黃姑娘臉色頓時變了,半天才哆嗦著嘴唇說:“你們,你們都知道了?那你們,你們能救我嗎?求求你們了,救救我,我不想變成黃鼠狼!”
  在黃姑娘住的小旅館裡,她哆嗦著手脫下了褲子——別誤會,這動作真沒什麼別的意思,事實上,現在看見她的腿的人,誰也不會有別的意思。
  褲子裡面藏著的是兩條細得不可思議的腿,大概只有管一恒手腕那麼粗,這還要包括上頭長著的一層黃毛。這兩條腿無論如何也不像人腿,反而像是——黃鼠狼的腿。“從三年以前開始的,醫生說肌肉萎縮,後來就長起毛來了……”黃姑娘抹著眼淚,“是我爸告訴我的,說從前我弟弟……他說沒辦法,除非回來找黃大仙。”“你爸自己怎麼不回來?”
  黃姑娘哇一聲哭了:“他被雙規了……”
  管一恒對葉關辰聳了聳肩,意思很明白——活該。“你來了之後幹了什麼?”
  黃姑娘本來是沒頭沒腦撞來的,來了之後才知道,當年他們家的房子,也就是黃大仙住過的地方,如今已經推平建了社區小花園。好在她在車上認識了管重勝,還是管重勝指點她去找的六表舅,但被六表舅拒絕了。
  之後黃姑娘在管重勝面前哭了一場。當然她沒說她的腿已經變成了那樣,只說自己父親現在病了。於是管重勝一時雞血上頭,拿了家裡的羅盤就帶她去找黃大仙了。“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把路領到那邊去了,可是他說看見了黃大仙,可是才走幾步就有股子臭味出來,幸好我站在上風頭,趕緊跑遠了些……”可是管重勝就慘了,離得太近,直接就被熏倒在地。“我也不知道他家裡電話,聯繫不上……”黃姑娘目光躲躲閃閃,不敢跟管一恒和葉關辰對視,“幸虧後來有人找過去了……”“你撒謊。”管一恒冷冷地說,“你不知道電話,至少可以打110或者120。”“我,我嚇慌了……”“還是撒謊。”葉關辰也接話了,“你們去找黃大仙,管重勝帶了羅盤,你帶了什麼?”“我沒有——”“沒有你就找到這兒來?你打算怎麼做?見了黃大仙,下跪磕頭求他放過你?”管一恒冷笑,“你現在老實說了,我或許可以幫你。如果不說實話,那你就帶著這兩條腿回去吧。”“我,我就帶了點毒藥……”黃姑娘被自己這兩條腿折磨得太久,終於頂不住了,“我爸說,當初他要是把那只大黃鼠狼也弄死,就什麼事都沒有了。我當時忙著在那附近放藥餌,一時沒顧得上他……”“還真是父女……”管一恒低聲地說,站起身來,“關辰,我們去看看吧。”
  管輅墓地如今是一片空地,上頭建了個小花園,只在園子裡立了塊象徵性的石碑,刻著管輅生亡年月,及墓地曾在於此的字樣。
  此刻已經淩晨兩點,冷風呼嘯,搖動花園裡的樹木,在地上投下無數的陰影,仿佛奇形怪狀的野獸,在張牙舞爪。
  黃姑娘這時候才覺得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哆嗦著說:“就,就在這兒……要是,要是黃大仙……”要是黃大仙知道她投毒了,正等著要報復她怎麼辦?
  葉關辰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是這個羅盤嗎?”
  那是個極舊的羅盤,原本是八角形的木頭底盤磨損嚴重,幾乎成了圓的,上頭浮雕的八卦圖案也基本磨平,只有中間的銅指標卻毫無鏽跡,仍舊黃亮光滑,幾可鑒人。
  葉關辰掂了掂羅盤,誇讚了一聲:“這桃木得有將近二百年了。”
  各種樹木都有自己的壽數,桃樹不是什麼長壽的樹木,一般也就是三四十年的樣子,能生到百年以上已然極其難得,更何況將近二百年呢。這羅盤看著破爛不堪,到了天師手裡卻是貴比黃金。
  管一恒卻拿腳尖踢了踢旁邊的一個東西:“你扔的就是這種東西?”那是一堆炸雞柳,整整齊齊地堆在一起。
  葉關辰直搖頭:“且不說這個東西對黃大仙有沒有用,你扔這麼多,是想把附近的貓狗都毒死嗎?萬一要有小孩子或者乞丐誤食了怎麼辦?”
  黃姑娘看這兩人居然彎著腰開始收拾那些有毒的雞柳,不禁有些急了:“那,那現在怎麼辦啊?”她一邊說一邊心驚膽戰地四處去看,總覺得那些搖晃的黑影裡似乎就藏著一隻肥大的黃鼠狼,隨時都會躥出來咬她似的。
  管一恒翻了個白眼:“不知道。”“你怎麼,怎麼能不知道呢?”“我又不會請大仙。”管一恒拖著長腔,“再說了,就是我能請來,你打算跟黃大仙說什麼啊?說你準備毒死他,好治自己的兩條腿?”“那能怪我嗎?”黃姑娘終於崩潰地哭了起來,“我的腿這樣了,以後怎麼辦!”
  葉關辰把最後一塊毒雞肉扔進塑膠袋,用紙巾擦著手,若有所思:“你剛才說過,你的腿是先肌肉萎縮了,然後才開始長黃毛的?”
  黃姑娘抽泣著點頭:“對。去了醫院說是神經性肌肉萎縮症,沒得治。後來就長起毛來了。”“那麼你的腿在長毛之前,還能走嗎?”“走著很費勁。”黃姑娘抹著眼淚,“醫生說用不了多久就不能走了。”
  葉關辰又思索了一下:“從你弟弟死了之後,這麼多年你家還出過什麼禍事嗎?”“這,這倒沒有……”黃姑娘愣了一下,“可是我的腿變成這樣了,我爸還雙規了……”“你想到什麼?”管一恒卻聽出葉關辰話裡有話。“我在想——”葉關辰轉頭看著黃姑娘,“如果黃大仙要害你,為什麼早不動手?”“它都害死我弟弟了!”“那再害死你不也很容易嗎?為什麼只給你換了兩條腿呢。”
  黃姑娘無話可說了。管一恒卻露出了驚訝之色:“關辰,你的意思不會是說——”
  葉關辰點了點頭:“我就是在想,如果黃大仙沒有給你換了兩條腿,你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黃姑娘愣了一下:“會是什麼樣子?那我還會什麼樣啊,肯定是好好的唄!”
  她這話剛說完,樹影之中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歎息,聲音聽起來蒼老而嘶啞,一半像人,一半像獸。“啊!”黃姑娘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躲到葉關辰身後,“是,是誰!”
  葉關辰比她鎮定多了:“是你要找的黃大仙啊。”他揚了揚手裡的羅盤,那指標正小幅度地搖擺著,指向歎息傳來的方向。
  黃姑娘雖然是來找黃大仙的,可現在聽說黃大仙出現,卻恨不得有個洞能讓她躲進去,哆嗦著說:“它,它來幹什麼?”
  葉關辰歎了口氣:“不是你叫它來的嗎?”“我,我?”黃姑娘這才有點反應過來。她發現管一恒和葉關辰從始至終都站得穩穩的好像胸有成竹,膽子多少也大了一點兒,扯著葉關辰的衣服,戰戰兢兢地說,“黃大仙,你能把我的腿還給我嗎?我知道我爸對不起你,可是我沒幹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啊!黃大仙,求求你了!”“你確定要自己原來的腿嗎?”樹影裡沒什麼動靜,倒是葉關辰轉頭看著她,“要知道,這只能換一次,不可能換第二次了。其實,黃大仙如果想要害你,也用不著等這麼多年。就說剛才,它能跟在你身後把這些毒餌都整整齊齊地收拾起來,要收拾你也容易得很吧。”“當然要我自己的腿啊!”黃姑娘不明白他說的最後幾句話什麼意思,也根本沒有心思去細聽,只是急切地尖叫起來,“我就要我自己原來的腿!黃大仙,你既然不想害我,那就把腿還給我吧!”
  陰影裡有悉悉索索的聲音,漸漸的,一個矮小的身影從暗處浮現了出來,看上去像個傴僂的小老頭兒,仿佛還坐在輪椅上,只是光線太暗看不清楚面目,只能模糊看見一個輪廓。在這個小老頭兒背後,有條大尾巴從衣服裡伸了出來,不時地一甩一甩。小老頭兒仿佛抬起頭來看了黃姑娘一眼,然後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黃姑娘尖叫一聲,可是小老頭兒並沒走出樹蔭來,而是向著葉關辰和管一恒抱拳行了個禮,隨即轉過身去,一步步地走進樹影深處,又消失在黑暗中。
  黃姑娘只覺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倒在地:“黃,黃大仙這是——“是走了嗎?”黃大仙已經答應你了。”葉關辰低頭看著她,眼神裡有幾分憐憫,“我想,你的腿現在應該已經回來了。”
  黃姑娘顧不得寒冷,立刻把褲腿拉了上去,露出來的一段腳踝果然變成了正常的皮膚。她欣喜地叫了一聲,一撐地面就想站起來,然而才站到了半,就又跌坐了回去:“我,我怎麼站不起來了?我的腿——我的腿沒知覺了!”
  她用力去拉褲子。冬天褲子穿得厚,要很吃力才能拉到膝蓋處。但露出來的一截小腿就已經看得很明白——比原來那條黃鼠狼腿是粗一些,但仍舊瘦得跟蘆柴棒一樣,只是鬆鬆一層皮裹著骨頭的感覺。“這就是你的腿啊。”葉關辰輕輕歎了口氣,“如果黃大仙沒有給你換上兩條腿,大概三年以前你就已經不能行走了。”“什麼意思?”黃姑娘涕淚交流地抬起頭來看著他。“我的意思是說,黃大仙其實是想幫你。或者它對多年前給你弟弟換臉的事有些內疚,又或者是你爺爺奶奶臨終前對它的請求,總之,它給你換了兩條健康的腿,只不過,不是人腿,而是它的腿。現在你想要回自己的腿,那麼它還回來的,也就只能是你這兩條得了肌肉萎縮症的腿了。這個——是你自己的意願。”
  黃姑娘呆呆地聽著,茫然轉頭向樹影裡看過去,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樹梢,仿佛一聲無奈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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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テロメア
重度耽美小說讀者
自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一去不復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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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自己看過的文文~
如果是最近才看的會有感想啦~
很久以前看的,又忘了的就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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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BE的文出現
現實已經很殘酷
小說的世界就更美好一點吧!
中間虐到死去活來也不要緊
HE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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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盲...
看文的時候名字什麼的才不重要
只有姓氏重要
人物分別方法是
攻和受, 然後就是攻的爸爸,受的好友ETC
所以...名字只差一個字的兄弟什麼的
我會很困擾
---------
最近迷上了4円~ *v*
其實已經迷上他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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