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狐言 by 四喜湯圓

小攻是該虐的!!!
他被虐看得我好爽!!!
幼年心智的小受很可愛>野生狐狸真的很可愛~
到後面有種真是天意弄人的感覺
他們沒有錯過真是太好了
希望小黑也能找到心愛之人!!


攻 殷寒亭
受 白蘞

文案:
被作為賠禮送入龍宮的小狐妖白蘞眉目秀麗,與崇琰上仙有七分相似。
然而龍君殷寒亭聽聞傳言後卻冷冷駁斥道:“他哪裡及得上崇琰半分。”
冰山帝王渣轉忠犬強攻X傻白甜賣萌吃貨誘受這篇文走先虐受後虐攻路線。
【替身梗】但是攻愛的一直是小受,只是中間認錯人了。
手癢之作,不喜歡這個路線的親要慎重嗷~但是保證好看~以及HE和1V1~不換攻~又名:《霸道龍君愛上我?一派狐言!》(真的好想用這個名字……就害怕會被乃們吊打嚶嚶_(:з」∠)_……
對啦,炮灰受的名字又改掉惹~

☆、第1章 小狐狸快跑
  
  “公子!公子!”丫鬟碧青的聲音由遠及近。
  “怎麼了?”白蘞蹲在廚房裡,小灶下面的火苗還不太旺,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往裡面添著柴火。
  “公子你快些逃吧!”碧青撲進門來,急得眼睛都紅了,結果卻看見白蘞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蒸籠,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道:“糕餅糕餅!你就知道吃糕餅!”
  她一把拽住白蘞的後領,幾乎快將比她還要高出一個頭的人提起來,“公子我這就給你收拾東西,咱們去人間避避風頭!”
  白蘞糊裡糊涂地被碧青一通蹂躪,竟然還不死心地伸出了一只手摸向蒸籠裡的糖糕,“到底怎麼了?你都不告訴我……唔……還不夠軟,得再蒸上一會兒。”
  碧青看到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更是急得直掉眼淚,“公子!長老把你送去東海……怎麼辦……嗚嗚……你還吃!這是要把你往火坑裡推啊!”
  白蘞這才怔住道:“為什麼要去龍宮?”
  白蘞從來不愛出自家院子,每天搗騰搗騰草藥,蒸一蒸糕餅,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做閒散狐,和狐族本族的人更是接觸不多,能把他想起來自然不會是什麼好事……
  碧青哽咽著道:“我聽說是在前幾日上界的賞花宴上,長老領著幼主去識人,剛好撞見了龍君……”
  白蘞疑惑,“龍君也去赴宴?”
  碧青咬了咬牙,“去了,當時幼主就被龍威壓得現出了原形!”
  狐王嚇得瑟瑟發抖,匍匐在龍君腳下,天界都傳遍了!龍君雖為四大仙君之一,但狐王是王啊,不是奴婢,跪了龍君,便是把自己的尊嚴踩在腳下,狐族以後還怎麼立足?還怎麼挺直腰板見人?
  更何況,能讓各族王首下跪的,從來只有天帝,龍君雖然行事霸道,但也越過不了天帝,而天帝免了各王族的跪禮,狐王沒跪得了天帝,卻把龍君給跪了。
  “當時龍君的臉色就很不好看,幸好天帝寬厚,並未追究王的失禮,還說他尚且年幼,賞了仙丹。”
  白蘞頓時蹙眉,年幼不是借口,被龍威一壓就現了原形只能說明幼主實在能力平平。
  他們這些小仙縱使身份微末,也知道不可在外人面前輕易現出原形,這是一種示弱,表示自己已經無力抵抗,不堪一擊。
  碧青的語氣開始還夾雜了幾分慶幸,可是緊接著又冰冷下來,“沒想到宴會結束以後,長老主動去拜見了龍君……就在剛才,我去赤霞殿找大姐,這才聽見長老在大殿裡討論要把你送到東海龍宮的事情……他們給狐族丟了人,卻要把你送去賠罪!”
  現下狐族長老把持政事,幼主無能,族內怨聲載道,早已經埋下後患。白狐一脈式微,積貧積弱,數量也越來越少,而紅狐一脈則仗著有長老做靠山,迅速膨脹,幾乎將白狐一脈打壓進了塵埃裡……
  好巧不巧,白蘞就屬於白狐一脈,還是血統頗為純正的、將來或許能修成九尾的白狐!
  碧青紅著眼咬緊牙關,“簡直欺人太甚!”說罷轉身就要去收拾包袱出逃。
  “等等……等等!”白蘞抓住掉頭就跑的碧青,“我還是不明白這到底和我有什麼干系?”
  狐族個個都是美人,一抓一把,多得是,這伺候人的差事怎麼還落到他頭上了?他是上一代狐王定下的王儲之一,新王上任,他讓了權,退居山間小院,閉門不見任何人,也不再干涉王政,自問已經做得足夠好。
  難道這樣都容不下?
  碧青怔愣了一下,她似乎也不太明白真正的原因,只拉著白蘞的袖子,低聲懇求道:“不論如何,我們逃吧公子……這裡一點都不好,我們可以去人間,你開藥鋪,我賣糕餅,難道不比困在這個院子裡要好?”
  白蘞一動不動,眼神落寞。
  碧青也隨著他的沉默臉色蒼白下來,她只能勸公子逃走,不然又能怎樣呢?她的法力微弱,而白蘞身上則帶著“咒枷”,根本使不出任何法術。
  白蘞伸手摸了摸碧青的腦袋,碧青還小,修行剛好三百年,按照人族的算法正是豆蔻年華,最新鮮水嫩的年紀,“我答應過先王,要跟在幼主身邊。”
  “幼主被長老挑唆,討厭你還來不及呢!”碧青個頭不大,膽子倒是不小,可見平日沒少在背地裡把長老和稚嫩的狐王挨個地罵遍。
  白蘞相比較起來倒顯得平靜得多,“王還未真正掌權,他有他的難處。”
  碧青心知白蘞是鐵了心要呆在這兒不走了,於是一個人蹲去牆角,想著想著又嚶嚶哭了起來。
  白蘞從蒸籠裡夾出熱氣騰騰的糖糕,上面沾著一層淡淡的焦黃色的糖漬,他遞了一塊給碧青,溫聲勸道:“別擔心,若是我真的被送去龍宮,你就去找你大姐姐,她會護著你。”
  碧青捏著平日裡最愛吃的點心,卻食不下咽,她想了半晌,終於堅定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幾日後,狐王的密令果然傳達到了白蘞手上。
  白蘞站在自己被禁足的小院門前,門上紅紙糊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光線恍恍惚惚,他看著一頂黑色的小轎落在門前,幾乎快融進昏暗的夜裡。
  白蘞對著領轎人道:“王沒有其他要和我說的嗎?”
  領轎人畢恭畢敬地行禮,答道:“王自從賞花宴後身體一直不適,胡長老看過了,說是心病。”說罷他招了招手,將手下呈上來的錦盒轉給白蘞,“這是解咒的丹藥,一日一粒,一月後可解。”
  這樣的回答讓白蘞有些心寒,他接過藥,不再多問。
  領轎人又道:“長老覺著碧丫頭機靈有趣,已經自行做主將她留在王身邊侍奉,是以不能陪伴在公子身邊,還請公子勿怪。”
  白蘞淡淡笑道:“不怪,長老有心了。”他待碧青如親妹,這樣一來,即使他恢復了法力,只要碧青還在長老手中,他便一日不能恢復自由。
  真是難為了那一老一小,就是不知東海龍君又是為何同意的這等荒唐之事?難不成東海的龍君也是個貪淫好色之徒?
  不過一個巴掌拍不響,狐族自古皆有向他族進獻美人的“傳統”,白蘞無奈,只得彎身入了轎子。
  夜色中,轎子悄無聲息地出了狐族統領的山域,如疾馳的鬼影在斑駁的山林間飛快竄動。而至凌晨,陽光從山坳的縫隙透出。
  白蘞撩開轎簾,終於看到遠方蔚藍色連綿的海線,他心思轉了轉,表情忽然變得輕松起來,像是已經有了主意。
  反正狐族的臉面也已經丟得差不多了,不過是再來一次。
  轎子落在沙灘上,幾名蝦兵早已經等候多時。
  雙方稍作寒暄之後,領轎人拜別了白蘞,待到狐族的轎夫們都撤走了,這幾名蝦兵中的伍長這才走到轎子前,不懷好意道:“美人兒,下轎吧,這東海的水路可不是轎子能走得了的。”
  過了一會兒,轎子裡還是毫無動靜,伍長沒了耐心,直接把轎簾掀了開來——
  伍長:“??????!”
  蝦兵們:“????????!”
  說好的美人呢?!
  
  ☆、第2章 小狐狸進宮
  
  幾名蝦蟹士兵對著轎子面面相覷,轎廂內,一只雪白綿軟的團子正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睜開的如琉璃石般瑩潤的紅眸,那眸子還帶著朦朧的水色,明顯剛剛醒來。
  “這……怎麼回事?”
  “不管怎樣,先把避水珠喂給它吃了……”
  於是蝦兵們只好把這只睡得暈乎乎的小狐狸抱了出來,喂了一顆珠子後,棄了轎,向海底通往龍宮的方向游去。
  蝦兵懷中,化成了狐狸的白蘞暗暗打量起這個陌生的海底領域,他們順著海底的珊瑚藻一路前行,由於速度很快,穿過王城時,熙熙攘攘的海底王都幾乎在眼前一晃而過。
  東海龍宮終於到了。
  前段時間幽冥深淵那塊海域總是不安寧,叛軍時不時侵擾著附近的居民,然後人間又恰逢春旱,龍君殷寒亭一邊忙著剿匪,一邊忙著治災,連賞花宴都只是匆匆露了一個臉,等到這天終於得空,便聽屬下傳報,狐族的賠罪禮已經在送來的路上。
  殷寒亭冷漠地端著茶碗,狐族?八成進獻的美人。
  狐族的貌美在三界中早已聲名遠揚,與其同樣出名的,還有狐族從不外傳的房內秘術,就連人間的話本也極愛寫那豐滿美豔的狐妖夜半勾引落單的書生,書生在狐妖的聲色中沉溺,世人多有豔羨。
  罷了,後宮裡很久沒有填過新人了。
  所以當蝦兵們把白蘞呈給內侍,侍衛又將這只油光水滑的白毛狐狸捧到龍君內殿時,不僅殷寒亭愣住,連專門跪在一旁等候著安排白蘞日後生活起居的大侍女藍玉也跟著呆住了。
  什麼玩意兒?軟綿綿……白花花的……
  說好的美人呢???
  殷寒亭微微蹙眉,狐族的確和他說過要送東西過來,奈何他那些天忙得很,根本不屑於計較這些雜事,也沒把狐族所謂的賠罪放在眼裡……所以禮物什麼的,龍君不在意,宮裡的一干人等不明真相,也都以為狐族是要供奉美人來給自家君主暖床。
  殷寒亭將茶盞放了,示意侍衛再湊近一些,而他纖塵不染的黑色靴邊,恭順地跪著侍奉的女子接過他剛放下的茶盞,在可怕的威壓下戰戰兢兢地退了。
  無形的威壓從殿中那人身上散發而出,那人面容冷峻,眼神沉毅,大概是剛從朝會上下來,白玉發冠一絲不苟地束著,連垂下的淺金色衣擺也平整得找不出一絲褶皺。
  東海龍君,原身是一條能攪得四海翻天覆地的血脈純正的青龍,位列四方仙君,地位比北、西、南三海的龍王(原身水蛟)高得不是一星半點,就連天帝都要給其幾分薄面,自然,他的冷漠與倨傲在仙界也是出了名的。
  寒冷刮骨的氣息幾乎撲面襲來,不知道是不是狐狸鼻子比較敏感的關系,白蘞甚至還聞到了一股若有似無的海藻的腥甜……不……也有可能是血的腥味。
  殷寒亭漠然地伸手拎起白團子的後領毛,橫看豎看,左右不過是一只普通的狐狸,除了毛茸茸的脖子上掛了一條紅線,上面綴著個小小的香包。
  殷寒亭想要將香包拿下來,卻不想原本乖巧地軟成一條皮草的小狐狸忽然就開始掙扎,“吱吱!”
  殷寒亭手一松,小狐狸直接就一腦袋磕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然後跟個球似的一溜煙兒滾了下去……
  直到滾了個四仰八叉才停下,小狐狸晃了晃腦袋,“咕?”
  殷寒亭:“……”
  侍衛:“……”
  宮女:“……”
  殷寒亭淡淡出聲:“狐族倒是別出心裁。”
  侍衛拿捏不准殷寒亭是什麼個意思,只好伏地請示道:“龍君,那這賠禮……”
  “收下吧。”殷寒亭想起剛才觸摸那團軟毛時怪異的感覺,不像是會化形的,於是又多加了一句道:“找個人來看看這小東西有沒有靈根。”
  小狐狸歪著腦袋,無視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壓,輕盈地起跳,先踩上男人的膝蓋,再優雅地轉身爬上桌。
  殿內所有人都被這只小畜生大膽的行為嚇住了,那可是龍君!它不怕龍君身上的威壓也就算了,竟然還敢拿龍君尊貴無比的大腿當跳板!
  重新進殿奉茶的侍女藍玉驚得手一抖,差點摔了茶碗,要是龍君發怒,不止這小東西要倒黴,連在場的所有人怕是都要遭殃!
  沒想到,殷寒亭只是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
  白蘞心裡暗笑,口水直流地把桌上青瓷盤裡的紅莓吃了個干干淨淨,這種海族極不易得的珍稀水果,生長在終南山下,春日山頂雪水澆灌,一百年才結一次果,所含靈氣養分更是不必說。
  侍衛和宮女眼珠都快瞪出來了。
  小狐狸一鼓作氣,吃完吃淨以後蹬了蹬腿,似乎還沉浸在紅莓芳香甜蜜的滋味裡。
  殷寒亭面無表情地吩咐侍女藍玉道:“你先養著。”
  藍玉輕聲應了,將搗亂的毛團抱起,退了出去。
  看來這龍君的心思也不是太難猜,身居高位久了,難免喜歡點新鮮的,白蘞盤算著,軟軟地伏在侍女的手臂上,模樣乖巧得不得了。
  等離大殿遠了一些,藍玉這才松下緊繃的神經,輕輕地點了一下毛團子的腦門兒道:“你呀,膽子真大。”
  “吱~”
  “真可愛,不過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龍君他很可怕的。”
  殷寒亭隨口說讓藍玉養著,藍玉想,或許龍君壓根就沒把這可人疼的小東西放在心上呢!於是就把它帶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東海的王宮很大,在侍女們住的大院,規矩沒有那麼多,不進園子就能聽到嬉笑打鬧的聲音。
  藍玉晃著粉色的裙擺走過門廊,笑道:“妹妹們,快過來,看我抱了個什麼。”
  原本正在池邊浣洗衣物的幾個侍女紛紛放下手邊的活計,圍到藍玉身邊,然後發出小小的驚呼。
  “啊!毛茸茸的!”
  “好軟!”
  “這是什麼?好可愛,我敢說,肯定不是海裡生的。”
  藍玉掩嘴笑罵道:“見識淺薄的小丫頭,這是陸上才有的白狐,顏色這麼純,很稀有呢。”
  藍玉經常跟在龍君身邊,見識涵養都是這些小侍女們學不來的,小狐狸蹭了蹭藍玉的手心,發出軟綿綿的叫聲。
  姑娘們一聽,越發稀罕起來,更何況它就要成為她們生活中的一員了。
  龍君不喜歡它,她們可喜歡得緊呢!
  藍玉抱著小狐狸去了自己的屋子,給它在坐榻上收拾了一個小窩,下面墊著厚厚的被褥。
  “我每天很早就要出門,只有晚上才能回來,但是我會讓剛才那幾個丫頭來給你送吃的……算了,還是我自己來送,絕對不可以吃院子外面的人給的東西。”藍玉也是個操心的命,不管小狐狸能不能聽懂,自顧自地囑咐道:“也不可以到處亂跑,要是被壞人抓到,會剝了你的皮的。”
  “吱吱~”小狐狸眯著眼睛,躺在香香軟軟的被褥上,顯然就快睡著了。
  藍玉撓了撓它的下巴,“還有啊,不要去找龍君鬧騰,龍君他今天心情好沒有罰你,下次再以下犯上可就難說了。”
  小狐狸伸爪子去碰藍玉的手指,根本不像聽懂了的樣子。
  藍玉覺得自己白費了一番口舌,嘆了一口氣道:“小東西,你到底有沒有靈根啊?”
  
  ☆、第3章 小狐狸搗蛋
  
  幫小狐狸查探靈根的人三天後才出現,年輕的丞相大人有一副人見人愛的俊顏,去侍女起居院外等著藍玉的時候,多少姑娘躲在遠處偷看,竊竊低語,春心蕩漾。
  藍玉抱著小狐狸匆匆從大院裡出來,含羞帶怯地低著頭道:“今日休沐,還勞煩越大人跑一趟。”
  “不妨事。”越鯨帶著溫和的笑容,接過藍玉手中的小狐狸。“嗯?不是很有精神啊。”
  “是啊。”藍玉也有些發愁。
  小狐狸這兩天窩在房裡,憋得都快出毛病了,能有精神才怪。
  不過越鯨也並不在意,他今天進宮面見龍君,只是順路過來看看,他摸著小狐狸的腦袋,輕輕放出自己的靈力。
  白蘞知道這人沒有惡意,也就十分乖巧順從。
  反倒是越鯨微微一愣,又重新用靈力確認了一遍,這才無奈地捏捏小狐狸的耳朵道:“這小東西,看著傻乎乎的,沒想到卻是個千百年難遇的好材料。”
  藍玉驚訝地咦了一聲。
  白蘞呲了呲牙,包起小耳朵,心道:要不是“咒枷”沒有解除,嚇都嚇死你。
  “可是我感覺它都聽不懂我說話。”
  “也許是因為還沒人給它開過智,等明天我帶幾株靈草過來,吃了對他有好處。”
  藍玉趕忙盈盈一拜,“我先替小家伙謝過丞相大人。”
  “不用不用,”越鯨是大忙人,沒和藍玉多說幾句就走了。
  藍玉抱著小狐狸一步三回頭地目送,結果遠遠地就看見幾個侍女匆匆向她跑來,表情驚惶蒼白。
  “姐姐不好了!”
  “出什麼事了?慌成這樣?”藍玉畢竟是老人了,沉得住氣。
  小侍女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雖然眼淚都快下來了,但還是強作鎮定道:“剛才畫春經過後花園,不小心撞上了後宮裡的一位主子,那位主子不依不饒,這會兒正要罰她呢!”
  藍玉微微蹙眉,“哪位主子?”
  小侍女眼神閃躲道:“是楚公子。”
  楚秋楚公子,原身是禹貢仙山上的一棵合歡樹,在化形的那一天撞見了聞香尋來的越鯨,越鯨本來也只是打算看看陸上的生靈,卻不想見著楚秋的第一眼就把他驚住了。
  不是楚秋生得有多美多絕色,而是仔仔細細一看,那挺秀清麗的輪廓和崇琰上仙有那麼幾分相像。
  一肚子黑水的丞相當即決定把這株合歡帶回東海去,由於陸上的樹在海裡不易成活,越鯨沒少費心思,等到龍君殷寒亭發現楚秋,不出越鯨所料,沒幾日這人就被收進宮裡去了。
  不得不說,楚秋的確是很受王的寵愛,這件事安在北海西海的龍王身上稀松平常,但若是在東海,那可不得了!
  龍君殷寒亭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且不說他本人並不重色欲,後宮裡的主子總共也就三位,其中一位可能還是個雛兒,幾乎連龍君的面容都沒瞅見過。
  好吧,就算是龍君真的愛美愛色,什麼樣的絕世佳人弄找不到?偏偏對一株才剛學會化形的合歡樹動情,這裡面肯定藏著不少彎彎道道。
  於是侍衛侍女們都知道要在楚公子面前夾著尾巴做人,稍微活絡的也願意結個善緣。
  只有藍玉除外,藍玉算是龍君身邊伺候的老人了,從來只看一個人的臉色行事。
  “楚公子傷到沒有?”
  小侍女搖頭,“沒有,只是昨夜龍君沒有召寢,楚公子心情似乎不太好。”
  “我知道了。”藍玉讓小侍女帶路,兩人匆匆往後花園趕去。
  快到後花園的時候,小狐狸從藍玉懷裡抬起頭,舔了舔爪子,隨後忽然從藍玉的懷抱跳了下來,一溜煙朝花園深處跑去。
  藍玉驚了一跳,趕忙喊道:“小狐狸……不可以亂跑!”
  藍玉追著小狐狸岔開了路,小侍女急得跺腳,可是沒辦法,她是沒有那個資格去勸人的,於是只能跟在藍玉後面一起追。
  沒想到跟著狐狸走小路,穿過繁茂叢雜的青色珊瑚樹,竟然直接來到出事的地方。
  八角亭子裡,身著紫色華衣的少年盛氣凌人地坐在石椅上,幾名侍女簇擁著他,而台階下,畫春畏畏縮縮地跪在那,似乎已經僵持了好一會兒了。
  東海的四季並不分明,日曬足,即使深海削弱了陽光的熱度,但對於海中的族群來說,在日頭下曝曬還是非常難受的。
  畫春紅著眼眶,不敢辯解。
  就在這時,小狐狸也不怕生,帶著藍玉兩人鑽出樹叢後就直直沖向亭裡。
  華衣少年的手邊,也就是石桌上,一盤剝好皮的荔枝盈盈潤潤,個個白嫩誘人,那香甜的味道啊,嘖嘖。
  眾人只見眼前什麼東西嗖地閃過,再看時,那盤荔枝早已經被頂到了桌邊,一只毛色純白的不知道是什麼動物正一口一個吃得滿嘴流蜜,完了把果核噗地一吐,正好咕嚕嚕滾到少年腳邊。
  華衣少年:“……”
  藍玉:“……”
  華衣少年臉皮止不住抽了又抽,剛伸手准備把這團狐狸扔出,這時候藍玉突然福至心靈,微微彎身行禮道:“不知道楚公子在此納涼,小狐狸它不通人性,驚擾了公子,公子大量,勿要見怪。”
  楚秋見是藍玉,臉上這才擠出一點笑來,“原來是藍玉姐姐,當然不怪,不過就是一盤荔枝而已……這只小狐狸……是你的?”
  藍玉搖搖頭,一本正經地答道:“是龍君養著解悶的小東西,命婢子們照看。”
  楚秋眼底滑過一絲愕然,看向吃得正歡的小狐狸,彼時桌上已經散了一堆果核……
  小狐狸神速吃完,舔了舔被甜汁粘連起來的嘴巴毛,這才搖搖晃晃地從石桌上跳下,跑到畫春跟前。
  畫春有些遲疑地看著它,小狐狸卻像是感覺不到氣氛的怪異一般,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徑直靠上了她的膝蓋,准備吃飽喝足呼呼大睡的節奏。
  藍玉也像是才剛注意到紅著眼睛跪在一旁的畫春,趕忙又道:“不知畫春這是為何?”
  出氣筒怕是要沒了,楚秋看在藍玉的面子上,只能道:“畫春做事急躁了些,好在撞上的人是我,沒有那麼嬌氣,所以我讓她靜靜心。”
  藍玉心中冷笑,嘴上卻道:“確實是該罰,不過小狐狸這會兒正鬧覺,只有畫春能哄得了,婢子也是拿它沒有辦法。”
  楚秋一時有點拿不准這只小畜生在龍君心中的分量,只好揮揮手,裝作不在意道:“嗯,那都下去吧。”
  藍玉領著畫春和小侍女退下了,走遠了都還聽見楚秋克制不住地大罵自己身邊侍女的聲音。
  畫春抱著小狐狸,先謝了藍玉,然後又感激地摸了摸它的腦袋道:“謝謝你,小家伙。”
  “吱吱~”不謝~
  藍玉走在前面,聞言忽然道:“畫春,你已經不是剛進宮的小侍女了。”
  畫春原以為藍玉是在笑稚氣,卻不想藍玉又道:“說一句大不敬的,你跟著我伺候龍君那麼多年,便是見了丞相也不須下跪,他楚秋算個什麼東西。”
  小狐狸跟著煞有介事地點頭。
  畫春卻臉色瞬間有些發白,“姐姐你……他可是……可是……”龍君身邊最受寵的一位主子啊!
  藍玉柳眉一揚,嗤笑,她望著天空一層一層泛藍的波浪,在這大海之上,還有雲端。
  “他?不過就是個西貝貨罷了。”
  
  ☆、第4章 小狐狸開智
  
  對於小狐狸來說,不是吃就是睡的日子簡直不要太美好,每天早晨醒來,悄悄從脖頸上掛著的香包裡抖出一小顆解咒枷的藥丸,吃掉後渾身舒暢,緊接著就可以跳上桌敲碗等肉吃,好多個姐姐搶著給它剝蝦仁球、剔魚刺,甚至丞相大人也會給他送一些仙丹靈藥,白蘞覺著可能龍君都沒他這麼幸福。
  然而幸福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短短的一段時間裡,它幾乎胖了兩圈,被藍玉跪著捧到龍君殷寒亭面前的時候,殷寒亭意外地挑了下眉,雖然這在一臉刻板嚴肅的龍君臉上很不明顯,但不幸離他很近的白蘞還是注意到了。
  白蘞涼涼地在心裡哼了一聲,看著一本正經,沒想到卻是個肖想著哪家美人的老色鬼,關鍵是男人自己還長得挺好看……
  不過下一秒,小狐狸的視線偏移,移向了龍君身邊、矮幾上擺著的果盤,這次又是什麼好東西?碧玉色的果子,每個拇指大小,串在青藤上,聞起來清香撲鼻。
  小狐狸輕輕動了一下,藍玉本著這麼多日的了解,驚覺大事不妙,立馬死死將它的小身板攥住,於是錯失了逃跑良機的小狐狸整個在大侍女的手中掙扎起來,蹬腿、扭臀、搖尾巴,只除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盤青翠的水果……
  龍君殷寒亭半晌沒說話。
  藍玉低著頭,只覺得羞憤欲絕,她是短著這小家伙的吃喝了麼?瞧這看見吃食的反應,也實在太丟人了……
  議事廳內,丞相越鯨行過禮,小心地清了清喉嚨,這才把殷寒亭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藍玉身上威壓驟減,終於滿頭冷汗地松了口氣。
  越鯨稟奏道:“臣已給這只小狐狸看過,是極好的水靈根,狐族紅狐主火,白狐主水,最善於幻形,這只小狐資質少有,而且靈智未開,龍君若是有興趣,可以親自調教……臣猜想,狐族大概是這個意思。”
  年輕丞相面上不動聲色,意思卻幾乎不言而喻。
  狐族嘛,來來去去不就是床上那點事兒。這只小狐狸資質好,也就意味著學東西會很快,一教就會,要教什麼還不是主人說了算。而又靈智未開,這可就有意思了。
  據說這妖族有些特殊,開了靈智自然和後宮裡的那幾位聰慧的主子無異,若是不開靈智,小狐狸即使修成人形,也依然會保留著如孩童般的天真,多多少少算個趣味。
  藍玉聽完嘴唇顫了顫,只敢僵直著脊背捧著小狐狸等候發落。
  這言外之意連侍女都聽懂了,龍君殷寒亭端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像是在沉思,眼神再也沒往小狐狸身上去過。
  越鯨眼觀鼻鼻觀心,也只聽候主上的差遣。
  “靈智不用開了。”男人忽然出聲道,聲音毫無溫度。
  小狐狸的搖擺著的尾巴微微一頓。
  “先教幻形。”
  最後龍君手邊的那盤叫不上名字的水果還是被小狐狸佔為己有,龍君很忙,賞了水果就讓藍玉帶它走了。
  藍玉一路上沉默著,靈智有時候也不一定非得借住外人之力才能打開,只要它自己爭氣一些……
  只是小家伙還是那麼地沒心沒肺,窩在她的手彎裡吃果子時連頭都不會抬,藍玉嘆了口氣。
  還有幻形,幻形和化形是不一樣的,化形化出來的是第一形態,而幻形是在化形的基礎上重新改變容貌。
  龍君想要做什麼,看看楚秋就知道了。
  白蘞跟著藍玉那麼些天,怎麼會不明白宮裡的這些齟齬之事,但是有一句俗話說得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就是出賣一下色相,等它身上的咒枷完全解除,幻形輕而易舉。
  真想看看龍君心心念念的那人長什麼模樣啊……
  據說和楚公子長得有些相像……
  哦對了,楚公子長什麼樣來著???
  小狐狸頓時一副便秘的表情,它只記得楚公子的那盤荔枝是什麼模樣了……
  藍玉膽戰心驚地等了幾天,沒有等來教導小狐狸化形的老師,也沒有等來贈送仙草靈藥的越鯨,倒是把龍君的召令等了過來。
  藍玉帶著小狐狸來到了龍君日常起居的殿門外,然後悄悄地捏了捏它的小爪,彼時龍君殷寒亭剛批完一日分量的文書,神色似乎有些倦怠,他漠然地站在一株珊瑚樹下,看起來似乎也如同那株孤直的樹一般寂寞。
  小狐狸被放到了地上,藍玉行完禮後就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殷寒亭低著頭,看了一會兒腳邊的毛絨團子,而小狐狸也正努力地仰起腦袋,然後……
  干瞪眼。
  殷寒亭:“……”
  白蘞:“……”
  白蘞心想這龍君真是無趣,山不就它,它只能自己去就山了。
  “吱吱~”小狐狸繞著龍君的靴子轉了一圈,小眼珠水汪汪的,爪子還一下一下試圖去拍他衣擺上的團龍繡紋。
  殷寒亭知道自己身上的威壓一直都沒有收斂,這小家伙竟然也不怕……
  “跟我來。”殷寒亭說完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他要帶它去偏殿,偏殿離得不遠,沿著白玉石砌成的游廊走到頭就是。
  殷寒亭踏上游廊,又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他回過頭,身後竟然空空如也。
  殷寒亭:“……”
  殷寒亭表情似乎有一瞬間的僵硬,他重新大步走回原來的地方。
  小狐狸不在原地,抬頭,卻只看到一條白色毛茸茸的、皮草的似的玩意兒墜在珊瑚樹上,茂密的樹枝卡住了小狐狸的尾巴,它就這樣傻乎乎地吊在那裡。
  小狐狸發現龍君回來以後,吱吱吱地叫著,濕漉漉的小眼睛看起來可憐極了。
  殷寒亭:“……”
  殷寒亭伸出手拎著白毛團子的後頸,把它從樹枝上解救了下來,不過動作一點都不溫柔,向來英明鐵血的龍君竟然開始後悔自己的那個決定了——不開靈智。
  不開靈智,人話都聽不懂。
  龍君拎著小狐狸進入了偏殿,這個地方藏著他心裡的那個人,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私自踏入,屋內的打掃工作也只由藍玉一人負責,除了他的貼身侍女藍玉,誰都不知道他在裡面藏了什麼。
  當然,現在還會多一只狐狸,小狐狸沒開靈智,這也是殷寒亭願意帶它進來的原因之一。
  殿內的陳設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從外間走入裡間,只是床邊多了一扇寬大的屏風,屏風上罩了層防灰的綢布。
  小狐狸被人提拎著一路,抵抗過,掙扎過,還是依舊被暴力鎮壓。
  殷寒亭默然地停在屏風跟前,過了一會兒才出聲道:“我要你一月之內學會幻形。”
  小狐狸耷拉著眼皮,心道:做夢去吧,你要我就學哦?再說了,它要真是一只啥都不懂的小狐狸,就是東海的所有人磨破了嘴皮子它也學不會。
  什麼不開靈智也能調教,這樣可遇而不可求的尤物它怎麼從來都沒在青丘山上見過?
  “學會之後要吃什麼都隨你。”
  “吱吱吱——!”學學學——!!!
  
  ☆、第5章 小狐狸議事
  
  就是這麼的隨機應變,小狐狸興高采烈地舔了舔嘴巴。
  殷寒亭很懷疑小狐狸是不是只聽得懂一個“吃”字,他皺眉,把它從屏風旁邊拎得更開,伸出另一只手覆在綢布上,但不知道為什麼始終沒有把綢布拉下去。
  小狐狸開始有點好奇了,這裡面到底藏了什麼玄機,人像嗎?畢竟也得它看了人以後才能幻形嘛。
  小狐狸朝屏風伸了伸小爪,正待鉤住那滑溜溜的綢布,結果下一秒,面色如同結了寒霜的殷寒亭就把它順著半開的木窗扔了出去。
  小狐狸在半空舞出一個漂亮的弧線,飛出男人的視線之外。
  白蘞:“……”
  木窗上的撐桿被撤,啪地一聲合上,窗紗只能隱隱約約勾勒出龍君殷寒亭冰冷挺拔的輪廓。
  小狐狸四仰八叉地躺在油綠色的水藻叢中,徹底沒脾氣了。
  過了一會兒,沉重的腳步聲踏在青石板上,侍衛跪在偏殿外急聲道,“龍君,幽冥海域傳來急報,叛軍轉向攻上了北海,已經奪下重鎮夕涼。”
  小狐狸晃著小尾巴屁顛屁顛地跑到了偏殿門口,卻只看見殷寒亭帶著侍衛快步離去的身影。
  嘿嘿……
  是不是這樣,它就可以偷偷跑到偏殿裡去偷窺龍君的小秘密了?~小狐狸撒開腿就想往偏殿裡沖。
  然而還沒等它把偏殿雕龍畫鳳的大門扒拉開,去而又返的侍衛就將它逮了個正著,重新送回了龍君殷寒亭手中。
  殷寒亭拎著小狐狸的後頸,匆匆來到議事的書房,藍玉被他派出去傳話了,一時找不到信任的人來照顧這只小畜生,沒辦法,龍君大人只能自己屈尊降貴地看管著。
  小狐狸被扔在榻上,偷窺行動失敗,一臉的生無可戀。
  東海的幾位上層官員們接到龍君召令,沒有哪個敢拖延怠慢的,不一會兒全都齊聚書房。
  殷寒亭站在侍衛抬過來的鐵沙盤前,“都過來看看。”
  兩個武將都不敢吭聲,丞相越鯨也沒想到不過就是一小撥不成氣候的叛軍,竟然能迅速發展成今天這般態勢,東海打不過就打北海,還奪了一個易守難攻的大鎮。
  “龍君,我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越鯨略一停頓,接著道:“當初二位將軍是親眼見過的,他們的士兵都是由幽冥深淵附近的土匪流寇組成,除了比常人殘暴一些,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被剿殺時也毫無還手之力,他們肯定憑借了什麼在突然之間強大起來。”
  兩個武將嘴笨,只會跟著點頭。
  殷寒亭看著沙盤上,象征著深淵的那條黑線,那是東海與北海接壤的地方,一條狹長的天塹,幾乎要把大海撕裂,深淵下面深不可見底,終年也不見陽光,由於距離王城太遠,那裡幾乎是一個灰色地帶,往年也出現過糾結成一窩起兵鬧事的,但還沒這麼囂張過。
  “北海龍王那邊沒有消息?”殷寒亭出聲問。
  報信的侍衛伏地回答道:“屬下接到的是年遙將軍的急報,北海那邊並沒有傳來任何消息,據傳信人說夕涼陷落得非常怪異,幾乎無聲無息。將軍派人打探,也全都有去無回,只怕夕涼的守軍已經……”
  年遙是東海戍邊守疆的一員猛將,不僅武力超群,同時智計卓絕,很得殷寒亭的賞識。
  不像北海龍王,雖說和殷寒亭有那麼一點親緣關系,但實在是完完全全的一個酒囊飯袋,每日不是笙歌夜飲就是美人入懷,頂多就會耍耍狠。
  殷寒亭冷冷道:“北海龍王那個蠢貨。”只怕這會兒還不知道自己被人在家門口下了臉呢。
  沒人敢出聲應和。
  “把信報去北海。”
  侍衛應聲退下。
  殷寒亭右眼皮跳了跳,忽然有了一種說不清的預感,他對等在下面聽候發落的兩名武將道:“深淵下面要重新派人過去查看,你們負責,夕涼那邊只能先等北海的軍隊攻城,然後再讓探子跟進去,年遙盯著。”
  “是。”武將領命。
  終於只剩下丞相一人。
  殷寒亭臉上這時才露出一絲疲色,他看向榻上的小狐狸,小狐狸竟然能夠睡著,尾巴夾在腿間,像是抱著白絨絨的皮草。
  “我讓你辦的事情怎麼樣?”
  “崇琰上仙並不在洞府,據鶴童們說已經出門游玩許久,賀禮倒是收下了。”只要一提起崇琰,越鯨的頭皮就陣陣發麻。
  那人是仙界的一名上仙,頗受天帝器重,越鯨跟著殷寒亭見過兩次,確實有幾分天人之姿,但要說是絕色肯定不及。他不知道崇琰上仙和龍君殷寒亭到底有什麼糾葛,如何能成為龍君心中的至寶,他只知道每每替龍君將禮物送至洞府,那人都避而不見,只源源不斷地收著東海的珍稀寶物,給不出一個明確的答復。
  “嗯。”殷寒亭臉上無悲無喜,仿佛習慣了這樣的結果。
  兩人沉默無話,越鯨是有話也不敢說,他也不敢勸,在崇琰上仙的這件事情上,似乎已經沒有了任何轉圜的余地。
  越鯨偷偷看了一眼心寬體胖的小狐狸,正想著該如何把龍君執著的心思稍稍分出一些,卻忽然聽殷寒亭道:“如果夕涼的事情解決不了,我要親自去一趟幽冥深淵。”
  願意為龍君鞠躬盡瘁的丞相大人頓時大驚,先前那些個彎彎繞繞的心思嚇得直接飛走不說,出聲時他感覺自己連肝都顫了,“龍君不可!”
  這次動靜有點大,小狐狸咕嚕了一聲,在榻上打了個滾,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睜開迷迷瞪瞪的眼睛。
  越鯨並未覺出自己的失態,他就差給殷寒亭跪了,急切道:“龍君,請聽我一言……且不說年遙將軍守邊數十載,攔截幽冥深淵的一窩叛匪綽綽有余,就是北海龍王那裡,自己的地盤被人搶了,怎麼也得把丟了的面子搬回來,您實在是……犯……咳……”
  越鯨驚險地把“犯不著”這三個字咽了下去,“過慮了!況且,這月末至下月中北面的寒水流要過境,萬一您的舊疾復發,臣等擔待不起啊!”
  越鯨神情驚懼郁結,夕涼丟了就丟了吧,又不是東海的領地,哪有自家龍君的安危來得重要?還有北海龍王那個只會摸美人大腿的老廢物……
  東海的人,似乎天生眼高於頂,張口閉口的蠢貨和廢物,怪只怪這個地方實在鐘靈毓秀,人才濟濟,龍君若不鐵血一點,根本鎮不住。
  殷寒亭慢慢喝了一口茶,不容反駁道:“再議。”本來還有些擔憂,結果讓越鯨這麼一攪合,也只好先等年遙的消息。
  越鯨見好就收,他也知道要是龍君徹底鐵了心,他勸是沒用的,再議就表示還有轉機。
  恰好這個時候藍玉盈盈走了進來,伏低請示,“龍君,楚公子求見。”
  平心而論,越鯨很是樂得見這些個合歡啊、狐狸啊的過來分擔龍君的感情,於是立馬告退。
  小狐狸先是被越鯨的大嗓門驚醒了瞌睡,現在肚子餓了,看見藍玉,就像看見了一塊行走中的玫瑰糕,它高興壞了,從榻上跳下,完全無視那個刻板無趣的龍君,徑直跑到藍玉的身邊,抬起小爪,輕輕踩在藍玉貼地的手指上。
  藍玉被它的爪上的軟肉弄得心都要化了。
  “他有什麼事?”
  藍玉呆了一瞬,這才反應過來是龍君在問話,嚇得趕緊回神,“楚公子親自下廚,煲了一份珧柱湯,特地送於龍君品嘗。”
  
  ☆、第6章 小狐狸受傷
  
  殷寒亭微微蹙眉。
  藍玉記著畫春的事,有心要給楚秋上一上眼藥,接著又道:“楚公子說多日未見龍君,心中思念,又因為上次差點誤闖了偏殿,實在忐忑不安,此次送來食點,只求龍君勿要怪罪。”
  提起這茬殷寒亭就不可能高興,再加上今日從越鯨那裡聽來的關於崇琰的只言片語,龍君果然冷著臉道:“讓他退下。”
  藍玉輕聲應了,卻見嘴角沾著口水的小狐狸頓時失落地倒在地上嗚咽起來。
  藍玉:“……”
  殷寒亭見此略一沉吟,淡淡道:“湯留下。”
  天色早就暗了下來,宮中卻還是燈火通明。
  藍玉嘆著氣,她帶著龍君賞賜的珧柱湯出來的時候,楚秋還在不遠處未離開,似乎是想著龍君好歹收下了湯,也許喝得好了就想見他了呢。
  今日他特意按著龍君的喜好穿戴了一番,龍君若是見了他,會把他也一起留下的。
  只是沒想到,楚秋看見藍玉退出議事書房時,手裡竟然端著他精心挑選的那個蓮花紋的湯盅。
  少年一愣,趕忙上前截住藍玉,擠出笑容道:“藍玉姐姐……這湯龍君喝了麼?喜不喜歡?”
  這個時候藍玉也是蠻同情楚秋的了,都不忍心打擊他,“這湯……龍君賞給小狐狸了。”
  小狐狸跟在藍玉腳邊,得瑟地揚起小腦袋。
  與小毛團的耀武揚威截然相反,楚秋就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一般,直接傻了,“什……什麼?”
  藍玉也不再重復,微微欠身,然後帶著小狐狸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了,不過即使走出很遠也依然有一種鋒芒在背的錯覺。
  於是最開心的就是小狐狸啦,蹦蹦跳跳。
  小狐狸實在太聰明了,有時候她也懷疑過它是不是早已經有了靈智,只是每當她產生疑慮的時候,小狐狸都會做出一些傻乎乎的舉動。
  比如說——
  繞著她的粉色裙擺轉圈圈。
  “當心踩到你。”藍玉無奈極了,刻意收小了步子,生怕不注意踏在小東西軟軟的肚皮上。
  回去以後,瑤柱湯的溫度剛剛好,不會燙到小狐狸脆弱的舌頭,藍玉放心地讓它與湯盅作著斗爭,自己則收拾起房間。
  半晌,藍玉忽然抬頭自言自語道:“剛才可把楚秋得罪狠了,我倒是不怕,小狐狸怎麼辦?”
  於是小狐狸吃著吃著,藍玉抹過精致的妝容的臉就出現在了它的面前。
  小狐狸:“???”
  “好吃嗎?”
  小狐狸咂巴咂巴嘴,嫌棄地推了一下湯盅,也就一般般,還帶一股子草藥的味道,怪怪的。
  藍玉柳眉一斂,忽然出手捏住它的一只小耳朵道:“只准吃龍君和我給你的食物聽見沒有,尤其是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楚秋,他給你的食物一口都不能吃!”
  “吱吱吱!”嗷嗷嗷知道啦~
  白蘞趕忙搶回小耳朵,他哪有那麼傻……
  事實上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它傻。
  藍玉其實每天都很忙很忙,不可能經常把小狐狸帶在身邊,所以小狐狸很多時候會趁大院裡的侍女們不注意、自己跑出去玩,玩完了又趕在藍玉之前回來。
  偌大的一個王宮,它自己在半個月裡悄悄走了不少,很多偏僻的地方也去過,路都基本記得差不多了,找過暗道,畫過標記,還神不知鬼不覺地掏過假山裡面鰻魚的卵,沒敢吃,又放了回去。
  然而小狐狸第二天下午出去玩的時候卻被幾個面生的侍女刻意地攔下了,就在後花園被它掏過蛋的假山後面,華衣少年手裡拿著一小盤炸得酥脆的小魚,招招手道:“小畜生,快過來。”
  白蘞:“……”
  幾個侍女:“……”
  小狐狸抽搐了一下嘴角,真當它聽不懂嗎?
  趁著少年吸引了注意,一個侍女忽然伸手向著小狐狸抓來。
  “吱吱!”不好!
  小狐狸一扭身張口就咬了上去,尖牙刺入嬌嫩的皮肉,頓時滿嘴血腥。
  那名侍女慘叫起來,手臂不由自主地一甩!
  假山後面空間逼仄,根本施展不開,她也沒想到小狐狸竟會咬住了不放,情急之下,就這樣,小狐狸被她直直地輪到了身側的假山石上。
  沉悶的響聲後,終於松了口,假山上碎石塊落地,侍女手上血水直流,小狐狸被扔在地上沒有叫,盡管山石粗糙的表層擦傷了它柔軟的腹部,很痛。
  楚秋愣了一下,對著那名受傷的侍女大聲吼道:“我讓你抓住它,沒讓你往地上摔!”
  侍女被小狐狸一動不動的模樣嚇得立馬花容失色,加之手腕疼痛,已然六神無主,只會不停地解釋道:“婢子……婢子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主子救我!”
  這可是龍君的愛寵,若是就這樣給摔死了,就是殺了她也擔待不起啊!
  他們都以為它已經不能再爬起來了。
  結果卻沒想到,小狐狸竟然趁他們爭執的時候忽然一個翻身,嗖地順著假山腳下的一個洞跑了。
  華衣少年頓時臉色一變,“快,我們馬上離開這裡,不能讓龍君知道!”
  小狐狸跑啊跑,跑出了後花園,看似慌不擇路之下,竟然撞上了龍君殷寒亭回宮的車輦。
  侍衛們只看見一團白色的毛球風一般地朝著這邊奔來,領頭的人還未來得及稟報龍君,小狐狸就徑直沖到了駕車的白鯊身下。
  這條白鯊身型龐大,靈智卻較低,也極為凶悍,野性難馴,此時受了驚嚇,頓時翻騰起來,張著血盆大口就要向小狐狸咬去。
  小狐狸驚險地躲閃著。
  領頭的侍衛大驚,手中刀柄狠狠地擊上白鯊後背,連連打了好幾下之後它才老實下來。
  而車輦在白鯊開始掙動之時已有其他侍衛過來穩住,殷寒亭掀開簾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被侍衛抓住、捧在手裡瑟瑟發抖的小狐狸,淡淡道:“抱過來。”
  殷寒亭把小狐狸拎進車廂,關上簾子,不一會兒,車輦重新向前滑行。
  小狐狸被殷寒亭提拎著,也不像以前那般掙扎了,反而乖巧如初生的幼崽,低低叫著伸出小爪,試圖回身去抱殷寒亭的手腕。
  殷寒亭面無表情地拎著它晃了晃,忽然蹙起眉道:“別動。”說完手指覆上小狐狸擦傷的肚皮,原本粉嫩的皮肉上竟然擦出了一條血痕,連毛都遮不住。
  小狐狸覺得痛了,可憐地哀哀叫起來。
  殷寒亭把它放到身邊的墊子上。
  小狐狸縮成一團,終於不再叫喚。
  殷寒亭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像是在安慰,感覺手中溫軟的毛團還在輕輕發抖,他默然,不過並沒有把手從它身上移開。
  忽地,殷寒亭出聲問道:“你脖子上帶著的香包呢?”
  小狐狸肯定不會應答。
  殷寒亭仔細一看,小東西的眼眶濕漉漉的,竟然哭了,這小東西,平時無法無天的,這會兒居然還嬌氣起來。
  殷寒亭又繼續揉了揉它的腦袋。
  香包昨天見面時還在,肯定也不是剛才掉的,不然侍衛會撿回來。
  殷寒亭掀開簾子對外面的侍衛道:“剛才這小東西從哪裡跑來的,派幾個人過去看看。”
  “是。”
  侍衛們在外面駕車時自然聽見了“香包”二字,立馬抽了隊裡的一半人去找。
  殷寒亭帶著小狐狸回了自己的寢殿,今天藍玉正好當值夜班,在殿前伏地迎接龍君駕輦的時候看到殷寒亭抱著小狐狸下車,簡直驚得差點叫出來。
  小……小狐狸?!
  “去拿傷藥。”殷寒亭從她身邊經過時冷冷道。
  藍玉直接懵住了。
  
  ☆、第7章 小狐狸挪窩
  
  寢殿內,檀香木的燭盞內放置的不是蠟燭,而是一顆顆顏色透澤瑩潤的夜明珠,把房間照得猶如白晝。
  但顯然此刻並不能溫暖藍玉的心情。
  小狐狸被殷寒亭拎到茶榻,藍玉上前,小心翼翼地拉開它抱著的小爪,只見軟軟的肚皮上不止擦紅了一片,甚至表面已經開始青腫起來。
  藍玉頓時急了,想問它怎麼回事,怎麼受傷了?被誰欺負了?為什麼會和龍君在一起?但最後這些話她都咽了下去,不能問,難道還指望龍君來回答她麼……
  如果有萬一,萬一造成這些傷的人是高高在上的龍君呢?
  藍玉只能退開一步,跪下請罪道:“婢子沒有照顧好它,請龍君責罰。”
  殷寒亭眼神掠過藍玉繃緊的脊背和微微顫抖的頭顱,聲音亦如一灘死水般沒有任何起伏,“確實。”
  這下便排除了龍君出手教訓小狐狸的可能。
  藍玉聽懂了,也不怕降罪,反倒攥緊了手指,直言道:“小狐狸雖然貪玩,但也知曉輕重,此次受傷絕非偶然,婢子懇請龍君為它做主!”
  如果小狐狸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藍玉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她這是仗著殷寒亭留著小狐狸還有用,她相信殷寒亭會為它主持公道。
  殷寒亭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去給它上藥。”
  藍玉趕忙應了,起身去給小狐狸看肚子。
  小狐狸除了肚皮上青腫比較可怕,其他地方都還好,也沒有撕開的傷口,除了需要清理一下肚子上沾著的塵土和碎沙礫。
  小狐狸可乖了,也不鬧,就老老實實地翻著肚皮讓藍玉上藥。
  藍玉都快心疼壞了,油塊狀的膏脂輕輕涂在淤痕上,小狐狸覺得疼,還蹬了幾下腿。
  殷寒亭坐在矮幾的另一邊喝茶,直到之前被派出去的侍衛回來稟報,“龍君,屬下在花園假山後面找到了香包,地上還有一灘未干的血跡。”說完,將香包恭敬地呈上。
  殷寒亭接過香包,輕輕一捏,比第一次見空了很多……
  小狐狸還在抱著藍玉的手指求蹭蹭求安慰,懶洋洋的眯著眼,似乎也沒管這邊,殷寒亭默不作聲地轉回視線,將香包打開,是丹藥的氣味,且果然只剩下一小半藥丸了。
  他竟然還從裡面找到了一小張細細的字條,上面寫著——
  “這是小草的香包。”
  小草。
  一個很般配的名字,柔軟卻堅韌。
  殷寒亭不知怎麼的忽然有些想笑,他把紙條卷好了重新放回去,保持著原先毫無溫度的語調,對等候差遣的侍衛道:“查一下誰做的。”
  白蘞雖然迷迷糊糊間聽見有誰在說什麼香包,但是奈何它今天實在是累壞了,又困又餓還掉了眼淚,太丟人了,它氣得甚至都能吃下三大碗雞絲拌飯!還帶喝湯的!
  睡夢中,有誰把它放進了松軟的被窩。
  第二天還未睜開眼,外面就傳來的走動的聲音。
  殷寒亭從朝會上下來,沉重的腳步踏在地上,他身上還穿著玄色的、顯威嚴莊重的朝服。剛收到年遙來報,夕涼事態嚴重,北海龍王那裡竟然一時半會兒鎮壓不下,看來他是非去一趟幽冥深淵不可了……
  幾名侍女緊隨其後,布置起龍君的午膳。
  好吵……
  小狐狸嗷嗚嗷嗚地閉著眼睛叫起來,接著把腦袋埋進被子裡,結果下一秒,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就揪上了它的後頸。
  殷寒亭自己忙得腳不沾地,這小東西卻能睡到日上三竿,殷寒亭寒眸一眯,把小狐狸從床腳臨時搭的窩裡面拎出來,像抖毛巾似的一抖。
  “吱吱吱……”小狐狸正是好睡的時候,簡直氣急敗壞,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揮舞著爪子對著空氣一頓拳打腳踢。
  這點戰斗力殷寒亭壓根就不放進眼裡,他把小狐狸扔給一旁的藍玉,冷冷命令道:“給它醒醒神,以後我上朝會就把它叫醒。”
  “是。”
  什……什麼???
  它以後都要和這座冰山住在一起嗎???
  小狐狸甚至以為自己幻聽了!
  藍玉倒是覺得好笑。
  以前住在侍女大院裡,藍玉早晨起得早,都是輕手輕腳地推門出去洗漱,完了到龍君身邊聽候差遣,每每正午才能回去給小狐狸送飯,小狐狸也習慣了在被窩裡躲懶,非得豔陽高照,藍玉端著飯食來喂才肯起床。
  哪像現在,馬上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小狐狸一臉憂郁地枕在藍玉手臂上,小口小口地舔著喂到嘴邊的清水。
  殷寒亭抿著嘴唇,眼神瞟過水來張口的小狐狸,內室的氣壓似乎越發低了。
  藍玉因為沒有照顧好它,被罰了半年的俸祿,小狐狸也再不能回到大院裡那個暖洋洋的房間。殷寒亭默許藍玉在床榻下面給小家伙搭了個窩,墊底的被褥料子更滑更舒適,可是小狐狸還是覺得有些傷心。
  再也沒有好看的姐姐搶著給它剝蝦仁了……
  渾身沒有一絲人氣的殷寒亭是不會給它做這些雜事的,用午膳的時候,往常都會給它剔魚刺的藍玉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給殷寒亭布菜,一葷一素地搭配著,還不時添一添熱茶,可賢惠了。
  小狐狸看得兩眼冒火,果然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雞絲拌飯,正准備要喝湯時,殷寒亭面無表情地把筷子放下了。
  龍君用完膳,侍女們立馬高效率地運作起來,撤菜!
  小狐狸面前的雞湯很快被收走,它甚至沒來得及喝上一口!!!
  小狐狸怒視殷寒亭,“=皿=吱……吱吱……”
  殷寒察覺到它不同往日的灼熱視線,問藍玉道:“又是怎麼了?”
  藍玉心裡哭笑不得,但也只能老老實實答道:“它可能還沒有吃飽。”
  殷寒亭:“……”
  因為小狐狸確實吃飯很香,殷寒亭看著也挺有胃口,比平日多吃了半碗,可他記得清清楚楚,送到小狐狸面前的那三碗堆尖了的雞絲飯最後都一粒不剩,竟然還沒有吃飽……
  小狐狸覺得自己好委屈呀,昨天被人摔了不說,到今天就連飯都不能吃飽了。
  殷寒亭嘴角微微有些抽搐,也不知道小東西趴在椅子上嗚嗚咽咽到底是想表達什麼……
  要不……再上一盤水果?
  好在高高在上的龍君並沒有糾結太久,因為大臣們齊聚議事書房,前去幽冥深淵一事已經提上了議程。
  幽冥深淵距離王城比較遠,若是乘著車輦,全速前進也需要好幾日,殷寒亭決定事不宜遲,今日入夜就出發,晚上宵禁,他們走空路,也不易驚擾到城裡的百姓。
  藍玉是殷寒亭的貼身侍女,肯定要跟著一起走。
  小狐狸肚子上還帶著傷,獨自留在王宮其他人看管不住,大概也得跟著走。
  這麼一想,窩在書房的茶榻上躲懶的小毛團子頓時一個鯉魚打挺,這還了得!它的大仇還沒來得及報呢!
  果然殷寒亭這個老色鬼靠不住,小狐狸心想,反正解咒的藥也吃了一半了,它得親自出馬。
  趁著殷寒亭和幾個人在議事,小狐狸悄悄地從位子上滑了下來,輕手輕腳地朝門邊摸去。
  殷寒亭端著茶碗,余光瞥見那條從門檻上滑過的白色尾巴,動作一頓,淡淡提醒道:“藍玉。”
  “是。”
  藍玉還以為小狐狸是貪玩,無奈地提起裙擺匆匆跟了上去。
  
  ☆、第8章 小狐狸報仇
  
  從龍君的書房到後花園再到楚秋的夜荷苑,中間要穿過大大小小的偏殿長廊流水池塘。
  藍玉跟著它跑了沒一會兒就氣喘噓噓起來,白蘞它會不知道有人尾隨才怪。
  小狐狸略一思索,徑直繞進了如迷宮似的假山群,裡面有很多鰻魚的巢穴和空洞,人根本鑽不進去。
  於是藍玉好不容易跟到後花園就把小狐狸丟了。
  小狐狸在假山裡面轉了一圈,甩掉藍玉,一路朝夜荷苑小跑去。
  此時正值午後,楚公子不像龍君整天忙得連午休的時間都沒有,他的侍女們都守在寢殿外面,只他一人呆在房間裡小憩。
  輕風吹起虛掩著木窗的紗簾,小狐狸從窗戶口小心翼翼地爬進去,室內熏著安神香,有些膩人,屏住氣息,透過若隱若現的布幔,它看到有人側躺在床上,睡得似乎很熟了。
  楚秋因為昨日的事情心裡一直七上八下,夜裡沒能入眠,只好午休的時候養養神,他怕自己睡不踏實,還點了香助眠。
  就在他一無所知的時候,一雙修長的手緩緩地撫上了他裸露的肩頭。
  楚秋輕輕哼了一聲,剛想翻一個身平躺著,卻發現他根本動不了了!
  楚秋腦子一團漿糊,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直到身上遮掩著的被褥被拉開,涼氣入侵,他這才猛地驚醒,可是這時卻已經晚了。
  怎麼回事?!
  他趴在床上,嘴裡讓人塞了一團布巾,眼睛也很快被蒙住,有人死死地鉗住了他的雙手,不一會兒,他的手也被反身綁了起來。
  “唔——唔唔!——唔!”
  他嗚咽的聲音還是太小,又身處內殿中,隔著一個茶廳,外面陽光正好,午後趁著他熟睡偷偷躲懶的侍女們根本就聽不到。
  “呵呵。”
  有人在他耳邊吹氣,楚秋的側頸立馬就紅了,那雙手將他的睡袍唰地剝了一半,露出漂亮的蝴蝶骨。
  “腰都軟了呢。”那人的聲音清澈干淨,只是尾調綿綿的,總有一種若有似無的惑人的味道。
  那人捏了捏他的腰肢,手上的力道一會兒輕一會兒重,楚秋卻只覺得渾身很快就像是著了火,“唔唔……”
  “舒服嗎?”
  汗珠從鼻尖滾落,楚秋一開始還抵死不從全力反抗,這會兒卻舒服得粗喘起來,身體在床單一下一下地摩擦。
  “喜歡嗎?”
  楚秋傻傻地咬著布巾,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搖頭,但他的身體還是誠實地做出了反應,“唔唔。”
  “真乖。”
  像是獎勵似的,那雙手撩起他寬松的袍子下擺,不經意地擦過他的腿間,就是不碰那處熱源。
  楚秋竭力地想要轉過頭,可是即使如此他依然什麼都看見。他知道撫摸他的人不是龍君,龍君不喜歡這樣漫長又溫情的前戲。
  是誰……
  突然地,只聽“啪”的一聲,楚秋無助地向後仰起頭,“唔——”
  面對身體忽然彈起來的楚秋,白蘞差點沒按得住,他現在的大部分力量還被咒枷封印著,拼武力他可能連這朵小合歡都不一定打得過,所以也只能玩點他既擅長,又不需要使力的東西。
  不過打屁股的聲音還是太脆了一些,化成人形的白蘞自然也害怕外面的人聽到,“小聲點,你想讓外面的人進來看嗎?”說完他從床幔上剪了條粗繩,還是用這個好,抽起來疼,聲音也沉。
  繩頭上打了個結,白蘞試著甩了甩,然後如撫琴般滑過床上人的雪白大腿,上面印著他先前的五指紅痕,“你說,龍君要是知道你被我打一下就丟了……會如何?”
  楚秋這才真真正正地一愣,然而下一秒——
  一陣噼裡啪啦的鈍響!
  白蘞單膝跪在床邊,化形後只隨便在房間裡找了塊綢布遮身,倒是對著復仇對象,他使出了自有生以來學過的所有技巧——不抽得楚秋屁股開花,他就不是狐族出來的人!
  “唔……唔唔!唔——!”
  楚秋反抗的聲音最終還是軟了下,只能徒勞地掙扎著大腿,可是沒有用,他的腿一直被壓制著。
  白蘞眼裡帶著一絲狡黠,嘴裡卻壓低了嗓子一本正經地胡說道:“真想讓龍君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我只要喊一聲,你的侍女就會進來,她們打不過我,只會去叫侍衛,然後……整個王宮裡的人就都知道了。”
  楚秋都快哭了。
  “或者只要我喊,小秋,你真緊……小秋,你個小狐狸精……”
  楚秋已經哭了,“嗚嗚……嗚嗚……”
  白蘞抽完了,中場休息時還嫌不解氣,昨天撞了肚子,變成原形以後肚子是很脆弱的,他那會兒痛得不行,現在怎麼能這麼輕易放過楚秋。
  想了想,白蘞扔掉粗繩,再次狠狠地拍了楚秋大腿一巴掌,一聲脆響後,又在他裸露出來的身上捏出大大小小的紅痕,從脖子到小腿,但凡他摸得著的地方都不放過。
  捏在腰肢上是麻,捏在肩窩是癢,捏在大腿上是爽,捏在肚子上是疼,又麻又癢,又爽又疼,楚秋已然叫都叫不出來,鼻涕眼淚流了一枕頭。
  直到寢室外忽然傳來侍女驚喜的報信聲,“主子,龍君……龍君過來了!”
  楚秋:“!!!”
  白蘞:“!!!”
  楚秋下意識地瘋狂掙扎,白蘞也知道必須要離開了,臨走前他還湊到楚秋耳邊道:“那只小狐狸,我罩著的,不可以欺負它,不然……我還會再來。”
  侍女們久久不見楚秋應門,此時龍君已經快走到夜荷苑門前的蓮池了,迫不得己,她們只得道一聲恕罪,推門進入。
  夜荷苑內齊齊傳來侍女的驚叫聲。
  藍玉跟在殷寒亭身後,她找不到小狐狸之後就回去報了信,恰好侍衛那邊也追查到了一些線索,昨日有一名手腕似乎被獸類咬傷的侍女被趕出了夜荷苑。
  原本准備前往幽冥深淵,因此正在向大臣們交代之後事務的殷寒亭聽完二人稟報,沉默了一瞬,接著繼續,等到大臣們一一領命退下,殷寒亭這才帶著藍玉和侍衛們前往夜荷苑。
  侍女們驚叫的同時,侍衛們如臨大敵一般握緊了手中的刀柄,本來後宮主子的寢殿他們是不能進入的,但若是有什麼要威脅到龍君,那就另當別論了。
  藍玉不敢猜想小狐狸是不是在裡面,會不會又出了什麼事。
  殷寒亭帶著人面色冷然地踏入楚秋的寢殿,轉入內室,卻只見楚秋滿臉是淚,用被子死死地將自己捂住,而被子下面,不小心露出了一線春光。
  侍衛們頓時頭大如斗,他們也不是傻的,該不會……該不會!!!
  這樣的情況還是老老實實地看著自己的腳尖最好了。
  藍玉也呆了,她左看右看,都沒有瞅見小狐狸的身影,於是很快反應過來,這陣仗大概和小狐狸沒什麼關系,於是也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旁。
  “剛才叫什麼?”殷寒亭問道。
  侍女們哪敢回答啊,個個臉色蒼白,給楚秋松了綁的幾個更是嚇得手腳冰涼,她們的主子背著龍君偷人,殺她們十次都不夠的!
  
  ☆、第9章 小狐狸出城
  
  好在楚秋還有點小聰明,反正面子裡子都光了,再怎麼樣也總比把命丟了強,於是——
  “龍君……我……我實在……沒臉……我只是因為太思念龍君……所以……”
  所以???
  除了面無表情的殷寒亭,所有人都高高豎起了耳朵。
  “所以就自己……弄……”楚秋哽咽著,臉色潮紅,“結果還被發現……嗚嗚……實在是沒臉見人……”
  哦~懂了!殷寒亭身邊的侍衛和藍玉都懂了!
  得救了……這是楚秋身邊的侍女逃過一劫的心聲。
  眾人心情激動,就是沒人敢抬頭看龍君到底是個什麼反應。
  殷寒亭蹙著眉頭,顯然楚秋的豪放大膽超出了他的預料,而且這副淫亂狼狽的模樣哪裡和崇琰相像?於是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只是問道:“那只狐狸來過這裡?”
  楚秋現在只要聽見“狐狸”二字就渾身冒汗,冷汗!他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沒有沒有!沒有來過!”
  楚秋身上還裹著被子,殷寒亭經過剛才的事自然呆著也覺得不舒服,轉身欲走前還道:“罰俸一年,禁足半年。”
  他也不再在小狐狸的事情上興師問罪,直接罰了就走,亦如來時那般冷漠無情。
  而此時的小狐狸,早順著木窗溜出去了,眾人都聚在室內,根本沒人發現。
  直到殷寒亭一行人從夜荷苑重新回到後花園,小狐狸就從花叢裡歡快地跑了出來,頭上還沾了片翠綠的水草。
  藍玉看到它時吊著的心才落了下來,無奈極了,嘴上佯裝生氣道:“小東西,在宮裡到處亂跑是要挨罰的。”
  小狐狸也不害怕,只把嘴裡含著的一朵水潤潤的大花送到藍玉面前。
  這是一朵剛采摘下來的月光花。
  月光花是幽冥海域特有的一種花,通體瑩白,只在黑暗裡會泛起微光,像是玉做的花瓣,白日間倒是和普通的花差不多,只不過移植到王宮之後不知怎麼的,極其不易成活,整個王宮也只稀稀疏疏地冒了那麼幾株。
  等會兒養花的宮女要是發現花田裡少了最好看的那一朵,怕是要直接哭傻。
  藍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心裡卻還挺感動。
  小狐狸歪著腦袋,似乎是在疑惑藍玉為什麼不喜歡。
  殷寒亭見這只鬧騰的小東西找回來了,也就不再管他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安排完宮中的事物,他今夜就要啟程前往幽冥海域。
  小狐狸心情好了,肚子還有藍玉給它定時上藥,已經不怎麼疼了,自然對跟隨龍君出宮沒有任何異議。
  它還沒有出過王城呢,還只是在剛來的時候走馬觀花地看過,外面的景色是不是也和宮裡一樣,天是銀藍色的,漂蕩的雲朵經常一波接著一波地湧動,那應該是海面浪花與濃霧的交融。到了夜晚,星星模模糊糊,不像皎潔的月亮那麼耀眼鮮明,仿佛被大海吸收了所有的精華和滋養,那時的海面,就是幽深的藍色。
  入夜,王城宵禁。
  侍衛隊護送著龍君的白鯊駕輦,從王宮的樓上躍起,直接浮空飛了起來,他們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穿越王城的天空!
  墨藍的夜色下,劃出一道長長的雪白的拱形銀線,侍衛們化作原身旗魚,護衛在車輦兩側,只留下藍玉和侍衛首領坐在前面駕駛。
  小狐狸則有殊榮能與龍君同坐車輦之內,看著小窗外細碎飛濺的水花,忽遠忽近的旗魚,嘴裡嗷嗚嗷嗚地不知道在激動個啥。
  殷寒亭斜靠在鋪墊得松軟的椅背上,手裡端著茶碗,不像平日那般嚴厲刻板,反倒露出一絲慵懶的模樣,只在余光看見小狐狸整個身子快要掉出窗外時,他才用伸腳把它從窗邊踢下來。
  小狐狸反身就唰地亮出爪子,在殷寒亭黑色的長靴上哼哧哼哧一頓抓撓。
  殷寒亭眼裡閃過一絲笑意,有這麼個小東西陪著,一路上似乎倒也沒有那麼無趣了。
  東海的年遙將軍早在叛軍初成規模的時候就在幽冥海域邊上扎了一個營地,百丈外就是那塊連海水都飄蕩著血腥味的深淵,這裡常年陰冷,從沒有暖水入駐,陽光也照射不均,因此連珊瑚都長得十分稀疏,只有喜陰的水草,茂盛得像是要把整個深淵都填埋起來。
  深淵幾乎一眼望不到頭,那麼的黑和暗,只在某些特殊時候才能夠模模糊糊看見深淵崖壁上綻放的月光花。
  海族中,但凡享受過陽光溫暖的人,是不會喜歡這裡的。
  小狐狸被藍玉提拎著兩只小耳朵,來來回回叮囑了好多遍,“這裡不同王宮,很危險,所以不可以亂跑,必須寸步不離地跟在龍君身邊,龍君去哪兒你就要跟著去哪兒。”
  小狐狸不情不願地舔了舔嘴。
  藍玉秒懂,“跟著龍君有肉吃!”
  殷寒亭在年遙的軍帳中召集武將們議事,小狐狸就拉成一條扒在他大腿上,跟個小毛毯似的,殷寒亭怎麼也想不通,不過是一同在車輦裡呆了兩天,怎麼變得黏人起來了?
  年遙將軍瞥見龍君腿上的白毛團子,他還從未見過誰能有幸坐上龍君的大腿,便宜這小畜生了,他輕輕咳了一聲道:“龍君請看。”
  殷寒亭偏移的視線又重新被拉回到沙盤上。
  “北海龍王派人斷了夕涼鎮的運糧線。”因為幽冥深淵附近作物產量很低,所以鎮上只能依靠運調別處的糧食維持生計。“從得到報信那天起直至今日,運糧線一直掌握在北海手中,夕涼的叛軍本該想方設法搶奪才是,北海甚至還往鎮裡飛送了斷糧的告示,可鎮上卻一直風平浪靜,就像是一座死鎮。”
  另一名武將接口嚷嚷道:“怪得很,那派出去攻鎮的士兵都說和叛軍對打的時候眼前會出現一陣黑煙,然後他們就看不見了,就這樣打了好幾次,夕涼還是搶不回來。”
  年遙點點頭,“北海傷亡慘重,那黑煙沒有氣味,應該不是毒,因為從戰場上拖出來的屍體身上根本驗不出毒物,叛軍的屍身也是。”
  “深淵下面呢?”殷寒亭一眼掃過沙盤前立成一排的將領,“我之前讓人領命下去查看,人呢?”
  武將們面色頹喪地低著頭,年遙也只能老實回答道:“邵副將和王副將去了之後還未回來。”
  “派人去找了麼?”
  “去了,找了兩次,去找的人也都沒有回來。”
  可怕的靜默……
  幾百年來東海第一次出現這樣的狀況,兩位能力卓越的將軍去了竟然都沒能回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殷寒亭指尖一下一下地點著鐵沙盤,營帳的角落裡,燒得火紅的銅爐突突地往外冒著蒸氣。
  “我親自下去。”
  這不是匆忙之間做下的決定,事實上殷寒亭親臨幽冥就是有自己下去一探究竟的意思,雖然他是王權的象征,身上還背著很沉重的擔子,不能有絲毫閃失,但同時,他也是這個海域中最強的霸主,如果連他也無法全身而退,那麼再多做什麼都是徒勞。
  年遙抱拳道:“末將願隨龍君一同前往。”
  各武將也紛紛表示,“末將也願一同前往。”
  殷寒亭壓根不愛回應這種程度的馬屁,只冷冷道:“年遙。”
  “末將在。”
  殷寒亭從主位上起身,剛准備邁出一步說些什麼,就感覺到有東西咕嚕咕嚕從他的腿上滾了下去……
  
  ☆、第10章 小狐狸跟隨
  
  小狐狸剛才抱著龍君的大腿不小心睡著了,滾到地上都沒能完全清醒過來,還伸著爪子迷迷糊糊地摸索著龍君。
  殷寒亭:“……”
  年遙:“……”
  眾武將:“……”
  殷寒亭繃著臉把它從灰撲撲的地上提起來,抖抖,重新扔回椅子上,之後他身上的寒氣似乎收斂了些許。
  眾人驚愕地望著那個原本冷硬鐵血、完全不識憐香惜玉的龍君做完這整件事,就如同看見萬年冰封的荒山上忽然裂了一條縫,淌出滿池的溫泉,破天荒了!
  殷寒亭回視過來時,眾人又馬上恢復了嚴峻肅穆的表情。
  殷寒亭淡淡道:“如果我十日之內沒有上來,年遙拔營退出幽冥,不管北海,只需死守羅興。”
  羅興城是東海的門戶,和北海的夕涼鎮一樣,如果連羅興都守不住,讓叛軍深入腹地,那麼年遙就可以以死謝罪了。
  如果連龍君都無法回來……
  年輕的將軍鳳眸一凜,抱拳道:“末將領命。”
  深淵下到底發生了何事?誰也說不清。
  小狐狸被殷寒亭扔回藍玉身邊,藍玉本身武力低微,也就決定了她不可能陪同龍君深入危險之境,而殷寒亭,竟然還不願意把近身侍衛帶上!
  藍玉和侍衛首領愁得天都快塌了,可是好說歹說,龍君都沒能松口。
  最後,殷寒亭終於願意帶上包括首領在內的兩名侍衛,還是因為他們都有曾經深入淵底的經驗,能領路。
  侍衛們都被龍君明顯嫌棄他們礙手礙腳的態度打擊到了……
  只有小狐狸依舊沒心沒肺,大概是睡得迷糊,沒聽清殷寒亭到底嘰裡咕嚕地和這些人交代了些什麼,它只知道跟著龍君有肉吃,剛來深淵時就美美地喝干了專門給龍君煲的那份鱈魚湯,所以它還要跟著他!
  在被殷寒亭送回藍玉身邊之後,小狐狸又找了個機會偷偷溜了出來。
  彼時龍君的侍衛正在收拾包袱,小狐狸知道這些侍衛是寸步都不會離開殷寒亭身邊的,所以它鑽到了人家包裹裡,一動不動,直到被帶著離開了營地,不久之後,它無聊睡著了,又跟隨著幾人從一片長滿了水草藤蔓的崖壁滑了下去。
  為了方便行動,殷寒亭早已經換下了平日那身迤地的威嚴華服,一身玄色黑衣很快完全融進黑暗裡。
  這是幽冥深淵最合適的入口,深淵是海底的裂縫,沙盤上像是一條狹長的黑線,然而當人真正站在這片深淵的邊際,已然無法再把它與那條黑線放在同等的位置上。深淵好長,長得似乎沒有盡頭,它甚至切割著東海與北海的領地,下面也很深,水流帶著急旋兒,如果他們不緊緊用鉤子勾住水草,那麼很有可能一陣怪風就能把他們吹到百裡之外的地方。
  這個時候化成原形反而不好行動,兩名侍衛一左一右將殷寒亭護在中間,在持續好一陣的黑暗之後,他們平穩地過渡到一塊橫插在崖壁上的石板間。
  殷寒亭在夜間視物的能力要比兩名侍衛強上許多,他扒開褐色的水草,發現了一塊涂了熒光色的標記。
  “影一。”
  “是。”侍衛首領排一,另外一名跟隨他們一起下來的侍衛是“影七”。
  因為熒光色已經有些被海水洗刷得褪色,而且畫得又十分凌亂,影一仔細辨識過後才道:“這應該是兩撥人留下的符號,之前下去的兩位將軍如果畫了第一個,那麼覆在上面的第二個就是個‘年’字,是年遙將軍的人留下的。”
  這樣的符號肯定不止一處,他們決定一路跟著瑩光色畫過的地方走。
  深淵下雖然暗,但眼睛多少還是適應了一些,而且以影一的經驗應該快要到底了。直到滑至水草粗碩的根系,影七忽然道:“龍君請看下面。”
  就在距離他們百丈不到的地方,有一絲盈盈微光照亮了那一塊土地,的確碰到地底了。
  只是那一方光亮周圍,卻是聚集了無數條體型碩大的紅眼怪魚,它們繞著微光不肯離去,像是在食物上方盤旋,不斷地窺視。
  那是一株月光花,一雙雙猩紅的眼睛圍繞著它,黑暗中異常瘆人。
  這就是他們進入深淵以後不能用夜明珠照明的原因,深海中的猛獸害怕光明的同時也向往著光明,光亮會吸引來附近所有的紅眼的怪魚。
  “繞過去。”殷寒亭漠然道。
  這些魚不難收拾,但最好還是不要見血,海水會把血的味道傳遞到百裡之外,到時候只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然而,就在他們距離月光花最近時,一只怪魚忽然從不斷咀嚼口中吐出了半條咬得坑坑窪窪的魚類脊骨,上面零星沾著碎肉,但是由於骨形特殊,影七看見的第一眼,幾乎就失聲叫了起來,“王將軍!”
  影七包裹裡背著的小狐狸被他嚇了一跳,似乎茫然地睜開了朦朧的睡眼。
  影一立馬變了臉色,回過身斥責道:“你胡說什麼!”
  能夠開啟靈智,修煉出人身,甚至立下赫赫軍功的將領們,對上這些頂多算是難纏的紅眼怪魚,不說以一擋百,但是被生吃活吞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我……我……對對,一定是我看錯了!”影七慘白著臉,眼珠一錯不錯地死死盯住那具骸骨,他是王副將手底下訓出來的人,後來因為表現搶眼被選給龍君做侍衛,在場的人中,也只有他對王副將最為熟悉,感情也最為深厚。
  殷寒亭聞言停了下來,那株月光花還在輕柔地搖晃,他一言不發地徑直朝著聚集的紅眼魚群走去。
  影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勸止。
  殷寒亭站在微弱的光暈中時,所有盤旋著的怪魚都驚了一跳,剛要散開,可是生人的味道實在太過誘惑,很快,它們又張著血口向他撲來。
  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間,凡是向殷寒亭襲來的怪魚都被四面細小的水線割得身首分離,它們的屍體混著新鮮的血液,全都被水流沖向了遠方。
  藏在包袱中的小狐狸原本還在閉目養神,可是就在血水散開的那一瞬間,它突然繃緊了脊背,睜開雙眼,這般濃郁的腥味,包裹外面到底發生了何事?
  影七心神已亂,並未發現身後包袱的異狀,他快步上前,借著微光打量起那碎裂的魚骨,半晌終究還是忍不住哽咽起來。
  影一從月光花下扒出了一只玉牌,這是王副將的隨身之物,“是王將軍。”
  殷寒亭默然,只能伸手拍了拍影七的肩膀道:“回程的時候再來帶他走。”
  “是。”影七握緊了拳頭,哭得滿臉是淚。
  至此,邵副將軍大概也難逃一劫,前路異常凶險。
  小狐狸躲在影七的包袱裡,聽著外面的動靜實在有點傻眼,它到底還要不要出去了?
  繼續往深淵的最裡處進發,崖底的月光花一簇一簇地綻放,終於開始變得密集起來,像是指路的長明燈,四周的反而沒有下來時那麼暗了。能看見水草扭曲的根莖,還有周圍幾次三番想要攻擊他們結果最後都被水線絞死的游魚。
  沿著前人留下的符號,抵達了深淵唯一的分岔點,殷寒亭這才停下。
  影一去探了兩條路,回來問道:“龍君,邵王兩位將軍的符號在這兒就斷了,只剩下‘年’字符選擇了左邊這條路。”
  
  ☆、第11章 小狐狸暴露
  
  殷寒亭略一沉吟,“那就走左邊。”如果年遙的人足夠好命,還能等到他的營救。
  接下來的路影一和影七都走得異常小心,他們的後背都繃得極緊,像是拉了根弦,隨時做好了抵擋危險的准備。
  直到半途中時,影七的腳步總是不斷地停頓,影一發現不對勁,趕緊問道:“怎麼了?”
  殷寒亭也停下腳步看他。
  影七把包袱從身上退了下來,表情有些扭曲和不敢置信,“我總覺得……裡面有東西在動。”
  說罷,像是印證了他的話一般,包袱自己晃了晃。
  影七頓時臉都綠了,手一抖,東西啪啦掉在地上。
  殷寒亭也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掉到地上之後,一只軟乎乎的小狐狸就戰戰兢兢地自己爬了出來,先是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緊接著,他發現了殷寒亭的身影,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奔了過去。
  “吱吱……”
  殷寒亭低頭看著死死勾住自己衣擺不放的小畜生,只覺得他還從來沒有這麼手癢過。
  小狐狸好像有些害怕,眼睛水汪汪的。
  殷寒亭面無表情地對著影一和影七道:“轉過身去。”
  影一和影七自然聽令,立馬二話沒說掉了個方向,過了一會兒,只聽見身後忽然傳來悶悶的啪啪啪聲。
  影一和影七:“……”
  以及小狐狸嗷嗚嗚的尖叫——
  “吱——”
  “吱吱……吱吱——”
  “吱嗚嗚……”
  等到殷寒亭消氣,停下手來,淡淡道:“走吧。”
  影一和影七回過身,一臉同情地望向龍君腳下趴著的白毛團子。
  小毛團子徹底蔫了,耷拉著尾巴,它的屁屁好痛,剛挨了龍君的一頓胖揍,肯定都腫起來了,不能再走路了QAQ!
  殷寒亭走了兩步,見小狐狸還是厥著屁股一動不動,他微微皺眉,又重新彎下身把它拎了起來,夾在臂彎裡。
  小狐狸一路抽抽噎噎,結果殷寒亭壓根就不吃它這一套,自顧自帶著人探路。
  不過這麼一打岔,氣氛好像也沒有那麼緊繃了。
  有了月光花的照明後,可以很清晰地發現,深淵的地底並不是自始自終的平坦,而是帶著坡度和裂痕,斜斜地插向最深處,這個時候,他們距離深淵頂端已經很遠。
  除了四周大部分的昏暗,甚至還有海水造成的難以適應的壓力,影一和影七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了有些頭暈,他們對視了一眼,卻默契地沒有向龍君說出自己的難堪。
  就在二人屏氣凝神之際,忽然,不知從前方哪兒傳來一聲巨石碎裂的“咔吧”一聲,像是開啟了某種機關,地底開始猛烈地震顫,甚至表層的沙石都向著坡底跳躍而去。
  “吱吱吱——”小狐狸對著殷寒亭叫了起來。
  “後退。”殷寒亭一出聲,影一和影七就毫不猶豫地按緊腰間長刀,急急掠出百丈。
  果然,不一會兒,前方的道路就完全塌陷了,表層的土地破碎,巨大的岩石塊翻倒在中間,深淵下的急流通過時不經意地牽扯出了岩石下掩埋的屍體。
  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魚骨,有的只剩下干干淨淨的骨頭,有的還勾連著軟趴趴的皮肉,有的甚至套著化形之後才需要穿戴的衣物,大部分是士兵的盔甲。
  至此,大概可以確定所有前往深淵探查的人無一幸存。
  殷寒亭知道自己一直以來不好的預感要應驗了,他轉身將小狐狸扔給了影一,命令道:“保護它,盡全力跑吧。”
  影一和影七臉色齊齊一變,他們想說他們並不畏死,可是幾乎就在一瞬之間,天地暗了下來,那段飄滿浮屍的道路已然消失在一片漆黑中,明明就在腳邊開放著的月光花不知為何枯萎了。
  影一和影七在伸手不見五指間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恐懼,那是來自血液深處的臣服與壓制。
  龍君……
  龍……
  顯然,影一和影七此刻已經恍然明白,不是龍君殷寒亭嫌他們礙手礙腳,而是他們太過渺小,渺小得對於戰局根本毫無意義。
  緊接著,一聲龍的沉吟劃破天際,狹窄的深淵無法容納它龐大的身軀,海水沖擊著崖壁,竟然撕開了剛才一時遮天蔽日的黑暗。
  幾縷陽光從黑暗中落在青龍從深淵上空向下俯瞰的身軀上,把它的鱗片擦洗得耀眼異常,粼粼波光。
  而與此同時,深淵下黑氣翻騰,驀地探出一只猙獰的獸首,那巨獸頭上一雙紅眼,比血色更腥更亮,拉開巨大鋒利的牙齒時有些像蛇,脖頸很長,卻在上面長了一排鉤狀的倒刺,黑褐色的粗糙表皮在那幾縷陽光的灼燒下滲出黏膩的白液。
  戰事一觸即發,兩只巨獸短兵相接的時候動靜大得幾乎快把這整個深淵都崩塌。
  影一和影七抱著目瞪口呆的小狐狸不知道跑出了多少裡,可是他們腳下的地面依舊在下陷,在崩壞,他們只能不停地往來時的路狂奔,他們的腿在顫抖,心底在恐懼,就像是被卷入狂風的齏粉,只有拼命逃離漩渦才能留住性命。
  此時的白蘞是真的有點傻眼,呆呆地望著他們頭頂上互相撕咬著的巨獸,影一把它勒得很緊,生怕它在逃跑的過程中不小心掉下去。
  可是無論他們怎麼跑,似乎還是無法擺脫上方將他們籠罩的陰影,他們甚至已經回到了王將軍屍骨未寒的地方,沒有路了,粗碩水草和藤蔓擋在了他們面前,唯有向上攀登!
  青龍的嘶吼,不知名巨獸的啼鳴,海崖的斷裂聲,整個海域也為之色變。
  遠在深淵之外,年遙的營地,眾人也同樣被這動靜嚇得差點屁滾尿流,原本平靜的海波反復拍打著帳篷,似乎馬上就要坍塌,藍玉好不容易被幾個侍衛拉扯著從營帳下鑽出來,臉色蒼白,花容失色地喊道:“小狐狸!小狐狸你去哪兒了——”
  “藍玉姑娘,快走!”
  “快看——快看深淵那裡!”驚慌失措的士兵們大聲叫喊著,只見遠處的深淵上方,黑色塵埃與白色水霧交融的地方,依稀有著什麼怪物在纏斗,吼叫碰撞的聲音驚天動地。
  有著長身蛇首的怪物被青色的巨龍抓住機會咬住了下頜,用力撕扯,一陣血污噴濺!
  “吱吱!”小狐狸興奮極了。
  影一和影七卻根本顧不得觀戰,即使他們攀登水草的速度還算快,但翻騰的水流依舊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的青龍忽然慘烈的尖嘯了一聲。
  小狐狸怔怔地仰著腦袋,它看見青龍身下不知從哪兒又躥出了第二條蛇頭,狠狠咬住了它的腹部,緊接著是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紅色眼睛的數量在短短的時間內增加了一倍不止!
  令人毛骨悚然……
  “吱吱——”小狐狸驚恐地叫了起來,影一和影七不用抬頭也知道,黑暗正在把他們完全籠罩。
  逃不掉了……
  被數條長蛇拖拽著,摔向深淵入口的碩大龍身,撞擊著懸崖的同時,也將那一排排茂密的水草壓倒下來。
  它會死在這裡嗎?
  小狐狸被埋在水草堆裡的時候,依稀聽見影一和影七呼喊它的聲音。
  再醒來時,它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小狐狸奮力地從被壓倒的水草裡鑽出來,打斗已經停止了。
  
  ☆、第12章 小狐狸化形
  
  如果沒有水草的鋪墊,可能掉下來的時候它就已經摔死,還好,這裡的水草總是十分茂密且肥碩。
  小狐狸慶幸地甩了甩毛尾巴。
  深淵在兩只巨獸的爭斗沉寂之後樣貌大變,原先高聳的懸崖部分坍塌,淵底堆積著或大或小的岩石,從斷裂處傾斜而下,水草墊在底層。
  小狐狸站在岩石上,嗷嗚嗚地叫著,沒有人回應,它沿著崖底跑了一段,沿路還看到了一只血肉模糊的蛇首,紅眼睛早已失去神采,孤零零地露著尖牙躺在地上,像是整個從脖頸上扯了下來一般。
  血腥味還沒有全散,怪魚們圍成一群,不停地試探著去撕咬蛇首。
  小狐狸很小心地躲避,結果沒走一段又有了另外一只蛇首……不,是兩只,同樣下頜處被齊齊咬斷,可以想象當時的打斗是何等的慘烈。
  除了蛇首外還漂浮著幾塊辨認不出部位的焦黑皮肉。
  小狐狸神色緊繃地再次繞開,它已經連叫都不敢叫了,可是紅眼怪魚還是越聚越多,很快它就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要是弄不好,會被怪魚生吞的!它還沒有把藥吃完,就是化了形也不一定保得住小命。
  而且這群怪魚似乎好幾十年都沒吃過飽飯了。
  可憐哦……
  就這樣,小狐狸縮頭縮腦地找到了一處隱蔽的地方,岩石掩護的巨大洞坑裡,周圍的月光花枯萎了,也沒有怪魚來往。
  也許會有人來救它呢,小狐狸故作輕松地想著,他鑽到了洞坑裡,還叼了幾葉肥厚的水草,這幾天它可以先吃點水草。
  然而,還沒等它把水草完全拖進洞,卻在後退時不小心踩上了一個硬硬的東西,那個東西出其不意地狠狠鉗住了它的腿——
  “吱——!!!”
  “別叫。”男人的聲音沉冷中透著干啞和疲憊。
  洞穴裡面越發的黑,小狐狸嚇得腿都軟了,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龍……龍……龍君!
  龍君在這裡!沒有離開!
  而且他們都活著!
  “吱吱?”小狐狸的聲音明顯放低了不少。
  男人沒說話,小狐狸湊過去,等到眼睛適應了之後才模模糊糊地辨認出殷寒亭的身形,男人赤裸著精悍的上身,就隨便蓋了件衣服在腰間,歪歪地靠在穴壁上,如果不是胸口起伏著,白蘞甚至要以為他死了。
  小狐狸小心翼翼地圍著他轉了一圈,應該傷得不是很重,血腥味還沒有洞穴外的蛇頭來得刺鼻,但是殷寒亭還是一動不動。
  它輕輕地踩了踩男人的手臂,男人裸露在外的皮膚觸感實在有些怪,可是洞裡的光線暗,並不足以讓它看得分明。
  小狐狸也沒有多想,又踩了踩男人的大腿。
  “別動……”殷寒亭閉著眼,伸出手將小狐狸攬進臂彎裡,“好好呆在這。”
  小狐狸這會兒終於稍稍安下心來,乖巧地團在龍君高貴的大腿上,好像跟在龍君身邊就沒有那麼害怕了,想罷又往男人懷裡縮了縮。
  它差點以為自己要被拋棄……
  沒有怪魚過來騷擾他們,小狐狸和龍君一起度過了一個安寧的夜晚。
  其實深淵下即使是白日也很難接收到陽光,小狐狸在睡得半夢半醒時隱約聽見外面有人呼喊,它只迷糊了一瞬就反應過來,是有人來找他們了!
  小狐狸激動地想要從殷寒亭身上下來,可是殷寒亭卻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它的嘴巴,“別出聲。”
  小狐狸一聲嗷嗷還沒來得及出口,被他這麼一捏差點咬了舌頭,它不明白為什麼殷寒亭不讓它出去求援,可是當它借著洞口依稀的一絲微亮,看見殷寒亭手指上覆蓋著的一層青色鱗片時——
  “!!!”小狐狸懵住了……
  鱗片……鱗片……
  殷寒亭將手從它的鼻尖上放下,拖在地上,半晌又拼盡全力般地抬起,手形變換,往洞口扔了一個咒印。
  這是一個將他們與外面隔絕的結界,撐開時猶如一層清透的水膜,可是外面已經無法看穿洞內的景象了,小狐狸呆呆地望著侍衛們迫切而又焦急地經過,好多人一同來找他們,可是最後都只隨意瞟了一眼洞坑,走了。
  小狐狸不敢回頭,殷寒亭以為它傷心了,還吃力地拍了拍它耷拉著小耳朵的腦袋,“我們休整兩天再回去。”
  龍君的手心硬極了,小狐狸默默地轉過身,跳上男人的大腿,重新把他從上往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這個時候,白蘞才發現,殷寒亭的半張臉在一夜之間也長滿了沁著青光的鱗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高挺的鼻梁,極富攻擊力的手臂,結實的胸口……都是。
  青色的鱗片並不粗糙,若是順著紋路撫摸,它們內斂鋒利的邊緣會全都隱藏在細膩的觸感之下。
  這會兒殷寒亭似乎累極了,閉著眼,不再主動和小狐狸說話,過了一會兒,甚至發出了陷入沉睡般的呼吸聲。
  小狐狸的眼眶有些濕潤,它把腦袋搭在殷寒亭的腿上,可是此刻的男人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白蘞想起了很多年之前,他剛剛成年的時候,也遇上過一個全身覆滿青色鱗片的男人,那人生病了,連話都說不好,眼神也很凶,卻每天都會在山谷中的溪澗邊等他。
  那時候的狐族恰逢暴亂,先王被戕害,白蘞傷心了好一陣。
  直到他們相遇,他把那人臉上的鱗病治好了一半……
  那半張臉卻和現在的龍君微妙地重合起來。
  是你嗎?
  從青丘到東海,春風綠過百山,寒霜灑過溪澗,年復一年,天地之大,在漫無目的的等待之後,他早已經認命,只把那段日子珍藏在心底。
  你還會記得我嗎?
  小狐狸猶豫了一瞬,慢慢化出人形。
  狐族中血脈最為純正的九尾,天生發色雪白,迤地的長發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氤氳出如羊脂玉上最柔和的薄光。沒有衣服可以蔽體,白蘞小心地將頭發攏至身前,露出無瑕的身體。
  他們的骨架比起豹族狼族也總是顯得過分纖細,即使是男子,也不過比女子多了幾分挺拔和堅硬,從分明的肩骨到流暢的背脊,從優雅的脖頸再到緊實的腰肢,無一處不是上天對於這個族群的憐憫與恩賜。
  白蘞靠著洞坑坐了下來,把臉貼在殷寒亭微涼的手臂上,仿佛是在回憶,也像是在驗證,半晌忽然笑了起來,輕聲附在男人耳邊道:“是你嗎?”
  殷寒亭閉著眼,沒有任何回應。
  白蘞舔了舔嘴唇,惡向膽邊生,伸出手打算捏一捏龍君高不可攀的冷硬俊顏,他敢說肯定沒人這樣做過,他絕對是第一個!
  還敢打他屁股?他一定要把龍君大人完好的另外半張臉給捏腫了,反正現在也不能看了。
  可是就在手心觸上殷寒亭額頭的時候,白蘞的表情很快又變得嚴肅起來,滾燙。
  是因為受傷的關系嗎?他拉開男人掩在腰際的衣服,那裡模模糊糊能看出有幾處咬傷,不過都已經開始結痂,不再出血了。
  白蘞恍然想起曾經他在給那個人治傷的時候,那人也會無緣無故身體發燙,燒得神志不清。
  這樣一來,白蘞越發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第13章 小狐狸舔舔
  
  不過是半天的時間過去,殷寒亭就燒得神志不清,嘴唇燥熱皴裂。
  白蘞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不停地摸索著他的額頭。
  “水……”
  殷寒亭下意識的求助更是讓白蘞徹底傻了眼。
  他們雖然在海底,但也並不是什麼水都能喝的。對於海族而言,周遭的大海與其說是水,不如說是空氣。已經學會了化形的,不再是一尾只依賴於水的游魚了,無論是陸地還是深海,他們都可以活在“空氣”中,也更喜歡收集富含靈氣的海水或是飲用岸上滋味更好的清泉。
  吞了避水珠來到東海的外族,如白蘞,自然是喝不慣那苦咸的海水,也認為只有無色無味的好水才能泡出一壺好茶,大概殷寒亭也十分認同此觀點,所以王宮裡平日飲用的都是甘甜的淡水。
  而被當做空氣的真正海水呢,大概只有失去所有靈力的那一天才會真正濕潤他們的皮膚,灌滿他們的腹腔。
  所以……他該到哪兒去給尊貴的龍君找水?
  白蘞拿起自己剛進坑時從外面拖來的水草,草莖很粗,兩只手根本握不住,他只能順著莖身的紋路從中間撕開,內部肥碩粘稠的部分便很快被剝離出來。
  他先自己小心地嘗了一口。
  “呸呸呸……”簡直酸苦得人兩眼冒星,他的舌頭很敏感,從來都吃不了味道特別怪的食物,白蘞猶豫許久,又看了看殷寒亭缺少滋潤的雙唇……
  男人斜靠在穴壁上,哪裡還有往日的凜然威風?
  白蘞湊過去,認認真真地問殷寒亭道:“你是嗎?”不是的話那人知道會生氣的吧。
  殷寒亭自然無法給他答案,只有半張臉上鱗片像是流淌著波光。
  “一定是的。”
  白蘞深吸了一口氣,低頭含住粘稠的草漿,傾下身就去碰觸男人的唇瓣,先是溫柔地試探著,撬開他的牙齒,最後再將草液渡到男人的口中。
  滿口皆是酸澀,滋味實在算不得好,然而干渴的龍君卻下意識地主動吸允起來。
  “唔!”白蘞著實被嚇了一跳,耳根迅速泛起薄紅不說,他立即撤開嘴唇,眼神異樣地落在殷寒亭凌厲削薄的唇峰上,那裡緩緩落下了一滴汁液。
  殷寒亭失去了解渴的漿水,眉頭不由自主地蹙起。
  而白蘞則回味般地咂咂舌頭,龍君嘴唇的邊角有些起皮,剛才還沒有濕潤好呢。
  嗯……得再舔舔……
  千萬不能讓龍君知道!
  白蘞閉上眼,伸出舌尖,戰戰兢兢地描畫起殷寒亭那性感的唇形,軟軟的,現在仔細嘗了,竟然有一點點酸棗的味道。
  殷寒亭無意識地嗯了一聲。
  白蘞又被嚇到,立馬不敢再造次,他心虛地從龍君大人的身上爬下來,乖乖地坐到一旁,重新研究起水草還有哪個部分可以吃。
  因為這一時的分心,白蘞沒有聽清男人口中輕輕隨著氣息呼出的那個名字。
  “崇琰。”
  “嗯?鹽?”白蘞再把腦袋湊過去時,殷寒亭已經不再開口說話。
  難道剛才的草漿喂得不大夠?龍君的口味真怪。
  不過那汁水,海水裡生出來的……是有點咸……
  白蘞的手心清涼,貼了貼殷寒亭的腦門兒,嘴裡陣陣有詞道:“你可欠了我兩次,我再喂你一次,就是三次。”他一邊說一邊算計著,眼睛閃閃發亮。
  殷寒亭蹙起的眉頭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刻難得的溫馨氛圍,稍稍舒展。
  他們靠在一塊兒,並不覺得深淵的海底多麼寒冷,也並不覺得安靜著十分孤單,好像吞了水草的汁液以後,甚至連肚子都不大餓了。
  有情飲水飽,白蘞最後趴在殷寒亭胸口上睡覺的時候忽然想起了這句話,如果殷寒亭真的是,他一定不會再有餓肚子的那一天。
  入夢,夢裡好像回到了相識的時候。
  那個全身長滿青鱗的男人拉過他的手,貼在自己堅硬的胸膛上。
  心跳聲從指尖傳來,隨著鮮血蔓延過他的全身,帶著他的一起顫動。
  他對著那人道:“我明天還會過來。”
  那人勾著嘴角點頭,像是在說:我等你。
  可惜現實還是給了白蘞一個迎頭痛擊,半日過去,他是被餓醒的,好餓……他餓得甚至可以啃下一頭牛!
  白蘞嘆氣,盯著殷寒亭的臉看了好久,這時候男人臉上的青鱗已經像落潮一般開始慢慢褪去。他忽然又變得不那麼堅定自己的猜測了,他的印象中,男人身上的鱗片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如果不用藥,是不會有任何改觀的。
  況且……
  龍君的身份無比尊貴,怎麼可能是那個落魄的男人呢?
  龍君還有三天三夜也走不到盡頭的王宮,各種珍奇異寶,絕色美人……
  對了,被他欺負得梨花帶雨的楚秋就是其中一個,盡管如此,龍君卻還是對著一扇屏風念念不忘。
  白蘞百無聊賴地一琢磨,竟是覺得先前的舔舔行徑荒唐異常,他懊惱地從殷寒亭身上下來,也就在這時,原本沉睡中的龍君忽然睜開了眼睛。
  白蘞本就又累又餓,近距離地和男人沉冷的眼神一對,登時嚇得直接現出了原形!
  “吱嗷嗷——”慘了慘了!他會化形的秘密要被發現了!
  小狐狸順勢一滾,哆哆嗦嗦地往外爬,卻被殷寒亭一把拎住後脖頸,提起來。
  小狐狸咽了咽唾沫,只得自我催眠:龍君一定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他也什麼都沒對龍君做過……沒做過……沒做過……
  洞穴裡雖然還是漆黑一片,但殷寒亭也不是瞎的,以他的夜視力,小狐狸的人形身影在他面前一晃,盡管臉沒看清,但是基本體態和壓在他腿上的重量卻是足以確定並且肯定——
  “會化形了。”
  小狐狸垂著腦袋裝傻。
  殷寒亭眼神微沉,不用教自己就會化形,說不定靈智也早開了,這只小騙子……
  殷寒亭休息了一天一夜,燒退之後就可以起身活動,他把悶不吭聲的小狐狸扔到一邊,找出勉強還能蔽體的衣物套上。
  他體表的鱗片都還在,只不過在理智回籠之後略施法術遮掩了下來,和狐族的幻形其實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等到殷寒亭一絲不苟地整理好袍子,小狐狸已經從打擊中恢復了過來,搖著尾巴,諂媚地扒拉著他的衣擺。
  “吱吱……吱……”
  殷寒亭挑眉,半晌還是彎下身將它夾在臂彎裡,撤開洞口施展的咒法,冷淡道:“最後一次。”既然已經會化形,那就不能再天天抱著了,像什麼樣子!
  他說罷抿了抿嘴唇,怎麼口中老會有一股酸苦的味道?
  殷寒亭面無表情地低頭看向小狐狸。
  小狐狸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無辜對視,“吱吱?”
  它沒有把口水糊到龍君嘴上,絕對沒有!
  殷寒亭冷哼一聲,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量它也不敢在他身上做什麼手腳。
  
  ☆、第14章 小狐狸回宮
  
  洞穴外血腥氣一直都沒有散盡,怪魚聚集得很多,不過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威脅到他們,殷寒亭不再在幽冥深淵底層耽擱,至於那頭苟延殘喘著逃走的異獸,短時間內也難得出現了。
  年遙的營地,原本陷入困頓的侍衛和武將們終於守來龍君的回歸。
  眾人伏地迎接,藍玉從龍君手中接住小狐狸的時候再次傻了眼。
  小狐狸羞澀地把腦袋埋進藍玉豐滿的前胸,“吱吱吱吱~”死裡逃生的小家伙高興極了,撒嬌似的不停蹭蹭蹭。
  藍玉沒把它扔開,反倒抱得更緊了,加上這兩天的擔驚受怕,讓她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正是心緒起起伏伏之際,忽然聽見龍君殷寒亭道:“它會化形了,回宮後安置一下。”
  會化形了……誰?
  藍玉猛地低頭看向懷中的小狐狸,小狐狸舔舔嘴唇,破罐子破摔般地吱了一聲,算是承認了。
  藍玉臉色瞬變,礙著龍君還未離開,她只能叩首領命,“是。”
  小狐狸感覺到藍玉身體的僵硬,疑惑地從她懷中冒出頭來。
  迎著好不容易得見的日光,小狐狸眯著眼,目送殷寒亭的黑色長袍消失在營帳門前,侍衛們扶著長刀守在一邊。
  小狐狸和龍君一起回來了,影一也是感慨又慶幸,他見藍玉還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柳眉斂著,反倒顯出幾分愁來,於是上前問道:“藍玉姑娘還有何事?”
  藍玉被驚了一跳,趕忙起身搖了搖頭,勉強笑道:“沒什麼。”說罷帶著小狐狸急步走了。
  聽著龍君的意思,回王宮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情了,藍玉把小狐狸帶到自己的營帳,故作輕松的問道:“餓嗎?”
  小狐狸晃了晃尾巴,“吱吱。”
  藍玉苦笑了一下,看這樣子,怕是連靈智也一起開了,不過開了也好。她進進出出端了好多好吃的放到小狐狸跟前,桌上擺著它喜歡的鱈魚羹拌飯、雞湯,甚至還有一小盤荔枝,全剝好了皮,瑩潤的果肉沁著甜汁。
  小狐狸吃得頭都不抬,稀裡嘩啦都不帶嚼的,藍玉就坐在一旁看,明明心裡知道它回來是很開心的,可是現在……
  藍玉的眉頭無意識地絞起,小狐狸又怎麼會沒注意到,不過……唔唔!湯好香!一定是鮮雞湯!
  “小狐狸。”藍玉見幾個碗都基本空下來,她才開口道:“回宮後,你想住去哪兒?瀾軒和辰軒位置都不錯。”她挑出來的地方離龍君的寢宮很近,既然已經化形,這些事情也該好好打算了,小狐狸也不可能再同她或是龍君住在一起。
  小狐狸扒拉了一下碗,一溜跑到藍玉面前趴下,乖巧地把腦袋搭在她的手背上。
  藍玉心想,這小家伙大概還什麼都不懂呢,也許只是機緣巧合之下才學會化形,龍君心裡放不下的東西她多多少少都能猜到一點,如此急切,怕是一點適應的時間都不能留給小狐狸了。
  她養了小狐狸那麼久,每天都寵著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還生怕它被欺負了,結果到頭來,猝不及防之下要將它送到自己管不了的地方,往後是生是死,是高興還是難過全看一人。
  若是過得不好,就像沉凝書院裡的穆公子,常年與書本為伴,龍君沒有興致見他,也從未記起過他,他就像是一個透明人一般活在東海的宮中,就連後花園掃地的侍女都能給他臉色。
  稍微好一點的楚秋,外面傳他享受著龍君盛寵,在她看來,也不過是比起穆公子多了一份錦衣玉食,龍君被崇琰弄得心力交瘁的時候會去他那裡坐坐,喝一盞茶,透過那相似的唇形思念另外一個人。而當龍君無法從他的臉上找到崇琰的痕跡時,自然“盛寵”就走到了盡頭。
  藍玉心思幾轉,龍君殷寒亭那麼隨意就把楚秋打發了,自然是看在小狐狸能夠發揮更大作用的份上,現在時機已到……
  “小狐狸!”藍玉一臉嚴肅地把差點睡著的小狐狸從手上提起來。
  小狐狸眼皮都快黏上了又被她撐開。
  藍玉往後拉著它的小耳朵,“不可以睡,你還想有飯吃嗎?”
  “吱吱!”小狐狸也很努力地想要清醒過來。
  “龍君知道你開智了嗎?”
  小狐狸自己也不太清楚,表情可憐極了,“吱……”
  藍玉心想,八成是知道了,但龍君對小狐狸能了解到什麼程度呢?依照小狐狸一貫的表現,雖然貪玩好吃了一些,卻也聰慧可愛,不像穆公子的沉悶,也不像楚公子的跋扈,長久相處的話,龍君即使不看在幻形的份上,也會喜歡的。
  “那幻形會嗎?以後想要吃上飽飯,一定得好好學的。”
  小狐狸歪著腦袋,一時有些猶豫,它會是會,但要不要承認自己會呢?殷寒亭想讓它學幻形,為的是偏殿那扇屏風裡藏的人,藍玉想讓它學幻形,怕的是它以後沒了在東海立足的本錢。
  在白蘞沒見過殷寒亭身上的鱗片之前,他不會在乎自己是否被當做別人的替身,可是現在不同了,如果那個人真的是殷寒亭,那麼幻形就沒有了意義,如果龍君只是和那人有著相同的病症,那麼他情願自己什麼都不會,等到殷寒亭厭倦了他,天高海闊,還有機會去尋找……
  所以小狐狸在思索無果之後,立馬閉眼睡了過去。
  藍玉搖了它好幾下都沒搖醒,無奈,戳了戳它的小腦袋道:“還沒給你洗澡呢。”
  小狐狸和龍君在洞坑了呆了一天一夜,肚皮和爪丫子上都是泥漬,同樣滿身塵埃的還有龍君殷寒亭。
  只不過他趕著召集眾武將議事,只匆匆擦把臉,換了身干淨的衣裳,他腹部的傷口暫時不能碰水,是個什麼情況除了殷寒亭自己,沒有人知道,而幽冥深淵一行已經讓他有了頭緒。
  當天夜裡,回宮在即。
  殷寒亭上了車輦,這時候的小狐狸也剛好洗白白,被下午的陽光曬得毛茸茸,軟綿綿的,藍玉將它捧給殷寒亭的時候,殷寒亭也沒多說什麼,照例抱著進去了。
  夕涼一事僵持不下,又有上古異獸逃出生天,殷寒亭回宮的期間一直沉默不語,眼神沉冷。
  小狐狸趴在一邊,總是抬起腦袋看他。
  回程的路途走得異常安靜,直到再次看到王城繁華的景貌,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在他們的車輦之下,庸庸碌碌的海族仰頭遙望著蔚藍的天空中滑出的那一條雪白長線,也許是一生都不能觸及的高度。
  小狐狸這時忽然立起身子,它也是東海的水喝太多,連腦子都木了,傻!只會在記憶中找尋龍君與那人重合的地方,再怎麼描摹殷寒亭刀削斧劈般的輪廓,沒有鱗片,他依然無法得出結果。
  但現在還有了另外一個確認的辦法,去龍君殷寒亭不讓任何人靠近的偏殿,把那一扇罩著紗簾的屏風揭開,如果那面屏風上畫著的是他當年的模樣……
  小狐狸:“=A=!!!”
  
  ☆、第15章 小狐狸穿衣
  
  殷寒亭的車輦低飛著進了宮,小狐狸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還沒下車就抓著他的衣擺,吱嗚吱嗚地叫。
  殷寒亭漠然道:“說人話。”
  小狐狸環顧了半晌車廂,裡面別提衣服,就連塊能夠遮掩身體的毯子都沒有,於是一爪向著龍君的鞋面撓過去,不吭聲了。它也想早一點開口說話,先前年遙的營地裡都是戍邊的士兵,殷寒亭帶著它的人形出現並不合適,而現在兩人獨坐在轎廂內,尷尬不算,萬一高高在上的龍君不是他要找的那人怎麼辦?多丟臉……
  殷寒亭的眼底似乎閃過了一絲吝嗇的笑,只波瀾不驚道:“我召越鯨有事,晚點再去看你。”
  小狐狸耷拉著腦袋。
  到了議事的地方,殷寒亭下了輦,特意對藍玉道:“安排瀾軒給小草。”
  “小草”一出,且不說白蘞徹底傻了眼,就連藍玉都懵得很。
  殷寒亭怎麼知道它的奶名叫小草?
  龍君怎麼給小狐狸取了個名字叫小草?
  直到藍玉領了命,抱著它走出老遠,小狐狸這才“吱——”地一聲驚恐地叫起來!為什麼?因為它的香包啊!!!那它的藥呢???
  這麼多天都沒吃……它完完全全把這事給忘了……
  小狐狸頓時如同中了一招九天玄雷,劈焦了般直挺挺地倒在藍玉的臂彎裡。
  藍玉還以為它是在玩,就笑道:“小草,嗯……很襯你,小草、小草。”
  小狐狸被喊得心都碎了,內牛滿面,它的香包肯定在那個冷漠霸道的殷寒亭手上……忘了吃裡面的藥的話,解咒的時間也會延遲的TAT。
  瀾軒打從建成起,已經幾百年都未有美人入住過,即使如此,侍女們還是日復一日地伺候著軒內的花草池塘,寢殿用具也保持著一貫的干淨整潔,並不曾偷懶。
  藍玉進了軒院,侍女們都大吃一驚,急急忙忙過來見禮,藍玉身為掌事大侍女,負責龍君的生活瑣事和後宮中一應安置,她來到這裡可能就意味著,瀾軒馬上就要有新主人了。
  藍玉只淡淡地讓她們起身,也不需要人領路,直直往內院走去,侍女們乖順地跟在後面。
  慢步走過軒裡墜著紫色花束的長廊,來到後園,藍玉指著偏殿前方那一池被圓石圍住的小塘道:“別看這池子小,入夏的時候池面會起波,引的是北邊來的寒水,清涼透徹,冬天則會冒煙,來的南邊暖水,濕潤溫熱,屋裡住著也不會覺得干燥。”
  小狐狸心不在焉地點著腦袋。
  藍玉摸摸它,“你會喜歡的。”
  而她身後的侍女們卻大吃一驚,這……這只小狐狸會是她們今後的主人嗎?
  藍玉也不管她們如何驚訝,這次入住多少匆忙了一些,但好在地方和用具都是現成的,她先到寢殿看了一眼,手指壓在桌面和窗沿細細抹過,輕捻,面色這才柔和下來道:“嗯,還算干淨。”床上的絲綢被褥也是全新的,熏過香,整潔干爽。
  龍君既然說了會過來,那就絕對不能出一點岔子。
  為她引路的侍女名喚長薇,輕聲道:“姐姐可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只管使喚婢子。”
  這一時半會兒也來不及,藍玉只道:“宮裡的裁縫到了嗎?”
  正說著,侍女長萱就跟進門來,“姐姐,齊姑姑到了。”
  王宮裡的大裁縫姓齊,徐娘半老風韻猶存,連衣服都更偏愛鮮豔的顏色,她手上捧著幾件成衣,大青大紅,流朱深紫,沒一件素的。
  “太豔了吧。”藍玉第一眼看過去似乎不太滿意。
  齊裁縫嗔怪道:“藍玉姑娘也是,豔的穿上好看。”
  藍玉把小狐狸放到床上,一邊翻看衣服一邊道:“新的衣服我讓她們下去趕制,這裡面的喜歡哪一件,先試試,讓裁縫給你再改改大小。”
  小狐狸蹬了蹬腿,勉強來了點精神,它還得去找殷寒亭討要香包呢!總得把衣服穿上才行,於是隨意從裡面叼了一件,扯到床上,嗯……紅色?
  藍玉也只好道:“我讓齊姑姑陪你換衣服好嗎?”
  小狐狸點點頭。
  藍玉便轉身對長薇道:“把瀾軒裡的所有人都叫來後院。”
  長薇領命去了,藍玉也走出寢殿,合上門,隨即柳眉一斂,溫和的眉目就變得凌厲起來,看小狐狸的樣子怕是一時半會兒拿捏不住這些下人,她得提前幫它敲打敲打。
  換衣服費了不了什麼功夫,等藍玉把人訓得差不多了,寢殿的門也被推開。
  齊裁縫一臉驕傲地邁出門來,“我就說豔色的衣服穿上好看!”
  藍玉:“???”
  隨後,一身華服的白蘞也從門內緩緩走了出來,紅色的衣擺稍微有些長,拖到了地上,他整理完袖子,抬起頭就對藍玉微笑。
  “啪啦!”
  原本藍玉手中還捧著一面銅鏡,寢殿裡剛好缺這個,她方才讓長萱去找了,結果送到她手裡不過一會兒——
  鏡子落地,碎成一片一片。
  其他的侍女們也都看呆了,不知道趕緊把碎片撿一撿。
  藍玉怔怔地望著跨出門來的白蘞,除了那頭被松松束在身後的蒼白發絲,清灩的眉眼,挺秀的鼻梁,下頜勾出的姣好輪廓。
  幾乎和崇琰一模一樣……
  “你……你會……”幻形了?
  白蘞歪著腦袋,路過碎裂的銅鏡時十分想要發笑,他走到藍玉身邊,比藍玉還要高,所以彎下身把腦袋擱在人家肩上的時候就顯得十分孩子氣,“小玉!”
  藍玉還沒從剛才的震驚當中緩過神來就被這赤裸裸的調戲砸暈了頭,立馬伸手去捏他的耳朵道:“嗯?小玉也是你能叫的?”
  白蘞也不管耳朵,只在她肩頭輕輕蹭了蹭,委屈道:“餓了。”
  藍玉:“……”
  藍玉整個人都不好了,她只能先吩咐周圍尚在驚豔中的侍女掃盡地上的碎片,傳膳,然後把白蘞徹底拉到屋外,池塘邊,霞光飄紅,把水波也染成橘色,此時天色還未大暗。
  她捧著他的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旁邊的齊裁縫不明所以,也湊過來一起來來回回地掃視,邊看還邊贊道:“公子穿上這身衣服確實合適,這臉色能顯得更紅潤。”
  藍玉:“……”
  藍玉轉身問齊裁縫道:“姑姑剛才是否給公子量了身?”
  齊裁縫點點頭,都快把眼前的華衣公子看出一朵花來,“當然,公子真是俊俏。”
  藍玉:“……那姑姑還是快些去趕制衣服吧。”
  “哎喲,是呢,這天色也不早了。”齊裁縫總算聽出她要逐人的意思,這才有些尷尬地捧著幾件不合身的衣服離開。
  “這是學會幻形了?”藍玉嘆了口氣,問道。
  白蘞愣了愣,搖頭,“我沒有幻形。”
  藍玉聽罷愕然,把面前“小狐狸”的話往肚子裡滾了一遍,又想起曾經龍君帶著它去過偏殿,便覺得可信度不高,她也不遮遮掩掩,直言道:“那你和崇琰的確長得很像,真的沒有在龍君的偏殿裡見過他的樣子嗎?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不然我一生氣,以後再也不給你做雞絲拌飯了。”
  崇琰?崇琰是誰?
  這名字怎麼好像聽過……
  白蘞不知道怎麼的,只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在還沒理得出頭緒之前,他依然堅持道:“沒有幻形,這就是我本來的模樣。”覺得沒有說服力又加了一句,“我要是騙了小玉,以後永遠吃不上雞絲拌飯!嗯……喝不上鮮雞湯,沒人給剝大龍蝦!”
  藍玉先是蹙著眉頭,後面卻又哭笑不得起來,她拍了拍白蘞的手,也沒說信還是不信,長薇和長萱已經把晚膳擺好了,“先吃點東西吧,我給你剝龍蝦。”
  白蘞笑著點點頭,等到藍玉先一步進屋了,他嘴角的笑也收斂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
  為何藍玉看到他的樣貌後反應這麼大?
  還說他和崇琰長得很像,龍君殷寒亭的那扇屏風……
  那扇屏風上畫的人難道不應該是——
  
  ☆、第16章 小狐狸看畫
  
  “小草?快進來。”藍玉在屋裡面喚他。
  “嗯,來了。”白蘞應了,繡著繁復花紋的紅色衣尾掃過台階,他嘴裡問藍玉道:“為什麼池子裡不養魚?”心裡卻變得焦躁難安起來。
  奇怪……
  屏風上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一定要去偏殿求證。
  “養魚?”藍玉手裡剝著蝦殼,剔出來的粉嫩蝦肉專門壘在一個海碗裡,堆尖兒了也只夠小狐狸一頓吃呢,更別說現在變成大人,個頭比她還高了,於是立馬取笑道:“要是養了小魚,你能保證不會偷吃?要是負責照顧小魚的姑娘發現會哭壞的。”
  白蘞吐了下舌頭,只盯著碗看,沒讓藍玉察覺出哪裡不對。
  “其實是因為池子裡的水溫變化快,錦鯉活不了。”不過藍玉自己也是心事重重,給他剝完蝦說完話就匆匆走了,龍君那裡還需要復命。
  長薇和長萱領著另外四名侍女給白蘞行禮,長薇柔聲道:“婢子喚作長薇,公子從今往後便是瀾軒的主子了,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婢子們去做。”
  “婢子長萱。”
  後面的侍女一一做著自己的介紹。
  白蘞從蝦碗裡抬起頭,舔舔嘴角,輕笑道:“我叫白小草。”
  眾侍女口中皆道:“白公子。”
  “你們可以幫我剔魚刺嗎?”
  “是。”
  其他侍女都退了出去,只留下長薇和長萱兩人,一人布菜,一人剔魚刺。
  白蘞吃得頭都不抬。
  兩人原本忐忑的心也總算踏實下來,看來這位主子的性情很溫和呢!
  而此前一刻,龍君殷寒亭剛結束了書房中的議事,丞相和一眾大臣皆退了出去,藍玉已經候在了門外。
  “藍玉。”殷寒亭喊了她一聲,手指按上自己腰腹的傷處,那幾個被異獸咬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藍玉一進門就被他嚇了一跳,驚道:“龍君?”
  “去拿我的那盒藥膏來。”殷寒亭趁著藍玉慌忙找藥的功夫,慢慢解開衣衫,將結實精悍的腰腹袒露在空氣中,那裡看起來似乎並無任何異樣。
  直到他撤去遮掩著的法術,腰腹上這才重新出現大片大片的青鱗和幾處咬傷,雖然傷口已經結了血痂,但總有一絲黑氣扎在其中。
  殷寒亭只能把靈氣融在掌心,看看能不能把黑氣拔除。
  藍玉拿了藥膏急忙回來,看到龍君的這副模樣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她猜測可能是龍君舊疾犯了,卻沒想到如此嚴重——殷寒亭的半張臉上、胸口上、腹部上、手臂上全是細細的青色鱗片,而他竟然還帶著傷!傷口沒有痊愈!
  以龍君的恢復力,一般的傷勢半天就能結痂,一天就能痊愈,這怕是受了舊疾的影響。
  藍玉幫著龍君上藥,這藥是崇琰上仙送的,龍君一直只在舊疾發作的時候才用,但是在藍玉看來,這藥完全沒有效果不說,甚至用完之後她自己手上的皮膚都會疼痛難當,更何況龍君?
  可是龍君還在堅持……
  這麼一耽擱,天色也晚了,也許小草都等急了吧,可藍玉下意識地覺得今天不是一個和龍君相處的好時機。
  殷寒亭和往日的一絲不苟不同,他褪了上身的衣服,大馬金刀地坐在榻上讓藍玉上藥,肩背堅毅而挺拔,肌肉的線條張弛有度,他想起了派給藍玉的任務,便隨口問道:“瀾軒的事情安排得怎麼樣了?”
  藍玉指尖一頓,又恢復如初,笑答道:“都妥當了,小草果然學會了化形,現在站起來比婢子還要高呢。”她看過小狐狸的人形後其實很是驚愕,並且第一反應就是小狐狸模仿著龍君屏風上的男子幻化了容貌,只是這樣倒也省了好多事情,然而小狐狸竟然一口咬定自己沒有,神色也不像作偽!
  憑心而論,她是非常希望能夠相信小草的,可是……這真的太不可思議,她甚至想要勸他承認自己幻化了外表,不要犯傻,不要固執!哪怕這的確是他真正的模樣又如何?
  她相信,可是龍君不會相信。
  藍玉還想再勸勸小狐狸,所以一口都沒提及他的容貌。
  所幸殷寒亭只點頭,淡淡道:“本來答應了今晚去看他,改天吧。”
  藍玉松了一口氣,應下。
  而瀾軒這邊,白蘞不管舒坦不舒坦,從來都不會在吃飯這一點上苛待自己,他讓長薇剔了一整條魚,又讓長萱給他撕了六只雞大腿,魚湯和雞湯分別拌了兩次米飯,這巨大的食量把兩個姑娘都嚇著了。
  活像幾年沒吃飽過!
  長薇幾次欲言又止,再聯想起夜荷苑楚公子那纖細的身材,差點想哭,總算眼巴巴地盼到主子放下碗,她怕他又拿起筷子,立馬迫不及待地帶人把桌子撤了,再這麼吃下去,她的主子會發胖的!!!
  長萱用帕子細細地幫白蘞擦過嘴角,白蘞慵懶地眯著眼道:“我困了,想睡一會兒。”
  長萱手一僵,也快跟著哭了,吃完就睡真的會胖……
  “公子要不去花園裡散散步?”
  白蘞堅決地搖頭,起身往內室的床榻走去。
  長萱不死心道:“可是公子,藍玉姐姐走之前說今晚龍君會過來。”
  “那他來了你就把我喊醒吧。”說話的功夫,白蘞已經要脫衣服了,華服外衫被他直接扔開,“小萱,幫把門帶上,我睡覺輕。”
  長萱呆呆地看著衣服被拋到床腳,只能心碎地領命退下了。
  等到外間的門一關,人都退走,白蘞這才重新套上鞋,准備順著窗子爬出去,只是臨了他仔細一想,要去龍君的偏殿,人形肯定目標太大,麻煩,而且腳程也慢!
  於是他干脆把衣服全脫了下來,變成毛茸茸的小狐狸,順著木窗一溜跑了。
  龍君的偏殿離瀾軒很近,此時日光已經從東海的上空消失,換做稀疏淺淡的星河,月亮被浪花洗得皎白清澈,宮中燈火通明,小狐狸順著陰影處屁顛屁顛地跑過,進了龍君的寢宮竟然完全沒被人發現。
  最後,它來到了龍君不讓任何人靠近的偏殿。
  裡面漆黑一片,沒有人。
  可它不能走正門,正門若是開了就會被外面的侍衛發現,小狐狸想起了它那天被殷寒亭扔出去時穿過的木窗,便繞著牆根跑了過去,窗下正是那排綠油油的水藻。
  木窗是合起來的,以它現在短小的身形不太可能打開。
  小狐狸左右偷偷摸摸地看了看,然後又化成人形,輕輕推開木窗其中的一扇,還好窗戶並未從裡面扣死。
  白蘞光著身子爬了進去,又把木窗恢復成原樣。
  狐族的夜視能力一向不差,他輕手輕腳地往裡走,輕易地找到了金絲楠木床前的那一扇被遮蓋住的屏風。
  屏風幾乎有一人高,上面仔細地蓋著綢布。
  答案就在綢布之下。
  白蘞小小地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殷寒亭或許很快就去瀾軒了,他經過龍君的書房時已經看到大臣們的車輦飛出王宮,所以他不能耽擱。
  只一眼,一眼就可以知道,高高在上的龍君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人,那人沒有龍君那麼好看,也沒有龍君這般富碩,就連棲息的領地都很狹窄,可是卻全心全意地對他好。
  以及——
  屏風上的畫的……會是自己嗎?
  擋灰的綢布被輕輕撩開了一個角,印入眼簾的先是流暢的水紋,這是半灣潭水,都只虛虛描摹了幾筆。再往上,是一個人站在潭水間,衣服松松披掛著,掩住腰際,而衣擺早已經被水浸濕,虛浮在清潭之上,他的雙腿沒在水中是看不到了,而上半身卻勾勒得十分清晰。
  白蘞覺得手臂有些不穩,他干脆直接把綢布拉至頂端,剎那間,他看到畫面上那人墨發如瀑,襯得膚色越發如凝脂,如牛乳,指尖夾著一片綠葉放在唇邊,神色平和安逸,秀麗的容貌盡顯。
  白蘞眼眶開始緩緩變得濕熱。
  
  ☆、第17章 小狐狸被罰
  
  那是初遇的時候,剛成年的他為了散心,喬裝成人族的富家公子的模樣。聞著記憶中嘩嘩的水聲,躍過光滑干燥的山石,畫上的那一汪清幽的潭水邊,幾株桃花開得正濃,粉白的花瓣飄零時隨著微風打旋兒,落入潭間又如點化了碧青的銅鏡。
  與現在相比,他不過一頭墨發換做白雪,而那人卻從落魄的水怪成為龍君。
  他一直都在擔心,所有的一切都在改變,只是當看到這扇屏風被保護得如此完好,或許時間變了,但他願意相信他的心意還停留在當初最美好的時刻。
  就在白蘞失神之時,偏殿的門忽然被人猛地推開。
  “是誰給你膽子進來的——”
  緊接著,毫無預兆地,殿內角落裡的燈架“嘭”地一聲倒在地上,架子裡的夜明珠全滾了出來,照明的光亮浮出,整間寢殿一瞬間恍如白晝。
  “!!!”白蘞受到驚嚇,根本來不及逃離,只反射般地抬起手遮住刺眼的光亮。
  敢踹門而入的,除了龍君本人,還能有誰?然而龍君早已不復平日的那般冷漠和波瀾不驚。
  他的聲音像是野獸壓抑著怒吼,殷寒亭咬著牙,邁著極重的步子,一字一句如同疊加在冰山上的積雪,寒冷之下是雪崩前的白色恐怖,當破開門點亮偏殿,印證果然有人正在窺伺他的珍藏時終於達到了最頂層。
  他的怒火,身上的殺意鋪天蓋地襲來,與往日的威壓相比簡直和洶湧的海嘯無異,海嘯下的人,只能在傾覆間徒勞掙扎……
  偏殿外的侍衛早已經跪倒了一地,毫不收斂的氣息根本沒有誰能夠抵抗甚至面不改色。
  “是誰?”龍君殺心湧動,走到白蘞面前時臉上的怒意和失態已經全然收進眼底,只剩下手指卻勾出利爪的形狀,任何擅自窺伺他珍愛的,無論是誰,絕不放過!
  白蘞深吸了一口氣,半晌才控制著自己放下顫抖的、擋在臉前的手臂,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道:“我。”
  那是記憶中的輪廓……
  未語三分笑,眼眸如星河。
  和屏風上一模一樣的臉讓殷寒亭頓時如遭雷擊,甚至身體一晃,退了半步,傾軋的殺氣也隨之狠狠一滯,他嘴唇輕顫道:“崇琰……”
  白蘞抓到喘息的機會,伸出手想要去扶殷寒亭,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沒穿,又趕忙縮回手來,氣憤道:“我不是什麼崇琰,你根本就是認錯了!”
  認錯了……殷寒亭終於站穩了腳步冷靜下來,他仔細打量著面前慌亂地用綢布掩住自己身體的人,目光觸及那頭白發,他曾經在黑暗中觸及過的羊脂暖玉的顏色。於是一個名字呼之欲出,“小草?”只是他的聲音不再帶有曾經的那份溫和。
  此刻的氛圍實在有些緊張,白蘞攥緊了手指,有幾分期待道:“那你還記得屏風上畫的這個水潭嗎?”當然,還有我。
  水潭水潭……
  殷寒亭滔天的怒意頓時又在心口起起伏伏,他不記得有給過誰窺探他秘密的權力,即使是那只他准備用來思念心上人的小狐狸。他的語氣異常地趨於平靜道:“自然,雖然狐族的確擅長幻形,可是我不記得允許你進來過。”
  揮之不去的冷漠和疏離感……
  白蘞直覺不對勁,立馬反駁道:“我沒有幻形,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的樣子,我才是畫上的人,你認錯……”
  “夠了!簡直一派胡言!”殷寒亭一聲怒喝。
  “幻形”二字一出,終於像是揭去了龍君最痛的那片逆鱗,更像是提醒著他,已經淪落到要靠一只畜生的幻形來飲鴆止渴的地步……
  那人辜負他,背叛他,拖著他……
  還有什麼舊情可念?
  眼前的,充其量也不過是一時打發寂寞的替代罷了。
  “殷寒亭你……”
  男人眼睛都被激紅了,根本不容任何反駁地打斷他的話道:“直呼龍君名字罪加一等,藍玉——”沒有人敢出聲回應,“藍玉呢——?!”
  門外終於有侍衛顫聲道:“藍玉姑娘先前就……回……回去了。”
  “那你來帶他走!”殷寒亭一把攥住白蘞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提起來,望著白蘞一片茫然的表情冷笑道:“狐族怎麼送來你這麼個顛倒是非的東西?不過沒關系,藍玉教不好你,我讓別人來教。”
  “滾——”
  白蘞被扔出偏殿的時候早已經化回了小狐狸的模樣,像是殷寒亭話裡說的那般咕嚕咕嚕地滾到了侍衛腳邊,只是身下再沒有水藻墊著,摔得有點疼。
  而抱著它領命退走的侍衛是和它一同走過深淵的影七。
  回瀾軒的路上,影七望著懷裡一聲不吭的小狐狸,想了想還是道:“你膽子真大,竟然敢偷偷跑進偏殿,我們知道有人進去的時候都嚇壞了。”
  小狐狸仰起腦袋看他。
  “哦,你想問為什麼知道?因為龍君在房間裡下了一個禁制。”
  小狐狸的腦袋又重新耷拉了下來。
  “別難過,龍君對你已經手下留情很多啦,我當時差點以為你要死了!”
  這才從完全不被信任的打擊中緩過神來的小狐狸立馬又憋紅了眼眶周圍的一圈軟毛,竟然不相信他,殷寒亭的眼睛一定是被海藻給糊住了!他就坐在畫前都認不出來!
  “你說你,好好的非要把龍君氣成這樣,乖乖在瀾軒吃小魚不好嗎?”
  好?當然好啊!
  小狐狸低頭就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影七“啊”地一聲慘叫,把瀾軒門前的人都驚動了。
  影七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好凶的小狐狸……還好沒出血。”
  瀾軒裡藍玉領著侍女們匆匆走出來,看到仰躺在地上發呆的小狐狸總算松了口氣,她從龍君的書房回到瀾軒之後發現侍女們都傻傻地守在門外,一問,主人竟然在睡覺!藍玉頓時就心裡一個咯噔,等到打開門進去,發現寢殿裡根本沒人的時候都快急瘋了!
  根據以往的經驗,小狐狸十有八九是去了龍君那,她原本准備親自跑一趟,結果影七帶著它回來了。
  勞煩影七跑腿,藍玉自然說盡好話,只是影七表情十分不自然。
  藍玉心下起疑,教訓小狐狸的時候便帶上了幾分厲色。
  但是影七哪裡會看不出,藍玉對小狐狸顯然是很寵溺的,但最後他也只能公事公辦道:“龍君有令。”
  藍玉一怔,趕忙跪下,連同她身後的長薇長萱一同伏地聽令。
  “藍玉管教不嚴,撤後宮掌事大侍女一職,畫春頂其職位,瀾軒主人擅闖龍君寢宮,沖撞龍君,罰三十鞭明日上午刑殿執行,並禁足一年,往後由龍君親自管教。”
  藍玉聽罷愣愣地抬起頭,原先的表情還僵在臉上,她甚至難以置信道:“什……什麼……”
  影七有些不忍道:“藍玉姑娘,小東西今天闖了龍君的偏殿,還有命回來已經……哎……”
  藍玉連帶她身後的侍女都瞬間臉色慘白,龍君的偏殿,那是王宮的禁地啊!
  小狐狸從地上翻身爬起,很快往瀾軒裡面跑去。
  等到影七走了,藍玉被長萱和長薇扶起身,白蘞也化作人形穿好衣服快步走了出來。
  白蘞伸出手想要拍一拍藍玉的發頂,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合適,只得抱歉道:“對不起小玉,我連累你了。”
  他難得那麼地認真,眼神雖然哀傷卻很平靜。
  藍玉沒吭聲,只是眼淚很快就要溢出眼眶,朦朧間,面前人的身形似乎比想象中堅韌了許多,她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無奈,她想問:為什麼總要一個人離開?為什麼不能等著我回來?
  還有很多話想要交代,可是來不及了。
  迷迷糊糊的小狐狸還不知道自己究竟闖了多大的禍,安慰她的時候神色也並無應有的驚惶,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將要經歷些什麼?
  刑殿一去焉有命在?
  小狐狸還會是她的那只愛吃愛玩的小狐狸嗎?
  龍君這段時間對小狐狸的寵溺和一瞬間的翻臉無情讓藍玉全身徹骨冰寒,如同泡在恐懼之中,直到這一刻她才深深地意識到,和前幾次的小打小鬧不同,她可能就要護不住他了……
  
  ☆、第18章 小狐狸吹曲
  
  白蘞讓跟著藍玉一起六神無主的長薇和長萱先行退下,輕聲哄道:“明天我會和龍君講明,讓他不要罰你的,別怕。”
  藍玉搖搖頭。
  白蘞沉下眼眸,那一點點看到畫上人時的感動在被殷寒亭完全否定的一刻已然消失殆盡。
  徒留下難以言述的空茫與傷心——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甚至還有一絲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憤怒——其實他可記仇了!
  不相信他,記一次;吼他,記一次;扔他,記一次;小玉哭了,記一次;還想明天拿鞭子抽他?再記一次!等到殷寒亭明白他才是正主的時候,他要全部一起討回來的!
  至於那個未見其人先聞其名的崇琰,就是殷寒亭移情別戀的證據!
  看他還有什麼話好說!
  上午辰時就要由侍衛首領親自執鞭行刑。
  藍玉晚上沒有宿在瀾軒,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了侍衛首領影一,拐彎抹角地打聽著情況。
  影一和藍玉的交情還是可以的,但他昨夜外出,並未親眼目睹偏殿發生的事情,現在藍玉一派心急火燎,他也只好根據龍君上朝會時的反應勸道:“龍君大概還沒消氣,姑娘避一避吧。”
  今天進殿伺候的人已經換成了畫春,她的確不好再去求見。
  藍玉自然也能想到,一會兒眼中就泛起了水光,“婢子也不敢進去叨擾龍君,只求影大人等會兒能夠……”她的話說了一半,聲音也壓得低了。
  影一看著塞進自己手中的金葉子和一小瓶藥水,他早猜到了藍玉的來意,依舊面色不改道:“藍玉姑娘,我盡力幫你。”
  藍玉道了謝,匆匆離去。
  影一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去檢查行刑時所用的器具,然後趁人不注意,把藥水倒進了抹擦長鞭的鹽水桶中,接下來,就是在抽人的時候稍微手下留情就可以了,只要這瓶藥水倒進去,多多少少總能護著點根基。
  藍玉的用心良苦他能夠理解,那只小狐狸和他一起下去過深淵,膽子挺大,很討人喜歡。龍君若不是氣得狠了也不會這樣,不過話又說回來,硬闖了龍君的偏殿還能活命,也算是龍君顧念先前的相處,手下留情了吧。
  就在影一感慨之時,刑室外忽然有人稟告道:“影一大人,龍君有令,會親自前來觀刑。”
  影一右眼皮頓時一跳,忽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主子被侍衛們帶出瀾軒的時候,長薇和長萱哭得都快暈了,白蘞挨個哄都哄不過來,直到離開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他還穿著昨天那身緋紅的華衣,過長的後擺掃過白玉石鋪就的路,雪白的發絲撩至耳後,露出優雅的脖頸。
  影七接到人時直接都傻了,半晌瞪著眼,他昨晚並未看清小狐狸化形後的容貌,沒想到竟然這麼好看。
  白蘞有些歉然道:“影七大人,昨天一時情急,手可還疼嗎?”
  影七被他含水般地注視著,頓時心神亂跳,倒抽了一口涼氣,話也不答直接跑了。
  “???”白蘞納悶,等走到了行刑地點,影一已經候在那裡,他照例打招呼道:“影一大人。”
  沒想到一貫淡定自持的影一也像是見了鬼一般,不過他比影七所受的驚嚇還要更深一點,因為他是見過崇琰本人的,所以這會兒腦子裡面嗡嗡作響,不好的預感應驗了……
  白蘞皺皺鼻子,只覺得這些跟在龍君殷寒亭身邊的人真是一個比一個怪。
  影一抹了把臉,左看右看,趁著這會兒龍君還沒來,趕忙道:“小狐狸,你……聽我一句,龍君不會希望看到你這副模樣受刑的……”以前是什麼模樣,還是變回來吧。
  白蘞像是根本沒有聽出他話裡的隱含之意,只捏著長至腰際的發尾,根本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道:“哦,那就不要看。”
  影一:“……”
  可是看不看是由龍君自己決定。
  影一見勸不動人,只盼著自己等會兒動手時能把握好力道,若是打得重了,龍君愛屋及烏心疼起來是他倒黴,打得輕了龍君看出刻意放水解不了氣還是他倒黴。
  他怎麼那麼倒黴……
  白蘞見影一一臉郁結,還彎起眉眼笑道:“大人不用擔心,我不會被打死的。”
  影一:“……”難怪藍玉得來來去去地幫他打點,這本人竟然壓根沒當回事,心也忒大了!
  因為龍君說了要觀刑,所以一直到辰時過去,刑殿前都沒人敢擅自動作。
  侍衛們扶著長刀,面無表情地守著院中靜靜站立著等待的白蘞。
  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慢慢把一頭長發氳成暖暖的羊脂玉色,終於龍君姍姍來遲。
  殷寒亭走進刑院時頭上還束著發冠,整齊的朝服上一條褶子沒有,侍衛們全都跪下行禮,只有中間那人一身紅衣,無動於衷。
  殷寒亭看到白蘞時腳步微頓,眼神明顯變得更冷厲了一些,無法消融的冰雪積在眼底,威壓愈重,任誰都感覺得出,龍君很不高興。
  影一嘆氣,心想這是何苦呢……
  “在行刑之前,龍君可否聽我一言?”在殷寒亭快要從他身邊經過時,白蘞忽然道,“我闖的禍和藍玉沒有任何關系,不要罰她。”
  殷寒亭腳步微頓,不置可否。
  “還有這個……你還記得嗎?”白蘞緊緊捏著手中的樹葉,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畫中那般將其放在唇邊,輕輕吹起——
  起初只是不太連貫的聲調,殷寒亭瞬間臉色黑如鍋底。
  但是再往後,便能聽得出旋律了……
  曾經他無數次在他的耳邊吹起過的曲子,那些個只用薄薄的一片嫩葉就能讓人心馳神往的日子。
  無數次的相擁最終確定下的心意。
  他還不想放棄,他等了那麼久,找了那麼久,或許中間有什麼誤會,哪裡出現了讓外人入局的差錯,但只要這一次,殷寒亭還記得……
  最後的孤注一擲,白蘞把希望全然寄托到了這一曲之上,全然不顧刑殿前所有人愕然的神色。他還像他當初那般閉著眼,長長的睫毛略帶濕意,晨光下如同沾了露水的蝴蝶。
  只要這一次,殷寒亭能夠想起,他願意原諒他一時對於崇琰的迷惑,原諒他昨夜對自己的指責,他們好不容易才能再次相遇,白蘞不想就這樣因為一個誤會而輕言放棄。
  “樣子的確神似。”身邊的男人忽地說道。
  樹葉婉轉的鳴聲戛然而止——
  白蘞愣愣地轉過頭看他。
  殷寒亭徑直從白蘞身邊經過,漠然道:“不過曲調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不記得了……”白蘞喃喃著,手中的樹葉悄然落地,辰時早已過去,日光大亮,刺得他頭暈目眩。
  不可能的!
  不可能忘記的!
  說謊……
  這明明……就是借口!!!
  殷寒亭進了殿,坐上主位,畫春伏地准備侍奉茶水,經過剛才那一幕,她連手指都在不停地打顫。
  身體打晃的白蘞被侍衛們壓住,沒有任何反抗地被拖進殿中。
  行鞭刑需要使用的鞭子和洗鞭水都已經被請了出來,影一把鞭柄握在手裡,啪啪地隔空抽了幾下,聲音聽在畫春耳朵裡像是驚雷般巨響,於是手一抖,茶盤傾斜,把剛燙好的茶給灑了。
  殷寒亭冷冷道:“下去吧。”
  “是……”畫春低著頭退下。
  “行刑。”
  影一試好鞭子,浸過放了藥的水,對著白蘞道:“公子,請跪下寬衣。”
  白蘞眼神掃過殷寒亭毫無波瀾的面容,心裡竟是比昨夜還要痛上百倍,他質問道:“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連自己的耳朵都不相信嗎?”
  殷寒亭蹙緊眉頭,捏著茶碗的手指骨節泛白,在看到吹奏樹葉的那一幕時,他確實產生了一絲猶豫和猜疑,但這些最終都不足以改變什麼,“你和崇琰差得太遠。”
  白蘞像是被人猛地從頭上潑了一盆冷水,冷得他連聲音都開始發顫,“差在哪裡?”
  
  ☆、第19章 小狐狸挨打
  
  殷寒亭冷冷地抿起嘴角,“……從昨夜闖了我的偏殿,到今天吹曲子試探,我已經太過縱容你了。”
  “差在哪裡?”白蘞依舊執著於這個問題。
  殷寒亭只覺得諷刺,不過就是一只會幻形的小畜生,想要以假亂真不說,這會兒竟然還打算刨根問底?
  白蘞垂下黯淡的眼眸,手指繞過發尾,“頭發?容貌?身份?”
  殷寒亭怒極反笑道:“你覺得自己哪裡比得上他?幻形?”
  白蘞微微一頓,自顧自道:“還是……床技?”
  殿中侍衛的臉色立刻精彩起來。
  殷寒亭卻勃然大怒,瞬間摔了茶碗,厲聲道:“跪下,行刑!”
  侍衛們壓著白蘞跪了下去,可惜白蘞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他看著殷寒亭一副珍視之物絕不容許他人玷污的神情忽然很想笑……
  也很可笑。
  明明……他就在他的眼前。
  白蘞把頭發撩至正面,自己解開繁復的紅色外袍,接著是雪白裡衣,衣襟滑至他的臂彎,衣擺散開來,瘦削的背脊裸露在眾人視線之中。
  影一揮手就是一鞭,報數道:“一。”
  “啪!”鞭尾掃過白皙細致的皮膚,留下深紅的痕跡,拉起時又帶起點點皮肉。
  白蘞的身體狠狠一顫,好痛。
  “二。”
  “啪!”
  ……
  “九。”
  白蘞咬緊牙關,直到第十鞭時,他已經眼前一片發花,腰一軟,身體往前傾去,卻在碰地時用手撐住了。
  他現在的身體怎麼會變得那麼脆弱……
  對了,因為沒有把藥吃完……香包還在殷寒亭那裡……
  白蘞抬起頭看向那個已經坐上主位的男人,心裡好想發問:你怎麼舍得打我呢?
  殷寒亭的臉色實在有些難看,影一的額角也滲出了汗珠,“十一。”
  ……
  “十五。”
  ……
  “二十。”
  白蘞將臉埋在手背上,而他的手背已經滿是汗水和眼淚,而背脊則火辣辣地疼痛,每一鞭都像是抽在他的骨頭上,再帶飛粘連的血肉。
  洗鞭桶裡的水已經紅了,提前滴進去的藥汁無法緩解他的疼痛,影一雖然留著力,但奈何龍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也不敢做得太明顯。
  “二十五。”
  “啊——”白蘞終於抑制不住地悶叫出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著,他不想出聲,不想露怯,不想讓殷寒亭看他的笑話,可是他實在忍不住了。
  “二十六。”
  “呃……”好像叫出聲來就能緩解不少疼痛,白蘞擦了擦眼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頭,把蒼白的發絲全部幻化成墨色。
  這樣……就和畫上一模一樣了……
  他看著殷寒亭的臉色由鐵青變為慘白再變為鐵青,嘴角終於帶起一點點痛快的笑意,可是痛快過後還是大片大片的無奈和悲哀,男人還是不相信他。
  “三十,龍君鞭刑數目已……”
  “打到他願意把容貌改回去為止。”
  影一手心裡黏滿了汗水,“三十一。”
  “啪!”
  他也終於可以放棄了吧……
  獨自一個人守著自己的記憶太可憐了,那人已經徹底擺脫了他的存在,走出分離的陰霾。徒留下的一張薄薄畫布,也重新找到了更好的歸宿。
  “三十二。”
  而他也可以忘掉深淵下那個充滿驚喜和忐忑的舔吻,在那一片只有兩個人的黑暗中,一切都小心翼翼地隱匿著,沒有被陽光逼到無所遁形,丑態百出。
  “三十三。”
  只是疼痛中似乎連思緒都遲鈍了不少,白蘞終於想到了問題的答案——
  你怎麼舍得打我呢?
  “三十四。”
  “啪!”
  “……”白蘞喃喃的聲音太小,長鞭破空的聲音又太響,誰都沒有聽清。
  大概因為,他只是一只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的小狐狸罷了。
  白蘞不知道鞭刑是何時結束的,因為在結束之前他就已經暈了過去,最後被侍衛們送回了瀾軒。
  三天後醒來,隔著紗簾的涼風懶懶地拂過他的臉龐,只輕輕掙了掙,後背就傳來尖銳火辣的疼痛,“呃。”
  他是面朝下躺著的。
  長薇和長萱聽到動靜,連忙從外間跑了進來,差點喜極而泣道:“公子!公子你終於醒了!”
  “公子喝水。”長薇拿過茶杯,小心地喂著白蘞喝了一點,潤了潤嘴唇和喉嚨。
  白蘞清清嗓子,問道:“我這是怎麼回來的?”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長薇的兩眼就開始發紅,“是藍玉姐姐和影一大人送公子回來的。”
  長萱接口道:“聽說影七大人進刑殿給龍君送了急報,然後龍君就停刑離開了。”
  怪不得,白蘞苦笑道:“我還以為會被打死呢。”他的頭發還是當時為了氣一氣殷寒亭而幻化出來的黑色,這會兒他又重新變回了本來的瑩白。
  “小玉人呢?”
  長薇和長萱對視了一眼,答道:“藍玉姐姐的處罰被免去,現在正在議事書房當值。”
  白蘞稍稍松了一口氣,長萱去給他准備擦拭傷口的藥膏,而長薇則怕他煩悶,就一直坐在床頭給他剝葡萄。
  白蘞想要把身子撐起來,卻發現根本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沒辦法只好放棄,乖乖地吃葡萄道:“唔……我是不是傷得很重?”
  長薇看著那瘦削的後背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先是咬了咬嘴唇,最後才勸慰道:“藍玉姐姐說都是皮肉傷,不會影響到根骨,公子先安心養著,龍君賜了很多很好的藥材。”
  白蘞立馬皺眉道:“不吃,拿走。”
  長薇接著勸道:“龍君賜的藥材多半可以用來內服,公子有所不知,長萱最拿手的就是煲湯,把藥攏著燉在雞肚子裡,燉好再拿出去,一點都不苦,反而很香,連著小雞肉一起慢火煨一整個下午,雞肉也會特別嫩呢!”
  白蘞:“……”
  “哎……這說得我都跟著饞了!”一聲完全不屬於屋內任何人的感嘆從窗外飄進來。
  長薇身體一抖,和外面的人對視了一眼,“啊——”她就被嚇得直接從床邊掉了下去。
  奈何白蘞身體不能動,猛地轉過頭,只見紗簾口一個高挑的人影一閃而過,緊接著,寢殿外接二連三地傳來了侍女們的驚叫聲。
  “你是何人?!”
  “站住!竟敢擅闖瀾軒!”
  一個身著靛藍色龍紋長衣的男子就像沒聽見一般,毫無顧忌地從門口轉了進來,無視了一干驚慌失措地正准備去喊侍衛的姑娘們,徑直走到床榻前。
  摔在地上的長薇簡直都呆住了,直到視線落在男子衣擺的金色繡紋上……
  這樣的紋路……只有四海之內的龍王才敢上身。
  聽說北海龍王長年蓄須,西海龍王身體孱弱從不外出,只有南海龍王正值弱冠之年,與東海交情甚篤。
  長薇這才惶然大驚地伏地行禮道:“婢子們不知南海龍王駕臨,還請恕罪。”
  “什……請……請龍王恕罪。”門口原本端著藥雞湯進門的長萱正莫名其妙,結果一看長薇跪了,她也立馬花容失色地軟了下去,手裡的湯盅跟著一個打晃,差點翻倒。
  白蘞:“小心我的湯!”
  男子:“小心我的湯!”
  長薇和長萱:“……”
  短暫的沉默之後,原本還老老實實趴著的白蘞登時將整個上身都杵了起來,表情是長薇和長萱從未見過的認真和嚴肅,他眯起眼睛注視著所謂的南海龍王道:“這明明是我的湯。”
  “咳咳……”男子強作正經般地干咳了一聲,重復道:“我是龍王。”
  被搶食的白蘞登時炸毛,完全無視了正在拽他手指頻頻示意的長薇,一字一頓道:“我、的、湯!”
  長薇和長萱:“……”
  氣氛似乎異樣地凝重。
  
  ☆、第20章 小狐狸養傷
  
  “好吧好吧,它是你的了。”男子在瞪視中敗下陣來,心想,不就一破湯,他回去就讓人煮個十幾二十碗,反正他來本也不是為了喝湯,身為南海龍王,他可是很忙碌的。
  白蘞勝了,絲毫都不敢耽擱地把長萱招到面前,湯水三兩口干掉,去了骨的雞肉全塞進嘴,這才重新心滿意足地閉上眼,趴了下去。
  這段時間,男子就一直默不吭聲地盯著他看。
  寢殿外,正要捉拿賊寇的侍衛們被長薇出門攔下,然後人就退了,相信過不了多久,南海龍王擅闖瀾軒的消息就會傳到龍君耳朵裡。
  “你和崇琰,的確長得很像。”
  白蘞臉色唰地一變。
  “應該是你的真容吧,雖然我聽說狐族極其擅長幻形。”
  白蘞面色這才緩和下來,心裡卻還是悶悶地痛:殷寒亭甚至還比不上一個初見的外人。
  男子摸了摸下巴,又道:“上次我來的時候也在後花園裡見著一個,不過和你比起來……唔……差得遠了。”
  白蘞閉起眼,充耳不聞,也不帶搭理一下的,反正他現在已經這樣了,有本事再把他拖出去打一頓。
  男子也不在意,“就是身上這傷……嘖嘖……龍君也未免太心狠了一點。”
  白蘞伸出手捂住耳朵。
  “別啊,你聽我說。”男子一邊擺擺手示意長薇和長萱出去,長薇和長萱十分猶豫,但礙於身份,也只得先行退下。
  “可是有一個人,他就絕對不會對你這樣……”男子刻意壓低了聲音。
  往後的話語白蘞還未聽清,長薇就拍了拍寢殿的門驚喜道:“公子……公子,龍君駕臨瀾軒了。”
  男子停住,懊惱在眼中稍縱即逝,但他並未表現出來,反而從床榻邊直起身,靜靜地等待著一身寒氣地走入內室的殷寒亭,彎身行禮道:“龍君。”
  龍君的身份比其他三個海域的王要更高一些,雖然他們享有同一個姓氏。
  殷寒亭眼神漠然地掃過床榻上將臉埋進手臂間的白蘞,只冷冷地問男子道:“你不是去王城買醉去了?”
  男子身為南海龍王,四海中排最後一位,按理說真不該那麼閒的,然而三天前卻突然跑來東海不提,還帶了一整條街那麼長的扎著大紅綢的聘禮,說要送去年家,讓年家把年遙嫁給他。
  年遙那是誰?
  那是東海百年一遇,年家千年出其一的將才,是鎮邊戍關的大將軍,是龍君的心腹之臣。上任百十載,疆場無人能敵,四方視之為戰神。再加上人長得俊美,想要嫁他的姑娘能從王城門口一直排到幽冥深淵去。
  況且先不說年遙身為男子,年家一直想要為他娶一門最好的親事,就現在,新媳婦影子都還沒見著呢,竟然還來人下聘了——要他們年家光宗耀祖的大將軍嫁到南海去!
  年家看見那一整條街的聘禮時腦袋上空中簡直電閃雷鳴,這一條街的寶物就這樣毫不遮掩地從南海抬到了東海年家的大門口,不出三日,肯定四海都要知道了!
  簡直欺人太甚吶!
  年家早已經卸任的老將軍氣急敗壞拄著拐棍,乘著車輦就到王宮裡面告狀,正好那時白蘞被打得奄奄一息,殷寒亭也就順勢讓鞭刑停了。
  這麼一通攪合下來,殷寒亭頭痛欲裂,對於前一天還敢和他一通哭訴、說他棒打鴛鴦,今天就能闖進他的後院、調戲別人的殷四自然沒有好臉色。
  殷四嘿嘿笑著,討饒道:“這不是昨天聽說瀾軒裡添了一名美人麼……”
  殷寒亭嘴唇一抿,語氣變得森然道:“和你有什麼關系?”
  “啊哈哈哈哈,沒沒!我就是好奇,這就走,這就走!”殷四見白蘞沒在看他這邊,也就頂著殷寒亭強大的威壓溜掉了。
  殿中又恢復了靜謐。
  殷四離開的時候長薇和長萱也隨之退出去,關上房門。
  白蘞不想和殷寒亭說話,所以裝作睡著了,傷痕累累的後背不能沾水也不能捂,裸露在外,單薄的被巾只遮到他臀部往上的位置。
  殷寒亭默不作聲地看了他一會兒,淡淡問道:“知錯了麼?”
  白蘞手一抖,指節捏得泛白。
  殷寒亭見他毫無反省之意,就道:“我讓藍玉留下陪你。”說完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藍玉拿著藥膏走進來,坐上床沿,輕聲問道:“還痛不痛?”
  白蘞點點頭。
  藍玉開了藥膏,蘸一蘸,給他抹在外露的紅痕上,淡綠色的膏脂觸之即化,清清涼涼的,好像抹上真的不那麼難受了。
  “小草……”藍玉垂下眼眸,“我不知道你為何一定要去看龍君藏著的畫像,我也聽說了一些刑殿前發生的事情,你想讓龍君覺得你才是畫上的人,對嗎?”
  白蘞悶悶地說道:“沒有人相信我。”
  藍玉嘆息了一聲,“不是不相信,而是沒有辦法相信。”
  “為什麼?”
  “因為很多人都知道龍君的心上人是崇琰上仙,這在天庭並不是秘密,只不過東海終歸太過遙遠,他們沒能在一起。”
  白蘞聽得愕然,問道:“為什麼沒有在一起?”
  藍玉眼神顯然帶著明晃晃地嘲諷,“那人頗受天帝寵信,如今要什麼有什麼,哪裡看得上這孤寂的深海?”所以他們都不喜歡崇琰。
  越鯨不喜歡,每每替龍君送去各種東海的寶藏都要憋一肚子氣,想方設法找了株合歡樹來膈應那人,龍君收下了,卻也不見那人有一點點的傷心,已然是默許。
  影一不喜歡,影一身為侍衛首領哪是那麼好賄賂的,她不過稍微意思了一下影一就願意幫忙,還不是看在小狐狸能夠多多少少帶給龍君一些慰藉的份上。
  他們都覺得崇琰不是良人,但奈何龍君太過痴情,泥足深陷,如今既無法圓滿,又不能灑脫地遺忘……
  白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會這樣?在他和殷寒亭分離了的這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讓殷寒亭以為崇琰就是他?“難道……龍君就沒有想過,畫布上的那個人也許根本就不是崇琰?”
  話題似乎又繞了回去,藍玉心疼地摸了摸他發紅的眼尾,“誰知道呢?”她也不希望畫上的那人是崇琰,可是有什麼辦法,龍君深信不疑,她也只能規勸著她的小草道:“所以別再犯傻了,和龍君低頭認個錯,他還是很寵你的,往後錦衣玉食,至少餓不了肚子。”
  白蘞默默聽著,一聲不吭地重新把臉埋進枕頭裡。
  原來,殷寒亭心系的那人也不要他了……
  那麼可憐,竟然和我一樣,白蘞心想。
  “小玉,我沒有幻形,這就是我本來的容貌。”
  晚上龍君再一次駕臨瀾軒。天色已暗,遮著白紗的木窗外隱約能看見三兩顆孤星,不太亮,還不如深淵底下的那一株株月光花好看,瑩白透明,搖搖曳曳。
  因為傷重,最好吃一些流質的食物,白蘞喝了一大碗有蝦有魚切了細細姜絲的海鮮粥,就這樣也沒抱怨什麼,還舔舔嘴唇說再來一份,可好養活了!自從他住進瀾軒,瀾軒負責伙食的廚娘就又有了別樣的熱情。
  連已經用過膳的殷寒亭也覺得他吃起來特別香,特地分了一碗粥過來慢慢喝。
  侍女們已經退走。
  內室裡安安靜靜的,殷寒亭莫名地覺得舒心,連帶著一整天積壓在身上的愁緒也拔去不少。
  今天有邊關的急報,北海又陷落了一城。南海龍王還沒走,北海龍王竟然也快哭著找來了,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年,那夕涼鎮上曾經蔓延過的莫名黑氣就會卷向北海的中心,到時候不止幽冥深淵,怕是整個四海之域都會掀起滔天巨浪。
  他身上的鱗片還未褪盡,染了黑氣的傷口也才剛剛愈合,一時半會兒找不出根除的辦法,他打算過幾天,趁著上界的又要舉辦勞什子的酒宴去拜訪一下白澤上仙……
  “藍玉和我說,你沒有幻形。”
  
  ☆、第21章 小狐狸赴宴
  
  “嗯。”白蘞動了動手臂,顯然是長時間趴著有點麻了。
  殷寒亭坐到床沿邊,望著床上人白皙瘦削的後脊上交替錯落的鞭痕,一道一道,甚至刮走了周遭的皮肉,使得傷口綻放得十分鮮豔。
  “還疼嗎?”殷寒亭低下頭問道。
  白蘞眼眶很快發紅,強忍著把眼淚壓了下去,自然很疼,辣辣地像是火在後背燃燒,在男人的安慰後沒有絲毫緩和反而越發嚴重。
  “疼……”仿佛飽含著他所有的委屈。
  殷寒亭緊繃的側臉上最終還是顯露出一絲無奈,他將白蘞額角的發絲撩至一旁,淡淡道:“只要你以後不再惹我生氣,我可以原諒你這次犯錯,寵你,你會在東海過得比從前還要好。”
  白蘞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殷寒亭的大腿。
  殷寒亭就知道他服軟了,心下一動,直接攥住白蘞的手臂就把他從床上提了起來。
  其實不服軟又能怎樣呢?
  一個身不由己,一個執念成狂,還不如想辦法讓自己過得舒服一些。
  “呃……”一不小心扯到了傷口,白蘞悶哼了一聲,但奈何龍君興起,一手掐住他的下頜,一手摁住他的腰骨攬進懷中,絲綢的被巾不知何時滑落了下去,觸目驚心的傷痕被狠狠刺痛。
  白蘞閉著眼,殷寒亭沒有吻他,而是貼著他的額頭重重地喘息,過了半晌才松開。
  這個距離可以看到白蘞小扇似的睫毛,秀麗如畫的眉目……
  往後的幾天一直都是如此,殷寒亭每次過來,不是看他身上的傷就是靜靜地坐在一邊喝茶,平白消去了多少花前月下的情致與風景,對他的接觸再過分也僅限於此了。
  直到白蘞背上的傷口完全收攏結痂可以下地走動,忽然有一天趁著殷寒亭不在,殷四又悄悄跑來,這次他學乖了,偷進瀾軒的時候並未驚動任何一個侍女。
  陽光正好,溫熙地落在書本上。白蘞坐在窗邊研究食譜,無所謂地翻了一頁書,書上正畫到水晶石鑿空作鍋,盛入時令的鮮蝦、肥嫩雞翅、玉米脆藕、裡脊牛腩等食材慢火燜制,漸漸地,火苗的色澤會把石鍋染得通體豔紅……
  殷四整個扒在木窗上,腳下一踩,“噼啪”——窗外有珊瑚被踩斷的聲音,兩人四目相對,齊齊驚了一跳!
  白蘞立馬扔了書准備嗷一嗓子,“小……”
  “別別別!”殷四跳進窗來,簡直眼疾手快,一邊壓著嗓子勸阻的同時,一邊從身後掏出了一大包准備好的酥油點心,他平常最愛的蓮蓉奶酥,他就不相信這只小狐狸會不心動!
  白蘞抽了抽鼻尖,這才從叫人的姿態中擰回來,一本正經地接過點心道:“什麼事?”
  點心紙包被那只素白的手輕輕掂了掂,殷四只得感慨自己英明神武,有先見之明,就連點心都是直接買的雙份,其中他自己的那份大概是拿不走了……
  “那天的話還沒說完。”
  白蘞:“???”
  “有沒有興趣和我做一筆生意?”
  晚上殷寒亭踏著夜色過來的時候,白蘞正坐在窗沿吃枇杷,他現在很閒,每天沒什麼事做,除了吃大概也實在找不出其他樂子,只能打發著時間等待龍君駕臨。
  窗沿上的盤子裡全是長薇事先剝好的新鮮果肉,白蘞需要做的就是在吃完後“噗”地把果核往外面一吐,正好落在窗下的花壇裡,那兒的泥土坑坑窪窪,卻堆積不少枇杷核,今天被殷四踩斷的那小叢植物已經移走了。
  “在做什麼?”殷寒亭走到白蘞身邊。
  白蘞口齒不清道:“種枇杷。”
  殷寒亭:“……”他怎麼依稀記得以前這外面栽了幾株紫珊瑚?
  不過殷寒亭也沒多說什麼,只靜靜地望著他。
  白蘞把嘴裡的果肉咽下,對著殷寒亭伸出手道:“樹葉帶了嗎?”
  殷寒亭點點頭,看到他手指上黏膩的汁水時卻輕輕蹙起眉頭,喚道:“長薇。”
  靜候在外室的長薇立馬應聲。
  “去給他打盆水擦擦手。”
  白蘞指尖上沾著汁水,粘粘的,他也不在乎,還放到唇邊吸了吸。
  殷寒亭親自接過浸濕的布巾,把他的手從貪吃的嘴裡撥出,細致地擦拭過後,這才從懷裡掏出一片肥厚的青樹葉,巴掌大,樹葉葉脈清晰,邊緣順滑整齊,看得出龍君大人用心挑選了很久。
  白蘞摸了摸葉脈,忽然彎彎地眯起眼笑道:“龍君,我的曲子可是千金難求。”
  他們已經默契地不再糾纏於鞭刑那天所發生的爭執。
  殷寒亭挑眉,也不太在意,淡淡問道:“你想要什麼?”他把白蘞拉到身邊坐著。
  白蘞靠著他,剛想說香包,可是轉念一想,香包隨時都可以要回來,這個機會可是要白白浪費,於是道:“我想和你一起去上界,南海龍王上次過來說過,上界會有酒宴,好多仙人,還有好多好吃的。”
  殷寒亭頓時就沉默了,眼神慢慢變得沉冷,“不行,換一個。”去上界的酒宴,也一並意味著小草的容貌會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之下,那張與崇琰異常相似的臉,會成為一個笑柄,更何況……崇琰也會去。
  白蘞自然也是為了這個目的,見一擊不中,立馬改變策略,從殷寒亭身邊賭氣地站起來道:“那你也換個人給你吹吧。”說完徑直去桌邊端起另外一盤枇杷,他又開始囫圇吃起來。
  殷寒亭冷冷道:“我可以把吃的給你帶回來。”
  白蘞不接茬,腮幫子動個不停,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了一點點不成調的吹氣怪聲,轉過頭,只見身單影孤的龍君漠然地站在木窗邊,神色寂寞,他把樹葉緊緊貼在唇上,卻吹不出流暢的曲子。
  他大概已經很努力地在吹奏了,卻一直不得要領,晚風帶來珊瑚花清甜的味道,夜晚的海雲卷曲又舒展,一波壓過一波時也有唰唰的響聲,半晌,殷寒亭才將樹葉從唇邊拿開,妥協道:“好,不過有一個條件。”
  兩天後,王宮准備出海前往上界的車輦已經准備妥當,這次出行的人不多。
  白蘞給自己幻了一副新容貌,杏眼,圓圓臉,黑發,這就是殷寒亭的條件,不過也無所謂,他坐上了駕車人旁邊的那個位置,穿的是侍衛的衣服,為了追求逼真腰間還別著長刀。
  影一捏著駕馭白鯊的長鞭,表情一直極不自然,因為白蘞竟然不停地在和他搭話。
  “影一大人你吃蜜餞嗎?”
  “不吃了,謝謝啊。”
  “影一大人你吃糖耳朵嗎?”
  “不,不了。”
  “影一大人你吃……”
  最後還是龍君聽不下去,撩開車簾打斷道:“小草進來。”
  白蘞只好兜著他那一堆零嘴進了車廂,臨了還對影一眨了眨眼,顯然是故意的,影一窘迫得連脖頸都紅了。
  車輦在蔚藍的水空撲出白沫,直沖東海的雲霄,破開海面時,就能看到真正的海線了!與天空相和的暖白雲朵在海底看起來完全不一樣,白蘞深深地呼了一口岸上的空氣。
  很久都沒有這樣輕松過,白蘞走出車輦,軟綿綿地伸了個懶腰。
  白鯊不能出水,所以車輦只能停在海面上,殷寒亭繼續召來行雲。
  等到入了天界,他們已經算是到的比較晚的了。
  天宮也和東海完全不同,四周縈繞著茫茫的霧氣,視線始終只能圈在幾十丈以內的地方,直到踏上白玉砌成的曲折長廊。再看時,流雲已過,豁然開朗。許多殿宇的金色屋頂終於從白色的霧氣中透出,泛起奪目的色澤,讓人眼前大亮。
  停滯的流雲慢慢下沉,沉到腳底,鋪墊在長廊的白色石板上,最終被仙人們踩散,而在石板的盡頭,酒宴的絲竹樂聲似乎就是從那裡蕩出老遠,飄在涼風中。
  白蘞跟著殷寒亭亦趨亦步,左看右看好不新奇,倒是影一顯然跟隨殷寒亭來過太多次,一直默默地綴在後面。
  還未到宴酒的金殿,遠遠地,白蘞就看到有一身影佇立在長廊的邊緣,邊緣下是被流雲遮擋住的萬丈深空。
  
  ☆、第22章 小狐狸撞見
  
  白蘞拉了拉殷寒亭的衣服,示意他看,只是沒想到殷寒亭依舊毫不停留地往前走,直到他們從那人身邊經過,那人還是一動不動,表情茫然,和他那身沾滿污漬的灰衣一樣,整個人蟲蛀似的空掉了。
  可是白蘞總覺得那人的眼神藏著難以言述的哀傷。
  等到走得遠了,白蘞又扯了扯殷寒亭的衣服,殷寒亭沒理他,還一臉漠然把他的手掀開,倒是影一小聲地和白蘞說道:“公子有所不知,那人已經在這裡站了一百多年。”
  “為什麼?”
  影一嘆息道:“天帝有令,他不得擅自離開天宮。”
  白蘞愣了愣:“那他這是……”
  “他已經試著往下跳過很多次了。”
  白蘞大驚失色,特意跑去長廊的邊角看了一眼,下面霧蒙蒙的一片,不知道人摔下去為什麼沒有直接穿過那層濕潤的水汽變成肉餅。
  “小草。”殷寒亭蹙起眉喊了他一聲。
  白蘞只好小心翼翼地又退回來,跟在他身後,不再東跑西跑。
  等到了宴飲的鑾殿外,周遭來來往往的仙人也漸漸變得多起來,可惜只有少數敢湊上前與龍君“談笑風生”,多半是見了禮之後就匆匆退走,那一身的龍壓,乍一撞上還是極不舒服的。
  到殿門口隨身的侍從就不能跟著主人進去了,殷寒亭轉頭淡淡對白蘞道:“你跟著影一,等會兒我把吃的給你帶出來。”
  白蘞好脾氣地點點頭,“嗯。”他來這本也不完全是為了吃。
  影一領著白蘞守在殿門口,身旁是雕花鏤空的一排石欄,石欄外種著株繁茂的常青樹,青翠的葉片被修剪成圓頂的形狀,像是長在樹杈上的綠蘑菇。而門口負責搬酒的童子來來往往,還能見到幾個紫衣華服的仙人,他們乘丹頂仙鶴直接落在宮殿前,衣擺的紋飾掐金走銀,進門時對影一也十分和顏悅色。
  “許久未見。”清透空靈的聲音傳來。
  白蘞尋聲轉過頭看去,一人白衣勝雪,樣貌比天山下溫婉綻放的雪蓮還要來得美麗。
  “白澤上仙。”影一立馬躬身行禮道。
  白澤溫和地笑了笑,問影一道:“我記得你前段日子身體有些不適,近來可好一點?”
  “多謝白澤上仙記掛,已經好多了。”
  白澤點點頭,又看向影一身後的白蘞,白蘞傻眼,其實他已經努力地想要隱藏自己了,可還是被白澤發現,白澤歪了歪腦袋,“我從沒見過你。”
  白蘞一呆,趕忙學著影一的樣子行禮道:“在下影……影八,是第一次跟隨龍君來到……”
  只可惜話還未說完,白澤就撲哧地一聲笑了出來,一雙明眸熠熠生華,語調輕快道:“哦,我懂了。”
  影一:“……”
  白蘞:“???”
  直到白澤進了殿,白蘞還是完全沒能明白上仙大人到底懂什麼了?影一只得撓著抽搐的嘴角解釋道:“龍君的隨身明衛只排一、三、五和七,排二、四、六、八的皆是暗衛,輕易不能露面……”
  白蘞:“……”
  以白澤上仙那顆剔透的七竅玲瓏心,只怕是看到他們的第一眼就能猜出小狐狸並非侍衛,而是另有身份了……不過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下次有人再問,公子就答影九即可。”影一補充道。
  白蘞心虛地摸摸鼻子,趕緊應下。
  大殿內觥籌交錯,白蘞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了一會兒,龍君似乎正在和一人說話,那人背對著他,看不清面容。
  那崇琰呢?
  崇琰不來嗎?又過了好久,久到再沒有仙人姍姍來遲,白蘞微微抿著唇,心裡那點小小心思也隨著陸續離去的丹頂鶴沉下雲端,已經有人離開酒宴了。
  天邊慢慢浮出霞光。
  終於,門口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只是殷寒亭一貫冷淡嚴謹的聲線如今聽起來,竟然多出了幾分人味,“此次前去漭山一定要小心。”
  黑色的長靴邁出殿門,白蘞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影一帶著彎身行禮,再抬起頭來時,龍君面前又多了一人。
  “龍君不必記掛,崇琰雖然法力微薄,但也並非無能之輩。”
  白蘞措手不及之間驀地抬起頭來,卻只看到那人一身淺青色的長衫,泊然如竹的扮相下是姣好的秀麗面容,他的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
  崇琰……
  “我不是這個意思……”殷寒亭不同於往日的冷漠,反而主動辯解起來,只不過言語多少有些蒼白無力,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只默默注視著眼前人。
  那副和小草極度相似的面容,只不過小草的發色天生雪白,自然垂落至腰際,有些懶惰、愛玩、貪吃,而崇琰則青絲墨發,最愛一支玉簪將發絲綰在腦後,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倔強、敏銳、堅韌,完全沒有任何改變,歲月並未抽走他身上的傲骨,也從不向任何人輕易妥協。
  殷寒亭想起小草曾經問他和崇琰差在哪裡,大概就是這裡了吧。
  崇琰目光柔柔,“寒亭,多謝你今日在宴會上替我飲酒,我本打算不來的,只是突然很想見你一面。”
  他也本可以不來的,殷寒亭默不作聲,仿佛他們只要這樣無聲地對視著,就還能停留在當年的那一池清潭邊,唯兩人獨酌,再續風和月。
  白蘞怔怔地望著兩人,天宮上的浮光乍一落入眼睛,竟然刺得人生疼。這一刻他忽的攥緊了手指,心中情緒翻湧,眼看著就要沖到崇琰面前大聲地指責,當著殷寒亭的面戳穿他的謊言,讓他在眾人面前無顏立足卻不曾想,影一忽然錯步擋在了他的面前,向著此時偶然跨出殿門的一老一小微微彎身,侍衛的長刀點在地上,“咔咔”撞擊了兩下。
  這點平日裡本該早以為常的動靜把站立著的三人從沉默的陰霾中猛然拉離了出來。
  白蘞身體晃了晃停在原地,終究還是沒能邁出腳步,因為……他看到了兩個人……
  殷寒亭偏過頭,那准備離開酒宴的年幼孩童大概也沒想到會撞上龍君,小臉唰地一白,趕忙躬身行禮道:“龍君。”萬幸這次龍君終於收斂了威壓,他低著頭,小小地吸了一口氣。
  殷寒亭原本只漠然地瞟了一眼,結果余光卻在瞥見身體僵硬地呆立在一旁的小草後,忽然想起了此時行禮之人的身份,疑惑出聲:“狐王?”怎麼酒宴還請了個孩子過來?
  不及殷寒亭胸口高的狐王再次被嚇了一跳,他抬頭看了看龍君,卻又被那雙漆黑冷漠的眼眸壓得垂了下去,“是……”
  是狐王和長老。
  那個原本最喜歡來找他討要糖糕的孩子,和不久之前將他作為賠禮送入龍宮的老人。
  這個時候的白蘞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唯有一份對於影一的感激,他慶幸自己沒有邁出步去,也慶幸影一幫他擋住了大部分的光景,所以他可以悄無聲息地縮在最後,哪怕雙手再想顫抖,也能找到一個狹窄的、可以藏匿的地方。
  殷寒亭沒再說話,倒是崇琰見狀捂著嘴笑了笑,彎下身與狐王平視道:“我看狐王近日長高了不少呢,還記得我嗎?平日裡有沒有好好練功啊?”他的語氣很是溫軟,像是想要安慰平白受了一頓驚嚇的狐王。
  殷寒亭無奈地微微彎起嘴角,崇琰這喜歡逗弄孩子的毛病多少年了,還是沒改掉。
  然而出乎在場所有人預料的,狐王並未敞露出一絲放松的表情,反而越發大駭,倒退倉惶中被一個身板佝僂的老人抵在後背上,這才在驚恐之下強作鎮定道:“有……有……”他眼神慌亂地左右漂移著,就是不敢落在崇琰身上。
  崇琰臉色僵了僵,又裝作若無其事地直起身,不好意思地對狐王身後的老人道:“這孩子還挺認生。”
  老人賠著笑,然而心中卻一時怨懟起來,他們的狐王就算年紀尚幼,那也是王,哪裡輪得上一個小仙來逗趣?還不是仗著爬了天帝的床……當著龍君的面,他也不敢表露出一絲一毫的不滿,誰讓上界人人都知道龍君殷寒亭痴情於天帝的枕邊人?
  不過自打和天帝的枕邊人照過面,老人那把白蘞送去東海討好龍君的心思就沒歇息過,現在人送出去了,聽說龍君果真盛寵有加,他心裡終於出了口惡氣,又暗自佩服起自己那一箭雙雕的計策。
  狐王實在呆不下去,恭敬地出聲告辭後就匆匆走了,老人也緊跟著離開。
  於是,又只剩下殷寒亭與崇琰兩兩對視。
  半晌,殷寒亭忽然問道:“天帝待你還好嗎?”
  
  ☆、第23章 小狐狸釀酒
  
  崇琰點點頭,不過剛才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他似乎並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我有些不勝酒力,先行一步。”
  “嗯,我讓影一送你。”
  影一眼觀鼻鼻觀心,既然領了命就忠實地跟隨而去。
  直到那人和影一乘著仙鶴消失在雲霧間,殷寒亭怔忪回過身,這才發現小草還傻傻地站在一旁。
  本該因為撞見崇琰本人而尷尬或是自慚形穢的白蘞不僅沒有躲避,反而忽然向著殷寒亭伸出手,小聲地問道:“龍君,我的點心呢?”
  見過了崇琰後的白蘞,確實有了一些不同,眼底除了留存著對食物的貪念,還盛載了最後的一絲期盼和難以察覺的乞求。
  這一刻,殷寒亭也是第一次真正地體會到了何為言而無信的尷尬,只是他面上依舊努力保持著龍君應有的冷峻與平淡,波瀾不顯道:“抱歉,我忘記了。”
  白蘞小心翼翼地把手又縮了回來,垂下眼,終於不再吭聲,也許龍君的一句抱歉抵得千金,可是對於白蘞而言,如今最廉價不過的,就是這兩個字了。
  他見過崇琰和狐王之後其實已然明白,有些事從他們再次相遇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往後如同滾滾的泥水連連推翻長在陡坡上的樹苗,完全沒有阻擋之力。即使他如何地想要奮力掙扎,想要從泥沼中脫身出來,告訴殷寒亭,告訴藍玉,告訴影一,告訴所有人,他才是真的——!
  然而沒有辦法,他已經失去了先機,他沒有崇琰的氣運,於是只能被遮蓋在陰影之下,沒有人相信,從旁的泥石中伸出的枝杈下面會掩埋著它的全部,那曾經也是一株亭亭淨植的小樹!
  也許,再也不能看到殷寒亭後悔的表情……
  不要再期待哪一天殷寒亭能夠突然記起那一片樹葉上婉轉流出的曲調。
  因為忙碌的龍君總是忘記,忘記他的聲音,忘記他的香包,就連明明答應好要帶給他的點心也都……
  過了一會兒,白澤上仙也從殿中搖搖晃晃走了出來,臉頰緋紅帶著醉意道:“龍君久等了。”
  殷寒亭漠然道:“走吧。”
  昆侖山,山頂終年積雪,白皚皚的一片。
  他們最終落在山頂的一塊巨石上,白澤輕輕抬手道:“請。”
  巨石盡頭連接著的冰崖忽然從朦朧變得透明起來,像是清澈的水面一般,殷寒亭率先穿過冰層走了進去,白蘞緊跟其後。
  入了山洞,第一眼就把兩人齊齊給震懾住了——竟然……
  竟然整個洞內都堆滿了層層疊疊的酒罐!除了中間的一小塊空地和門口他們所站立的地方,根本無處下腳!
  而就在洞穴的最中央,陽光只能全力穿透過洞頂的冰層才能落入下面一方小潭,潭水清冽,也浸染了酒水的醇香。
  殷寒亭原本是有要事與白澤相商,但看目前的情形,白澤顯然酒意未消。
  龍君免不了帶上幾分不悅的語氣道:“白澤上仙是還想與我等接著痛飲嗎?”
  白澤眨了眨眼,這才被龍威硬生生地逼出了幾分清明,趕忙道:“非也非也,龍君勿怪,我不過是想趁著此刻時機正好,先釀一壇烈酒。”
  “不行。”殷寒亭想都不想直接拒絕,等白澤釀完一壇酒,指不定東海早已過到猴年馬月。
  白澤歪歪腦袋,隨即花了點時間想明白了龍君顧慮,這才眉眼彎彎,像是想要發笑道:“龍君錯怪我了,這酒可不是由我來動手釀制。”
  白蘞老老實實地站在後面垂頭賣乖,怎麼也沒能想到就這樣也會成為卷入龍君與白澤上仙的分歧中。
  當白澤拉住他,搖搖晃晃地把他推到殷寒亭面前,帶著七分醉意道“就是他,小影八”時,殷寒亭那張萬年冰封的面容也終於有一刻變得古怪起來。
  “什……什麼?”釀酒?白蘞傻眼了,他哪裡會釀什麼酒?!喝酒還差不多……可是就這麼一錯神的功夫,拒絕的時機已然失去。
  白澤上仙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喝得高了,不僅完全不顧及龍君殷寒亭“他等會兒要和我一同回去,沒時間給你釀酒”的意見,還把白蘞繼續從洞口推到了中央的潭水前,抽出一個葫蘆做的水瓢揮舞著道:“就用這個打水就好。”
  白蘞茫然地接過水瓢,“可我真的不會釀酒……”
  然而緊接著,白澤又給他搬來了一個半人高的酒缸,那酒缸得有他身子幾倍粗大,可是他行走間竟一點都不費力,“水打在這裡面,然後……咯……”依舊如雪蓮花般美麗純淨的上仙打了個酒嗝,頓了頓,“然後就可以了。”
  殷寒亭:“……”
  白蘞:“……”
  殷寒亭忍不住扶了扶額角,他就知道不該聽白澤在這裡胡言亂語。
  白澤一臉認真地對白蘞道:“記住,要一瓢一瓢地打哦,等到滿了,就用紅紙封起來,寫上你的名字……唔……不可以寫小影八。”
  一沓紅紙就放在洞穴門口那幾乎快被酒壇掩埋起來的木桌上,上面有現成的墨硯和毛筆。
  “好。”白蘞乖巧地點點頭,反正現下與其干等著胡思亂想,還不如找點事做。
  白澤終於心滿意足,打算繼續帶著殷寒亭去另一個洞穴談話,殷寒亭跟隨他出去時腳步微頓,淡淡地轉頭問白蘞道:“會寫自己名字嗎?”
  “……”白蘞簡直被他雷得不輕,“會……”
  “好,我等會兒過來接你。”
  還真當他是一只什麼都不懂的小狐狸……白蘞輕輕地敲了敲缸沿,嘆了口氣,話說這哪裡是釀酒……不過盛滿一缸水罷了。
  白蘞垂下眼眸呆呆地盯著水瓢,不知為何,鬼使神差般地,他竟然湊上去啜了一口——
  竟然是甜的!
  清清涼涼,越往後回味越甘,水瓢裡的水被他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白蘞這會兒似乎找到了點微不足道的樂趣,舀一半喝一半,直到缸裡的水快要淹沒至頂的時候——他埋頭再往裡看去,雪水冰涼剔透,清晰無比地映照出他上身的模樣。
  現在並不是他真正的容貌,盡管只要他想,他也能夠展現出崇琰的那份矜持高貴,只可惜在殷寒亭心裡,他不管做什麼都是模仿,他都比不上崇琰。
  為什麼那麼肯定他比不上?
  也可能,只是因為殷寒亭已經不再留戀畫上的那個人。
  白蘞端著瓢發了會兒小呆,然後把默默地酒缸裝滿,不再偷喝。
  大紅的封紙需要貼在缸沿上,然後再用泥塑起來,只是署名時候白蘞又開始猶豫,是寫大名好呢?還是奶名好呢?
  會糾結這個問題的他一定是等得太無聊了……
  另一個座懸崖峭壁內,別有洞天地藏著一間冰舍、一小方荷塘,石桌石凳,白玉茶盞,看得出白澤上仙平日過得很是清心優哉。
  因為東海與世隔絕,消息不是十分暢通,所以殷寒亭這次過來並不單純地只為了討一杯雪蓮茶,在聽完白澤對上界近況的描述後,他開口問道:“如此說來,上界能夠與魔物通力一戰的幾乎沒有?”如他一般,可以憑一己之力對戰上古魔物九嬰的人,在上界不說多如牛毛,但也絕對不應該是鳳毛麟角。
  可白澤還是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有是有,不過去掉朱雀、白虎、玄武和騰蛇後就很少了,即使天帝足夠重視這次叛亂,也實在有心無力,陸地廣袤,尚且不能自保,入海施以援手只怕更是不可能了,說不定到時候還要反過來求助於龍君……”
  殷寒亭冷笑放下茶杯道:“我現在鱗病發作起來自己都控制不住。”上一次被幽冥深淵的寒水泡過之後他就渾身起了鱗片,直到現在都沒能好全,如今九嬰怕是要潛入北海,而他在北海開戰的話實力將會大減。
  白澤了然,卻還是用手指了指天宮的方向,搖頭。
  俗話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如今當真是上界實力的青黃不接之際。魔族一直隱世不出,說不定等得就是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能夠獨挑大梁的四大仙君只剩下青龍還可一戰,其余的朱雀、玄武、白虎都是最近五百年之內剛換的新血,不只法力微弱,連人都還未完全脫離幼年期,根本就是自身難保,而騰蛇……失去靈智一百多年了,被禁在天宮,還是老樣子。
  和他實力相仿的、可一戰的,除了麒麟和面前的人,他竟一時想不起還能有誰……
  殷寒亭遂即沉默下來,半晌才道:“崇琰去漭山了。”人間界的漭山,東海的幽冥深淵,都是最早出現魔族蹤跡的地方。
  白澤剝雪蓮蓬的手也跟著頓了頓,“是麼,這步棋走得真好,不過你還放不下?”連崇琰自己都放下了。
  “如果上界的實力真的不濟到這個地步,算我連累了他。”殷寒亭側臉的線條冷硬分明,他也想放手,也已經在嘗試,只可惜曾經在他們相遇時落下的執念太重,那是他生命中感受到的唯一一點溫暖。
  如今上界幾乎無人不知他求崇琰而不得,天帝落下這一步棋,只要他還在意一天,便不能放任不管。即使他的身後已經有了萬丈的深海,如今崇琰去了漭山,一旦稍有差池,擔子也會順勢壓在他的肩上。
  白澤嘆息,捏住兩顆青綠色的蓮子把玩道:“那……隔壁酒窖裡的那只小狐狸呢?”他還以為龍君轉了性,准備放棄了。這不,就連他手上的蓮子也是特意要剝給那只小狐狸吃的,結果……
  
  ☆、第24章 小狐狸送湯
  
  殷寒亭眼神如刀一般掃了過去,顯然對於白澤這麼裸露地窺探他的心思十分不悅。
  白澤也不害怕,還妄圖撩撥道:“龍君怎麼不問問我是怎麼猜出來的?”
  “我不想知道。”殷寒亭聲音沉冷,“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說完就直接站起身。
  看來是被他戳中痛處惱羞成怒了,白澤趕忙賠笑道:“龍君別啊!”
  殷寒亭冷冷看他。
  白澤眨巴著眼,示意手上撕開了一半的蓮蓬道:“最後一個,至少讓我剝完它唄。”
  殷寒亭想起在酒宴的大殿外,小草那從小心翼翼的期待再到滿懷失望的眼神,那麼的卑微……
  反正也不趕時間,殷寒亭又冷著臉坐了回去。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雖然大部分時候是白澤負責說,殷寒亭負責聽,但話題的范圍已經不再局限於眼前的困境。
  白澤道:“有一個問題我一直很好奇,還望龍君解答一二。”
  “什麼?”
  白澤干咳一聲,頗有些難為情,“崇琰上仙他的本體到底是什麼?我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困惑他太久,可不像隔壁那只小狐狸,只要看一眼再琢磨兩下就能猜出身份。崇琰平日一直跟在天帝身邊,他們交往不深,又因為目睹了殷寒亭求而不得的痛苦,他對崇琰並沒有建交的那份心思。
  殷寒亭微微眯起眼睛,直到把白澤盯得腦門兒都開始出汗,才施舍一般地淡淡道:“人仙。”
  “什麼?!不可能!”白澤當即就呆了,第一個反應是殷寒亭誆他!
  “有什麼不可能。”殷寒亭冷笑,“我有必要騙你?”
  “若真是人仙,那為何我從未在天宮的名冊上翻閱到任何有關於他人身成仙的記載?”崇琰被天帝帶入天宮的時間還很短,花名冊絕對不可能遺失他的來路。
  殷寒亭微愕,可是緊接著他還是道:“他是人仙,我可以確定。”
  拿什麼確定哦?白澤露出了懷疑的眼神,不過沒再爭辯,反正只要事關崇琰,英明神武的龍君總是會多出幾分盲目和沖動。
  可惜殷寒亭此時並未深想,亦不願在崇琰的身上多聊,他見白澤手中蓮蓬也剝得差不多,就一並拿過來放在荷葉上,卷一卷,捧起就走道:“不用送了。”
  “好吧,龍君慢走。”希望崇琰被派往漭山一事能讓殷寒亭徹底清醒,不管最後他對崇琰的疑慮結果如何,殷寒亭只怕真的不能再和崇琰糾纏下去了。
  白澤嘆氣,低下頭飲了一口茶,不過今天好歹有了份小小的收獲,白澤又重新回到酒窖中,此時那只小狐狸已經跟隨龍君一起離開,只有貼著封紙的酒缸還放在潭水邊。
  他低下身,湊上缸沿聞了聞,果然,已經隱隱約約有了一股清爽的甜香。
  從天宮回到東海的海岸,細軟的海灘連綿如裙帶,影一在這裡等候多時了,見到龍君的身影後他朝海中吹了聲口哨,遠處海面上歡快游動著的白鯊便把車輦拖了回來。
  白蘞懷裡抱著那捧蓮子,被殷寒亭攬腰一個縱身越上車輦。
  影一緊隨其後,待他們坐定白鯊就擺了擺尾,往水下猛地沉去。
  又要回到那個幽寂的海底,白蘞望著車窗外完全變成另一個色調的天空,也把自己的容貌全都恢復原樣,只有在這裡他才能毫無顧忌地展露出自己的面容。
  殷寒亭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忽然出聲問道:“不喜歡?”
  “什麼?”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白蘞一頭霧水地回過身。
  殷寒亭的眼神涼涼地落在他抱著的那捧蓮子上。
  “???”白蘞跟著往下看,發現殷寒亭竟然覬覦起他的吃食?那還了得!懷著某種雞賊心理,他不禁把荷葉包裹得更緊了些,往內襯的衣服裡藏去。
  龍君的眼神只能跟隨著蓮子轉移在他脖頸處裸露出的皮膚上,不知是不是白蘞今天出奇安分的反應讓殷寒亭在滿意之外又多了一絲愧疚,難得又問道:“背上傷好了麼?”
  “好多了。”白蘞背上的鞭傷都已經開始結痂,不過他不怎麼喜歡殷寒亭反復提起,每次當那冷漠的語氣從他耳邊劃過,他都會覺得背上的傷口像是又被人撕扯開來。 殷寒亭點點頭,兩人再次無話可說,白蘞壓根就不太想搭理他,最後還是殷寒亭主動牽了話頭道:“大概過不了多久就要打仗了。”
  “誰和誰打?”白蘞愕然地抬起頭問道。
  “魔族和我們。”殷寒亭說完,又淡淡加了兩個字,“海族。”
  趁著北域的寒水還未南下,抓緊時間把魔族趕到陸地上去,天帝不是打算袖手旁觀海族的戰事麼,不是還打算利用崇琰牽制他插手漭山嗎?那就索性一起下水,誰也別想坐山觀虎,漁翁得利。
  “就像那次在幽冥深淵?”
  “嗯,不過不只有我。”
  “你的病呢?”
  殷寒亭倏地看向他,不過很快又鎮定下來,顯然是想明白了小草為什麼會知道他隱藏的秘密,只冷冷地回答道:“你別管。”
  白蘞被他這副突然凶起來的模樣嚇了一跳,再也不敢吭聲,只把身子掉轉向車窗。
  殷寒亭微微蹙起眉頭,他總覺得從天宮回來之後小草就變了,和之前的感覺有些不太一樣,哪裡又說不上來。
  回宮之後,戰事籌備在即。
  短短幾日之內,就連南海龍王也聞到了東海那一股不尋常的緊張氣息,依依不舍地告別了戍守邊關的年遙,回去自己的領地。與此同時,北海與東海的通信開始密切起來,身為龍君的殷寒亭忙得腳不沾地,駕臨瀾軒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長薇和長萱她們住在後宮深院,未察覺出有何不妥,只以為龍君最近對白蘞有些失了興趣,正爭相給主子進言獻策。
  “公子、公子,你說這樣好不好,長萱煲一份湯,然後由你送去給龍君,就說是親手做的!”長薇提議道。
  長萱覺得這個計策十分可行,煲湯這種事情是她的拿手好戲,就現在,小廚房裡還燉著一份乳鴿海帶湯呢!“我這就給公子准備湯去。”
  這個獻湯的情形怎麼莫名地有些熟悉?白蘞舔了舔嘴唇,沒阻止,等長萱把湯盅端過來,他就掀了蓋子,三兩口吹涼了上面的那層油。
  長萱趕忙道:“公子,雖然現在湯還有些燙,但是帶去龍君那裡溫度正好,可不能再吹啦!”
  白蘞眨巴了一下眼,在長薇和長萱發現情況似乎和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樣,打算准備阻止之前,立馬將嘴湊了上去,“唔唔……好燙!”
  長薇和長萱登時傻眼,“公子!!!”
  吸溜吸溜的喝湯聲最終還是響起,可惜這份乳鴿海帶煲沒有被龍君臨幸的福氣,長薇和長萱差點氣哭。
  只有白蘞十分享受地咂巴著香濃的余味,在湯汁還剩下一小半的時候,他忽然想了想問道:“龍君現在在哪兒?”
  長萱一邊抽抽搭搭一邊回答道:“書……書房……”
  書房……好像最後一次聽別人提起他的香包就是在書房,白蘞隨即就改變了主意道:“別哭,我去。”說完他站起身來,略一沉吟,將手伸向了長薇剛才燙的那壺熱茶,倒入湯盅正好補上他喝去的那一半。
  入夜,月明星稀,議事書房內卻還是燈火通明。
  鑑於長薇和長萱在看完了他一系列動作之後的表情太過生動,白蘞還是決定獨自帶著湯來找殷寒亭。
  議事書房當值的大侍女是藍玉,許久未見,藍玉看到他的時候很是欣喜,不過緊接著就是困惑,因為以她對小狐狸的了解,親自把食物送給別人這種事真的沒有問題嗎?
  藍玉不禁露出了懷疑的眼神。
  “小玉,幫我通報一個,說說好話唄。”白蘞也不怕她看,還大大方方地把湯盅的蓋子打開,露出裡面完好無損的鴿肉和湯水,就是湯水稍微清淡了一點兒。
  藍玉只得無奈道:“好好好。”她自己寵出來的小狐狸,也是要慣得無法無天了。
  很快,藍玉稟報完殷寒亭之後,白蘞就可以進去,和楚秋那時的淒涼情景完全不同,迎接他的不是殷寒亭平日裡千篇一律的一張冷臉,殷寒亭雖然表情很淡,但顯然心情不錯,他對白蘞淡淡地調侃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對,我怎麼記得你還在禁足令中?膽子不小。”
  白蘞原本正要把湯盅遞到殷寒亭手裡,聽罷頓時呆住,什……什麼???
  “算了,饒你一次。”殷寒亭吝嗇的笑意在眼中一閃而逝,他親自接過湯盅,放到桌上,然後對白蘞拍了拍腿道:“過來。”
  “啊?”白蘞怔愣。
  殷寒亭無奈地搖搖頭。
  結果下一秒白蘞就被殷寒亭直接打橫抱起,放到了大腿上。
  
  ☆、第25章 小狐狸爆發
  
  白蘞全身都僵直起來,龍君今天為何會這麼主動?他想了想問道:“前線進展得很順利?”
  “嗯。”
  東海與北海的交界,夾著幽冥深淵,那漫長的黑線蔓延千裡,又深不可測,就像人間界的漭山,坐落於萬山群中,因川蜀多奇道天險,讓魔族能夠如魚似水地躲藏。
  殷寒亭打著先把魔族往岸上趕的主意,和北海同時聯手,將夕涼重鎮和從旁的幾個村落一起雙面夾擊,強壓魔族陣地,如此一來,魔族除了往上撤離或是重新躲入深淵別無他法。
  殷寒亭一只手攬著白蘞的腰,另一只手去掀開湯盅的蓋子,湯涼得差不多了,他也沒嫌棄,端起低頭喝了一口,“???”
  白蘞頓時露出不忍目睹的表情。
  殷寒亭艱難地咽下後又琢磨了一會兒味道,“你親手做的?”
  白蘞也只能硬著頭皮承認,“嗯,好喝嗎?”
  從味道上判斷的確像是小草親手做的,是不是應該有所表示?殷寒亭略一猶豫,低下頭又喝了一口,然後就把湯盅放到矮幾上去了。
  “不好喝嗎?”白蘞裝作無辜地眨巴眼。
  只是沒能想到,今天那個讓太陽朝西邊升起的人不是他,竟然是殷寒亭!
  男人忽然就著抱他的姿勢站起來,緊接著翻轉過身,就狠狠地將他強壓在榻上。
  白蘞驚愕地睜大眼,男人炙熱的唇瓣傾軋而來,冷涼伴著茶香和肉質腥氣的湯水被口對口哺進他的嘴裡!
  茶榻其實很窄,他躺不下去,只能勉強讓後背抵住榻邊的牆壁。
  嘴裡的味道很古怪,白蘞身為一個完美的美食鑑賞者,自然被堵得兩眼昏花,好……好難喝救命!!!
  就在他慌亂間打算使出狐族秘技強行反擊的時候,殷寒亭卻緩緩退開,冷靜地問道:“好喝嗎?”
  白蘞整個人都呆住了,湯汁沾在他的唇角,然後滴下,他傻傻地搖頭。
  殷寒亭垂下眼簾,藏住自己在接吻的一瞬間流露出的驚異感,只淡淡道:“這兩天因為有些忙,所以沒去看你,不過……你的禁足令取消。”寡言少語的龍君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他已經能感覺到,小草不開心,也沒有以前那麼快樂了,從天宮回來後就一直如此,他並不想這樣,有些後悔當時心軟帶他一起。
  其實小草很好,除了相貌,某些方面甚至也和當年的崇琰相似,所以他才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甚至帶一點點寵溺。
  殷寒亭隨即站起身,把歪倒的白蘞拉起來道:“等到戰事結束,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白蘞趕緊坐直身體,擦擦下巴道:“……沒有。”原本很想去他們當年相遇的地方轉轉,不過現在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想要的東西?”
  白蘞頓了一下,很快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我的香包!”對,他的香包!他要吃完解藥,然後去找南海龍王完成那天約定的買賣!
  香包?殷寒亭聞言愕然,他仔細思索了片刻,這才恍然想起曾經還是狐狸模樣的小草脖頸上,的確栓著一只嫩黃色香包,被小草自己弄丟了,侍衛們找回後又傳到了他的手中。
  那麼……問題來了——
  他後來把香包收在哪裡?
  殷寒亭出現長時間的停頓和沉默,以至於白蘞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很快就變了臉色失聲道:“你把我的香包弄丟了?!!”自打來到東海,他還是第一次這麼地驚恐和失態。
  丟了丟了……最重要的是香包裡還裝著解藥!他身上的咒枷可才去了一半!
  殷寒亭干咳一聲道:“我讓藍玉馬上給你找。”
  白蘞蹭地一下就站了起來,哪裡還顧得上尊卑有別,直接炸毛道:“要是找不回來我和你沒完!!!”
  鮮活的表情,流光四溢的眼眸,小草這樣飛揚跋扈的神采殷寒亭還是第一次看到。
  “沒完?”
  高高在上的龍君顯然是第一次體會有人要和他沒完的樂趣,不僅沒被嚇著,反倒略略來了一點興致,挑起眉頭,波瀾不驚地將人又重新擠進茶榻和牆的夾縫中,他看著白蘞雖然氣憤卻又不得不學會妥協地咬牙切齒緊閉雙眼,忽然一個念頭止也止不住道:“要不要晚上留下?做我的人。”
  話出口後殷寒亭明顯地感覺懷中人身體驀地一顫,然後小草慢慢睜開眼睛,眸中只映照著他的模樣,看似深情,只可惜眼眸主人的面色已然褪盡。
  “那你的崇琰呢?”白蘞低低地出聲問道。
  原本旖旎的氣氛瞬間消散,這個名字是王宮的禁忌,除了白蘞,沒有誰敢在龍君的面前提起。
  心血來潮竟然像是被一盆冰水澆得涼透,殷寒亭聲音漸冷,克制著胸口掙扎欲出的猛獸,他壓了壓火氣。“他如今睡在天帝身邊。”
  “那你的畫中人呢?”
  “他們是一個人。”
  男人還是這般的認死理,白蘞急了,“如果……如果他們不是呢?你難道就沒想過,你真正眷戀的那人也許根本就不會背叛你!”
  “可是沒有如果他已經背叛了!”被觸碰了逆鱗的殷寒亭登時怒吼,他終於克制不住狠狠一拳砸在矮幾上,邊角鏤花的木質矮幾連帶這塊的榻邊轟然碎裂倒塌,那一只銀色的湯盅隨之摔在地上,湯湯水水全淌了出來。
  這一聲大怒和震響讓值守的藍玉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拍了拍書房的門,“龍君?!龍君?”
  龍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畫中人的背叛,是他無法讓他人輕易觸及的痛。
  他們相識的那段日子難道不比虛無縹緲的身份和地位要來得快樂和珍貴?他是哪裡做得不夠好?讓崇琰和他好不容易相逢又要別離……
  “沒事……”殷寒亭一字一頓地給藍玉回了話,壓制著怒火,直到洶湧的情緒又重新慢慢平復下來,這才睜開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眸,沉聲道:“小草,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他。”
  可怕的暴虐氣息最終還是被收回,白蘞的身體卻仍舊無法停止顫抖,最讓他傷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曾經想過要問殷寒亭,“你喜歡哪個更多一些,畫上的?還是崇琰?”可是他害怕,自欺欺人,不敢問,挨到今日終於得出答案——不願意提他,可是卻想要見他。
  白蘞把不可一世的龍君推開,慢慢坐直身體,眼中是殷寒亭從未見過的決絕道:“我不要留下。”
  夜已經深了,往常這個時候長薇已經打理好床鋪准備催促主子就寢,白蘞覺得自己有點想念溫柔嘮叨的長薇,他再也呆不下去,起身想往外走,卻被殷寒亭一把攥住手腕。
  白蘞扭開頭,不讓殷寒亭看出自己正試圖擦拭泛紅的眼角,最後殷寒亭嘆了口氣,本來今天他的情緒是難得地不錯,“我不是在氣你。”
  “……”
  “我也很希望畫上人是你不是崇琰……可是小草,別鬧了。”
  別鬧了……
  如果說崇琰這個名字是殷寒亭的死穴,那麼或許這句“別鬧了”,也將成為白蘞情緒崩塌的咒術。
  白蘞簡直不敢置信,猛地回過頭道:“我鬧?……是你,是你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我!”殷寒亭的話像是將他壓入水底的最後一塊石頭,“……你是不是覺得,就連現在這張臉都是我幻化出來騙你的?對,你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即使是在我說……這真的是我自己的容貌之後……你甚至還是認為這不是我真正的臉!”
  殷寒亭緊鎖眉頭,不發一詞,顯然是默認了。
  世間哪有如此巧事,讓並非一母所出的兩個相像之人全讓他碰上?如果小草是真的畫中人,那崇琰呢?他和崇琰再次重逢也是在那池翠綠的潭水邊,崇琰面容悲切,他們對話的一字一句全都沒有離過曾經的患難相思,若不是親身經歷,怎麼會感同身受?
  所以即使後來崇琰對他說要去天宮,他依然縱著他,說要和天帝在一起,他也始終由著他,哪怕背叛是那麼地心痛他也咬牙忍了下來,從未懷疑過崇琰也許根本不是畫中人。
  說這些話的時候白蘞幾乎克制不住地哽咽出聲,他好難過,他好不容易與心系之人重逢,那麼漫長的離別沒有把他的感情抹滅,他本以為他們以後一定可以會快樂,可是等來的卻是男寵一樣的生活,要挨打,要恐懼,要絕望,要躲在別人的陰影之下才能得到一點點溫情的施舍,還要看喜歡的人對別人笑……
  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就剩下一張臉都有人要和他搶!
  白蘞身形一晃。
  “小草。”殷寒亭伸出手想要去扶他,卻被躲開。
  “你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什麼……”
  
  ☆、第26章 小狐狸破臉
  
  在殷寒亭那一點點假裝的溫柔撕破之後,白蘞所有的委屈和恨意也像是冰山上淤積到極限的寒雪,頃刻間崩塌而下,鋪天蓋地而來,把之前摩擦出的溫度全都消弭殆盡。
  別鬧了?他沒有鬧。
  證明什麼?證明他沒有說謊!
  證明他所做的一切在殷寒亭看來荒唐無比的事情都是因為他把他放在了心上!
  因為把他放在了心上……所以才會那麼痛……才會那麼恨……
  白蘞終於守不住眼淚,水珠一顆顆滾落,他也不想哭,尤其不想在殷寒亭面前,這樣會顯得他很可憐,他最想要的別人不要,他最想給的卻被踐踏。
  他恨殷寒亭,恨他把他當做玩物一樣地戲弄,恨殷寒亭把他當做崇琰一樣地寵溺,然後又說,不要鬧……好像他合該活在另外一個人的陰影裡——
  “你可以不相信屏風上畫的人是我,但是……”
  殷寒亭露出愕然的神情。
  但是……至少有一件東西他可以證明……
  白蘞兩頰都是淚痕,坍塌的茶榻上隱隱約約有什麼光澤在閃爍,趁著殷寒亭尚在怔愣中的時候,他突然從坍塌的茶榻上抓起一塊東西,那是曾經鑲嵌在矮幾邊緣上的金片,邊角尖銳鋒利,緊接著,他攥住金片猛地朝自己的右臉劃了下去!
  “別——”
  幻化並非一個不能破解之術……
  血沫四濺,殷寒亭劈手來奪,金片被打得飛起,“啪”地一聲扎在書房一側的白色紙窗上。
  若那人當真幻化了容貌,那麼在面容被扎破時必然不會顯露出見血的痕跡……
  “龍君!”外面察覺到異動的藍玉和幾名侍衛驚得直接推門沖進來。
  這也同樣不是一個只有狐族才知道的秘密。
  夜晚的涼風扒拉著窗上插著的金片,只聽“叮”的一聲,那是金屬落回地面時的脆響,很輕,可是房間裡一瞬間靜到極致,所有人都扎緊了呼吸,所以也很重,打在人心頭。
  殷寒亭整個人都像被定住一般,一只手還保持著爭奪的姿勢,小草就站在他的面前,整張臉都是濕的,血和眼淚混在一起,夾雜著幾縷濕漉漉的被染成紅粉色的蒼白發絲。
  可是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
  小草的臉……他的臉……
  “啊……”藍玉看到白蘞的下一刻就軟軟地摔倒在了地上,而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尺遠的地面,細小的血珠一滴一滴落下又聚到一起,形成小小的血汪。
  鮮血流出不止的地方是一道從顴骨拉至下頜的猙獰口子,綻開在小草慘白的右臉上,那金片劃下去時絲毫沒有留力,“我證明給你看,這是不是我真正的臉。”
  藍玉頭暈目眩間碰到了門邊架夜明珠的台子,室內流光一陣晃動。
  殷寒亭這才回過神來,終於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立馬對著沖進來的侍衛和癱在地上的藍玉大罵道:“還愣著干什麼?還不快去把林芷叫過來——”
  林芷是東海王宮中最好的大夫,妙手回春,只要她趕來,小草的臉就還能……
  “是不是?”白蘞露出慘白的笑容,他把面上的傷口撐開給殷寒亭看,深紅色的血肉被更慘烈地拉伸,就像是把自己的心剜出來給他鑑定一般,“你的崇琰,他敢不敢也這樣!”
  “你先給我閉嘴!”殷寒亭伸手要去捂住他出血不止的傷口,可是白蘞卻猛地甩開,轉身變作一只染紅了毛的小狐狸,嗖地躥了出去。
  紅色的華服套著雪白的裡衣散在地上。
  侍衛們措手不及,包括殷寒亭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料到它會選擇這樣跑走,小狐狸橫沖直撞地出了書房,很快就消失在王宮的茫茫夜色下。
  身邊但凡能調動的侍衛都差遣出去找了,殷寒亭獨自一人站在白玉石板鋪成的台階上,望著金頂屋簷重重疊疊的深宮,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復雜和疲憊。
  小草滿臉鮮血的容顏似乎還在眼前,那麼地傷心,那麼地無助。
  他說,他寧願畫上那人是小草而不是崇琰。他也是真的希望,他知道小草很好,至少永遠都不會背叛他,但僅僅只是希望罷了。
  他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就像他不明白小草劃破臉頰也要證明自己,話裡話外無不認定畫中人和崇琰沒有關系,可是殷寒亭也很想問,為什麼他在那片夾著清潭的山谷中等待那麼多年,最後終於等來的人卻是崇琰呢?
  那時候的小草在哪裡?
  為什麼明明狠心到可以劃破自己的臉,卻不願意去那裡看他一眼?
  現在這般,難不成是要和崇琰比上一比,誰更像他的畫中人麼……
  殷寒亭揉著額角,他曾經從沒有質疑過崇琰的身份,現下多了一個小草,他竟然開始有些迷惑了。再聯系起白澤問過他的問題,殷寒亭一遍一遍地回想,潭水、離別、重逢、天宮、魔族、戰亂……諸事交雜,眼看天空從最濃重的黑色到隱隱翻出浮白,殷寒亭的思緒就像所有宮中出動去找小草的侍衛,一個時辰過去仍舊一無所獲。
  最後,殷寒亭親自隨著影一去找。
  後花園,他們停在後花園的石橋上,這裡的水草後面有一小片深紅色的血跡,沒有完全干透,很顯然就在他們找尋的幾個時辰之間小狐狸曾經在這裡短暫地停留過,發現侍衛來時又匆匆跑了。
  殷寒亭簡直被它弄得一晚上心緒不寧,他冷冷地對身邊發現痕跡的影一道:“去牽幾頭體型小些的鯊魚過來,再搜。”王宮范圍很廣,小狐狸那麼丁點兒大,隨意跑哪兒都可以躲藏,只憑他們誤打誤撞似的搜索根本不行。
  只是他說完微微一頓,又提醒了一句道:“不要讓鯊魚傷到它。”
  鯊魚對血腥味非常敏銳,即使是遠在百裡之外也能追蹤到血跡。
  然而就侍衛們牽著韁繩陸續帶來幾頭小型白鯊時,一輛由蝦兵看扶的車輦忽然急匆匆地從遠處半空劃過,不斷翻騰著的水線延伸至最輝煌的那座金殿。
  殷寒亭皺起眉頭,像是預示著某種不祥的征兆,他讓影一繼續找小狐狸,而自己又回到了議事的地方,從白玉的石階上尋去,那一輛車輦停在了一株高大的珊瑚樹下,珊瑚樹枝葉繁茂,張牙舞爪地包裹著了半個車身,似乎是刻意掩飾著行跡。
  殷寒亭轉身大步走向半掩著門的書房,藍玉臉色慘白地守在一旁,見他回來便輕輕推開門,殷寒亭進去後,門又悄無聲息地合了起來。
  外面的侍衛們垂首佇立,就像今夜什麼事都未發生過一般。
  書房內坍塌的矮幾和茶榻已經簡單收拾過,碎片都清理干淨,地面上的血跡也擦拭了,藍玉紅著眼,給殷寒亭伏地行禮之後就緩緩退下,手指握得發白。
  書房內,夜明珠的暖光已經不再流轉,有一人站在坍塌的茶榻旁邊,黑發青衣,只不過那張面孔不論是夢中還現實殷寒亭都描繪了千百遍,依舊秀麗動人,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或是傷痕。
  殷寒亭完全沒有料到今晚從宮外來人竟然是——
  “崇琰?”殷寒亭沉默半晌後才喚出面前人的名字,他今晚實在是被小草弄得狠了,就在一個時辰之前,這裡站著的人還是滿面鮮血,而現在卻又好好地換做另外一人。
  兩人相似的面孔更讓他心口像是撞擊似的悶痛。
  “是我。”崇琰趕忙走上前,眼神欣喜中夾雜著說不清的哀切,“寒亭你……臉色怎麼這般不好。”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龍君的面頰,只是沒想到殷寒亭會突然往邊上退了一步。
  崇琰的手僵在半空,這才苦笑著縮了回去。
  殷寒亭冷冷問道:“你不是去了漭山,有事?”若非有事求他,只怕崇琰也不會來。
  “你都不先問問我好不好?”崇琰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垂著眼眸,看起來那麼地委屈,他咬了咬嘴唇,再抬頭看向殷寒亭時,裡面已經蓄滿了水光。
  殷寒亭不知怎麼地心裡驀地一慌,“你好不好?”
  “一點都不好!”就像是等著殷寒亭的安慰一般,崇琰忽然上前一步緊緊地攥住了他的袖子,嘴唇顫抖,聲音帶著哭腔道:“救我……寒亭……我第一次這麼求你……救我!”
  與此同時,影一跟隨的幾頭小型白鯊在王宮裡面兜兜轉轉。游過了瀾軒,瀾軒裡面長薇和長萱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慌意亂地盼著主子回來。游過了夜荷苑,夜荷苑靜悄悄的,天未明,楚秋大概心如死灰還在沉沉熟睡。最後,他們又重新回到了王宮的前廷,繞過幾處正殿、偏殿,躍出漢白玉的石欄,最終又來到了議事大殿前的空地上,再往裡走就是書房了。
  小鯊魚們對於沖進書房躍躍欲試,影一趕忙讓影七將它們拽緊,他有一種預感,小狐狸怕是覺得龍君不會往原地找,又重新躲回來了。
  
  ☆、第27章 小狐狸死心
  
  崇琰被殷寒亭推坐在茶榻上,袖擺垂落,露出蒼白瘦削的手腕,他捂著眼道:“寒亭我沒有辦法……所以才來求你,救救我……”
  殷寒亭壓著崇琰的肩膀試圖讓他冷靜下來,“你說天帝讓你去的?”
  崇琰眼眶通紅,啞著嗓子道:“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明明我們之前還好好的……就連去漭山的前一天都……”
  “我不想知道這些。”殷寒亭陰著臉打斷道:“我只問你,守漭山的魔族是誰?”
  “是梼杌……怎麼辦?天帝他要把我送給梼杌……”崇琰簡直不敢想象自己被送到凶神手下會變成什麼模樣,他會死嗎?不……或許連死都是奢望,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浮木,雙手緊緊摟上殷寒亭的脖頸,身體在顫抖,眼淚落在殷寒亭的肩上,不一會兒那裡就濕了一片,“我不想去……寒亭,我會死的……天帝他……他肯定不要我了,他是不想要我了!”
  殷寒亭僵硬著身體,因為感受到崇琰哽咽間流露出的對天帝的痴情,他沒有辦法心無芥蒂地攬住他的腰,像是對待小草那樣將他抱在腿上耐心安撫,“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不要把我送給梼杌!”
  身為四大凶獸之一的梼杌,在上一次大戰中因為挑釁天帝,被騰蛇纏住吞了半個身子,若不是同為凶神之一的窮奇來救並重創騰蛇,只怕現在它早就變成蛇肚子裡酸液化的血水了。換言之,梼杌與天帝之間有著血仇,梼杌向天帝要人,除非……
  殷寒亭心下疑慮重重,只道:“不會,等到今日破曉,我帶你去天宮面見天帝。”
  “我不去!”崇琰抱得更緊了些,搖頭時眼淚蹭在殷寒亭的耳際,“不要……萬一我回去他就把我送給別人怎麼辦?”
  “不會,有我在。”
  “那等你走了之後呢!”
  外面天已經蒙蒙亮了,破曉將近,去尋找小草的侍衛們還沒有回來,殷寒亭推開崇琰,抓住他的手腕沉聲問道:“那你希望我怎麼辦?”
  崇琰咬著嘴唇,他沉默不說話,也讓殷寒亭的心情變得更加糟糕起來,東海與魔族的戰事剛起,他原本不日就將開赴戰場,結果現在小草受傷,鬧性子躲起來,連大夫都找不到人醫治,這一頭事情還懸而未決,崇琰又哭著求他……
  殷寒亭壓著心頭那股燥郁之氣道:“你不說我怎麼幫你?!”
  崇琰縮起身體,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不過卻是終於開了口,“我聽說……狐族,前段時間給你送來了一個人。”
  殷寒亭聞言心底一冷,話說到這裡,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狐族送來的美人有什麼特殊之處能讓他另眼相待,不過就是幻形之術罷了,“是又如何?”
  崇琰怔愣了一瞬,他不相信殷寒亭會不懂他話裡的意思,“我……我只是……”
  殷寒亭放開了崇琰的手,果然,不管有心還是無意,崇琰是有些和從前不一樣了,“去天宮。”
  “不……我不要去……我就是從天宮逃出來的,真的,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要把我送走?!”
  這句話如重錘一般狠狠擊在殷寒亭心上,他有些恍惚地望著泣不成聲的崇琰,那個原本在他記憶中淡泊堅強的人如今正軟軟地握著他的手,顯然是對橫在面前的困局已經束手無策。
  “你說過會保護我。”崇琰知道自己捏住了殷寒亭的死穴。
  “只要我走出東海,天兵就會來把我帶走。”崇琰抬起頭,滿是淚水的臉上除了害怕和恐懼還有一絲乞求,“幫幫我……我不要再回去,我差點……都見不到你了……”
  “梼杌提了什麼條件要換你?”殷寒亭無法控制自己翻湧的情緒,他不相信天帝會為了蠅頭小利就輕易把臉面拋到一邊,能那麼干脆地應下換人,那肯定……
  “梼杌說……它願意守在漭山,五百年之內不踏出一步。”
  殷寒亭聞言愕然。
  崇琰慘笑道:“你相信了嗎?天帝他是真的想把我換出去……連你也……不願意要我了是嗎?”他說完頓了一下,破罐子破摔般大聲質問道:“那只小狐狸,就真的那麼好?”
  殷寒亭臉色蒼白下來,低聲喝道:“崇琰!”
  “你寧願護著他也要送我去死!”
  “夠了!我不會讓你死!”
  崇琰這才怔住,眼中仿佛看到了希望,“你答應了?”
  答應什麼……答應用小草代替崇琰回天宮?然後把小草往火坑裡推?
  “我……”
  “這樣我以後就可以留在東海陪你……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吱——!!!”
  話音未落,不知從哪兒忽地躥出了一只頭頂紅色血跡的小狐狸,四爪蹬在茶榻邊緣起跳,它似乎還是第一次跳得那麼高,目光第一次睜得那麼凶,錚亮的利爪就要直直撓向崇琰。
  它忍不住了,它要撕開他的臉!
  它要看看那副貌似高貴的皮肉下到底藏得是如何歹毒的內心!
  然而夜明珠的光總是比窗外的天色更亮一些,小狐狸沒有想到的是,它跳起的那一剎那亮光會投過它的身體,把陰影打在雪白的窗紗上。
  殷寒亭也沒有想到,他只是余光發覺有什麼東西就要落上崇琰的臉,崇琰傻傻地站在他的面前,所以驚嚇和撞擊也就是在一瞬之間——
  “嗷——嗷……嗚嗚……”小狐狸在即將觸碰到那副和他一模一樣面容的瞬間,竟然被殷寒亭的右手狠狠揮開,凸出的腕骨重重砸在它柔軟的腹上,淒慘的哀鳴只持續了短短的幾聲。
  隨後,是重物摔在先前被一掌打碎、只剩下一半的茶榻上的聲音,噼裡啪啦。
  又有誰能想到呢?逃走的小狐狸會重新回來,緊接著又被龍君打傷。
  不過就是那麼一會兒的功夫,外間的藍玉被裡面的動靜驚得全身一怵,她想要伸手推門,卻發現自己手指顫抖得厲害,今晚,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開閘的河水推翻了軌跡,她推開門後,會不會看到的還是小草血跡斑斑的臉?
  “小草?!”殷寒亭在驚覺不對的同時也很快掉轉了身體,不過還是晚了,從他之前沒能搶下小草手中金片的那一刻起,再到現在被他下意識的揮手打飛在地上,就已經說什麼都晚了……
  鮮血緩緩從小狐狸面部的傷口中涓涓滲出,哀鳴停止,它徹底不再動彈。
  崇琰也從這極快的變故中回過神來,驚聲道:“它剛才是想要……”
  “出去。”
  “它想要抓我的臉!”
  “我說出去!”
  這還是殷寒亭第二次對他這麼凶,第一次……是在他決定要和天帝在一起的時候,崇琰頓時抿緊雙唇,渾身都變得僵直起來,他發現殷寒亭的視線根本就沒有停留在他的身上,於是只得冷漠地瞟了一眼地上的血團,轉身出門,與藍玉和匆忙進來的大夫林芷擦肩而過時,他淡淡道:“我去你的偏殿呆會兒。”
  如果放在平時,殷寒亭根本不會同意,只是這一刻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被他傷到的小草身上。
  小狐狸閉著眼,四只小爪在茶榻上無力地攤開,若不是胸口微微地起伏著,看起來就和死了一般。
  殷寒亭半跪在它的身邊,卻發現它的頭部周圍都是血,他根本就不敢碰它,“林芷!林芷過來!”
  林芷其實已經在書房外面等了有一會兒了,她被侍衛們火急火燎地請來,結果卻被晾在外間喝茶,直到現在才又把她召進去,這中間的過程她琢磨不明白,也不敢多琢磨,因為龍君的臉色已然極其難看,在他護著的那一塊還沒有完全塌陷的茶榻上,有一只小狐狸,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就像死了一般……
  林芷看了一眼身邊准備給她幫忙的藍玉,頗為不忍心道:“我自己來吧。”
  藍玉點點頭,退開,沒敢當著龍君的面哭出聲。或許再也沒有小狐狸願意趴在她的膝頭賣乖撒嬌了,沒有拌飯剝蝦仁,沒有抱抱轉圈圈,再也沒有了……
  殷寒亭臉色陰沉根本顧不得其他,他問林芷道:“怎麼樣?”
  林芷輕輕抬起小狐狸的腦袋,避開出血的地方摸索了一遍皮下的骨頭道:“骨頭沒事,它大概是摔得有些重,暈過去了。”
  “那臉和肚子……”
  林芷小心地翻看過傷痕,謹慎道:“龍君,最好還是恢復原形醫治。”小狐狸臉上傷口的血已經用棉布止住,只是這樣的陸生形態讓她實在不知從哪兒入手,“需要把它叫醒。”
  殷寒亭側臉的輪廓繃得很緊,他點點頭,低聲道:“小草。”
  “小草……”小草……
  是誰在喚他……
  在半盞茶後,小狐狸掙扎著撐開差點被血水糊住的眼睛,周圍明晃晃的一片,它有些看不清,身上也好痛,是誰在撫摸它的腦袋……
  “醒了!”林芷趕忙道,藍玉驚喜地往前湊了一步。
  “小草。”這是殷寒亭特有的波瀾不驚的語調,只不過其中夾雜著幾分說不出來的情緒。
  “吱……”小狐狸看著殷寒亭的大手落在自己的頭頂,仿佛那一瞬間的被擊飛的景象又重新回到它的眼前。
  殷寒亭吊著的那口氣終於松下來,然而,原本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卻像是蓄夠了力,猛然間趁他不備跳起,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手掌上。
  
  ☆、 第28章 小狐狸決定
  
  不要再叫它小草……
  它已經不是他的小草了!
  小狐狸收攏下頜,把自己僅剩的力氣全用在了這一口上。
  刺痛傳來,掌心被小狐狸叼住的地方血水驀地躥出,而殷寒亭只是身體顫了顫,臉色並未大變。
  “啊!”藍玉被嚇得短促地驚叫了一聲,林芷伸手過來就要將小狐狸的嘴巴掰開,大概是動作大了一些,一不小心碰到了小狐狸面頰上的傷口,小狐狸緊緊地閉上眼,痛得淚水立馬滾了下來。
  結果林芷就被殷寒亭用另一只手攔住道:“沒事,讓他咬。”
  “龍君?!”
  小狐狸倏地睜開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原本黑亮的眼珠此時像是籠罩著一層陰雲,它口中灌滿了血水,使勁的時候牽扯著臉頰也會很痛,但它就是不松口。
  殷寒亭沒有揮手把它打飛,也沒有反抗,只是淡淡道:“給你咬到消氣。”
  藍玉聞言愕然,林芷也只得怔怔地退開,看著小狐狸使出吃奶的勁兒撕咬龍君的手掌,只一會兒,白森森的骨頭就露了出來。
  屋子裡一時靜極了,除了小狐狸憤怒的壓在喉間的低吼,還有人的呼吸聲,有些粗重,連血腥味也是毫無阻攔地蔓延開來,還帶著海水和水草粘連在一起的濕氣。
  直到半晌後,小狐狸覺得身上太痛,臉也痛,它默默地停了下來,松開滿是血腥味的牙口,將身子往後退了退,它還沒有消氣,只是有些累了……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又有什麼用呢?不管是挨打也好,劃破自己的臉也好,什麼都改變不了。
  “抱歉。”殷寒亭歉疚地拍拍它,這些天事情太多,雜亂到一起,他有些顧應不暇,關於偏殿裡的人,關於讓他失望至極的崇琰,還有很多事他都已經有了決定,他想說,等到仗打完了,一定會給小草一個認真的回復。
  然而,沒等殷寒亭開口,小狐狸就先撕扯著肺腑咳嗽了幾聲,猛地拉直脊背,吐出一口血來。
  這一口血和剛才殷寒亭被撕咬時,手上流的血顏色完全不同,鮮豔極了,小狐狸總共吐了兩口,像是把好不容易積攢的力氣也同時吐了出去,連胸口的起伏都緩了下來。
  “龍君,這只怕是傷到了心脈!”林芷趕忙上前查看。
  “快化形啊!”藍玉急道。
  這下連殷寒亭的臉色都有些變了。
  不過最後小狐狸還是聞聲化作了人形,綿綿地倒下茶榻的那一刻被殷寒亭雙手抱住,脫下衣服裹了滿懷。
  睡夢裡,眼前好像出現一片幻覺,他又回到了曾經那座幽靜的山谷去,潭水碧透,有一個人靜靜地立在一旁聽他用樹葉吹曲,婉轉悠揚的音律隨著春風卷起岸邊的落花夾在發間。
  一切是那麼的柔和靜美,緊接著畫面一轉。
  冰涼的潭水,堅硬的身體,火熱的體溫,他們在水中炙熱地纏綿,那人有力的手臂緊緊箍住他的腰,埋首在他的頸間,青色的鱗片緊緊貼在他的胸口,律動像是在激昂的鼓點,親吻則敲起鼓點上輕薄的花瓣。
  他們約定好了,若是有朝一日離別,無論如何還要在這池潭水邊相見……
  他們還能再相見嗎?
  他們一定還沒有相見對吧……
  白蘞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被送回的瀾軒,他只隱隱約約記得在暈過去之前他及時化回了人族的形態,而等醒來,眼前已經是被風輕輕吹動的紗幔,木窗錯開了一條縫,帶進園子裡泥土和珊瑚花的芬芳氣息,天色大亮。
  長薇趴在床邊,也許一夜未眠,這會兒她眼下還有著明顯的青痕,白蘞沒有出聲喊她,只掙扎著想要坐起身來,伸長手臂摸向窗沿,窗沿上放著一個海螺,是南海龍王上次拿來的,他原本一直放在櫃子裡面藏著,不知道是誰給翻出來曬在日光下了。
  他的身體很僵硬,這點動靜自然驚醒了長薇,長薇眨了眨眼,忽地坐起身道:“公子!!公子你醒了……你要不要先喝點水?”
  白蘞趕忙把手收了回來,“嗯……”他輕聲安慰著眼淚迅速泛濫的長薇道:“別哭。”
  長薇點點頭,眼前溫柔地和她說話的人,昨夜竟是只憑著醫術高超的林大夫用芝草守護心脈,吊著一口氣送過來的,她和長萱望眼欲穿地接到他時,那滿臉滿口的鮮血,簡直嚇人至極。
  白蘞摸摸自己的面頰,上面貼了厚厚的紗布,傷口似乎已經被縫上,但大概傷口拉得太長,他的腦袋上還被多纏了兩圈白紗,一圈貼著下頜,一圈遮過鼻梁,感覺半張臉都是麻的,他不怎麼敢開口說話。
  長薇端了水和藥回來,長萱也跟在後面,兩眼紅腫地捧著一大碗粥,兩人默契地不提昨夜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個勁兒地哄他漱口,再擦擦另一半臉,等洗完喝了藥了就可以吃好吃的了!
  “雞絲蘑菇粥,婢子煨了一上午,雞肉都是從雞腿上撕下來的,保證入味!”
  “好。”白蘞輕輕笑了一下,任由長薇用熱毛巾擦拭他嘴角黏膩著的血痂,過了一會兒,長萱吹好了雞粥,小心翼翼地喂到他的嘴邊道:“公子不能吃得太燙,慢一點。”
  白蘞低頭喝了一口,忽然覺得從前吃起來香噴噴的雞粥今天竟然有些腥膩,他頓了頓,又嘗了一口,終於蹙起眉頭道:“好像有點油。”
  “啊?油嗎?”長萱愕然地抬起頭道:“林大夫特意交代過公子不能吃油重的東西,所以只放了幾滴香油……要不我再給公子盛一碗。”
  白蘞伸出手拉住她,搖搖頭道:“算了,我沒有胃口。”
  沒有胃口?!那個平日能吃她五份飯量的人竟然會沒有胃口!長萱傻傻地端著粥,過了一會兒還是固執道:“不行,我要再去給公子盛一碗!”一定是她香油放多了!
  白蘞沒能阻止,雖然他確實是沒有胃口,昨天殷寒亭的那一下正好打在了他胸口結了咒印的地方,那裡平時稍微用點力都會疼,更何況被人直接擊打摔在地上,所以他現在除了胸口痛之外,頭也暈得厲害,有些反胃。
  原來,想讓殷寒亭相信他是這麼地困難……
  白蘞眼裡漫過一陣悲哀,他輕聲問長薇道:“龍君在哪兒知道嗎?”
  長薇搖搖頭道:“凌晨龍君送公子回來,療傷結束之後就離開了。”
  按日頭算一算,今天應該是休沐,崇琰不可能那麼早回天宮,所以殷寒亭會去哪裡不言而喻。
  白蘞沉默了一會兒,視線又落在了窗前的海螺上,他道:“你出去吧,我一個人待會兒。”
  長薇咬咬嘴唇,收拾了木盆毛巾退下,長萱的粥最終也沒能再送進來。
  他想要放棄了,白蘞重新躺回松軟的被褥,那段過往有多快樂,現在的他就有多難過,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得到回報,也不是所有私定終身的情人最後都能白頭偕老……
  或許他還能再遇見一個比殷寒亭更好的人也說不定,就像殷寒亭遇見了崇琰,一直認為崇琰比他更好一樣。
  他想要離開了……
  直至入夜,白蘞迷迷糊糊地剛入睡,長薇就慌忙地拍起寢殿的門道:“公子!公子!龍君過來了。”
  殷寒亭邁著疲憊的腳步走進瀾軒的後院時,長薇和長萱正伏地跪在一旁行禮,寢殿的門依然緊緊閉合著,沒有亮光。
  他在推開門之前忽然轉頭問長薇道:“他睡了?”
  長薇趕忙垂首道:“婢子們不知,公子不讓進去。”
  殷寒亭默然,推開門進入內室,只見一人聽聞聲響,費力地從床上撐起身體,徒然地睜著那雙清淺的眼眸望過來,月光從窗口照進,落在他包裹著白紗布的臉上,顏色也如同他的發絲一般蒼白。
  長薇和長萱進屋把夜明珠從盒子中轉了出來,然後又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合上門。
  屋內看起來總算明亮溫暖多了。
  白蘞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歪歪斜斜地坐好。
  殷寒亭到床邊扶他,在白蘞看來,現在的殷寒亭才是真正的殷寒亭,昨夜裡那一點點虛假的溫柔與急切已經不見,此時男人短暫的情緒幾乎只在眼中一閃而逝,他淡淡道:“我看看你的傷。”
  他們好像又回到了白蘞被行完鞭刑後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白蘞默默地偏開身體,沒有讓他碰觸。
  殷寒亭緊緊蹙起眉頭道:“別怕。”
  白蘞看著殷寒亭漸漸露出不耐的表情,這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搖搖頭,任由殷寒亭不知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伸手過來時徑直動手解開他裡衣的衣襟,緩緩褪下,露出青紫顏色雜糅成塊的胸膛。
  那幾處破壞了原本毫無瑕疵的身體的瘀傷已經涂過藥,沾著濃重的藥腥味,林芷說,昨天吐血是因為傷到了心脈,所以內服的藥也必須得喝。
  殷寒亭看完後又幫他把衣襟合上,“藥喝了麼?”
  白蘞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點了點頭,他其實並不太想和殷寒亭說話,可若是現在不說以後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的臉……是不是不會好了?”
  殷寒亭聞言一頓,從進屋後,他的視線就一直不敢落在他的臉上,那裡的傷口雖然裂開得很嚴重,但最主要的問題是出在金片上,金片邊緣鋒利卻不太整齊,所以才會使得傷口合上留下瑕疵。
  “我會給你用最好的藥。”
  “是麼。”白蘞垂下眼眸,忽然慘淡道:“那就是不會好了。”
  “小草……”殷寒亭重新調整了一個姿勢,伸出手攬住身邊人瘦削輕顫的背脊,摟入懷中道:“我會讓林芷盡力幫你治臉,就算治不好,我也不會不要你。”
  白蘞怔怔地抬頭,殷寒亭幫他把發絲撩至耳際。
  “即使我昨晚想要抓破崇琰的臉你也要我?”
  殷寒亭頓時僵住,半晌才恢復先前的淡定,“不是沒有麼。”
  白蘞有些嘲諷地勾起嘴角道:“因為你打我了。”
  “我不是有意……”
  “你不想劃開他的臉看看嗎?”白蘞攥緊手指打斷道,聲音也漸漸變得哽咽,“你看看他的……是不是也和我的一樣會流血,如果是,我就再也不來煩你了。”
  “小草。”殷寒亭疲憊地閉了閉眼,想想還是多解釋了一句道:“小草,不管崇琰他是不是我的畫中人,現在天帝要把他交換給梼杌,他就不能在東海出事。”昨日若是真的抓傷崇琰的臉,一旦補償不及,觸怒天帝和梼杌,他趕赴前線之後就會壓力倍增,他不只要鎮守幽冥深淵對戰九嬰,或許還要分出心力去應對能夠下海作戰的梼杌,實在不如先拖延時間,爭取日後佔據主動,只是委屈了小草……
  等到戰事結束,若是小草還依然堅持自己,那麼他就會試著去相信。
  不管崇琰他到底是畫中人也好,不是也罷,他們不會再有以後了,從崇琰離開他去到天帝身邊的那時候起,就沒有了……
  如今的糾纏,也是他放手前崇琰最後的掙扎,崇琰自己也明白。所以劃不劃開崇琰的臉還重要嗎?其實已經不重要。
  白蘞睜著眼和他對視,直言道:“你會讓天帝把他送給梼杌嗎?”
  如果作為交換那個人不是崇琰,殷寒亭或許會同天帝做出一樣的選擇,但……
  “不會。”
  “那你會把我送給梼杌嗎?”
  殷寒亭心頭一顫,竟然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他手指撫上白蘞的額角,堅決地肯定道:“也不會。”
  白蘞心底滿是苦澀,並不為這樣的承諾感到甜意,他把殷寒亭的手從身上撫開,搖搖頭道:“我不信。”
  殷寒亭無奈道:“你先安心養傷,別管這些,等東海打完了這場仗,我帶你出城看看。”
  “那崇琰呢?你會送他回天宮嗎?”
  “等天帝派人來接。”
  “那他……”白蘞話還未問完,就被殷寒亭用手指貼住了嘴唇,殷寒亭緩緩傾過身,冷涼的嘴唇在他被紗布遮住的鼻尖上輕輕碰了碰。
  
  ☆、 第29章 小狐狸用計
  
  殷寒亭淡淡道:“林芷讓你少說話。”嘗試著把小草放進心裡,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困難。
  白蘞瞪著眼,身子僵直一動也不敢動。
  “抱歉傷到你……”殷寒亭又湊上去碰了碰他的額角,把他抱緊。
  白蘞閉上眼,看不出是緊張還是害怕,殷寒亭拍拍他的背,試圖讓他從無助中掙脫出來。
  白蘞知道,其實他還是有些害怕,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間想到了什麼,於是問道:“我看看你的手。”
  “看吧。”殷寒亭嘆了口氣,伸出手,他看得出昨夜小草的確是拼盡全力,不過以他身體的愈合速度,這樣的穿刺傷只要一夜就能結痂,現在他的手心和手背上嵌著的虎牙印倒是還在,數一數正好四個。
  白蘞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昨天白費了一番勁兒,悶不吭聲地垂下頭去。
  “如果你還想再咬也……”殷寒亭話只說了一半,因為著實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能把白蘞重新塞回被窩,蓋上被子,自己起身去把照亮的夜明珠蓋上,跟著側躺在床邊道:“先閉眼。”
  白蘞聞言果然乖乖地閉起了眼睛,結果過了一會兒,殷寒亭動靜全無,他只能納悶地睜開問道:“閉上眼睛干嘛?”
  “睡覺。”
  白蘞不甘心,接著問道:“那你的病呢?要是打起仗來,還會發作嗎?”
  殷寒亭挑眉,冷冷道:“不問完不睡?”
  白蘞輕輕嗯了一聲。
  殷寒亭無奈,只得又坐起來面無表情地解開自己的衣襟,把用來遮掩的咒術撤去道:“上次的都還沒好全。”
  窗外月夜分明,殷寒亭冷硬削薄的面容這時也被籠罩上了一層柔和的溫度,咒術撤去的同時,他脖頸和胸口的皮膚又重新變回了覆蓋著細膩鱗片的模樣,氤氳著朦朧青綠色澤。
  “這是……”白蘞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殷寒亭急忙按住肩膀道:“別動。”
  白蘞愕然地望著他,他以為殷寒亭的病早就好了,哪裡知道……
  殷寒亭把他的手重新塞進被褥裡,收攏衣襟躺下道:“閉眼,明天告訴你。”
  白蘞嘴唇動了動,過了一會兒,也只好重新閉上眼睛,思緒翻騰——殷寒亭身上的青鱗,他曾經給過殷寒亭治病的丹藥……
  殷寒亭枕著手臂側過身,透過月光靜靜地看著他,屋子裡終於只剩下淺淺的呼吸聲,過了許久,直到白蘞呼吸都輕了,顯然已經陷入睡夢之中,他才又直起身,放輕腳步離開,北海送過來的戰報還沒有看完……
  夜半,瀾軒內一片靜謐,外面偶爾傳來珊瑚樹搖曳的沙沙聲,窗沿邊,一個黑色的人影一閃而過,緊接著,海螺掉在地上發出輕響。
  白蘞忽然睜開眼,偏頭看去道:“我就知道你會來。”
  黑色的人影頓時被嚇了一跳,月光下慢慢顯出真實的面容,他有著一副和白蘞一模一樣的容貌,只不過來人的發色比東海的夜更加漆黑,像是硯台裡調出的墨。
  崇琰目光移向床榻,除去昨天混亂的一夜,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據說會幻形的狐狸的人族模樣,床上躺著的人臉上雖然包裹著紗布,不過大致輪廓能夠看出和他很像,看來傳言不假,他暗暗壓下心底的驚疑,彎彎嘴角,虛情假意地表示關懷道:“我聽說你傷得很重,特地過來看看。”
  白蘞費力地撐起身體,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道:“多謝,不過好像有點晚,那我要休息了,你走嗎?”
  崇琰微笑的表情僵住,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白蘞,半晌才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會幻形?”
  看來崇琰並不打算提及昨夜險些被他撓傷的事情,白蘞不置可否。
  “青丘山的小狐狸是不是都和你一樣?膽子挺大。”
  “差不多。”
  “那算我看走了眼。”崇琰收起了那一點點單薄的笑容,回頭關上窗,轉身徑直走進屋內,“既然你知道我的來意,那就說個條件。”
  白蘞從崇琰跳進窗來就已經看了有一會兒,聞言試探道:“不是只有我會幻形就可以。”
  “這個你不用管。”
  “做人皮生意也是有講究的,那我可喊人了。”白蘞表面淡然,心底卻模模糊糊勾勒出了一個極其可怕的猜測,身體一陣發涼。
  崇琰的眼神卻落在了他包裹著白紗的面頰上,他心裡有些猶疑,只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不過嘴裡還是道:“你等我到現在不就是在說我們還有商量的余地?”
  “商量?難道不是你在求我?”
  崇琰聞言頓時懵住,好半天才緩過神道:“你的臉傷成這樣也能幻形?”
  “沒錯。”
  “好吧,你要什麼?”
  他們的“協商”至少在白蘞看來還算順利,當天凌晨,白蘞就先拿到了崇琰預先支付的一部分“定金”——他的香包,當然,也包括裡面的藥丸。昨夜他偶然間在殷寒亭書房的角落裡發現了自己的香包,只不過當時變故叢生,將他的注意力暫時轉向了爭執中的另外兩人,香包還遺落在原地,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自己去悄悄撿回來怕是不太可能。
  所以他讓崇琰把香包從龍君的書房偷了出來,這還只是第一步。
  白蘞在床上養了三天,每天入夜殷寒亭都會過來哄他入眠,他臉上的傷已經不怎麼痛了,倒是胸口還一直悶悶地難受。
  就像瀾軒後院裡的那方平靜冷冽的池水,藍玉說它冬暖夏涼,於是在東海氣候有些見冷的時候果真迎來了一股暖意,然而,他已經習慣了水中冰冷的溫度,也終於切身地明白魚兒為何無法在這裡生存。
  他真的要走了,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崇琰頂替他在東海的身份,一來能夠給他充足的脫逃的時間。二來狐族那邊也能有個交代。三來也算暫時成全了殷寒亭對於崇琰的一片痴心。
  至於崇琰如今進退兩難的局面……
  等到他跑出東海,再重新換一張臉,誰又知道他是“崇琰”呢?
  這些天裡白蘞想了很多事,關於曾經的那段過往,關於殷寒亭的舊疾,但更多的還是關於崇琰,崇琰膽敢越過殷寒亭單獨和他提出條件,也就愈加證明崇琰肯定有變幻容貌的辦法,更何況,他本就不相信崇琰當真和他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同理,進一級猜測,崇琰比他先與殷寒亭相遇,變幻了他的容貌,目的是什麼?為何最後又放棄了龍君唾手可得的感情?再者,他能想到的逃脫方式崇琰自然也能想到,那為何崇琰還要堅持與他互換身份?
  白蘞心中模模糊糊列出了一個答案,但這並不妨礙他計劃的實施。
  把崇琰先困在王宮,這是第二步。
  殷寒亭坐在床邊,看著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無奈道:“我明日一早要去前線。”他原以為這麼一說小草就會乖乖睡覺,哪裡知道床上人竟然驀地愣住道:“這麼快?”
  “什麼?”殷寒亭沒有聽清,傾下身來,原本草草地用發冠束起的發絲落在身下人的唇邊,白蘞覺得有點癢,撓了撓道:“我說怎麼那麼快。”
  殷寒亭垂眸看他,沒吭聲。
  白蘞避開他的視線,沉吟片刻重新坐起身來,像是打定了什麼主意一般道:“我有個東西要給你。”他一邊說著一邊下床,拖上鞋,這時屋子裡的光線已經暗了下來,他摸索著走到梳妝鏡前,拿出那只白日裡被他猶豫著撫摸過無數次的桃木盒道:“這個,不過現在不可以打開。”
  殷寒亭目光跟隨著他,只覺得有些奇怪道:“眼睛看不清?”
  白蘞愣了一下,支吾了一聲。
  殷寒亭借著月光掃他一眼,這才接過那只還沒有手掌心大的桃木盒,淡淡問道:“那什麼時候可以打開?”
  白蘞歪著頭想了想,“唔……在你打完勝仗之後。”
  殷寒亭微微勾起嘴角道:“好。”說罷,他把桃木盒收入懷中,起身將整個臉色蒼白得像是失血過多的人重新抱回床上。
  小草的臉色似乎比兩天前還要差,殷寒亭打定主意明日一早讓林芷再過來看看。
  白蘞踢掉鞋,裹進被子裡,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現在不走嗎?”
  “嗯?”殷寒亭原本正打算合衣躺上床,就像前兩天那樣,結果聞言微微一愣,“趕我?”
  白蘞把臉埋進枕頭裡。
  “好吧。”殷寒亭又重新坐起身來,撫平衣擺上的褶皺道:“等我回來。”
  等他回來,東海與北海恢復平靜,刀兵擱置,抽出骨朵的月光花搖曳生姿,所有的一切都會從最初的那一刻有一個新的開始。
  白蘞不吭聲,把臉埋進被子裡,時間過得好快,讓他措手不及間不敢再讓殷寒亭看見他的表情,他們的相遇總是那麼短暫,終於到了再次說離別的時候。
  第一次那麼甜,第二次那麼痛。
  然而有些痛或許能夠理解,但並不代表著原諒,他無法原諒殷寒亭對於崇琰的執著,就像殷寒亭無法原諒崇琰的背棄,哪怕崇琰還身上套著他一半的影子呢……
  所以他才會覺得那麼傷心,那麼委屈,再多的溫情或許都沒有辦法抹平。
  安寧的夜晚再次降臨,白蘞恍然間想起第二天打算給他換著花樣做魚吃的長萱,恨不得每時每刻都守在他屋裡面的長薇,還有聽說他胃口不好專門趕過來給他剝蝦的藍玉。
  她們是他在東海感受到的僅有的溫暖,以後也再見不到了。
  破曉時分,天氣有些泛涼,上空千頃的碧波之中泛起魚肚似的的白色,龍君趕赴前線的車輦已經等候在王宮的門口多時,侍衛們整裝待發,藍玉恭敬地站在一旁,就連野性十足的白鯊也安安靜靜地垂著頭,繃緊魚尾。
  殷寒亭一身玄衣,修長的身影佇立在寬闊的宮門前,他也在等待。
  不一會兒,一輛由幾名蝦兵牽引的車輦也緩緩從轉角的牆圍下開了出來。
  崇琰坐在小車上,只掀開簾子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站在前方迎接他的人。
  車簾很快又閉上了,殷寒亭也不在意,淡淡地對車輦裡的人道:“把我給你的東西交給天帝,他不會為難你。”
  “嗯。”
  “漭山的事情你也不用擔心,等我騰出手來梼杌他不會再敢糾纏你。”
  “嗯。”
  “你……”殷寒亭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不過最後還是下定決心一般地把話說完道:“以後安心呆在天帝身邊。”
  “好……”車輦裡的人聲音微微有了一絲起伏。
  殷寒亭沉默一瞬,這才說道,“走吧。”隨即頭也不回地上了他自己的車輦。
  白蘞從車簾的縫隙中看著他的身影最後消失,也小聲地道了一句,“再見。”
  兩輛車輦一先一後劃出兩道水線,不過他們的軌跡並未相互交織著最終前往同一個方向。
  載著龍君車輦的白鯊一直朝前奮力直游,而帶著白蘞的卻尋著東海天頂的亮光向上浮去,等到破開海中的天際,就是另一個不一樣的天空了。
  白蘞深深地吸了一口東海的空氣,車輦在浪花急旋間躍然水面,遠處是海與天的交界。
  蝦兵們掀開車簾,恭敬道:“上仙,天宮的轎子已經在岸上等待多時。”
  白蘞從車輦內走出來,他穿著一身淡色的長衫,青絲用玉簪綰在發頂,他的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面頰上並未有一絲一毫的瑕疵,前些日子那道從顴骨拉至下頜的可怖傷疤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完全遮蓋住了一般,除了散發著淡淡的藥香,什麼痕跡也無。
  他對蝦兵們點點頭,輕輕一躍落在岸灘上,雖然身體還有些虛弱,傷了底子,但他這些天已經續上了香包裡的解藥,以後只要好好休養,還是能夠痊愈的。
  
  ☆、 第30章 小狐狸點心
  
  天宮的轎子很大很寬敞,和狐族當初送他來東海時只夠坐一人的那種完全不同。
  天兵們見到他來只行了禮,也不說話,一隊人將車輦圍了個嚴實,白蘞一看這架勢就知道崇琰肯定沒有說實話,不只殷寒亭被蒙在鼓裡,只怕也沒想讓他活著回去。
  不過還算在意料之中。
  天兵們牽引的車輦沒有往天宮的飛去,反倒急急越過岸灘,幾個矮矮的山頭,朝內陸疾走。
  他不會有機會看見天帝了,目的地是漭山。白蘞從身邊拿出一個匣子,裡面放著掏出殷寒亭所說的東西,那是一只木令,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一個殷字,兩片有些暗黃的樹葉,不過還可以吹,一個海螺,最後,就是他的香包了。
  白蘞把木令穿在香包上,然後跟著一起掛進衣服裡,徒留著只盛了兩片樹葉的匣子,他吹起海螺,和樹葉婉轉的曲調不同,海螺的聲音有些低啞沉悶,聽罷天兵們的腳步微微一頓,倒是沒有進來阻止。
  人界的夜晚降臨,山谷間的小村落緩緩燃起炊煙,他們日暮而息,然而東海的戰事卻不分晝夜,一直緊張地持續著。
  魔族經過千百年的藏匿,乍一出現,實在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北海被侵佔了幾個重要的城鎮之後才算回過味來,拼死反擊,東海頂在兩邊的交界處,把戰線不停地向北方推進,已經有不少魔族的頭目放棄村鎮向陸地逃竄。
  雖然這一次魔族的侵略十分迅猛,但實際上他們並沒有能夠完全服眾的首領或是太過高遠的目標,因為凶殘嗜殺的性情,使得他們對於劫掠、屠城、搶奪的欲望更重。而且魔族不止對待他族如此,連自己族內亦是紛爭不斷,這是一個把自相殘殺當做家常便飯的種族,稍微有點能耐的魔們都以吞噬同類作為增加自己功力的契機。
  所以幾個魔族頭目在最初的暴虐抵抗之後紛紛勞燕分飛,化作一盤散沙也在意料之中。
  龍君此時開赴前線,為的並不是把這群散魔趕盡殺絕,而是只有一個目標——九嬰。
  能噴水吐火的九頭怪,因其叫聲如嬰兒啼哭而得名。它和其他魔族之間不一定有什麼聯系,但它一日在北海,就一日成為他們平亂的隱患,同時,震懾著普通海族組成的士兵隊伍。
  這回一接到北海的報信,殷寒亭就立即朝著九嬰藏匿的地點趕去。
  上一次他們交戰不過是相互試探,這次可就不一定了。
  除非九嬰願意離開海底退往人界,否則,不死不休。
  上古青龍龐大的身軀壓在被魔族攻佔的城池上空,弱小的魔族們還未發出悲鳴,就被青龍口中噴出的水柱和四周游走的水線肢解,血腥氣息瞬間像是蒸籠上翻騰起來的白煙,半空中鮮紅的顏色凝聚成霧,而後又作為血雨淅淅瀝瀝地飄灑。
  浮於上空被血色的霧氣遮蓋住身軀的青龍仰頭發出嘯聲,隨後,被逼至孤境的九嬰終於不再龜縮於城內,化出真身應戰。九雙血紅的眼睛閃爍著殺戮的光芒,上一次被青龍咬下的頭顱已經重新長了出來。
  撞擊聲讓北海的天空也為之色變,寒流卷過兩只巨獸的身軀,青龍一爪向下拍去,正好將九嬰的其中一個腦袋抓得腦漿迸裂,然蛇頭的攻擊力雖然不強,但是難得在數量太多煩不勝煩,因為如果九嬰需要,那麼它的頭可以在頃刻間復原。
  戰況一時僵持。
  青龍良久不得要領,身體向上空游去,九嬰便緊追不舍,頭顱全都拉直起來,不再像是雜亂的水草一般四處分散。
  結果就在這時,龍身忽然向下一個急轉。九嬰哪裡能夠想到,原本還慢動作和它打斗的青龍竟然能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游回來再將它纏住。
  不……或許並不是游回來的,而是——
  青龍的身軀快如閃電般地纏住了九嬰的八顆腦袋,除有一顆腦袋僥幸逃脫外,剩下全被龍口中噴出的尖利水刃齊齊切斷!
  瞬移!
  斜斜飛出的水刃不僅差點把九嬰的身體削成了光桿,就連北海的天空也刮出了狂風席卷的效果。
  九嬰這是第一次感受到上古仙獸的可怕之處,在他的第九顆腦袋被撕下的瞬間,其他的腦袋也重新陸續長了出來,青龍煩躁地嘶吼著,顯然是在為自己先前放跑了一只蛇頭而感到惱怒。
  九嬰並非是不死之身,想要殺了它,只有同時切下九顆頭顱才行。而北海的海水水溫太低,必須速戰速決,長時間的戰斗和寒水的沖洗會使它的身體越來越僵硬,不能再拖了!
  青龍似乎還想再來一次,但九嬰已經起了退縮之意,黑色的魔氣彌漫開來,九雙血紅的眼睛齊刷刷地閉上,等到青龍從魔氣中掙出時,巨獸九嬰已經繞過它,極快地向海面竄去。
  青龍並未再追趕,但警告和威脅的尖嘯聲久久不息,直到九嬰完全脫離海底,它這才停了下來,慢慢地喘息著蜷起身體,從霧氣中消失。
  這座經過一番血洗的城鎮名叫裹雨,如今看來真是城如其名,腥風裹雨,城中滿是魔族碎裂成塊的屍首,血水四處橫流。
  召集侍衛們前來接應的煙火已經發出去。
  殷寒亭披著他那件玄色的長衫,搖搖晃晃地扶著牆角坐下,他的呼吸很是粗重,身上的青鱗也開始從腳踝處一片一片地接連出現,緊接著是腿、腰腹、還有他的半張臉。
  伴隨著劇烈的頭痛,身上的燒灼感也開始變得清晰起來,殷寒亭撐著身體,心想還好過來時把城中的魔族都清洗了一遍,否則此刻若是栽在一個小嘍囉手裡,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等待的時候為了保持清醒,殷寒亭強迫自己睜開眼,費力地從懷裡掏出了小草塞給他的桃木盒子。他在來時的路上遵守了承諾,一直沒有打開,現在九嬰的離去像是一個敗退的信號,很快東海與北海的戰事就會暫時先有一個了結。
  所以他打開了也並不算違反約定,不知道小草放了什麼東西,盒子不重,殷寒亭笨拙地打開後發現裡面只有一只小小的油紙包,他挑眉地看著紙包上寫著的“吃掉我”三個字,果不其然,一層一層把油紙剝開後,裡面竟然卷著一塊撒著芝麻的點心。
  點心通體奶白,捏起來很軟,而巴掌大的盒子卻只裝著兩個指節那麼厚的一塊小糕餅,這種傻事大概也只有小草才能做得出了,殷寒亭無奈地嘆息一聲,左右閒著無事,他竟然當真把糕餅放進了口中。
  也許是小草親手做的,點心的味道有些特別,幾乎入口即化,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香,似曾相識,殷寒亭微微一頓,然後忽然蹙眉,隨即從口中吐出了一小片油紙。
  殷寒亭:“……”
  這又是玩的哪一出?
  殷寒亭額角簡直一抽一抽地疼,他把吐出的紙條展開,卻只見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細細的一行字道:“我走了,你會後悔嗎?”
  和先前的“吃掉我”不同,這行字寫得顯然極為認真細膩,一筆一劃像是帶著主人的影子,無端地多出了幾分悲傷的意味。
  “我要走了,你會後悔嗎?”
  眼前似乎出現了小草偷偷拉著他的衣擺無辜對視的畫面。
  會後悔嗎?
  殷寒亭怔愣了一瞬,第一反應是小草因為臉上的傷,心中對他恨意未消,所以趁著他身體有恙在點心裡下了劇毒……不過,以他百毒不侵的體質來說,真是這樣小草大概就要失望了。會後悔嗎?或許吧,小草這些天裡又是挨打又是生病,自從化形後跟著他起就擔驚受怕沒有過好一天日子,恨他也是應該的。
  至於要走……
  殷寒亭原本正頭痛難當,這會兒卻好像忽然清醒了過來,心頭一跳,走……
  走去哪兒?
  殷寒亭猛地站了起來,一陣頭暈目眩,他想到了某種可能——今日那個藏在車輦中不敢出聲的人會是小草嗎?
  然而,讓他震驚的變化才剛剛開始……
  他和九嬰打斗結束之時血雨就已經停住了,先前因為青龍現身而聚集的雲霧卻在此刻才完全消散,一束陽光穿過深海,撥開陰霾照入裹雨城。
  殷寒亭被光芒籠絡著,眼前一片模糊,等到他在回過神來時,他只覺得身上燒灼般的熱度正在迅速退卻,他手上的鱗片也在短暫地泛起淡青色的光澤之後,如同晨曦初展時,凝結在花瓣表面的露水,一滴一滴,從皮膚上滑落。
  滴在髒污的地面,水滴砸出深深淺淺的圓點,不一會兒就被寒風吹干……
  直到他的腳踝也同樣變得潮濕,衣服被水沾濕而貼緊結實的身軀,殷寒亭愕然地望著天空睜大雙眼,他的半張臉上,青鱗化作水珠流下,像是來不及說出口的告別,更像是孤者無助又無望的眼淚。
  
  ☆、 第31章 尋找小狐狸
  
  他茫然地伸出手,輕輕地抹上自己的臉頰、眼角,那些原本覆蓋著細碎鱗片的地方,就這樣褪去了,所有……
  小草……
  真的是……小草嗎……
  在那段珍藏在心口的記憶最後,也是如此,那人在臨走時給了他小半顆盛在手心裡的乳白色丹丸,看著他吃下後才放心地離去,而原本根本不抱任何治愈舊疾希望的他,卻在那人離去之後,融化了半張上的鱗片。像是現在,冷硬滑膩的鱗片化成水珠從眼角滾落,然後他看著那人微笑著朝他揮手,雙唇微張似乎說著“等我”。
  是小草。
  一個斬釘截鐵的答案,因為除了小草,還從未有人能治好他的病,包括獲取了他全部信任的崇琰。林芷說,他的青龍血脈不純,所以每每身受重傷或是化形之後才會如此,除非淨化全身血液,否則無藥可解。
  可是小草還是做到了,做到了只有記憶裡的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第一次離別時給他吃了一半丹丸,第二次離別時又給他吃了夾著相同丹丸的點心。
  他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丹丸能有淨化血液的奇效,他只知道,每當他眼睛開始變得清明,聽聲不再艱澀,身體的燒灼感漸漸由強烈到冷卻,終於能夠掙脫所有桎梏去相愛,小草都在離他遠去。
  殷寒亭遮住眼睛,只覺得身體好轉的同時整個情緒也在一步一步走向崩潰……
  他與崇琰相逢同樣是在那片山谷間,幽靜的潭水前,涼風卷起散落的春花,崇琰亦如記憶中那人一般,穿著淡雅的白衣,腰間墜著青玉,看到他溫和中帶著一點苦澀的笑意道:“抱歉讓你等了我這麼久。”
  抱歉讓你等了我這麼久……
  他真的等了很久,久到相見滿心滿眼都是委屈。
  那時的他沒有任何的懷疑,長久的等待和崇琰乍一出現的喜悅完全剝奪了他思考的能力,有誰會在闊別重逢的時候去懷疑自己等來的心上人?
  所以在他發現崇琰痴心於修煉,一心一意想要升往上仙境界之後,除了失落,他所做的就只有源源不斷地為崇琰提供各種靈丹妙藥或是珍奇法寶,只不過他沒能想到的是,崇琰會在如願以償之後投入別人的懷抱……
  他以為崇琰踐踏了他們最初的感情,他除了絕望,更多的是恨和無法勸解自己放手的執著。然而他還是沒有懷疑,直到無處發洩痛苦和思念沒有著落,東海王宮裡的珊瑚樹又有新的出生,小草被狐王送了過來……
  小草會幻形,小草和崇琰長得很像,小草想要告訴他,自己才是他記憶中的那人。
  如果說,從青色脈絡明晰的葉片上吹出的曲調還無法喚起他的回憶,那麼是小草臉頰上滿是鮮血的傷痕讓他充滿了猶疑,在這之前,不管小草哭泣也好,挨打也罷——因為不相信,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去忽略。
  忽略小草焦急迫切的神情,忽略他被傷害時不可置信的哀痛,忽略他決絕地離開時不願出口的告別……
  殷寒亭並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他拼盡全力去守護的那個人不是他真正想要守護的人,而他不屑一顧忽略的,卻是他真正不想傷害的……
  所以小草走了,帶著所有的傷心,眼淚,還有滿滿的無望。
  此時再看手中的紙條,“我走了,你會後悔嗎?”
  會嗎……
  哀傷的話語像是狠狠的一招當頭棒喝,殷寒亭急促的呼吸竟然猛地停滯,桃木盒子從手中掉落,滾出幾步開外,他搖搖晃晃地沿著牆壁走了一段,撿起盒子,他要去找小草。
  要把小草帶回來。
  不可以走……
  不要走……
  北海的腹地,陽光並沒有給予海水足夠的溫度,裹雨城的寒涼的風夾著濃重血腥之氣,在光照還未把這一切污濁完全逼得現行之前,一條青色的巨龍再次從城中沖天而起,直插海霄。
  遠處原本前來接應的侍衛們只能驚訝地仰望著尖利的龍爪踏住水波,一個晃神之間,龍尾熠熠生輝的鱗片從光芒下游過,伴隨大海頂空被撞擊而出的碩大浪花,消失不見。
  而與東海隔著人間的天宮,常年飄蕩著雲霧的玉石階上忽然傳來一聲冰冷的龍吟,青影一閃而過之後,殷寒亭急切的身形也在幾個縱躍之下很快向天宮最恢弘的宮殿行去。
  路過小草曾經好奇地想要從雲頂眺望的地方,那裡此時正聚滿了宮女守衛,不過由於殷寒亭心中掛著人,他絲毫沒有為之停留,只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說——
  “跳下去了……他真的跳下去了!”
  “誰?”
  “……”
  天帝的凌霄宮在重疊的殿宇的最中央,最是輝煌,金頂琉璃瓦,四周古樹斑駁參天,不知何時茂盛至此,好像千百年間都未曾變過,守衛們森然有序地來回巡視著,直到發現有人沒有任何預兆地貿然闖入——
  “大膽!”守衛們的長戟相互交接時發出尖利的炸響,把行色匆匆的來人在殿門前攔下。
  這時,殷寒亭才站定了身形,冷著臉道:“滾開!”
  守衛們驚詫地反應過來,趕忙行禮道:“龍君。”和以往來時不同,龍君雖然氣勢霸道不易接近,卻從不像現在這般對他們呼來喝去過,再加上那一身透著血腥氣息的玄衣……
  等到殷寒亭走進大殿,殿中的笙歌樂舞已經很快停了下來,身著彩衣的仙子們聚攏在一塊,交頭接耳地小聲談論著此時發生的異常,金漆寶座上那人揮了揮手,聲音渾厚道:“下去吧。”
  “是。”仙子們垂著頭,一一退了出去,經過面如寒霜的龍君時,她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坐在大殿正中寶座上的人站起身,帶著適宜的笑容走下台階道:“寒亭很久沒有過來了。”
  殷寒亭不接這茬,只單刀直入的問道:“崇琰呢?”他要確定被送回天宮的“崇琰”是誰,是否小草和崇琰當真互換了身份。
  “崇琰?”天帝走下台階之後,原本像是籠罩在雲霧間不甚分明的面容也漸漸清晰了起來,他的眉宇間似乎有很深的溝壑,使得他整個人增添了幾分說不出的滄桑。
  “他不是去了東海?”天帝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
  “我讓他回來了。”殷寒亭緊緊蹙著眉頭,“他在哪兒?我要見他!”
  天帝只是腳步微頓,隨即又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看向剛從戰場上離開連衣服都未來得及更換的殷寒亭,淡淡道:“他怎麼可能還回來?我不會見他的。”
  殷寒亭頓時怔愣住。
  “崇琰”不回天宮還能去哪兒?在東海的時候,真正的崇琰答應他會回到天宮等他的消息,可是現在天帝身邊找不見小草,除非……他們之中有人在說謊!
  “天兵會在東海外面等他,直接送他去漭山。”
  漭山……凶獸梼杌……
  殷寒亭整個腦海瞬間嗡地一聲,好像眼前什麼都靜住了,金璧輝煌的宮殿,嘴唇開開合合不知道還說了些什麼天帝,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和他不可置信的驚恐比起來,他就像是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走獸一般可笑,這一刻,是恐懼,是懊悔,還是強烈的恨都已經看不清了。
  他只知道天帝的臉色也終於在他殺意傾軋而出的時候變得冷峻嚴酷。
  如果小草出了什麼事……
  殷寒亭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不敢再深想,他恨恨地看了天帝一眼,轉身化作青龍從凌霄殿沖了出去,龍尾拍在宮殿外的紅色門柱上,只聽一聲巨響,外面的宮女們齊齊驚叫,一道裂縫從門柱頂端如同抽絲的蛛網般很快蔓延開來。
  凶獸梼杌生性殘暴,光是那魔物周身縈繞的魔氣就很有可能要了小草的命,小草身上的傷還沒好,損及肺腑,又給了他治病的丹丸。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卻很有可能極其珍貴,小草若是把丹丸給了他會不會對身體有礙?
  小草他還……
  還……能活下來嗎?
  東海從海岸到丘陵再進入蒼蒼茫茫的內陸,距離漭山雖遠,但以天兵們日行千裡的腳程,不出兩日就能到達,而算起來,殷寒亭前往幽冥深淵攔截九嬰再到現今已是第三天。
  也許……來不及了……
  小草被送到梼杌身邊,若是能夠僥幸活下來,會受到怎樣的虐待都不得而知。
  殷寒亭不敢有片刻的耽擱,龍身向著漭山極快地游去,而就在它剛剛進入川蜀地界的同時,大山之中忽然魔氣四溢開來,梼杌——
  青龍一聲憤怒的尖嘯,直直向著魔氣彌漫的地方飛去,它全身的青鱗逆著光,四爪泛出寒意,迎著黑色的籠罩山頭陰霾。
  他要把他的小草搶回來!
  
  ☆、 第32章 小狐狸去哪
  
  進入漭山的地界之後,黑暗像是要把天都遮蓋,當青龍的吼聲震得整個山谷都跟著顫動,魔氣似乎停滯了一瞬,青龍的爪子拍在山頭,轟然倒塌的聲響很快逼得梼杌現出了原形。
  充盈的靈氣推散了黑色的陰霾,只見一頭人面虎形的巨獸蹲守在山坳裡,它的全身覆蓋著長毛,口中的牙齒向外暴起,傳出低低的威脅般的吼聲。
  青龍二話不說緊接著一爪向它拍去,梼杌極快地往後退開,搖搖晃晃地躍過坍塌的地面,它再次向著青龍嘶吼了一聲,猩紅的雙眼中雖然怒意一閃而逝,但是看得出它並不想應戰。
  可惜青龍仍舊不依不饒,梼杌又躲了幾次,只得踏上一塊凸出的巨石後,化作了人形。
  魔氣漸漸散開,梼杌精瘦的腰間系著一塊帶斑紋的獸皮,他咬牙切齒地仰頭與青龍對視道:“不知尊貴的龍君駕臨寒舍有何指教?”所謂的寒舍此時早已經被龍爪壓成了一片廢墟,難為他還能心平氣和地發問。
  青龍也隨之縮起軀體,過了一會兒,殷寒亭從霧水中急步走了出來,臉色陰冷道:“我只問你,你向天帝討的人呢?”
  梼杌抓了抓自己像是鬃毛一樣蓬松的頭發,煩躁地惡聲惡氣道:“關你什麼事輪得到你來找我麻煩,又不是撬你牆角!”
  殷寒亭一直在克制著的殺意登時洶湧起來,他強迫自己忍耐下想要將面前的凶獸碎屍萬段的欲望,手指彎曲成爪道:“人呢?”
  “被我玩完撕掉了……”梼杌滿不在乎地隨口說著,然而下一秒,殷寒亭的利爪就逼到了他的面前,四指並攏直直向著他的脖頸切去。
  梼杌震驚之下雖然早已有了防備,但畢竟殷寒亭是真心存了殺意,所以當他憑借本能地狼狽閃躲之後發現不妙,只能大聲叫道:“我騙你的……我……啊——”
  殷寒亭的爪子沒能削下他的脖頸,卻是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胸口,盛怒之下,沖力將梼杌整個人都釘在了一塊裸露出土壤的山體上。
  殷寒亭冷冷問道:“人呢?”
  梼杌的左胸口登時噴出了一道鮮血,他粗重地喘息著,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還嗤嗤地笑出聲道:“青龍,這都多少年了,你還是這麼不經逗……啊——!!!”話音未落,他胸口的利爪又再一次動了起來,目標明確地向下走去,削金斷玉的爪刃切斷他的肋骨毫不費勁,一根接著一根,連帶著他整個人都想跟著節奏慘叫,這樣劇烈的疼痛哪是剛才的小打小鬧能比得了的!
  梼杌想起殷寒亭曾經以一敵二,一齊對戰窮奇、混沌的狠勁,再看看他現在被激得眼睛發紅的模樣,終於發現情況不對,老老實實地收起先前的那副嬉皮笑臉道:“青龍,人不在我這裡。”
  殷寒亭充耳不聞,只用化成利爪的手在梼杌的肚子裡攪了一個來回,梼杌終於再也說不出話來,唇色由蒼白變為慘白,冷汗順著額角緩緩滾落道:“青龍……我們這麼多年無冤無仇……你何必……”
  殷寒亭抬起眼眸,聲音像是在冰水中浸過一般,他望著梼杌道:“我只要人,他不可能不在這裡。”
  “他真……不……”梼杌還未說完就向旁邊吐了一口血,惱怒地想著青龍今日到底是發了什麼瘋?還真當他不會還手了!
  就當梼杌打算拼盡全力反抗時,殷寒亭這才猛地將爪子抽了出來,“把人給我,不會為難你。”
  梼杌身體搖晃著,根本站不住,他面如金紙地搖了搖頭,靠在山石上又吐了口血,這才道:“雖說我是要了人,那叫什麼上仙?還真挺有意思,但是天帝要不送過來我也沒辦法……呃……我肚子……”他捂著開了洞的腹部,趕忙抓起魔氣就向裡面填去。
  殷寒亭面色瞬間一變,但很快又道:“不可能,你給的條件天帝接受了。”
  “……可我真沒見著人,冤枉死了。”梼杌滿手是血地捂著肚子,魔氣源源不斷地向他的身體湧入,他似乎還怕殷寒亭不相信,只好抬起自己的一條腿,示意殷寒亭看道:“這只腿廢了,就算他不給我送人,我五百年內也出不了漭山,我就是詐他,找點樂子……”言外之意就是,誰知道天帝這麼怕死……
  殷寒亭怔怔地看著那條假腿一動不動。
  “你說我這腿,以前讓騰蛇的胃液給溶了,到現在都沒好全……就你來的前一晚,它也來過……說不定就是它帶走的人!臨了還掃我一尾巴簡直欺人太甚!”
  殷寒亭愕然道:“騰蛇?”
  “就是它!”梼杌特別肯定,那雙原本有些流裡流氣的眉目也多出了幾分陰森殺虐的意味,他和青龍之間沒什麼深仇大恨,所以現下瘸著腿,打不過就示個弱,青龍不會真的把他當回事,倒是他與騰蛇之間仇怨頗重。
  “聽說他這兒……出了點問題。”梼杌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冷笑道:“可算是為我的腿出氣了,要不是現在瘸著,真想弄死它。”
  騰蛇在上一次大戰之中吞了梼杌的半個身子,結果一時不慎被窮奇襲擊,失去靈智。後來因為闖了禍,被天帝一直拘在天宮,就是怕放他下界之後神志不清再難找回來。但若騰蛇當真有心要走,小小的結界和禁令又能把他如何?完全失去靈智的仙獸只單純依靠本能行事,根本不存在顧忌和害怕一說。
  “他去哪兒了?”
  “南邊。”
  在去往天宮的時候殷寒亭確實沒有看到騰蛇在雲階駐足的身影,從宮女們隱隱約約的話語中猜測,騰蛇極有可能打破天帝的結界之後下往了人間,這的確與梼杌的說辭不謀而合。
  殷寒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雖然已經信了七分,但他對梼杌的耐性已然耗盡,“如果讓我知道你在騙我,我會把你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
  梼杌知道他這是要走了,趕緊擺了擺手,哼笑道:“那你最好也別讓你找的那人踏上我的地盤,否則……”他舔了舔嘴角,“我真的會撕了他……”
  大山之中的靈光消散,魔氣重新盈滿山坳,那頭人面虎身的巨獸再一次現身,隨後顫巍巍地躺了下來,梼杌實在是虛驚一場,在矛盾尚未完全爆發之前他和青龍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否則費勁拼死到最後好果子都讓“黃雀”吃去了,自己不得善了,就和騰蛇當年的下場一樣。
  殷寒亭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不再多言,急匆匆地化作龍形,順著南邊一路尋去。
  川蜀的山道多奇異艱險,再往南,山間的樹木枝葉就更是肥碩,水分充足十分茂密,一眼望去,滿眼都是層疊起伏的綠山和坑坑窪窪的凹谷,連綿千裡,不見盡頭。
  在一天一夜的找尋之後,青龍的身軀遮掩在彌漫的霧氣中,雨水淅瀝瀝地落在下面的大山之間,它仰頭痛苦地尖嘯著,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哀鳴,又像是在呼喚,只是蒼蒼茫茫十萬大山,沒有任何人能給予它哪怕一點點的回應。
  他找不到騰蛇,也找不到小草……
  當人真正離開身邊,記憶反倒變得清晰起來。
  他原本打算把小草當做崇琰的替身,卻不曾想,事到頭來,竟是這般造化弄人。小草貪吃、貪玩,但或許那才是他最真實的一面,不再局限於一扇不及人高的屏風內。
  那是他從沒有認真去發掘的……
  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還來不及和他說一聲抱歉,盡管他說過那麼多次的抱歉。也來不及再好好地看他一眼,盡管他曾經好幾夜都在陪他入眠。
  後悔不已。
  北海境內,戰事還在持續,但自從九嬰敗走之後,東海作亂的魔族就像是失去了頭目一般,棄城逃命的不少,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勝利確實在即。
  北海龍王龍心大悅,與之相反,東海王宮內卻是愁雲一片,龍君不知去了哪裡,沒有在期限之內回宮,也沒有任何消息。各種文書案卷就像是雪花片一樣地堆積在了桌案上,丞相越鯨只能趕鴨子上架,日日早出晚歸,把處理政務這事從龍君親赴前線一直做到現在,於是天天都唉聲嘆氣,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怕是要長皺紋了。
  往日裡,每當他伏案熬夜,藍玉都會過來給他添茶,在他煩悶時溫聲勸慰,卻沒想到今天他哀嘆了五聲之後,藍玉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外間的門檻上,背對著他抱住腿,看著外面靜寂的毫無波瀾的夜色。
  越鯨寫得手腕也有些酸痛,他干脆起身向書房外間走去,燙了一碗茶,停在藍玉身邊,彎身笑道:“藍玉姑娘請喝茶。”
  藍玉這才被嚇了一跳,驚慌地轉過頭,手指有些輕顫地接過茶碗道:“丞……丞相大人。”
  “你有心事?”越鯨也隨意地甩開衣擺,在低矮的門檻上坐了下來,“能說給我聽聽嗎?”
  藍玉臉色一白。
  越鯨頓時就有點受打擊,他本想打個岔過去,沒想到藍玉下一句卻是:“是關於小草……就是白公子的……”
  瀾軒的主人,那只頗受龍君關注的小狐狸,越鯨表示理解地點點頭,結果余光瞥見了藍玉的手掌上竟然比昨日多出了一條口子,傷口雖然不深,但顏色還泛著紅,很新。
  “這是?”
  藍玉像是有些恐懼般地飛快收回了手,解釋道:“沒什麼!就是昨天白公子失手摔了鏡子,我不小心劃到……所以……”她未說完,眼神也開始變得惶恐起來,半晌欲言又止。
  越鯨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按住她的肩膀道:“別怕,出什麼事了?你告訴我。”
  藍玉驚恐之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我……我昨天看到……小草他……他的臉!”
  小草的臉就像是被青銅鏡完全吸去了五官,只剩下一片平坦的皮肉裸露在外面……
  沒有任何傷痕!
  可是小草臉上的傷是她親眼見過的!林芷說根本好不了了……
  現在瀾軒裡的那個人,會不會……根本就不是她的小草!
  
  ☆、 第33章 小狐狸算計
  
  殷寒亭在漭山附近找了半個多月,還是沒有收獲,他又上了一次天宮,逼問天帝關於騰蛇的下落,只可惜天帝卻是搖頭表示自己一無所知。
  線索似乎就這樣斷掉了,他只得身心俱疲地重新回到東海,還有一個人可能知道小草的去向,但那人的存在,就仿佛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他無法控制著自己不去憎恨。
  他也才恍然明白,為何崇琰在與他相認之後要利用他,拋棄他,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有那一段溫情的糾纏……因為不在乎,所以何來的相守?他把全部的眷戀放在了一個錯誤的人身上,所以現在知道真相才會那麼痛,那麼慌,無法安定……
  雖然東海的邊關在打仗,但百姓們過得都算安穩,看到青龍的身影出現在王城的海空之上時,他們還能攜妻抱女,讓自己的孩子踏上肩頭,對著巨龍歡快地揮手。
  只可惜這一次巨龍並未在王城上空多停留,徑直向著王宮飛去,白色的霧水隨著海風很快飄散開來。
  殷寒亭落到王宮大殿前的空地上時,侍衛們早已經恭候在地。
  殷寒亭只是輕輕頜首,沒有多話,他的臉色很差,面容蒼白,只有眼眸還能勉強收住一縷神,支持著他始終站立著,不能倒下,他若是倒下了,還有誰能找回小草?
  侍衛們趕來了駕輦。
  然而殷寒亭卻擺手拒絕,自己默不吭聲地往前走,這些日子,每一次尋找的結果都是失望,他已經不敢再懷揣更多的期待。甚至,他覺得小草或許還在瀾軒等著他,那麼多天的煎熬只是一個報復他的玩笑,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心中的恐懼稍稍緩解……
  藍玉也聞訊匆匆趕來。
  這個方向極有可能是去往瀾軒,藍玉在給殷寒亭見過禮之後就緊緊地跟在了他的後面,急切道:“龍君,可否在去看望白公子之前聽婢子一言。”
  殷寒亭沉重的步伐並未停下,他聲音有些沙啞,“嗯。”
  藍玉知道這是說出她心中疑慮的最好機會,趕在龍君到達瀾軒之前!她深吸了口氣,直言道:“婢子懷疑,瀾軒裡的白公子是有人刻意假冒!”
  殷寒亭身形頓時一顫,這時才終於駐足下來,緩緩回過頭看向他身後緊張得連嘴唇都開始發白的侍女。
  藍玉以為龍君是不相信,趕忙接著解釋,“……婢子看到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不見了!還有他臉上的傷也同時沒有了,婢子真的沒有說謊!”就算小草會幻形,可哪裡有把五官都變走的戲法?更何況那傷口深可見骨,只可能被覆蓋,剝離表皮之後卻是不可能消失的!但這些話她在心中演練了無數次,到頭來還是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她的神情也變得焦急起來。
  結果哪裡料到,殷寒亭聽完卻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眸,“我知道了。”說出這一句的時候,他的面容很是平靜,如同死水一般沒有任何起伏和波瀾,他接著大步往前走去,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藍玉愕然地呆立在原地,她有想過龍君有可能會不信,有可能會勃然大怒,甚至還會責罰她,可卻獨獨沒能預見這樣平靜的反應。
  就好像他原本就知道她所質疑的一切都是事實。
  龍君若是早就知道,那他會不會就是故意的?故意讓人頂替了小草!而那個頂替之人,只可能是……
  藍玉在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心中徒然生出了一股寒意,她已經沒有勇氣再跟著殷寒亭繼續往前走了。
  這樣的猜測讓她忽然覺得前面的人是那麼的殘忍……她只是一個小小的掌事宮女,沒有駭人的滔天權勢,養過一只傻乎乎的小狐狸,便經常掛懷,這樣的感情是那麼的渺小,自然比不得龍君對於心上人的念念執著……
  這是她進宮那麼多年來第一次心甘情願地照料一只討人喜歡的小東西,也是第一次得知它的離開,才明白自己的無能為力,她和小草從此往後,也許永遠都不會再相見。
  殷寒亭沒有聽到身邊跟隨的腳步,但寒風中帶來的那一聲聲壓抑在喉間的哽咽,也讓他忍不住酸澀了眼眶,盡管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或許在這個王宮裡,真心待小草好的人,就只有這些單純的侍女了……
  他只奢望小草走的時候,也能像藍玉對他那樣,至少留下一點點對於東海的想念。
  瀾軒外,長薇和長萱十分驚喜地發現龍君駕臨,趕忙出來行禮,忙碌的龍君很久都沒有踏足過瀾軒了,久到連公子寢殿前的那一方小池上都已經依稀浮起一絲溫厚的暖意。
  只不過龍君獨自一人,看起來神情似乎有些沉重,長薇和長萱莫名地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果不其然,緊接著她們便聽見龍君冷冷道:“瀾軒裡的所有人都出去,沒有召令不許踏入軒門一步。”
  長薇和長萱及身後的侍女們皆是愕然,殷寒亭則面無表情地從她們身邊經過,通往後院的長廊上,原本一串串高掛著綻放的紫色花束大部分凋落,直至寢殿門前,他站立了一會兒,伸出手,重重一推。
  此時還是白日,房中的人並未入睡,聞聲見到殷寒亭進來也只慌亂了一瞬,鎮定下來後反而還坐在梳妝鏡前淡笑道:“寒亭,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寒亭……
  小草從未這樣叫過他的名字。
  直到這時他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認知到,小草,果然已經離開了。
  殷寒亭閉了閉眼,那一絲微末的乞求落空,他只能強迫自己重新定下心神道:“他從未這樣喊過我的名字。”該是到徹底說明一切的時候了。
  梳妝鏡前的人笑容頓時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懊惱,是他話說得不對?還是殷寒亭知道了什麼?他遲疑著,便站起身表現出作為原主人應該帶有的小心翼翼,試圖糊弄過去地低聲道:“我不可以這樣喊你嗎?崇琰上仙他也是這樣喊你的。”
  那是小草的容貌,蒼白的發絲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和腰際,面前人臉上的紗布倒是已經拆掉了,右頰上一道從顴骨貫至下頜的傷疤位置也沒有絲毫差錯,可殷寒亭還是出聲道:“崇琰。”
  他不會再認錯了。
  崇琰這才愕然地怔在了原地,這一瞬間他不是沒有想過承認自己崇琰的身份,但倘若他承認,那麼也就意味著他換容的能力就會暴露出來,他的真實身份會不會也跟著瞞不住?
  不……不可以……
  畫中人的面容是他膽敢在殷寒亭面前胡作非為的唯一依仗,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能……
  崇琰臉上委屈無辜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完全褪下,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道:“龍君,我……我是小草啊……我不是……”
  “你還想騙我到什麼時候?!”殷寒亭瞬間暴怒,他還是無法容忍被人欺騙,手指不自然地彎曲成爪,這一刻,被戲耍的可悲讓他恨不得把面前人的心肺都掏出來,他到底把一腔深情都付給了什麼?
  哪怕他永遠也等不到他的畫中人呢?也總比被人欺騙後將原本純粹的感情消耗得一干二淨的好!
  但他還不能像是對待梼杌那樣對待崇琰,不止是因為現在崇琰頂著一副小草的面容,他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殷寒亭試圖找回自己方才遺失的那幾分清明道:“崇琰,你還想再狡辯麼。”
  “我……我……”崇琰吐出幾個字,眼神便落在了殷寒亭的手指上,那裡四指並列,比刀鋒還要尖利,這是殷寒亭第一次在他跟前釋放出殺意,甚至克制不住獸性地生長出了尖銳的指甲,他倏地覺得不妙,事情或許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殷寒亭為什麼會知道他不是那只小狐狸?絕對不可能是因為他在殷寒亭一進門時說錯的話。
  他怕是被那只小狐狸算計了!
  崇琰這才迫不得已承認道:“寒亭……我只是想著……這樣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蒼白的發絲攬至身前道:“這是小草走的時候幫我弄的,我沒有逼他!他是自願走的,還有我的臉也是……”
  殷寒亭沒有吭聲。
  “他真的是自願的。”崇琰走上前,想要去牽殷寒亭的手,“你信我,我沒有逼他,他自由了,我們也可以在一起,不是很好嗎?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只有你才是真心對我。”
  他的眼中漫起了一片水光。
  殷寒亭默然地看了他半晌,躲開他的手,忽地覺得想要發笑,他也當真笑了一下,只是笑意並未有一分到達眼底,他淡淡道:“我只問你幾個問題,你回答就是。”
  崇琰乖巧地點頭,可是很快,他就發現他的全身已經置於可怕的威壓之下,僵直住,動不了了!冷汗迅速從後背爬了起來。
  殷寒亭想了想,先問道:“你也會幻形?”
  崇琰嘴唇微張,該回答會還是不會?他只猶豫了一瞬就咬牙道:“不會。”
  “你的本體是什麼?”
  又是一個讓他回答不了的問題,但若說上一個問題還只停留在他和那只小狐狸互換身份的層面上,那麼現在這個已經完全跳脫了出來。殷寒亭是不是……是不是也懷疑了他畫中人的身份,所以才……
  “是什麼?”殷寒亭又問了一遍。
  或許他正一步一步走向不可回頭的深淵,崇琰額角冷汗滴落,卻還是在被龍壓威嚇的情況下回答道:“人仙。”
  “那為什麼天宮的名冊上查閱不到任何關於你人身成仙的記載?”
  “什麼……”崇琰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身形一晃,為什麼……為什麼……天宮記錄的花名冊根本不可能出錯,唯一的原因就只有他說了謊,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人仙!
  “寒亭,你是不是把我名字看漏了。”
  “白澤看的。”
  “……”
  誰都有可能看漏,只有白澤——心思純細,明練通達。
  崇琰的腦海簡直快要一片空白,殷寒亭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麼,可是怎麼可能呢?退一步說,就算真的知道他能夠改變容貌,知道他的確不是人仙,但這些都不應該妨礙他在殷寒亭心中的地位才對。然而,殷寒亭此刻態度的轉變卻像是在說明他已經對畫中人的身份起了疑。
  為何早不起疑晚不起疑,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還有,是誰能夠讓殷寒亭對他的身份產生疑慮?
  白澤不過證明他在說謊罷了,除非……
  “最後一個問題。”殷寒亭看著在他面前臉色蒼白如紙的崇琰,嘴唇微啟,“你根本就不是我畫在屏風裡的那個人,對麼。”
  崇琰身體一晃,幾乎搖搖欲墜。
  殷寒亭從他的反應得到了問題的答案,所有問題的答案。
  “對,沒錯。”
  時間像是過了許久,崇琰滿臉是汗,到了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了,他反倒心中輕松了不少,直直地與殷寒亭對視道:“我騙了你,我的確能夠改變容貌,我也不是人仙,所以,你要殺了我嗎?”
  “你怎麼不問我為何會知道?”
  崇琰默不作聲。
  殷寒亭大概都已經有些麻木了,知道被騙時的憤怒與此時難以言述的痛恨通通郁結在心口,他忽然覺得殺了崇琰這個提議或許並不劃算,“在殺了你之前,我們去一趟天宮。”
  
  ☆、 第34章 小狐狸報復
  
  “不!”崇琰身體頓時猛地一顫,比起先前的刀槍不入,此時的他就像是被殷寒亭捏住了命門,只那麼一摁就能痛得他滿身濕汗,恐懼這時才真正籠罩而下。
  他才清晰地體會到,在失去了所有的依仗之後,他已經沒有了在殷寒亭面前撒野的余地。曾經那些對他的諸多縱容,也全都不再屬於他,所以撕破臉面的時候,他就像是一個穿得光鮮亮麗的乞丐,羞恥和屈辱在被揭穿的一刻驟然發作!
  然後,殷寒亭還要他當著他用情至深的那個男人的面,再一次細數他的不堪,這是在他的心口上插刀!
  相比起來,一死只是一瞬之間,他或許早在假扮殷寒亭的畫中人時就已經有了這個覺悟。
  “我不去!”
  “由不得你。”
  “為什麼?!我可以現在就可以去死!你想怎麼弄死我?剝皮?還是撕掉我這張臉?”
  “……那樣,豈不是太便宜你。”殷寒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竟然殘忍地挑了起來,崇琰他想要別人的臉就可以去搶,大不了就撕下,橫豎付出一條命,天底下哪有這麼如願以償的好事?後果全讓別人承擔。
  他想起了努力地想要告訴他真相的小草,受了傷,現在卻還不知道在哪裡。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十萬大山中一遍又一遍尋找的自己,孤獨無望,是曾經在潭水邊等待的焦急永遠不可比擬。
  崇琰,這樣頂著別人的面容晚上真的能夠安寢麼?殷寒亭很想問一問,奪走本該屬於小草的一切……如果小草還能回到他的身邊,他又該怎樣彌補已經造成的傷害?
  “龍君。”崇琰的淚水從眼眶中滾落,他知道殷寒亭不可能輕易放過他,是個人都無法原諒欺騙,更何況還是尊貴無比的龍君,可他還是扔下所有的尊嚴乞求道:“最後一次,成全我吧,我真的不想去見天帝。”比死更可怕的,就是再見到那個薄情寡義的男人了——不過為了一息的安寢,就要將他送去給一頭嗜血殘暴的凶獸玩弄,好像他只是一個廉價的貨物,可以隨意拋棄。
  殷寒亭已經不想再多說什麼,強行上前准備把他拽走時,崇琰忽然後退了幾步,“要怎樣你才願意放過我?!”他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去抓梳妝鏡前的木梳,木梳的邊角光滑,他便將其掰斷,將有梳齒裂痕的一側對上自己的咽喉,“這樣?”
  尖銳的棱角刺在白皙的皮膚上,殷寒亭的眼神也轉瞬由冷漠變得陰厲,他的決定從來都容不得他人置喙,更別說是這樣赤裸裸地威脅,“我可以帶著你的屍體過去。”
  崇琰臉色慘白。
  “你不是人仙,身上沒有妖氣,就算把自己戳得滿是血洞只怕也傷不到真身。”殷寒亭漠然地敘述著事實。
  崇琰滿是絕望道:“你就那麼恨我?”
  “恨不恨都已經無所謂了。”殷寒亭向著崇琰又逼近了一步,望著那副曾經藏在心底輾轉千百次的面容,“我只是想讓你嘗嘗被人玩弄的滋味。還有你等會兒要見的那個人,他一直都知道你在欺騙我,對麼。”
  崇琰知道他是必走無疑了,只在片刻就緩過神來擦擦眼淚道:“對,所以告訴你真相的不是他……那是誰?”
  殷寒亭沉默,半晌才出聲,“是小草,他才是我當年在等的人。”曾經的他,要的不過是與心上人相守,他又做錯了什麼?事到如今,他真正等待的人離開了,他要去哪裡才能找到他?又有誰可以成全他的心願?
  崇琰先是一愣,然後忽然就不可抑制地笑了起來,終於也不再阻止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他斷斷續續地哽咽道:“難怪……難怪我說要和他交換他那麼痛快就答應了,刻意等著我呢……哈哈……原來是這樣……”
  殷寒亭攥緊獸態復出的手指,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指尖在談論到小草時的輕顫。
  “龍君……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和我交換嗎?”崇琰慘笑間抬起頭,在龍息的壓迫下笑得是既痛快又恐懼道:“……不是因為我答應的那些珍奇異寶……而是……他就想要讓你後悔,你只怕再也找不見他了……”
  寢殿的門被人打開的時候,外面的天色還是那麼地明亮,殷寒亭獨自一人走了出來,長薇和長萱以及瀾軒的下人們戰戰兢兢地伏地行禮,然而直到他走出了很遠,也沒有留下一句他們可以入內的許可。
  長萱頓時有些心慌道:“怎麼辦?公子會不會有事?”
  “不行,我要進去看看。”長薇咬了咬牙,等到龍君的背影終於再也看不清了,她這才違命小跑著進去找主子,進到院裡後輕輕拍著寢殿的門問道:“公子……公子……”
  裡面無人應聲。
  長薇想起龍君離開時那嚇人的模樣,臉色頓時一白,生怕出事,趕忙把門推開。
  結果,讓她完全沒能想到的是,寢殿裡面無聲無息,只有地上躺著一塊掰成兩半的梳子和一小灘浸透了梳子的血水。
  “公子……”
  屋裡面已經沒有人。
  “公子——!!!”
  殷寒亭還從未這樣頻繁地來往過天宮,天宮的雲霧遮蓋在宮殿與天階的正下方,所以地上的凡人們永遠只能遙遙望著,偶爾落霞齊飛,金鑾殿頂上散光的一隅會忽然出現,然而那時候的凡人會在茅屋中升起渺渺炊煙,總是不能相見。
  遠遠地站在天階上,只見有一人負手立在前些日子騰蛇跳下去的地方,默然沉思,那人有著比天山雪蓮更加清灩的容貌,只不過無論何時都浸淫在身上的濃郁酒氣把他的清冷高傲沖散許多。
  殷寒亭漠然地從他身邊路過。
  白澤這才轉過身淡笑著打招呼道:“龍君。”他似乎對於殷寒亭出現在天宮沒有絲毫的驚訝。
  殷寒亭點點頭,腳步卻並未停下,在看到白澤的那一刻,他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懊惱或是自責都已經無用。
  “龍君,上次那只小狐狸釀的酒已經變得很香醇了,你等會兒要帶一些回去嗎?”
  殷寒亭的腳步這才頓住,小草釀的酒,他還未嘗過就忘在了腦後。
  就好像自從小草來到他的身邊,明明一直在一起,卻沒有哪一次真正地了解過,小草吹的樹葉,小草一直找尋的香包,小草渴望的單純和快樂,他錯過了太多……
  “好。”殷寒亭認真地點點頭道。
  不知道何時他們才能圓滿。
  “那我在這兒等你。”白澤擺擺手輕笑道,“我只敢喝了一口,你可能需要好好嘗嘗。”
  重雲深處的凌霄殿,今日意外地沒有傳出絲竹樂器的曲聲,天帝獨自一人寂寞地撐在高高的金漆寶座上,飄渺的仙氣遮蓋住了他原本剛毅的面容,四周是那樣地安靜,直到守衛來報,他這才苦笑著站起來,一步一步走下台階道:“沒找見人來和我算賬?”
  門口步履沉重的殷寒亭眼神冰冷地望著他道:“不是你,是你們。”
  “你們?”天帝貌似疑惑地反問。
  “還有崇琰。”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殷寒亭那隱含著憎恨與憤怒的語氣,讓天帝微微一愕,緊接著他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眼神終於幾番流轉之後徹底沉淀了下來,淡淡道:“我以為你是來怪我把崇琰送給梼杌。”
  殷寒亭頓時一陣心寒,他抬起凌厲的眼眸道:“崇琰欺騙我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這次終於輪到了天帝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他在最後一級台階上立定,這裡的高度正好,眼神落在龍君的發頂,也許能夠盡量挽回他丟失的威儀。“就算我知道,那又如何?”
  然而他話音剛落,卻只聽“嗡”地一聲,大殿之內事物都在頃刻之間顫動起來,像是對於龍威的臣服,又像是在懼怕。
  殷寒亭身上龍氣完全蔓延開來,殿內氣溫驟降。
  竟敢!竟敢這麼不把天帝放在眼裡!天帝也同樣釋放出全身的威壓,大怒道:“你不要太過狂妄!”
  剛開始兩股威壓還不相上下地撕咬著,可是很快,殷寒亭就因為過於疲憊漸漸落了下風,他咬緊牙關,不再控制著自己胸中暴怒的火焰,“你能奈我何?!”
  他確實不是帝君的對手,但是……
  最強的一股龍息聚成龍的虛形撞上台階,大殿在震顫,殿外也終於傳來守衛和宮女們驚恐的叫聲。
  “放肆!你這是要反了嗎!”天帝被激得站立不住,而後又指著殿外想要沖進門的守衛道:“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殷寒亭聞言冷笑道:“我為什麼不反?你不仁,我不義,不過是常道!”
  天帝擅長弄權,在千百年前的大戰之後,魔族銷聲匿跡的一段時間裡,因為害怕自己彈壓不住這群因為繼承先祖血統所以一向目中無人的獸類,一手制衡之術玩得出神入化。這些殷寒亭都可以假裝不見,可以任憑天帝削弱他在人界和海族間的影響,但是他唯獨不能容忍的就只有欺騙!
  還有妄圖將他們這些仙獸控制,這已經不是一個明智的君主所為。
  “你……”天帝緊緊蹙起眉頭,半晌深吸了一口氣,揭開了這塊遮羞布後,他也只得忍著自己的怒意盡力安撫道:“寒亭,我對崇琰的確存有包庇之心,可是這件事並非我刻意策劃,希望你明白。”
  但是……現下魔族出世,天宮處境艱難,已經不能再失去青龍這樣的戰力了。
  殷寒亭沒說信或是不信,只保持著周身的氣息直直地與他對視,問道:“崇琰的名字為何沒有出現在天宮的名冊上?”
  天帝也不再遮遮掩掩,“因為他本就是凌霄宮中的一面銅鏡,只不過後來被賊人盜走,遺落下凡。”
  天宮中一面普通的青銅鏡,由於吸收了足夠的靈氣,又在凡間尋得機緣,這才修出人形。
  “可惜他只能看見別人的臉,修出別人的身形。”天帝無奈,主動撤去身上的威壓,先一步服軟,“後來他又回到了天宮……他會修煉成你的身邊人之事我也沒有想到。”所以在發現殷寒亭痴心於他的銅鏡之後他才會想要利用,千載難逢的機會。
  
  ☆、 第35章 小狐狸的酒
  
  聽完殷寒亭半晌沒說話。
  天帝蹙起眉道:“我沒有必要為他說慌騙你。”
  “確實。”殷寒亭冷冷地勾了一下嘴角,從袖中緩緩摸出一塊巴掌大的圓銅片,光華在他的手心一轉而過後,圓銅片就變回了原來的模樣。
  這是一塊完整的背面刻著繁復祥雲圖案的圓體青銅鏡,正面平滑,顏色清澈,光可鑑人。
  天帝視線落在他手上時就徹底愣住了,遲疑道:“這是……”
  殷寒亭把銅鏡捏在指間,另一只手扣了扣鏡面道:“崇琰的真身。”
  天帝遲疑地往上面看了一眼,雖然他和殷寒亭之間還隔著好幾步的距離,但只一眼,他還是驚訝地發現鏡面裡竟然困著一個人,那人用雙手死命遮擋著自己的臉,殷殷的紅色血跡流淌出胸口,沾濕了他原本白淨整潔的衣裳,如果仔細附耳去聽,甚至還有幾縷淒寒的低泣聲飄出,“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天帝眼神復雜道:“看來他還活著,不過百年之內再無法重現人世了。”
  “沒錯。”殷寒亭漠然地開口道,“不過,還不夠。”
  崇琰哭泣的聲音似乎變得更加淒厲起來,不斷地鑽進天帝的腦海裡,再想起前些日子他們相處時的琴瑟和鳴,天帝的臉面不禁有些掛不住道:“你今日到底要如何才肯罷休?”
  如何才肯罷休?他就像是傻子一樣地被欺騙,所有本該屬於小草的痴情通通錯付給他人。單單只是要了崇琰的命未免難解他心頭之恨。
  現在小草走了,他把他的心傷得那麼重。
  於是現在最該做的自然就是——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殷寒亭攥緊銅鏡,緩步向著大殿的正中央走去,天帝就站在第一級的台階上,目光帶著戒備地注視著最終在與他只有一臂之遙的地方站定的人。
  殷寒亭淡淡道:“我要他死。”說完,他卻把那塊背面紋路極美的青銅鏡遞到了天帝面前。
  天帝沉默了一會兒,眼神也很快冷了下來道:“你要我來動手?”
  天帝沒有接,殷寒亭也就一直保持著遞出的動作,他手中的銅鏡在他話音剛落之後忽然安靜了下來,不再低低地啜泣。
  大殿似乎一時被困在了某種艱澀固著的氣氛當中。
  “你要我……親手殺了他?”天帝像是有些難以置信,再次詢問了一次。
  殷寒亭冷冷道:“對。”
  殿外傳來涼風吹動常青古樹的唰唰聲,仙鶴偶然落在白玉石階上,清亮地啼鳴,守衛們來回巡視的腳步,富有韻律,還有……鏡中崇琰越來越粗重的喘息,以及緊隨而來的瞬間崩潰的叫喊——
  “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你怎麼可以……殷寒亭,殷寒亭——!!!”
  鏡中的崇琰不再遮掩著自己的五官,他撲到鏡面上,雙手不停地拼命捶打著,終於露出了那張平滑的什麼都沒有的容顏,直到現在天帝才發現,原來那些聲音並不是從鏡中人的口中發出,而是鏡子本身。
  “你不得好死——!!!”
  天帝揉了揉酸痛的額角道:“阿琰……”
  崇琰的喊聲停頓了一瞬,隨即哭道:“帝君……帝君你是當真不願要我了?”那些他們在一起交頸而眠的日子,那些一句一句斷斷續續,比晚霞還要醉人的低語……
  難道都是假的?
  哪怕只有一句傾注了真心……他都不該……
  “你若是想要報復他,可以把他送給梼杌。”
  都是假的……
  崇琰絕望地在鏡面中摔倒,果然……他是完完全全沒有心的。
  殷寒亭冷漠道:“梼杌在找騰蛇,沒空。”
  天帝負在身後的手指頓時一緊,自騰蛇從天宮離去之後,留在他身邊可以與魔族抗衡的仙獸確實不多了。他先前決定留下崇琰,意圖控制青龍,也是因為魔族還沒有出世,但眼下的境況與當時做下決定時已然不同,人心離不得。
  “帝君!”崇琰的心徹底冷了下來,他哀聲道:“帝君,我當年從凡間回到天宮,就只是為了你……”
  聞言天帝的臉色確實微微變了變,他沒有接崇琰的話,卻是對著殷寒亭道:“我和他……不說伉儷情深,但也是有一些感情的,這樣未免太過殘忍。”
  “帝君……”
  天帝停頓了一瞬道:“寒亭,你看這樣,剔去他的仙骨,削去仙籍,再……打入凡世歷經千百磨難,如何?”至少還能夠留下一命,若是他在這裡讓崇琰的本體受損,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然而,殷寒亭聽罷卻面無表情道:“一次磨難就足夠,就是現在。”
  他要天帝親手結束最愛他之人的性命。
  他要崇琰也嘗一嘗被心上人傷害的滋味。
  天帝望著根本不為所動的殷寒亭,終究只能妥協。
  崇琰沒有任何五官的臉還在鏡面中不停地沖撞,“殷寒亭——!!!”
  “我詛咒你……”
  “我要詛咒你和畫上的那個人……那只該死的狐狸!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殷寒亭的臉色頓時一僵,隨後便是驚濤駭浪般的狂怒,他積壓在眼底的風暴像是要把一切都掀翻,然而他必須克制著自己,死死地攥著銅鏡,再一次遞到天帝的面前道:“如果今天他不死,我不會善罷甘休。”
  天帝愕然地望著殷寒亭的手指不自然地獸化出青龍的利爪,那爪尖已經將銅鏡鏤花的邊緣捏得粉碎,崇琰的尖叫喊只持續了短短幾聲,然後就再也發不出來了。
  不過鏡面的正中部分還算完整,崇琰趴在鏡面裡喘息著,直到天帝終於放開了負在身後的手,接過它。
  “帝君……”
  這是前些日子曾不時在耳邊輕柔回蕩的聲音,此時聽起來是那麼刻入骨髓地哀切。
  “帝君……我恨你……”
  天帝不知道怎麼的,心裡忽然也跟著痛了一下,他想起崇琰頂著那副秀致的面容第一次出現在自己眼前時,那樣溫柔繾眷的神情,崇琰確實對他用情至深,往後漫長且沒有邊際的歲月裡,還會有這樣的人出現麼?
  還會有人像這般交付與他所有的愛恨麼?
  天帝默然地低下頭,看著鏡中放棄掙扎的人,那人沒有五官,說不了話,只能通過鏡子發聲,似乎也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然而良久,崇琰卻像是與他心靈相通一般地伸出手,忽然再次遮住自己的面容道:“帝君,我不好看。”在魔族現世之後,他就知道天帝想要甩下他這個包袱,可是他爭啊搶啊,拼命苟活,不過只是想在恨著他的時候也思念著他啊……
  “阿琰……”
  “往後,永不相見……”
  天帝手指一顫,青銅鏡驀地自行滾落了下去。
  冰涼的地面上,只聽一聲碎裂的脆響,原本就已經有了斷裂痕跡的銅鏡就這樣生生摔成了兩瓣……
  尤其死在心上人手裡,倒不如……
  讓自己再多送一程。
  殷寒亭離開凌霄殿去尋找白澤的時候,天帝又坐回了他高高在上的金漆寶座,周遭雲霧繚繞,朦朧深重,越發讓人捉摸不透他的神情。
  白澤還在天階的邊緣發呆,看到殷寒亭面無表情地走近,也不多問什麼,只是道:“聽說騰蛇從這裡跳下去了。”
  殷寒亭聞言抿緊了嘴唇,“還能再找到他嗎?”
  白澤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不好說,他現在的心智,就跟個孩子似的。”
  殷寒亭只能沉默下來。
  “不說這些掃興的了,我們去昆侖拿酒。”
  提起酒來,白澤上仙兩頰的酡紅更甚,他領著殷寒亭駕上浮雲,前往曾經去過的昆侖山,那個被冰和土封閉而成的洞穴酒窖,離得那麼遠,卻似乎就已經能夠聞見撲鼻的酒水香氣。
  在快到達昆侖山境內的時候,目光所觸及到的一切都是白色。
  殷寒亭忽地問白澤道:“上次你剝的蓮蓬,有種子麼,給我幾顆。”
  “種子?”白澤訝然道,“種去東海?”
  殷寒亭點點頭。
  白澤頓時抽搐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半晌終於想起來問道:“是那只小狐狸喜歡?”
  殷寒亭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白澤心裡多多少少有些感嘆,不過還是認真回答道:“種子有,不過東海只怕栽不活。”
  “我盡力一試。”
  說話間,昆侖山已至,殷寒亭跟隨白澤進入滿是醇香的酒窖,裡面的酒壇子比先前來時堆積得更多,都快把洞穴門口都堵住。
  白澤大概是已經准備好了的,進去後徑直走到了石桌前,從桌上拎起用草繩扎緊的兩個酒壇子道:“就是這個,小狐狸寫了他自己的名字,我差點沒認得出來。”
  殷寒亭伸手接過,掂了掂手中酒壇的分量,冷冷道:“你私藏了。”那一次小草制酒,用的明明就是半個多高的缸子,倒出來後分量至少也該是現在的七八份。
  白澤趕忙大呼冤枉道:“真沒有!那酒缸只是個中品的靈器,酒水釀出來後都只有開始倒進去的一半。”
  殷寒亭半眯起眼睛,明顯不太相信。
  白澤只得從邊上把小狐狸先前用過的酒缸找出來,放到刻板嚴苛的龍君面前道:“這就是當時用的那個酒缸,真沒了。”
  殷寒亭沒說話,眼神卻忽然落在那張皺起的、原本用來密封缸口的紅紙上,只見上面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端端正正地寫著兩個字——“白蘞”。
  白蘞?是小草的名字嗎?殷寒亭身體驀地一顫。
  他甚至還……
  不知道小草真正的名字……
  等到白澤絮絮叨叨間發現龍君的情緒不對,再抬起頭來時,殷寒亭已經深吸了一口氣,不再耽擱地拎起壇子准備離開道:“多謝。”
  白澤擺擺手,有些不好意思道:“這酒缸釀出的酒水效用都有些奇特,龍君回去先嘗試著少喝一些,若是喜歡,下次再讓小狐狸過來。”
  殷寒亭點點頭,心口卻覺得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下,疼痛非常。
  等到殷寒亭再回去東海的王宮,藍玉和侍衛們照例前來接駕,不過此時,藍玉已經得到了瀾軒之中白公子失蹤的消息,她跟在殷寒亭身後,總有些欲言又止。
  結果直到殷寒亭進入自己的寢殿,冷冷吩咐道:“誰都不許進來。”
  
  ☆、 第36章 小狐狸初見
  
  殷寒亭撩開隔絕內外兩室的紗簾,進入寢殿的裡間,然後把酒壇放在桌上。
  這是小草釀的酒,在那個被他忽略的時候。
  殷寒亭沒有去拿酒杯,反倒揭開蓋在沿上的紅紙,抬起來就大大地灌了一口,他沒有在意白澤的提醒,酒入愁腸,似乎再烈的酒氣也無法消減他心中的悲涼之意。
  在他好不容易能夠喝上他的酒的時候,那個釀酒之人卻已經不知道去了哪裡……
  清冽香醇的味道有些綿長,不過尾調微微泛苦,也許當時小草的心中也是這樣的滋味。
  一杯、兩杯、三杯,不一會兒,殷寒亭就覺得眼前一片恍惚,屋裡的擺設像是開始慢慢回轉,門角的珊瑚植株從一棵變成兩棵,以他千杯不倒的酒量來說,這酒的烈度實在有些超乎他的預料。
  殷寒亭把酒壇子放回桌上,站起身,他的頭很暈,也很痛,在近一個月的奔波中,他的心情一直都像是知道真相的那天一般沉重,想要回榻上去躺一會兒,然而,就站他剛剛扶上榻前的漆櫃的那一瞬間,眼前的景象忽地變幻。
  等他揉著疼痛的額角,掙扎著再次睜開眼時,他的眼前,已經是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山谷。
  殷寒亭愕然地愣在原地,他來到了和小草初遇的地方。
  熟悉的是,山谷間的潭水仍舊清澈見底。而陌生的是,潭水邊並沒有那株他和小草一齊種下的第二棵桃花樹,只孤零零的立著唯一一棵,沒有滿滿的花瓣能夠凋零在水裡,沒有粉白去點沁綠意,這裡還是他們第一次相遇之前的樣子。
  殷寒亭站在潭水邊,將手伸進水中,手指沒有浸濕,而且水中也沒能出現他的倒影,這說明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
  或許是因為那壇酒的關系,殷寒亭似乎稍稍舒了一口氣。
  也可能,是他做夢都想回到這個地方……在這段只有他和小草定情的回憶裡。
  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出現。
  殷寒亭停住思緒,聞聲轉頭,卻震驚地看到了一個人,在這些煎熬的日子中,他徹夜尋找的那個人。
  那人還穿著貴公子喜愛的白色錦衣,腰間掛著金銀玉石,一頭黑發垂在腰間如墨如瀑——是小草當年的模樣!
  殷寒亭猛地向前邁了一步,嘴唇微動,輕聲喚道:“小草……”
  那人沒有聽到他的呼喚,也沒有看到站在潭邊的他,只徑直尋了唯一一處可以落腳的山石邊坐下歇息。汗水從挺秀的鼻尖滑落,那人用手擦了擦,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站起身解開束縛在腰上的封帶,叮叮當當的玉墜掉下來,緊接著是褪下長衫,裡衣,褻褲……
  殷寒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有再上前,只是目光緊緊地定在那人身上。
  那人直到一絲不掛,小風帶著冬天還未完全蒸發的寒意,那人輕聲的吸著氣,腳尖試探著踏入潭水,懊惱道:“好涼……”
  是他的小草……
  殷寒亭閉了閉眼,這是他們的初遇,此刻的他或許正站在獨屬於小草的一段記憶中。
  小草將半個身子都浸入潭水後,疲憊臉上這才終於露出了放松的淺笑,潭水雖是涼了一些,但奈何他身上趕路一直汗津津的,現下能洗一洗也好。
  只是他沒能想到,這片潭水竟然是有主的!
  殷寒亭看著小草慢慢摸索著向潭中游去,他的身體也不由自主跟著緊繃起來,因為在他的記憶中,曾經的自己也很快就要出現了。
  小草專心致志地嬉戲著,並未看見只獨獨立著一棵桃花樹的湖底下,巨大魚尾的虛影一掃而過,緊接著,就在他漂浮在潭水正中央的時候,一雙粗糙僵冷的大手忽然從湖底伸出,緊緊攥住了他的腳踝。
  “啊——”小草受驚般地大叫了一聲,下一秒,那手把他向下一拽!
  小草的身影頓時消失在湖面上。
  “小草!”站在岸上的殷寒亭胸口是鼓動得異常激烈的心跳聲,他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害怕,在明知道小草被拖入湖底之後不會有事的情況下仍舊跟著跳了下去,潭水不能沾濕他的身體,他就像是一縷試圖去觸摸生靈的魂魄。
  碧青的潭水中,小草被那一雙顏色發青的手拉住腳踝,不停地掙扎著。
  殷寒亭快速地向他趕去,然而,就在他的雙手抱住快要溺水的小草的時候他卻驀地發現,他的雙手徑直穿過了懷中人的身體,他不死心地試了一次,兩次,還是如此。
  他根本碰不到他!
  小草奮力地在水中立起身體,因為無法逃脫,情急之下竟然反身朝著抓住他腳踝的人摸索而去,柔韌的身體彎曲出優美的弧度,就在他摸到那雙手的一瞬間,驚詫的色彩同時在作惡那人和小草自己眼中一閃而過。
  緊接著,就是出乎意料的反擊。
  也是殷寒亭記憶中最讓自己想象不到的反擊,他在那個時候放開了小草的腳踝,隨後,就被小草緊緊地用身體纏住,滑膩的身體與他堅硬的身軀緊緊相貼,摩擦,烏發在水中散開,一雙帶著熱度的手從他的胸口一直摸索到他的下腹,然後倏地朝著他的腿間擰去。
  巨大的水花在潭水表面炸開,碰觸不了任何事物的殷寒亭隨著小草一起浮了上來,小草在水面上吃力地劃動著,等到總算觸碰到岸邊的岩石後這才劇烈地嗆咳起來。
  “咳咳……咳……”
  殷寒亭心有余悸地回過頭,看向潭中泛起水花的地方,不一會兒,一雙覆蓋著青色鱗片的手臂也忽的從水面伸出,一把攥住岸邊的雜草。
  隨後上岸的是一個面色泛白,身體因為疼痛而顫抖的男人,或者,不該把他稱之為人,因為他根本沒有腿,而是拖著一條長長的鯉魚尾。
  從尾鰭往上至下腹是大片大片的青鱗,從下腹到人身則有的地方有鱗片,有的地方沒有,不過覆蓋著鱗片的皮膚佔了絕大部分,直至面頰。
  他黑中泛青的發絲散在草地上,凌亂而又狼狽,趴在滿是黃泥的草地間半晌緩不過氣來。
  這個男人,是曾經的自己,那時他的病發作起來十分嚴重,下半身變成龍尾是常態,只不過龍尾確實和鯉魚尾長得像。殷寒亭的眼神有些復雜,他現在就像是一個過客,站在潭邊上,默默地看著小草和曾經的他因為一次惡意的驅逐而相遇。
  然後小草就像是被他那可怕的模樣嚇到了一般,驚慌地往邊上退了退。
  拖動著魚尾的男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強忍著身體的疼痛,似乎還想爬過來繼續驅逐他。
  還好他剛才下手不算重,不然這怪人只怕得吃了他才能解氣。小草趕忙踩著圓滑的石頭以更快的速度上了岸,再隨手拿過雪白的裡衣把身體一裹,身上的水汽已經用法術蒸干,現下慌慌張張地穿起衣服來倒也不費勁。
  看到小草要走,那個像是化形化得不完整的男人總算松了一口氣,魚尾在草地上滑了一下,忍過那一陣疼痛後就想重新扎進潭裡。
  結果哪裡知道,那個很快穿好衣服的人又走了回來。
  小草小心翼翼地湊上去,眼神訝異地掃過男人青鱗覆蓋的身體道:“你的原身是鯉魚嗎?”
  男人本來已經准備再次藏入池水中,見到他過來,登時又滿懷戒備,喉嚨發出低沉的吼聲,他的魚尾也緊緊地繃直起來。
  小草心裡面好奇,愣是沒被嚇走。
  殷寒亭看著兩人在自己的眼前一點一點地開始彼此試探,周圍的一草一木是那樣的清晰,而唯獨在他自己的記憶中,這一個片段只留下了幾個模糊的剪影。
  他其實在那個時候,眼睛是不太看得清的,耳朵也聽不了多少聲音,幾乎是半聾半瞎的狀態,他聽聲或是看人都必須湊得極近,就像是在水底與小草相貼的那一瞬間,他才看清了小草的臉。而現在,小草和他說話,他只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幾個聲,湊不出完整的話語或是音調。
  所以那時候的他對於小草十分戒備。
  男人不出聲,小草也就不再多問,沒准揭了別人的傷疤就不好了,他真的只是好奇,這樣半身已經化作人形,半身還保持著精怪模樣的……姑且算作是人吧,他還是第一次見。
  何況,從男人刀削斧劈般冷硬的面容還是能夠看出,這人的長相本該是十分不錯的。
  男人見闖入者竟然不怕他,一時間也有些怔忪和棘手,趕忙先一個猛子扎進了水裡。
  這會兒找到新鮮事物的小草也不著急趕路了,就靜靜地站在邊上看,如果仔細地去尋找,在這一池不算太過寬闊的潭水中去發現男人的身影還是比較容易的。
  雖然潭水底下有綠色的水草和苔蘚,可以自然地與男人身上的鱗片融為一體。
  殷寒亭的目光沒有追隨著曾經的自己,反倒是一直跟著小草,這會兒小草一個人在池邊,看起來似乎有些寂寞。
  殷寒亭走過去,站到了小草的對面,小草低著頭,視線穿過他的身體落在水中,而他卻感覺小草像是認真地看著他跳動的心髒。
  想抱抱他,好想。
  想了那麼久……
  殷寒亭伸出手,虛虛地環住面前人,他只要低下頭看到小草衣領處裸露出的白皙皮膚,在光照下如同抹過牛乳,與漆黑的墨發形成鮮明的反差。過了一會兒,小草又將發絲撩至一邊,露出另一半側臉柔和的輪廓和秀致的眉眼。
  他們沐浴在春日的微風下,殷寒亭眼中漸漸浮現一層暖意,這是久違多年的擁抱,盡管在他看來十分短暫。
  小草默默地站了一會兒,覺得有些餓,就沿著潭水走了一圈,這水裡面怎麼就沒有魚呢?他猜想可能是讓潭底的男人吃了,他又往水流注入的地方投了一眼,那是一處很小的瀑布,並不算湍急。
  或許上游會有魚!
  小草心裡翻來覆去都是烤魚的滋味,他暫時放棄了對男人的探索,循著山路打算到水流的上游看看。
  等到小草的身影消失在潭邊,潭水裡的男人才擺了擺尾巴,像是舒了一口氣。
  殷寒亭自然是跟在小草的身邊,即使小草看不到他,即使小草不知道有他的存在,他也依舊很高興,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能這樣高興過了。
  小草就在他的眼前,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 第37章 小狐狸發熱
  
  小草到上游的溪灘邊上找了個可以烤魚土坑,然後脫鞋,下水捉魚。
  殷寒亭站在岸邊,眼神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好像傾注了所有的溫柔。
  午後的光線很是充足,溪水不深,不過積水的泥池子裡魚卻非常肥碩,這個池子像是有人刻意挖出來的,魚兒們不願順流而下,就躲在這方小小的淨土之中。
  於是小草抓魚根本沒費吹灰之力,抱著兩條大魚回來了,不過衣服也弄得濕漉漉的,他把衣服脫下放在樹杈上,怕不夠吃,又再去抓了兩條,泥池裡今天剛進來的魚兒簡直被嚇得夠嗆,不一會兒就全跑光了。
  不過也不要緊,他在土坑周圍壘上石頭,中間點火烤魚,四條大魚剛好解決中午這頓。
  小草認真做事時的樣子極其動人。
  殷寒亭試探著去碰觸他的臉,不過他的指尖會穿過小草的身體,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像是隔著空氣摩挲……
  殷寒亭神情微微一黯,要是小草真的在他身邊就好了。
  魚肉被小草用隨身攜帶的匕首切開,刮去不可食用的部分以後,放在一塊薄薄的石板上,石板下面是已經燃燒起來的干樹枝和草,火燒得很旺。不一會兒,石板上的魚肉就開始滋滋作響,泛出新鮮的雪白顏色。
  小草舔舔嘴唇,等到魚皮也同樣烤得焦香,他就用樹葉把魚肉盛起,一邊燒烤另外一條,一邊享用起面前的美食來,他吃得頭都不抬,嘴角沾著零星魚肉。
  殷寒亭想要幫他抹去嘴角的肉星,結果剛伸出手又在半途中間怔住,隨即無奈地苦笑。原來小草一直很貪吃,他現在才發現,有些晚了,不知道等到他把他找回之後,給他做很多好吃的東西還來不來得及……
  小草在殷寒亭的注視之下,不僅吃完了所有捕捉的魚,還跑進林子裡摘了一些野果。野果是淺黃色的,每個拇指大小,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似乎很好吃的樣子……
  然而殷寒亭卻在看到小草手中拿的果子之後驀地變了臉色,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這個吃下去之後可能會……
  只可惜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小草就已經不管不顧地把果子塞進了口中。
  殷寒亭:“……”
  “唔唔,好甜!”
  殷寒亭只得扶住額角,無能為力。
  等到日光慢慢消去溫度,果不其然,小草的臉色漸漸泛出潮紅,連目光也開始變得呆滯起來,他晃晃悠悠地撲進溪水中去降溫,結果沒想到,這水落在身上反而更熱。
  就在這時候,上游的小溪邊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小草眼神迷蒙地坐在溪水邊,看著那個身上覆滿鱗片的男人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男人下身的鯉魚尾已經化成徹底的人形,只不過腳步稍稍顯得有些僵硬,他沒有穿衣服,精悍的腰下只簡單用獸皮遮擋著,露出一雙結實有力的長腿。
  最後,男人停在了泥池邊,仔仔細細地看了一會兒,這才發現裡面只零星游著兩三條小魚,他隨即默默地冷下了臉。
  “那是你挖的坑嗎?”小草問道,難為小草現在還能記得圈魚的水坑。
  不過男人並沒有說話,而是把眼神落在小草身邊的那一堆魚刺和烤火的痕跡上,這種領地被侵佔的感覺讓他非常不爽。
  小草遠遠地就感覺到一股說不清的壓迫之氣從男人的方向撲來,他微微一怔,拍拍滾燙的額頭站起身,朝著男人走了過去,“你身上……好香。”
  男人手指不自然地彎了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小草的方向道:“再踏出一步我就殺了你。”他的聲音很是沙啞粗糲,像是很久都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啊?”小草歪了歪腦袋,也不知道是不是沒有聽懂,他還是一步一步走了過去,“你身上的味道……好香……我好熱……”
  男人愣住,鼻尖微微一動,對面慢慢朝他走來的人身上,似乎也帶著一股清甜的異香,然後那人白皙的皮膚,漆黑的發絲,優美的脖頸,漸漸清晰地印入眼簾……
  小草把面前的“鯉魚精”撲倒在地的時候,並沒有思考太多,他的體內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燒,而身下的男人卻含著一口吸引他的幽冷氣息,他想要低下頭去搶奪這股誘人的香氣,於是肌膚相貼的時候,他被男人身上冰涼的鱗片一激,渾身幾乎就像是被欲望的潮水狠狠地沖洗過一般,顫栗起來。
  只不過“鯉魚精”的手指十分銳利堅硬,抵在他的喉間的時候,小草只得下意識地抬起頭,眨巴著眼問道:“你很香,我可以咬一口嗎?”
  男人沒說話,只掐著小草的脖頸想把身上人扔開,然而只一瞬的功夫,他掐著的人眼眸中流光忽的一閃,他心下一個怔愣,很快察覺出自己的身體也跟著熱了起來,他手指掐著人的力道盡失,只能沙啞著嗓子問道:“你剛才做了什麼?”
  “我們一起修煉吧。”使用了狐族秘術的小草只來得及說了這麼一句,就把頭埋在男人的頸間流連地輕輕啄吻起來,唇下是濕潤的細膩鱗片,他情不自禁地伸手順著男人的腰腹緩緩撫摸而下。

  小肉番

  男人仰頭重重地喘1息了一聲,想要拎著身上人的後領把他扔出去,結果卻發現自己身體其實非常享受這樣的撫摸,他的下身已經半挺立,在獸皮的遮掩下鼓成一團,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沖動的感覺了。

  若是再不停下,只怕他就要開始發情,青龍的發情期應該是很長的,他一直生著病,成年後還一直未經歷過這一過程,因為他知道獸類的身體一旦失去控制,會讓他完全理智盡失,只單單沉溺在交合的欲望當中。

  然而這些白蘞都不知道,他只是身上很熱,狐族在對待情1欲一事上向來頗為隨性,他還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他很想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感覺,也很想嘗試。

  並且,他從呼吸的味道間還可以判斷出自己想要強行采補的這人功力醇厚,雖然沒能完全脫離獸族的形態,但是正因為如此,他才能順利地將他推倒,等會兒若是成了,不僅能夠去除身上灼熱,或許還能夠吸取他修行的功力,這便宜可大!

  白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若是平時,他根本不屑於用這樣的方法增長功力,只是今日交合的念頭在夜色降臨的時候忽然變得瘋狂起來,他騎在男人結實有力的大腿上,伸出手去戳了戳男人遮掩著獸皮的地方道:“你……這裡……腫起來了。”

  男人原本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神智頓時悉數崩塌,右手的利爪重新回復成人形的手指,他伸出手攥住白蘞的衣襟,冷冷道:“是你自找的,可別後悔。”

  白蘞趕忙點頭道:“快快,讓我采補吧。”

  男人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些什麼,只是一個翻身就把白蘞壓在地上,胡亂地撕扯起他身上的衣物來。

  白蘞腦子有些混沌,迷迷糊糊的喘息間被男人剝了大半的衣服,鞋子也踢了出去,只留下薄薄的一層單衣裹在身上,兩腿間的褻褲被褪下,露出私處滑膩的皮膚,“嗯……補補……采……”

  男人順著那雙修長的腿一點一點地摸索,這下理智也跟著全然沒有了。

  兩人身體緊緊相貼在一起,白蘞仰著頭,雙腿纏住男人的腰,半晌他發覺自己的股間被人碰觸,他這才慌忙地睜開眼道:“不對不對,應該是我……呃!”他話音未落,男人的那根紫脹的東西就頂在了他的後穴上,死死抵住,在入口處不斷地試探著,但由於那處太過緊致,進不去。

  “啊……痛!你會不會啊!”白蘞這一聲正好是在男人耳邊喊出口的,所以男人身體頓時一僵,想了半晌,這才後知後覺地伸出手先去白蘞的穴1口那慢慢摸索擴張起來,他忍不住了,額角滿是汗水。

  白蘞閉著眼,咬著嘴唇吸氣,等到總算能夠容下三指的時候,男人就迫不及待地沖了進去。

  “啊——”白蘞仰起頭呻吟了一聲,然而還沒等他緩過氣來,身上人就架起他的雙腿狠狠抽動,起初因為穴道干澀,動作起來並不順暢,不過他們很快半個身體都滾進了溪水之中,有了水的滋潤之後,男人便像是找到了技巧一般。

  “……輕……輕一點……”白蘞隨著男人律動的頻率止不住呻吟出聲,呼吸撲在男人的耳後,越發激得男人沖動起來,粗重的喘息壓在喉嚨裡,他結實精悍的身體沾著水珠,腰身不斷前後抽動著,而那根深色的怒脹埋在身下人的臀間,白花花的蜜桃被他破開,然後狠狠頂入。

  “嗯——嗯……啊……輕啊……”

  白蘞緊緊閉著眼,不敢看壓在他身上人的那張冷硬的面容,被人入侵的感覺好奇怪,剛開始也很難受,也很痛,但是在適應了這樣的節奏以後,快感也一層一層地積累起來,像是海水一般漫過他的身體,最後淹沒置頂。

  他們在溪水邊做了兩次,而後白蘞被男人抱回了下游的水潭,在潭中又做了一次,前兩次白蘞完全忘記了采補,但這次他總算是想起了自己的目的,雙手摟住男人的脖頸道:“快……快,給我。”

  男人站起身,把白蘞整個抱了起來,讓他除了抱住自己雙腿完全不能著地。

  這樣就進得更深了。

  男人像是刻意磨蹭著不給他一個痛快,直到抱著的人因為快感而渾身顫抖起來,他才粗喘著狠狠抽送,把第三次也交代在白蘞身體裡。

  白蘞腦海中滾過一句采補的口訣,那些填充在他體內的液體便如同被吸收了一般,但是很快,他驀地睜開了眼,眼中滿是驚愕,竟然……竟然……

  他竟然漲了十年的功力!!!

  不過還沒等白蘞回過神來,他又一次被男人扔上了岸,讓他趴伏在草地上。

  男人毫無所知,胸口緊緊貼住身下人的背,將自己重新挺立起來的粗大再次送了進去。

  青龍一旦發起情來時間很長,白蘞這時候還不知道,他往後采補的次數會多得根本數不清,別說十年功力,只怕漲個幾百年也完完全全指日可待。

  即使知道這個人是自己,殷寒亭還是忍不住蹙起眉頭,後面的情形他已經知道了,也不願再看,起身往林間走去。
  等到天色開始暗沉,山谷中星星變亮,而後月升中天,他這才又走了出來,此時的小草和男人已經不在溪水邊了。
  殷寒亭順著溪流尋去,又重新回到水潭附近,只見小草的腰帶落在了草叢間,再走幾步,又是一件散落在地的衣物。
  如泣如訴的呻吟聲漸漸大了起來,就在夜色遮掩的潭邊,有兩個人影相纏在一起。
  殷寒亭揉了揉額角,那時候的他被小草弄得全身像是渾身著了火,也許是因為生病太虛弱,那股異香就像是點燃他感官的第一根木柴,再往後,小草靠在了他的身上,手指沿著他的胸膛摩擦……他根本壓制不住小草帶給他的快感,幾乎是在一刻之間,情欲的閘門就被打開。
  他的發情期來得既突然又迅猛,他只知道將人壓在地上一味地索取,小草大概也是因為誤食了有催情效用的野果,非常地熱情。即使他們兩人都沒有經驗,但是原始的沖動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減滅。
  哪怕在一夜之後小草忽然在他的懷中清醒過來,這樣強烈的感覺在他心中還是沒能完全褪去。
  對於殷寒亭來說,這一夜的混亂,在他模糊而又安靜的日子中,是極具沖擊力和感染力的。
  小草的臉,小草身上的觸感……小草的臉,小草的臉……他們貼得是那麼近,他終於看清了他的每一寸面容,也將他的面容印在了心底……
  殷寒亭一陣恍惚間,眼前的景象似乎正在飛快地退卻,等到他再回過神來時,他正側躺在東海王宮寢殿裡的龍床上,鼻息間還殘留著濃烈的酒香。
  殷寒亭從床上坐起身,走到桌邊,又舉起那壇開了封的酒幾口灌入喉嚨,先前那段是他和小草共有的記憶,如果他想看到只屬於小草自己的呢?
  等到酒勁上湧的時候,他將頭枕在手臂上,眼前的一切又變得不一樣了。
  殷寒亭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密林的邊緣,這個地方他從未來過,但是遠處霧蒙蒙的地方有一座山,那座山的山頂形狀奇特,由此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地方可以通向他和小草相遇的山谷,因為在那片山谷中,也能夠看到這座山的頂峰。
  那小草應該很快就要出現了。
  殷寒亭沒能等待太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小草的身影果然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蒼白的發絲凌亂地披散著,小草一邊粗重喘息,一邊向前逃去。
  小草的頭發,果真是白色,然而殷寒亭只來得及微微一愣。
  小草是朝著山那邊去的,從他身邊很快經過,神色竟然是那麼地冰冷,隨後,十幾個追擊的黑衣人的身影也同樣出現在殷寒亭的視線裡。
  殷寒亭察覺不對,臉色瞬變,趕忙緊緊跟了上去。
  “長老有令,生死不論,重重有賞!”追擊的領頭人屬下們皆已露出的疲態,便大聲鼓動道。
  小草聞言回頭看了一眼,這般三番四次的追擊,只怕根本不能善了,他干脆停下腳步,冷冷道:“就憑你們?”
  黑衣人怒吼著,見狀立即撲了上來,長刀舉過頭頂,這些刀刃要是劈實了,能把小草從頭至底切成數瓣!殷寒亭呼吸驀地停滯,像是瞬間被人扼住了喉嚨!
  然而沒想到的是,小草竟然輕松地躲了過去,似乎根本就沒有把黑衣人放在眼裡,他唇角一抿,手中憑空抽出一柄像是浸了血似的匕首,翻身壓住一個黑衣人的背脊而後手中寒光狠狠向下一送!
  血花四濺的同時,刀尖也同樣扎透了身下人的胸口。
  所有人都怔愣住了,包括原本一直為他膽戰心驚的殷寒亭。
  小草將匕首猛地抽出,那人胸口的血就像是噴湧的泉水一般,很快就把土地浸透,滿地都是殷殷的紅色,“你們以為……我不下殺手是因為我不敢?不過是同為狐族,想給你們留一條命罷了。”
  黑衣人的臉色頓時變得陰厲起來,“我等也是奉令行事,公子不願認罪,手中沾滿同族鮮血,又何須多言?”
  “本沒有罪,何來承認一說?”小草手腕一翻,向著一個方向猛地攻去,守在那裡的黑衣人避閃不及,同樣被他一刀斬下。
  混戰一觸即發。
  殷寒亭半晌沒能回過神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小草,身姿靈巧而凌厲。
  小草且戰且退,在傷這一批黑衣人之後,他再次向著山那邊遠眺而去,過不了許久,肯定又會有下一批黑衣人追來,這一次長老還真是下血本了,只怕打的就是要將他弄死在外面的主意。
  這時殷寒亭才猛然意識到,或許那時候的小草,不是故意不去見他的。
  之後的一切就如殷寒亭所想的那般,這一段一日一夜的路程中,小草總共遭遇三次黑衣人的襲擊,也不知有什麼玄妙在其中,不論小草躲到哪裡,都會被很快找到。
  日夜兼程的逃亡消耗了小草太多的體力,直到終於跑不動了,最終停在大山的山腰下,眼前是茂密的樹和雜草,上山的小路崎嶇蜿蜒,擺脫不了黑衣人的搜捕,可是只要再翻越過這座山峰,他就能夠找到潭水邊等待他的那個人了。
  小草臉色蒼白地揉了揉眼眶,但這次他並未從腰際抽出匕首,而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殷寒亭心疼地跟在他的身邊,可是卻根本無能為力。
  蜿蜒的小路上,樹叢之間,數十個黑衣人的身影再次出現。
  小草淡淡道:“你們是要殺我還是捉我回去?”
  黑衣人一路追來看到不少同族的屍體,他深知其中利害,並不答話。
  “那就是殺我了。”小草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個嫩黃色的香包,然後又從香包的裡面拿出了一顆乳白色的丹丸道:“知道這是什麼嗎?”
  所有的黑衣人定下心神一看,紛紛大驚失色。
  “這怎麼可能!”
  “是狐王的……”
  “可看清楚了?”小草冷冷地抿起嘴角道,“見此如見吾王,都給我先跪下。”
  
  ☆、 第38章 小狐狸內丹
  
  黑衣人們頓時愣住,他們看向首領,而首領顯然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小草只能嗤笑了一聲道:“也是,人都死了,就算看見了內丹又有什麼用?”
  那枚乳白色的丹丸上飄浮著一層冰寒幽冷的氣息,確實和狐王身上的氣息相同,是他的內丹沒錯!
  殷寒亭臉色瞬變,他竟然也覺得這股氣息有些熟悉,趁著小草沒把內丹收起來,他傾身上前嗅了嗅,果然,是小草給他吃下的點心的味道……
  黑衣首領臉色凝重下來,膝蓋率先往地上一砸,叩首道:“拜見狐王。”
  其余黑衣人也趕忙跟著跪地,聲音齊刷刷的一片,神情皆由驚愕變得欣喜若狂,這可是狐王的內丹啊!多少雜念與貪欲在這一刻像是水草一般在他們的眼中瘋狂滋生。
  小草無奈地嘆氣,拿出狐王內丹實在非他所願,狐王一死,縱是生前立下多少功勞,故去後也還是人走茶涼,徒留一顆珠子讓人費盡心機地算計,日後只怕更是要攪得青丘不得安寧了,他淡淡道:“起來吧。”
  黑衣首領恭敬地行禮之後起身,接著緊緊蹙著眉頭道:“看來公子還需要向長老解釋一下狐王內丹的來路。”
  小草搖搖頭道:“錯了,你為何不想想,狐王傳內丹於我,可是最後新王身邊輔政的卻是長老?那個老東西,只怕新王都要讓他教壞了。”
  “那是因為長老有先王手書,乃名正言順!而你簡直無恥至極,你殺害先王,還敢狡辯!那枚內丹就是罪證!”其中一個黑衣人忽然出聲大罵道。
  “手書?”小草嘲諷地勾起嘴角,拍拍自己因為日夜兼程的趕路而稍顯凌亂的衣擺道:“那玩意兒我能寫出一百卷,不過……你又是個什麼身份?這裡有你插嘴的余地?”
  “你!”
  每個狐族一生只能結出一顆內丹,凝聚畢生的功力,若是想要將其從腹中取出,就只能是活取,也就是說,必須是狐族自願將其從體內逼出,否則,內丹會在狐族身死之時自行碎裂。而現如今狐王的內丹保留完好,至少說明狐王是自願將內丹取出的。
  至於為何會在白公子手上……
  黑衣首領面無表情看向身旁勃然大怒的屬下,斥責道:“多嘴,退下。”說罷,他又轉向被他們包圍在中心的人道:“我等身份卑微,所以還請公子先回青丘再行定奪。”
  不是每一任狐王在故去之前都願意先把自己的內丹逼出,因為這顆小小的珠子凝聚著他千年來的無上修為與法力,同族食之可與己身內丹融合,功力大增,而異族食之則能換骨洗髓,所以現世之後絕對會引起爭奪的腥風血雨,不如隨著王身碎裂,長安於地下。
  “呵,剛才不是還想殺我?”小草手中把玩著狐王的內丹,就好似這不是一件貴重無比的寶物,而是隨意從地上撿來的石頭,多少人的心都跟著他的動作顫動起來。“我怎麼敢回去?”
  黑衣首領知道這次牽扯到狐王內丹,他已經無法做主,“請公子先回青丘再行定奪。”
  小草冷著臉道:“你真是無趣。”
  黑衣首領完全不為所動。
  小草只得道:“去給我找個轎子,我走不動了。”
  黑衣人們面面相覷,“這……”
  小草哼笑了一聲,張口就把狐王內丹吞了下去道:“我說,去給我找個轎子,我走不動了。”
  在場之人無一不臉色大變。
  “你竟敢……你竟敢私自吞下狐王的內丹——!!!”
  如此珍貴的內丹,竟然真的被他吞下去了!那可是狐王千年的修為,畢生的功力!
  小草屏氣凝神,輕輕吐息,雖然一時半會兒狐王的內丹還不能收為己用,他也逃不開黑衣人的追擊與鉗制,但是回到青丘山氣死長老和一群野心勃勃的赤狐卻是綽綽有余了,只可惜他都已經來到了這個地方,卻看不見想念的人。
  也許,等到青丘事了,他還能再回來……
  這一刻,殷寒亭心中的震驚也並不亞於其他人。在他與小草第一次分離的時候小草給過他半顆內丹,那是在小草吞下狐王的內丹之前,他吃的應該是小草自己凝結的內丹!
  如此,小草肯定把自己的內丹剖成了兩半,然而第二次小草給他的,能夠化去他身上所有鱗片的點心,僅憑小草那另一半所剩無幾的修為哪裡足夠?
  所以,只怕狐王的內丹最後也是給了……
  不……不對!
  小草雖然內丹只剩下一半,但是他與狐王的內丹絕不可能長時間在同一身體中共存!所以小草唯有把狐王的功力化為己用,而第二次給他治病的那顆……
  只會還是小草的……
  那小草……如今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殷寒亭想明白之後腦海裡嗡地一聲,只覺得頓時天旋地轉,明明眼前的小草嘴角還揚著一絲諷刺的淺笑,是他從未見過囂張的模樣,這樣鮮活的小草,神情傲慢涼薄的小草,在把內丹給了他以後,還能從十萬大山之中離開並且活下來嗎?
  這一刻,殷寒亭害怕得連手指都在顫抖,臉上血色盡失。
  他的小草……會不會根本就已經……
  黑衣人找來了轎子,小草最後看了一眼山峰,還是坐了上去。
  殷寒亭怔怔地立在原地,望著黑衣人的身影和小小的轎輦從眼前消失,他才身體一晃,向前邁出一步的時候也很快從酒的記憶中脫離了出來,睜開眼,又回到飲酒的桌邊。
  殿內一片昏暗,沒有夜明珠的照明,窗外天也黑沉沉的,看不見皎潔的月光。
  不……不會的……
  殷寒亭臉色慘白地從桌邊站起身,由於走出去的時候跌跌撞撞,還帶倒了凳子,可是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或許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
  他沖出寢殿的瞬間化作青龍,巨大的龍身沖天而起,轉眼間就把東海的王宮甩在尾下,只有這樣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趕赴十萬大山,十萬大山之外還有丘陵低谷,茫茫草原,寒疆沙漠,無論小草在哪裡,在沒有見到人完好無損地出現之前他都不會放棄!
  不要把他一個人扔下!
  他還沒有等到過一句完整的問候,他也還有很多地方沒帶小草看過,很多食物沒給小草吃過。
  沒能寵著小草,把他放在自己的手心,護著他,順著他,不讓他受委屈,也沒能給他哪怕一點點的快樂,一點點的信任,一點點的期待。
  他好後悔……
  他原本只以為小草是生了他的氣,所以故意藏起來了,可是小草的記憶卻給了他迎頭痛擊,沒有了內丹的小草會怎樣?會變成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狐狸?還是會死?
  青龍在破開海面時發出淒厲而又痛苦的尖嘯,久久不息,人世那麼廣闊,也許他們此生都不能再相見。
  會不會正應驗了崇琰的那句詛咒?
  川蜀群山圍繞,青龍龐大的身軀再一次出現在漭山的境內,就是在這片滿眼深綠的地方,他丟失了他的小草。
  漭山上四溢的魔氣在青龍到來的一瞬間就收斂了起來,黑氣散去後,坍塌的山窪間,梼杌的身形清晰地浮現,而後很快,他變回了人形的模樣。
  青龍也隨之游了下來,彌漫的霧水消散,殷寒亭落在梼杌身邊的一塊岩石上。
  梼杌無語地看著明顯比上一次來時神情更加疲憊憔悴的殷寒亭,抽了抽嘴角道:“來干嘛的?”
  殷寒亭冷冷道:“找人。”說罷他就一個縱越,踩上了坍塌山頭的最高點,極目遠眺,上一次來時由於踩塌了這座山峰,導致周圍的一切都未來得及一一仔細看過。
  “我不是說過人根本就不在這裡了麼!”梼杌狂躁地抓著凌亂的頭發,青龍這麼來來回回地路過,簡直攪得他不得安生,換做是以前,他早就一嘴巴撕上去了。
  “從頭再找一次。”殷寒亭不管梼杌,身影下一刻又到了另一座更高一些的山頭上。
  梼杌額角青筋啪啪直跳,半晌干脆放棄一般地找個地方坐下等他,然後隔空問話道:“你說你找的那人究竟是哪兒好啊?天帝玩剩下的,你還找上癮了!”
  半晌,殷寒亭冰冷的聲音才傳了過來道:“不是他。”
  “那是誰?”梼杌說完也不見殷寒亭搭理他,他站起身尋去,卻發現殷寒亭身上那股逼人的龍氣已經轉移到了漭山境內最高的那座主峰上。
  梼杌沒人搭話,獨自默默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道:“青龍,你有沒有想過,你找的人可能早就死了,這都多久了,屍體都得臭了吧。”
  他的話音剛落,最高的那座山峰就忽然傳來一陣巨響,碎石與塵埃一同揚起,伴隨著男人克制不住的殺意一同傳來道:“你找死……”
  “行行,我不說了,好心沒好報。”梼杌算是徹底怕了殷寒亭了,不過等了一會兒,他還是憋不住道:“我就是給你提個醒,活人堆裡找不著,死人堆裡找找唄。”
  
  ☆、 第39章 小狐狸出現
  
  淅瀝瀝的雨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個月,對於銅鈴這個排水簡陋,極有可能發生澇災的小鎮來說可不是好事,行腳商人都不樂意在這個地方停留。
  茶館裡生意肯定沒有之前好,伙計閒得無事還和館子裡三兩個江湖客打趣道:“銅鈴鎮的雨可真是,一年下一次,一次下半年。”
  坐在大堂裡的江湖客點頭接嘴道:“也就這兩年吧,雨水多,連河道都漲起來了。”
  伙計嘆氣道:“興許是龍王爺不高興呢,真是奇了,以前可不這樣。”
  江湖客喝了一口茶,一拍桌子笑道:“沒准呢!前些日子我去押鏢,還聽山裡的樵夫說看到有條龍從天上飛走過,龍王爺不應該是在海裡游水嗎?還會飛?”
  也是,小說話本裡不是寫的龍王都住在水晶宮麼?伙計剛要接話,茶館二樓的房門就發出輕響,很快被人打了開來。
  一個身形修長的公子跨出房門,他穿著淺色的長衫,綰著如墨的黑發,肩頭還掛著一個小小的匣子,踩在樓梯上時,嘎吱的腳步聲響起,這時大堂裡的人都抬起了頭,齊齊望去,然後就再也挪不開眼了。
  那人舉手投足之間一派貴公子的風范,然而等他轉過身眾人才發現,這人右臉上竟然有一條從顴骨貫到下頜處的傷疤!可惜了,可惜了……
  伙計臉上帶著笑,客客氣氣問道:“白大夫辛苦啦,老爺子他情況怎麼樣?怎麼前兩天都還精神著,今天就說暈就暈了呢。”
  被喚作大夫的人溫溫地笑了一下道:“沒什麼大礙,這幾日天公不作美,濕毒上身也是常有的,讓老人家平日裡多休息,不要勞心。”
  竟然聲音也如山間的清泉一般悅耳。
  伙計連連點頭,看著那人慢悠悠地撐起油紙傘,走出茶館的大門去,衣擺讓夾著雨水的風吹拂起來時,徒然有了一種脫俗離塵的錯覺。
  等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間,大堂裡三三兩兩的江湖客這才像是從一副出塵的畫卷中回過神來,議論紛紛。
  天色像是蒙著一層灰色的布,烏雲壓在布上翻滾,簇擁時落下連綿的雨水,已經連續半個月都是這樣了,白蘞打著傘走過了西邊最寬敞的那條街,街上人影稀疏,他穿進巷子,不一會兒就回到了黃芪堂藥鋪的後門。
  白蘞推開門進去,院子裡下人都讓他給打發回去了,反正下著雨,也沒有多少看病的人。
  白蘞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第一件事不是脫下沾滿黃泥的鞋和浸濕的衣裳,而是徑直走到廚房,看著廚房蒸籠上冒起的白煙舔舔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滿滿都是糖糕的甜香,從他出門的時候灶裡面就加了柴火,這會兒蒸出來的糕餅肯定軟糯剛好。
  他用盤子分別盛了兩份,這才走回後院,輕輕敲了敲其中的一間房門道:“糖糕吃嗎?”
  半晌無人應聲,他這才自行推開門走進去,房間裡浸滿了水汽一般,濕漉漉的,他沒去掀床上那亂成一團的被褥,而是把其中一個盤子在桌上道:“晚上餓了就去廚房,我還燉著蘑菇雞。”
  他話音落下,半晌,被子裡才模模糊糊傳出“嘶嘶”的聲音,有些悶,像是夾雜著某種不滿和委屈。
  白蘞聽罷哭笑不得道:“不行,你不可以和我一起睡,你身上濕,我難受。”
  “嘶嘶……”
  “聽話。”白蘞說完就迫不及地吃著自己那份糖糕走了。
  等到白蘞出去以後,床帳遮掩著的被褥裡這才緩緩游出一條身長數尺的黑蛇,黑蛇的頭是三角形的,背上一塊鱗片並不十分光滑,像是凸起了兩個翅膀似的小角,它呆呆地游去窗戶口看了一會兒,直到白蘞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
  又過了幾日,天氣終於稍稍放晴了一些,街上行人也增多起來。
  黃芪堂藥鋪的大門敞開著,抓藥的姑娘忙得簡直不可開交,而另一邊,白蘞坐在靠牆的角落裡,身前擺著一方案桌,桌上鋪著粗布,布上筆墨俱全,他溫聲問坐在對面來看病的老婦人道:“身上什麼時候起的瘡?”
  老婦人聽不清,白蘞又耐心地問了一遍,她這才緩緩道:“就是上個月雨水開始接連下個不停的時候,身上時斷時續地發熱……然後才發現身上起了這些個……哎……”
  白蘞頓了頓,倒也沒問老婦怎麼拖了這麼久才來看病,而是把她抓藥的方子仔仔細細對了一遍,這才遞給老婦人身邊站著的莊稼漢,叮囑道:“平日裡要防濕,等到天氣好些了,把老人家蓋的被褥多拿出來曬曬,等會兒我讓伙計給你包一點藥膏,涂抹在毒瘡上,不用錢。”
  “謝謝!謝謝大夫!”
  白蘞點點頭,將額角垂落的發絲撩至耳後,溫聲道:“下一個。”然而眼前的人還沒能坐穩,他就聽見大堂內忽的發出了一陣驚呼聲。
  來看病抓藥的人們紛紛避開。
  白蘞尋聲望去,只見兩名官差抬著一個身上滿是鮮血的男人急急忙忙走了進來,其中一名官差掃了一眼大堂,急切地大聲喊道:“黃大夫,黃大夫!”
  “黃大夫不在。”白蘞從案桌後面走出來,看了一眼傷勢顯然十分嚴重的男人道:“你把他帶進內室,我來看。”
  官差怔愣之下抬頭掃了白蘞一眼,雖然神色間多有驚詫,但很快還是蹙起了眉頭,對身邊的同伴道:“你先看著點,我再去把東街盡頭藥鋪的劉大夫叫過來。”
  劉大夫和黃大夫是一齊出的遠門好麼……
  白蘞瞟了他一眼,也不多說,反正礙事的人能打發一個是一個,他進一步掀開隔著內室的布簾,兩個官差很快就把人抬了進去。
  不過男人只能躺在抬他的架子上,已經不能再搬動了,他的右臂往下都是空的,血水浸透了衣裳,胸口和大腿皆有受傷的痕跡,只不過衣服遮掩著看不出傷口有多深。
  內室裡的血腥氣一時蔓延開來。
  白蘞頓時蹙起眉頭問道:“這是猛獸咬的?你去外面把我的藥匣子拿進來。”
  剛才說要去找劉大夫的官差已經走了,剩下的這位官差聞言趕忙又跑了出去。
  白蘞蹲下身,拿起剪刀將男人身上的衣服剪開來,右臂的傷口是撕裂傷。
  等到官差把藥匣子拿進來之後,男人身上礙事的衣服已經全都被他剪下,白蘞一邊給男人喂下丹藥一邊問身旁的官差道:“他的斷臂還找得著嗎?”
  官差搖了搖頭道:“找不著了,當時情況十分凶險,他能被救下已是萬幸。”
  “你幫我按著他。”白蘞用繩子將男人的右臂和腿扎緊,這才道:“牙口力道很大,但爪子痕跡很小,奇怪……”
  官差只顧著點頭,滿身是汗,“我們都沒能看清到底是什麼野獸。”
  躺在架子上的男人這會兒還沒完全暈過去,面如白紙地聽見了,也慘笑道:“我也……沒看清……是什麼……不過長得像猴子。”
  白蘞點點頭,拿出一塊干淨的布巾折疊起來放到男人嘴邊道:“等會兒咬著,你肚子裡留了東西了,要找出來。”
  男人隨即眼底滑過驚恐。
  官差更是連嘴唇都白了,望著從頭到尾一派鎮定的淺衣公子,試探著問道:“那……那大夫……他不會有事吧?!”
  “咬著。”
  男人兩眼泛紅,趕忙將布巾死死咬住。
  白蘞這才搖搖頭回答道:“不會有事,傷他的野獸爪和牙都無毒,續命的藥丸也吃下去了。”說話間,他取出藥匣中包裹著的刀片,用燭芯外燃著的火焰燒過刀刃,然後又拿布巾沾著酒沿著男人腹上的傷口周圍擦了一圈。
  官差額角冒著汗,眼下的傷口可怖極了,他都不敢看。
  黃芪堂藥鋪裡的人都圍在拉得緊緊的布簾外面,只模模糊糊能聽見裡面人在說話,卻聽不清在說什麼,正是好奇又緊張地屏氣凝神之際,忽然,一陣猶如殺豬般的慘叫聲響起!
  “啊——!!!”緊接著又是一聲!
  眾人都紛紛大駭,差點也跟著叫了起來。
  先前跑出去找劉老頭結果得知被耍了一道的官差更是才剛一腳踏入黃芪堂的大門,這一聲慘叫嚇得他肝膽俱裂,立馬朝著內室沖了進去。
  內室裡,白蘞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將取出的黑色指甲片和鬃毛放到一邊,先前咬著粗布還能叫得中氣十足的男人此時已經徹底暈了過去,他隨即拿出藥匣中的針線,對著身旁同樣嚇得也要暈過去的官差淡淡道:“縫合起來就行,出去吧,我自己來。”
  官差滿臉菜色地起身,他明明剛才就可以出去的,結果愣是看完了一整場開膛破肚,簡直比殺人還要來得可怕。
  恍惚間,他還沒來得及跨出門去,外面的官差就目眥欲裂地沖了進來道:“小常呢!還活著嗎——!!!”
  白蘞手下行針的動作一頓,轉過頭去無奈道:“你再喊一聲,那可就不一定了。”
  窗沿上,不知何時爬上了一條全身漆黑的大蛇,它吞吐著猩紅色的信子,說話間,已經慢慢探到了昏迷過去的男人身邊。
  
  ☆、 第40章 小狐狸吹螺
  
  官差們差點沒嚇出個好歹來,等到他們拖著架子上昏迷的人眼神驚恐屁滾尿流地跑了之後。
  白蘞這才摸了摸黑蛇的腦袋,假裝生氣道:“又嚇人。”
  黑蛇吐吐信子把腦袋搭在白蘞的肩上蹭蹭,白蘞這才輕笑出聲,“好了,在這裡乖乖呆一會兒,今天來看病的鎮民有點多。”他一邊說著一邊就想把黑蛇從自己身上摘下來,結果哪裡知道黑蛇反而纏得更緊了一些,一動也不願動。
  白蘞只好無奈道:“帶你一起出去也行,不過不可以胡鬧,等到天黑了,我們到鎮外面的林子裡看看,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黑蛇嘶嘶了幾聲。
  可惜由於它的存在,今日前來黃芪堂看診的病人還是立時狀似驚恐的鳥獸散了大半,不管白蘞怎麼解釋它不咬人都沒用。
  白蘞嘆氣,把膽子稍微大一些的病人看完之後,這才對著旁邊抓藥的姑娘道:“阿香,今天黃芪堂提早關門,我給你拿一疊糕餅回去吃吧。”
  隔壁大嬸家前來給藥堂幫忙的小姑娘慘白著臉忙說不用,壓根不敢看他身上纏著的大黑蛇,溜牆根跑了,哪裡還有曾經那副聽他說話時羞答答的樣子。
  白蘞再次嘆氣,對著纏在他身上的黑蛇道:“萬一她明天不敢再來那可怎麼辦?”
  黑蛇歪了歪腦袋,再次高興地蹭上白蘞的脖頸,也不知道是不是沒聽明白。
  趁著這會兒天色還不算暗,廚房裡,白蘞把燉好的一大鍋海鮮湯拌上米飯,黑蛇不愛吃熱食,他把它的一份盛在盤子裡涼著,然後自己蹲在門檻上吃得頭都不抬,這麼一天坐診下來,有時候連茶水都忙不上喝一口,但是他依舊覺得小日子過得充實又溫暖。
  等到白蘞吃好,盤子裡的食物也涼得差不多了,黑蛇興高采烈地張大嘴,呼嚕呼嚕地就著他抬盤子的手,把食物全吞了進去。
  隨後黃芪堂的大門才被拉上,他們一邊撫著肚子消食,一邊慢慢朝著鎮外的密林行去。
  今日那兩位官差大概是被黑蛇嚇著了,抬著傷者離開的時候根本沒想起來要把凶獸的指甲和鬃毛一起帶走,後來白蘞把它們仔細地收了起來,東西確實不像是出自銅鈴鎮附近尋常的野獸。
  而且在救人的時候,他似乎還看到一絲黑色的氣息纏在傷者的腰腹間,直到他把那人傷口切開,取出異物之後,黑氣才算無處著落,徹底祛除。
  會不會是隨著海水浮上岸來的魔族?想想也有可能,銅鈴鎮其實距離東海很近,白蘞眼中閃過異樣,如果真是魔族的話,這裡只怕遲早要出大事。
  等到真的走進了密林,黑蛇反而不願纏在白蘞身上了,他們順著樵夫踩出的小道,走上了一座小山包,這一路都沒有看到什麼飛禽走獸,但是正因為如此才很奇怪,四周實在太安靜了。
  就在這時候,原本乖乖跟在白蘞身邊的黑蛇忽然豎起了身體,向著某一個方向發出了嘶嘶的預警聲。
  “什麼東西?”白蘞沉下眼眸,手上翻出一柄短刀,做出了戒備的姿勢。
  然而一股甘苦的藥香卻率先由黑蛇注視的方向被風夾帶著迅速撲面而來。
  白蘞向前幾步,鼻尖微微動了動,頓時蹙起眉頭道:“這是……黃老先生和黃管家?”他話音剛落,林子深處就極快地竄出了一條毛色不純的土狗,而土狗嘴裡還叼著幾根顏色泛白的樹枝。
  土狗在看到白蘞和黑蛇的那一刻明顯激動起來,它平日裡其實非常害怕黑蛇,但是這一次,它得救了!
  土狗向著白蘞沖過來的這一刻並未喊叫,因為它嘴裡叼著它的主人。
  白蘞頓時吃了一驚,那幾根樹枝可是黃芪堂藥鋪黃老大夫的原身!上千年的黃芪,修煉出人形以後被家養土狗叼著逃跑只怕還是第一次!
  土狗到了白蘞身邊後這才把嘴裡叼著的黃芪根放下,但同時口中也發出了極恐懼的吼叫,像是要給他們示警一般,而就在它身後,竟然有一團黑色的霧氣緊緊跟著彌漫過來。
  這樣陰森可怕的黑氣……
  白蘞臉色一變,確定是魔族無誤,“小黑。”
  黑蛇焦躁地抖了抖身體,在白蘞沒有說出指示的情況下瞬間變作了此時身體的幾十倍大,然後猛地向著魔氣中心沖了進去,順便一掃尾巴,再把白蘞和土狗都推出戰圈。
  黑氣中打斗十分激烈,白蘞身上氣息薄弱,不敢貿然進去,只能憑著聲響判斷戰況,很快,不知道是什麼野獸忽然發出慘烈的尖嘯。
  魔氣停止蔓延的時候,小黑也沾著滿嘴的鮮血慢悠悠地回到了白蘞身邊,然後像是獻寶似的把口中含著的怪物心髒吐了出來。
  蛇的毒液腐蝕著那塊有人頭那麼大的心髒,白蘞用短刀頂著心髒翻看了一下,然後走到黑氣消散的地方,卻只見那名作亂的魔族已經被小黑撕成了兩半,上半身就如同爛泥一樣糊在樹干上,完全辯不出原形了,而下半身倒是還能看得出是一雙類似人族的長著蹼的腳。
  逃過一劫的土狗這才重新叼起黃芪,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看罷,再重新跑回密林之中。
  白蘞只得先放下魔族的屍首跟了進去,小黑也變回了數尺長的模樣。
  而就在離他們不算太遠的另一座小山包上,土狗又找回了他們遺落下的衣服和藥草筐,黃芪被放在地上之後,很快恢復了人形,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就在不遠處,一具尚未完全消去溫度的屍體還躺在地上。
  白蘞走過去彎下身摸了摸地上人的脈搏,搖搖頭道:“劉老先生已經去了。”
  東街藥鋪的劉大夫就這樣躺在土坡上,滿臉僵硬的紋路像是歷經了百年的風霜,然而此時他胸口處竟然破了一個碗大的血洞,幾乎是瞬間就被魔族給奪去了性命。
  黃老大夫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淚水卻一顆一顆地從細縫似的眼睛裡滾了出來。
  白蘞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們不能把屍體帶回去,畢竟黃老大夫和管家是在變回原形之後才得以逃過一劫,他們要如何解釋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呢?
  所以只能先按照人族的法理,去報官,然後再回來斂屍。
  白蘞背起藥草筐,小黑懵懵懂懂地盤了進去,而土狗也在此刻重新化回中年男人的模樣,收拾好身上的衣物,扶著顫巍巍的黃老大夫向著山腳下走去。
  黃老大夫悲痛萬分,等到這一陣傷感緩過去些,他才對著身旁的白蘞沙啞著嗓子道:“我在銅鈴鎮住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前第一個認識的人就是劉老頭,我還在他那兒偷學過幾手治病救人的法子……但他竟然走得那麼突然……”
  中年男人也嘆息著,眼神悲痛。
  白蘞沒有接話,他知道黃老大夫話還沒有說完。
  黃老大夫哽咽著搖搖頭道:“你聽我一句,銅鈴這地方怕是要遭難,不能再待下去了。”
  白蘞點點頭道:“這裡出現魔族絕非偶然。”
  “所以我決定要走了,管家肯定也會一起,你要是願意跟上,我們可以一直往北走,去揚州,到時候再另開一家黃芪堂。”
  “這……”白蘞是如何也沒想到黃老大夫竟然願意帶他一起。
  “你的臉還有得治,只要你願意治。”黃老大夫篤定道。
  這只怕是看出來他的傷是自己劃的了吧,白蘞有些尷尬地笑笑道:“去揚州的事,等我再想想。”
  黃老大夫感傷地嘆了口氣道:“想吧,想吧,等我報了官,給劉老頭入土為安後就要走了,你在之前跟我個答復。”
  白蘞應下,他們報了官府,因為夜色已經漸深,官差直到在第二天早晨才去了一趟郊外的密林,這一次魔族的屍體也一並被杵作帶回衙門。
  白蘞想了一晚上到底要不要跟著黃老大夫去揚州,揚州城他從沒去過,聽說很漂亮,也很繁華,城中守衛巡視,城外另有軍隊駐扎,魔族進犯到揚州的可能性非常小。
  還有小黑,應該是願意和他一起走的吧。
  第三天,黃老大夫打算為銅鈴的鎮民坐診最後一天,管家找了熟人打算把鋪子連同後面的小院一塊盤出去。
  白蘞把自己的包裹收拾來收拾去,左右不過幾件換洗衣服,小黑更是什麼都不需要,不過它還是堅持讓白蘞把它吃飯的大盤子一起帶上。
  白蘞好脾氣地點頭,幫它把盤子洗刷得干干淨淨,再小心地裹上布,塞進自己的包袱裡。
  他倆能夠輕裝上陣,不過藥鋪裡需要搬走的東西還很多,醫書,藥草,光這兩樣只怕就得單獨雇一輛馬車,然而沒想到的是,等到真正走的那一天,黃老大夫檢查了一遍管家收拾的東西,竟是把藥草全留下了,托給隔壁大嬸家的姑娘,若是有病人拿著方子想抓藥,都不用錢。
  這樣他們雇兩輛馬車正好,黃老先生和管家坐上前面那一輛,管家駕車,而他和小黑守著後面這一輛,雖然剛開始馬兒受了黑蛇不小的驚嚇,但慶幸車夫來了,車夫還算膽子挺大,白蘞連連保證小黑不會咬人咬馬之後,他也就稍稍放下心來。
  走的時候白蘞掀起車簾看了一眼街道,他來這裡不過才兩年的時間,就要離開了,不過心裡面並沒有太多的傷感,反倒多了幾分期待,他曾經被關在青丘山的時候就想過來人間避世,願望雖然推移了時日,但現下總算得以實現。
  小黑游上白蘞的膝蓋,把腦袋搭在他的腿上。
  白蘞摸摸自己的臉頰道:“到了揚州我就讓黃老先生給我治臉。”
  小黑嘶嘶地吞著舌頭,晃點腦袋。
  白蘞輕輕地笑了一下,“我給你吹一曲好不好?”說完,他從胸口的衣襟裡翻出那只曾經召來過小黑的海螺。
  小黑明顯高興極了,立即游到白蘞腳邊晃動起整個身體。
  白蘞把海螺放到唇邊,起初只是幾個低低的氣聲,不過很快地,氣聲也變得富有樂律起來,他微微闔著眼,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般,神情安寧,只是偶爾露出的眼神有些悲傷。
  其實他吹的海螺樂聲並不是很好聽,他只有吹樹葉還稍微擅長一些,但是不論他的海螺吹得怎樣,小黑都會很很喜歡,也很買賬,不像那個傷了他心的龍君……
  他那麼努力吹出的曲調,卻聽不出他所有的決絕。
  就這樣離開吧,就好像他們從未有緣相遇過,就好像他們從未想要重逢過。
  小黑像是察覺到白蘞情緒的低落一般,很快又把腦袋搭在了白蘞的腿上。
  馬車出了銅鈴城,向著揚州進發。
  而就在東海與南海交界的岸灘上,海水沖刷著礁石,一條水蛟極快地浮上岸來,它通體掩在巨大的礁石之後,這時海螺發出的靈音已經傳到了幾千裡開外的地方,即使夾雜著浪花拍打的聲響,它也確信自己聽到了!
  這是它送出去的海螺,它不可能聽錯,水蛟朝著發聲的方向靜心尋覓,就在距離他一千多裡的地方!
  就快找到了,它就快找到那個吹海螺的人了!
  殷四此時的心情復雜非常,像是驚喜慶幸,又害怕等到他趕過去吹海螺的人卻不是他想要找的,但是不管怎樣,這對於解開東海目前的死局都具有著極重要的意義。
  找到那個人,然後把那個人帶去青龍的面前。
  海浪滔滔,水蛟從水面一躍而起,這一刻,殷四覺得自己像是肩負了整個海族的使命。
  而在一千多裡之外,白蘞和黃芪一行十分順利地進入了進了山道。
  
  ☆、 第41章 小狐狸夢魘
  
  車內顛簸,趕了一天的路很是辛苦,半途中路過村邊的一個茶攤時,馬車緩緩停了下來,打算讓車上人喝點水,馬匹歇一歇再走。
  白蘞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茶攤,茶攤裡面人還挺多,他只得對盤在腿上的小黑道:“我去給你端一碗水喝,你呆在車裡不可以下來。”
  小黑歪著腦袋想了一下,乖乖地晃點腦袋。
  白蘞從包裹裡找出它最喜歡的盤子,跳下車輦,走進茶攤,打算再多點一份醬肉,結果哪裡想到,他還沒離開馬車太遠,忽然,只聽見身後棗紅色的馬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去,小黑竟然沒有聽他的話,自己爬出了車廂,緩緩地將一半身子搭在了棗紅馬的身上。
  棗紅馬嚇得都快瘋了,崩潰地仰起蹄子嘶鳴,撒開腿就胡亂向前奔去。
  “有馬受驚了!”茶攤內一片嘩然。
  喝茶的車夫驚得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不過在他之前,白蘞已經腳下接連幾個縱越追了上去,一腳踩上棗紅馬的背,彎下身緊緊拉緊韁繩道:“小黑,進去!”
  小黑大概也知道自己闖了禍,趕忙慌慌張張地把身子縮了起來,至此,棗紅馬才算是徹底被逼停,得了好一陣安撫。
  白蘞趕著馬車往回走去,馬車夫望著白蘞的眼神簡直充滿了敬畏,畢竟飛身跳上馬車這種事可不是尋常家的公子哥能夠做到的。
  白蘞尷尬地給馬車夫賠了不是,從茶攤上端著牛肉和水去找小黑,他們的車廂裡還堆著一些雜物,此時全都倒塌了下來,小黑呆呆地縮在他的包裹下面,用布遮住腦袋,明顯也是被嚇著了。
  白蘞哪裡還能再和他生氣,輕聲哄道:“好了,不怪你的,先出來吃東西吧。”他一邊說著,一邊重新整理起車廂內的雜物。
  小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圓圓的眼睛濕漉漉的。
  白蘞又好氣又好笑地伸出手摸摸它道:“真不怪你,牛肉是涼的,喝點水再吃。”
  小黑這才放下心來,嘶嘶地吐著舌頭舔了一點點水,然後張開大口,白蘞見狀會意,立馬端起盤子就把牛肉全都倒進了小黑嘴裡。
  小黑不怕噎著,嘴巴能塞得老大,嚼嚼嚼的時候最愛爬上白蘞的大腿。
  白蘞想了想,他們從銅鈴趕往揚州至少要走半個月,小黑每天都只能待在車上確實不好受,於是問道:“小黑你想過化形嗎?化形以後我們就可以一起下車去走走。”
  小黑舔舔嘴唇,就像是沒聽懂一般,再次張大口。
  白蘞無奈,只好下車又去加了兩盤牛肉,回來後一人一蛇大快朵頤起來。
  等到兩輛馬車再次上路,天色卻開始暗沉起來,車夫一邊趕馬一邊和白蘞道:“等會兒怕是要下雨嘍。”
  白蘞掀開車簾看了看,果然,空氣已經漸漸濕潤起來,燕子低飛,烏壓壓的雲蓋在頭頂。
  沒過多久,雨水淅瀝瀝地落了下來,道路有些坑窪泥濘,車夫們只得把速度放慢些。
  直到駕駛第一輛馬車的管家忽然驚訝地直起身子大聲問道:“何人在前面攔路?”
  雨幕遮蔽著視野,遠遠地,只見有一個穿著靛藍色華衣的公子撐著一把油傘,站在土路的中間,不閃不避,明顯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黃老大夫也隨即掀開車簾,讓管家停下馬車,向著堵路的人道:“這位公子因何事攔車?”
  華衣公子抬起頭,恭恭敬敬道:“這位貴人,突逢大雨,我的馬兒跑丟了,可否行行好,載我一程?”
  隨後拉著白蘞的馬車也跟著停了下來。
  黃老大夫畢竟見過的世面也多了,他眼神掃過華衣公子繡著金龍圖紋的衣擺,又想起今日下午這場說下就下的大雨,忽地就蹙起眉頭道:“你是……”
  華衣公子笑了笑道:“在下無意叨擾太久。”說罷他向著黃老先生抱了抱拳,徑直朝後面的馬車走去。
  白蘞被前面的馬車擋著,只模模糊糊能夠聽見說話聲,直到風度翩翩的南海龍王撐著傘,走到他的車輦旁道:“好久不見。”
  馬車夫疑惑地望著他,問道:“這位公子是否要上馬車?”
  殷四點點頭,直直地望向白蘞,然而白蘞卻瞬間臉色大變,一時嘴唇啜嚅著說不出話來,南海龍王怎麼找到他的?是不是殷寒亭也知道了?他的心中一時慌亂起來,殷四的到來對他而言決定不是一個好的預兆。
  “不行,你不可以上來。”白蘞趕忙道。
  殷四只得趕忙向著愕然的車夫解釋,“這雨下得頗大,我的馬跑丟了,只得求貴人們能好心載我。”一邊說著,他還一邊向馬車施了一禮。
  車夫熱心腸,倒是挺想一口應下,只不過車廂內主人家明顯神色不愉,他只得尷尬地笑了笑,沒說話,畢竟他只是一個車夫。
  白蘞咬了咬唇,這才在驚慌失措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不過還是仍舊拒絕道:“車廂內放置了不少舊物,只怕委屈了公子。”
  殷四接口道:“行路在外,哪有委屈不委屈,還請公子行個方便。”
  白蘞不說話,就在兩人僵持間,卻只見車簾處緩緩游出了一條粗壯的黑色毒蛇,毒蛇吐了吐信子,看到殷四的一瞬間眼珠變得猩紅起來,像是淬了血一般。
  殷四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頓時僵住,身體暗暗緊繃起來。
  馬車夫沒能看出什麼門道,只催促道:“公子,前面的馬車都已經走遠了。”
  白蘞怔怔的應了,最後還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地攬住小黑的身體,給殷四騰出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殷四這會兒反倒猶豫起來,收傘上車的動作稍顯遲疑,眼神之中劃過焦慮和茫然,他完全沒能想到騰蛇對他竟然是這樣的反應。
  等到馬車再次磕磕絆絆地往前走,殷四已經冷靜下來,重新將白蘞上下打量了一遍,笑道:“還好,你不知道我這一路上有多怕找到的人不是你。”
  白蘞看了他一眼,心情不佳地沒有接茬。
  殷四見他臉色蒼白,只好也收起嬉皮笑臉的模樣道:“我聽見海螺的聲音了。”找人的時候挺急,等到真把人堵在車廂裡,他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這個口,只得尷尬地抹了把臉道:“這是我第二次聽見。”
  白蘞頓時愣住。
  “我應該沒有說過,我的五感很敏銳,天生的。”殷四清了清嗓子解釋道:“從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沒有幻形,海螺聲音也許其他人辨別不出,但是我能。”他像是害怕白蘞不相信一般,還伸出手指了指車簾外道:“那輛馬車上的老頭是一支千年的黃芪,駕車的是犬族。”
  白蘞抱住隱隱對殷四抱有敵意的小黑。
  殷四淡淡道:“騰蛇。”
  白蘞隨即蹙起眉頭道:“所以呢?”
  “所以我想說的是,我來這裡,龍君他不知道……他的五感沒有我的敏銳,如果我不告訴他,他或許不會很快找到你。”
  白蘞先是一怔,但神情並沒有絲毫放松道:“多謝。”他不相信殷四這樣做沒有別的目的。
  果不其然,殷四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好謝的,我沒告訴龍君是因為在那之前我還有幾件事情要確定。”
  他身邊有什麼東西值得南海龍王親自跑一趟?騰蛇?他沉吟道:“你想把海螺要回去?”
  “對。”殷四直言道:“有沒有興趣和我再做一筆生意?”
  小黑猛地直起了身體,若不是白蘞攔著,只怕早一嘴叼過去了。
  殷四刻意調整了下姿勢,避開黑蛇的視線,從懷裡掏出一小包話梅遞到白蘞的面前道:“忘了給你,嘗嘗看。”
  如果說殷寒亭還不知道他的行蹤,那麼海螺確實可以用來談一個不錯的條件,只是……白蘞接過紙包順手掂量分量,結果下一秒小黑就嘶嘶地叫著用身子撞了他一下,梅子全都咕嚕咕嚕滾到地上。
  殷四干瞪眼,幾乎想要伸手照著小黑的腦袋來一下道:“這梅干可好吃了!你個呆子!”
  小黑朝著他張開滿是毒牙的血盆大口。
  殷四立馬抽搐著臉閉嘴。
  白蘞失笑地放下油紙包,拍拍小黑的腦袋道:“我可以問一句為什麼嗎?”
  殷四眼神落在腳邊的梅干上,痛心疾首道:“因為這是南海的特產啊……”
  白蘞笑意頓時去了幾分道:“既然龍王不願告知,那便沒什麼好談的了。”
  殷四登時苦下臉,眼神落在白蘞懷裡抱著的騰蛇身上道:“這個真不能說。”
  於是白蘞偏過頭不再搭理他,殷四愁得差點把頭發都抓掉,不死心道:“你真不和我交換?我可以晚幾年再告訴龍君你的蹤跡。”換言之,如果買賣無法達成,龍君很快就會得到消息。
  小黑嘶嘶地蹭著白蘞的肩頭,那副可憐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被欺負了一般,他實在太討厭這個人了。
  老實說,白蘞剛聽到交換條件的時候確實是猶豫和心動的,只是小黑與海螺之間必然有著某種聯系,否則如何能夠讓小黑在他吹響海螺之時從天而降?
  這也就意味著如果他現在把海螺還給南海龍王,那麼很有可能小黑也會跟著一同離去。
  顯然小黑自己也極不願意跟著殷四離開。
  白蘞半晌下定決心道:“反正他……遲早會知道的。”
  馬車在夜幕四合之前趕到了下一個城鎮,殷四來的時候還躊躇滿志,結果下車卻一臉慘淡,果然他還是只能肩負起整個海族的使命,硬著頭皮去找龍君了。
  小狐狸身邊有騰蛇保護,他還真沒那個膽子把他們一同綁到東海去。
  等到藍衣公子撐著油紙傘離開,雨水也漸漸停了下來。
  黃老大夫要了三間房,白蘞和小黑共用一間。
  趕走了殷四之後,小黑就一直處在興奮當中,纏在白蘞身上摘都摘不下來,只不過白蘞神色十分疲憊,隨意吃了一點東西就上床休息了。
  睡夢中,白蘞蹙著眉頭,他覺得房中濕氣很重,呼吸間像是都能噴薄出白色的霧水,自己則如同上了蒸籠一般,他喘息著,卻又醒不過來,直到一雙冰涼蒼白的大手緩緩撫上他的肩頭,漆黑的不屬於他的發絲落在頸間,帶來輕微的癢意。
  白蘞掙動,然而卻被抱得更緊了,他難受地輕哼,蹙起眉頭道:“龍君……”
  大概真是應了那句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日裡憂慮過重,白蘞不知怎麼地竟會下意識地喊出“龍君”這個稱呼,像是在夢中被魘住了一般,心中深藏的恐慌全都擴散開來。
  第二天天亮,驛站裡養的公雞開始打鳴,白蘞臉色蒼白地睜開眼睛,眼前模模糊糊一片虛影,他真是一晚上都沒能睡好,結果撐起身體准備下床的時候還無端受到了更嚴重的驚嚇!
  白蘞環顧整個房間,從地上的布鞋到床頭的擋板,從窗上的木欄到中間的桌椅,從他身邊的床幔到對角的衣櫃,竟然全都無一幸免地印上了無數個整整齊齊的蛇的牙印。
  密密麻麻,成雙成對。
  
  ☆、 第42章 小狐狸重逢
  
  白蘞簡直連寒毛都炸起來了,因為蛇牙有毒,他沒敢穿被咬破的鞋,而是赤著腳下地,大聲喊道:“小黑!小黑……”
  小黑沒有應聲,白蘞頓時有些心慌,他昨晚怎麼會睡得那麼熟呢?小黑咬壞了房間裡的那麼多東西,為什麼他完全沒有聽到任何響動?
  白蘞揉了揉疼痛的額角,從包袱裡找出一雙新鞋,這才套上衣服出了客棧房間。
  只見樓下的大堂內已有三三兩兩的人圍坐在一起吃早食,黃老大夫和管家也在,看到他時還打了聲招呼。
  白蘞趕緊把房門合上,這一屋子的慘狀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在給客棧老板賠錢之前,還是先把小黑找回來好好教訓一頓,他打定注意,就是小黑掛著眼淚蹭他也不能心軟!
  白蘞走到大堂,問過黃老大夫和管家有沒有見小黑,兩人皆是搖頭,他只得無奈道:“小黑好像和我鬧脾氣了,一大早不知道跑哪兒,我得去找找。”
  黃老大夫點點頭道:“去吧,不急,我和管家要去鎮上詢問藥價,可以在此地多留一日。”
  小黑若是真心想要躲他,只怕一時半會兒真找不著……白蘞愁眉苦臉地道謝,隨意帶上兩個饅頭就往外去了。
  “小黑……小黑!”白蘞在客棧門前叫了好幾聲都沒有響應,客棧外再走半裡就是樹林子了。
  春過快入夏的時節,天氣還不算是特別濕熱,不過由於昨天殷四來時帶的那場雨,導致樹林裡的小路都十分泥濘,新鞋很快粘上黃泥,白蘞顧不上擦,因為他已經看到泥路上出現了一條拖行的痕跡,還有腳印。
  白蘞趕忙往裡走去,卻又在幾步之後發現了星星點點白色的液體和幾片黑色的蛇鱗。
  白蘞頓時一驚,他循著蛇鱗褪下的方向往前走,樹林間早晨的霧水還未完全散去,卻只見就在不遠處的朦朧之地,一個身上凌亂地披散著一件灰衣的男人斜斜地靠在一棵粗壯的樹干上,他呼吸的聲音很是粗重,低喘壓在喉間。
  白蘞愣住,這個人他會不會就是……
  然而,就當他打算喊出“小黑”的名字時,那人卻毫不在意自己處身於室外,一雙手不管不顧地伸入衣下,兩腿間高高隆起的部分一下一下地抖動著,那人很快滿足地嘆息起來。
  白蘞表情瞬間僵住,一張臉漲得紅了白白了紅,趕忙掩住身形匆匆離去。
  白蘞回到客棧,自己吃了一頓饅頭小米粥,卻有些食不下咽,他嘆了口氣,小黑果然是一夜之間就長大了,昨天還傻乎乎地頂盤子給他看呢,今天就嘗到欲望的滋味了。
  如此一來,房間裡被咬得那般稀爛,只怕也是因為發情期到了,特別難捱吧。
  白蘞去數了點銀子,一邊給客棧老板賠不是,一邊跟著伙計去收拾了一個新的房間。他怕晚一點小黑回來找不著人,也沒有進城鎮去逛,只借了廚房打算燉個天麻雞湯什麼的,這幾天趕路勞頓,大家都可以補一補。
  小黑血脈噴張的那一幕多多少少有些影響到白蘞,讓他昨夜因為夢魘而產生的憂思和懼怕都消去了幾分。
  直到入夜,黃老大夫和管家都已經回來,沒見小黑,詢問著白蘞是否需要再多停留些時日,白蘞十分感激,不過還是肯定小黑晚上會自己乖乖回來,就連湯也給它留了一份。
  果然,等到白蘞讓伙計送了一大桶水上樓,沐浴進行到一半時,小黑就順著窗縫晃晃悠悠地爬回來了。
  白蘞聽見喀拉喀拉的響動,就隔著沐浴的布簾出聲道:“給你留的雞湯和肉,快吃吧,已經不燙了。”
  小黑嘶嘶地吐著舌頭,沒往桌上放著吃食的地方去,反倒順著布簾探進腦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白蘞的身上。
  水花輕響,木桶中坐著的人直起後背,白皙細致的裸背,漆黑如墨的發絲散在肩頭,被一雙修長的手輕輕綰起,濕漉漉地插上一根木質的素簪。
  “小黑你有在聽嗎?好吃嗎?”浴桶中的人隨意地說著話。
  小黑咕嘟一下口水吞咽不及,落在地板上,將灰撲撲的木板刺啦刺啦地腐蝕出了一個圓圓的小洞。
  白蘞半晌沒再聽見小黑的動靜,生怕他又像昨夜那樣發瘋狂咬桌椅板凳,趕忙伸出手,打算掀起布簾的一個角向外看。
  小黑嗖地一下又躥回了桌子下面,貌似無辜地晃著腦袋和白蘞對視,然後張大口,示意白蘞喂它。
  白蘞只得無奈道:“等一會兒。”他還在桶裡泡著呢,說完,他抓緊擦了兩把,從水裡起身,隨意地施了個小法術蒸干身上的水珠以後,披上單衣走到桌邊。
  桌上的一湯一肉已經涼掉,不過漂在湯上的油花看起來有些膩,白蘞把這些耐心地舀去,然後端起盤子將雞肉一股腦先倒進小黑的嘴裡。
  小黑囫圇吞棗似的嚼吧嚼吧,再就著白蘞的手一口干掉雞湯,美美地嘶嘶出聲。
  白蘞嫌棄地拍拍它身上沾著的泥道:“跟我過來,沒洗澡不可以上床。”
  小黑趕忙一晃一晃地跟上,乖乖把身體拉長成一條直線。
  白蘞面色如舊地拖過另一桶清水,舉起馬毛刷蘸上皂角粉就從小黑的脖頸下擦了起來。
  小黑吐著信子,直到全身都擦洗得干干淨淨,腦袋還是一直想往白蘞手上蹭。
  不過這回白蘞沒有安慰地摸它,而是直接把它扔上了床腳。
  這家伙明明已經通曉人事,會化形,就是不和他吱聲,白蘞輕輕點著小黑的腦袋道:“晚上乖乖睡,要是我明天早上起來發現你又咬壞了東西……”他微微眯起眼,“揍你。”
  小黑瞪著水汪汪的眼珠,發現白蘞真的不是在開玩笑之後立馬可憐唧唧地蔫倒下來。
  白蘞輕笑。
  這天夜晚,白蘞入夢後心緒還是一片翻騰,不過房間並未像昨日那般濕熱了,他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卻看到周圍霧蒙蒙的一片,有一個男人穿著一身玄衣站在他的面前,身形挺拔高大,像是一座巋然孤立的石峰。
  男人的面容也亦如石峰一般冷厲堅毅,像是刀削斧劈出的輪廓……
  他的心,大概也是寒山冰雪結成的塊。
  白蘞看到那時候的自己被侍衛壓著跪在刑殿內,長鞭像是刀鋒一般劈下,同時也在切割著他的心髒。
  好痛……不要再打了……
  他不要再執著於那扇屏風中藏的畫了,不要再打他了……
  像是又重臨了一遍那時燒灼一般的疼痛,白蘞在夢中叫出聲來,他蹙著眉頭,不一會兒額角就被汗水沾濕,小黑很快睜開眼,游到白蘞身前,這會兒外面似乎打響了一記悶雷,要下暴雨了。
  小黑拱了拱白蘞脖頸上佩戴著的海螺,海螺中飄散出一股潮濕之氣,不一會兒床上人就安穩了下來。
  小黑從床上來到窗邊,頂開一條狹長的縫,任大風很快把窗吹開,它壓著嗓子向著天邊濃雲最深的地方發出不同於往日的嘶嘶聲,一記悶雷再次落下。
  電光照亮了黑夜中擁擠的烏雲,巨大的青龍的身影出現在這座城鎮的上空。
  小黑在青龍現身的下一秒就猛地從窗口躥了出去,眨眼之間變大了數十倍不止,而它背上那塊像是長著角的地方則伴隨著皮膚撕裂開的聲音,掙扎著生出一雙白森森,沾著血絲的骨翅。
  骨翅完全展開,雨水摻著血腥的味道,騰蛇飛上天空。
  兩只巨獸緊繃地對峙著,直到青龍失去耐心一尾巴向著騰蛇狠狠掃去,猝然發難。
  騰蛇摔在半裡之外的山林子裡,撞擊的聲響震天,地面隨之震顫起來。
  城鎮邊緣,不少人在如此聲響下驚醒,立馬驚恐地叫喊起來。
  騰蛇雖然被擊倒,但還是很快反應了過來,呲著口中毒牙向青龍咬去。
  青龍腹上躲閃不及被咬了一口,騰蛇雖然失去了靈智,但是比他想象中還要難纏,它已經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騰蛇怒氣直竄頭頂,青龍也同樣落在林子裡,幻化出人形道:“騰蛇,我勸你不要和我爭斗。”
  騰蛇不管不顧,張著血盆大口再次向林間的男人咬去,唾液滴在土路上,散發出濃烈的腐蝕氣息。
  男人蹙起眉頭,也不知道騰蛇是不是沒有聽懂,蛇的毒液在他的腰腹間蔓延開來,雖然他本身具有淨化的能力,並不致命,但身體麻痺起來還是十分棘手。
  男人只得手中微光一閃,抽出一條銀白色的繩子道:“言盡於此,別怪我乘人之危。”
  下一刻,男人就以人身與騰蛇纏斗起來,很快,騰蛇在毫無防備之下就被銀白色的繩子繞住了七寸,它驚怒地大吼著,然而卻還是在銀色繩索的壓制下慢慢變回了數尺長的形態。
  天大亮的時候,有光從床幔照進榻內,白蘞蹙著眉頭,還沒睜開眼就模模糊糊地叫道:“小黑……唔……小黑你把我床帳子打開干嘛?”他還沒有睡夠呢,就連打鳴的公雞都沒有叫喚,不抓緊著多睡一會兒太吃虧了。
  空氣中很快浮現一股像是海藻一般略帶著血腥的氣息,白蘞鼻尖一抽,思緒漿糊成一團時,一個帶著涼意的親吻落在他的嘴角,隨後床帳被緩緩地拉上。
  然而白蘞並沒有迅速陷入第二次睡眠,很快,他就感覺到他的手指也被印上了冰涼柔軟的事物。
  白蘞在恍惚之間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猛地睜開眼,偏過頭,床幔遮蔽著他的視線,他的手正在被床帳外的那人親吻。
  白蘞徒然地蒼白起來,床幔外的那人會是誰?!應該睡在床腳的小黑不在,他嘴唇頓了頓,喉嚨一陣發干。
  像是感覺到了他的排斥,牽著他手的那人一頓,然後低低地嘆息了一聲,想要把床幔打開。
  察覺到他意圖的白蘞趕忙攥住床帳,試圖鎮定下來道:“龍君……你走吧,我不會和你回東海的。”
  殷寒亭呼吸一滯,露出意料之中的苦澀笑意,已有兩個年頭未見的人驚慌失措地坐在床幔之內,可他們卻沒有任何重逢的欣喜,小草不想見他,這樣的認知讓他的心口如同被重擊一般劇痛。
  
  ☆、 第43章 小狐狸拒絕
  
  床幔外的男人沉默了半晌,聲音像是吞過鐵水一般嘶啞,這才動了動嘴唇道:“好,不回就不回。”
  白蘞愣住,沒想到高高在上的龍君會這麼容易說話,他抓著床幔的手一動,然而下一刻,外面那人就把帳子猛地扯了開來。清晨的微光照耀在他的身上,白蘞抬起手想要遮住眼睛,結果卻被等待了多時的殷寒亭攥住手腕,緊緊地攬入了懷中。
  他以為他們再也無法相見了……
  殷寒亭閉上眼,眼底滑過深深的痛楚和思念。
  白蘞腦袋撞上男人硬邦邦的肩膀,慌亂地掙扎起來道:“別……放開……龍君!”
  “就一會兒……”如同乞求他的施舍一般,殷寒亭把臉埋在白蘞耳畔,漆黑如墨的發絲纏著皂角的清香,他低低地出聲道,“我想你……”
  也許是從他們第一次離別開始,這樣的思念就一直蔓延在他的每一寸血肉裡,深入骨髓,再到第二次離別,痛及肺腑,已經不能醫治。
  白蘞怔怔地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自從去到東海,他還未見過這樣的龍君,龍君在他面前展現的一直都是冷漠、嚴厲和萬分不近人情的一面,他會罰他,會打他,唯一不會的就是把他像現在這樣捧在心上,脖頸相交,讓他感受他最溫柔對待。
  是了,他享受過的所有溫柔,都是從崇琰那裡勻過來的……為此,他挨過無情的鞭撻,他不敢反抗,不敢聲張,他還想要活命,他不像崇琰那般有揮霍不盡的信任。
  所以他活得特別小心……
  只是現在,原本在他心底深藏的那個人已經變成了高高在上的龍君,龍君竟然這般溫柔地和他說話,再把他小心翼翼地抱進懷裡,好像他是多麼珍貴易碎的寶物……
  白蘞身上徒然地打了一個寒顫,不知道為何,他覺得很是害怕。
  殷寒亭吻過白蘞的耳尖,再把臉頰貼在他的額角,懷中人在恐懼,他又如何不知道,只是這一刻擁抱小草入懷的狂喜淹沒了他其他所有的感觀。這是鮮活的,溫熱的小草,不是他曾經在屍山上翻找過的一具具白骨,沾著僵硬干冷的血,把他完完全全吞沒在無邊的絕望裡。
  “小草……”殷寒亭輕輕喃喃著他的名字,冰涼的嘴唇印上白蘞的眉眼。
  白蘞這才像是被驚醒一般,奮力地掙扎起來,狠狠地把殷寒亭推開道:“龍君,你瘋了嗎!”
  殷寒亭全身因為激動而沸騰起來的血液在這一刻戛然停住,他先是愣愣地無法相信自己被推開,再然後,就是看到白蘞因為他克制不住的舉動而噴薄出怒意。
  殷寒亭愕然地望著白蘞決絕的眼神,心中流淌過深重的哀切,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觸那副殘破的面頰,他的小草,原本有著多麼好看的一張臉,可是現在卻在右頰上爬上了蜈蚣一般扭曲的疤痕……
  白蘞往後一躲,十分介意他的碰觸。
  殷寒亭的眼神頓時黯淡下來,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後只得收了回去道:“我只是……想你了……”無盡的委屈藏在話間,可是最後他還是抿緊嘴唇,垂下眼眸收住那雙如深淵般漆黑的眼眸。
  白蘞偏過頭,不願再看。
  許久未見,或許殷寒亭還放不下他,心中滿是愧疚和懊悔,可是對於白蘞來說,他已經不再需要這些毫無意義的補償了,時間可以抹平一切,只可惜遠在計劃之外的,他本以為殷寒亭不會那麼輕易就找到他。
  兩人相對無言,白蘞見殷寒亭沒再做出讓他不安的舉動,趕忙從床邊走下來,左右環視了一圈叫道:“小黑!小黑……”
  小黑不在屋子裡,沒有應聲,白蘞想到殷寒亭早上不聲不響的存在,心中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起來,他轉頭問殷寒亭道:“龍君,你有沒有見到小……騰蛇?”
  殷寒亭神色復雜地站起身,望著白蘞赤著腳踩在涼冰冰的地板上,蹙起眉頭壓住心底的那股說不出的異樣道:“他在外面的林子裡,我沒有傷它。”
  白蘞點點頭,套上鞋,整理好衣服就想往外走,此時殷寒亭突然到來的驚詫已經完全被驅散,他想要知道小黑有沒有受傷?黃老大夫是不是今天就要啟程趕往揚州?
  龍君縱是讓他諸多顧慮,但從不是他停下的理由。
  殷寒亭的指尖泛起一絲寒意,小草這樣完全把他拋到一邊的反應和他們曾經所經歷過的激烈爭執對比,是那麼的冷淡,冷淡到讓他一時手足無措,他是一早看到小草睡得香甜的模樣所以沖暈了頭了,根本沒想過小草看見他之後會有怎樣的怨懟……
  只是痛罵也好,斥責也罷,就是捅他一刀殷寒亭也絕無二話,然而小草這般什麼情緒都消弭在心底,他反而更加地手足無措起來。
  “小草……”殷寒亭忍不住出聲叫住白蘞道:“對不起……”他想要挽留,可是所有的愧疚與他這些日子以來經受的傷心絕望交織著,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白蘞搖搖頭,低聲道:“龍君,都過去了。”
  殷寒亭冷硬的面容上露出慘淡的神情道:“我很後悔。”
  白蘞扶在門邊上的手驀地攥緊,指節泛起不正常的蒼白,他低著腦袋再次搖了搖頭,嘴角卻緩緩泛起一絲苦笑道:“你看到我寫給你的字條了。”語氣甚是篤定,他有些無奈道:“本來我沒想寫那個的……只是當時不甘心……”也懷著強烈的恨意,只有想到殷寒亭可能露出的後悔的表情,他才能在受到傷害後得到一絲快慰。
  他不好過,所以想要殷寒亭嘗嘗他感受過的滋味……
  殷寒亭眼中果然流露出沉沉的痛楚,“小草……”
  白蘞打開門道:“龍君,你回東海去吧,我也要走了,從今往後,再不相見。”
  這句話就像是一句詛咒,殷寒亭臉色驀地一白,等到回過神來時,跟前那人已經很快跑出去了,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
  白蘞跑去了客棧半裡外的樹林,等到踩著濕漉漉的泥土路進到林子深處,他果然在一棵斷裂的樹干前找到了盤成一團的小黑。
  小黑緊緊地閉著眼,背上的鱗片翻出粉色的皮肉不說,七寸上還卡著一條銀白色的繩索。
  白蘞頓時神色一變,趕忙幾步過去,彎下身把它抱起來喚道:“小黑!”
  小黑輕輕地動了動,撐開眼皮看了一眼白蘞,顯然它現在十分疲憊,連平常喜歡的蹭蹭都已經無力做到了。
  白蘞抱著他回去客棧,正好這時候黃老大夫和管家已經出了房門,坐在大堂裡點了早飯,原本想讓他一起加入,結果白蘞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說留下幾個饅頭,他一會兒帶著小黑到馬車上吃。
  殷寒亭此時不在房中,白蘞摸索小黑脖頸上的白色皮筋,上面浮著一層淡金色的咒法,他解不開,又退不下來。
  就在白蘞一籌莫展地時候,沒想到那個面色冰冷沉默的龍君又回來了,手中拎著一個涂著紅漆牡丹的三層食盒。
  白蘞愣了一下。
  殷寒亭完全無視了床上團成麻球的小黑,而是對著白蘞露出雖然稍縱即逝卻滿載溫柔的眼神,道:“先把早膳吃了。”
  三層的食盒打開,第一層是一盅新鮮的蝦粥,第二層是咸菜和一份醋魚,第三層是做工精致的糕餅點心,憑心而論,看起來確實比大堂裡的饅頭好吃多了。
  不過白蘞還是道:“小黑它脖頸上套著的法器,可以解開嗎?”
  殷寒亭聞言只頓了一下,淡淡道:“先吃東西。”
  白蘞沒敢忤逆他,只得乖乖地坐上桌,蝦粥很香,不過他吃得索然無味,殷寒亭慢條斯理地給他布菜,一筷子魚,再淋上一點醋汁。
  白蘞低著頭,胡亂把粥喝完,這才道:“可以了麼?”
  殷寒亭微微蹙眉,盤子裡的魚還剩了大半,若是換做以前的小草,只怕早就吃得底朝天了,“你多吃一點。”
  白蘞卻搖搖頭道:“吃飽了。”自從兩年前從東海離開之後,他的胃口就沒有以前那麼好了。
  殷寒亭心中說不出的失落,不過他暫時還不打算把白蘞逼得太緊,只好信守承諾地去到床邊把騰蛇脖頸上的銀繩解了下來,“這是用龍的爪筋做成的法器,可以克制騰蛇,你收好。”他說著把手中變成正常大小的銀白色短繩遞給了白蘞。
  白蘞聞言愕然道:“什麼?”他沒有去接短繩。
  殷寒亭不答,自行把短繩系在了白蘞的腰上道:“你太小看騰蛇了,他現在沒有靈智,才能任你驅使,等到日子久了……”
  白蘞打斷他的話道:“我相信小黑。”說完又把短繩扯下來扔回桌上。
  殷寒亭沒有能夠把話說完,看著他送出去的東西轉瞬被扔回來,嘴角浮現一絲泛苦的笑,不管白蘞有多麼的不情願,他仍然用一種包容且小心的態度在對待他。
  就好像他們從不曾分離一般。
  
  ☆、 第44章 小狐狸請求
  
  白蘞攥緊手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或許能夠理解殷寒亭乍一見到他無法釋懷的心情,但是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已經盡力——他給了他所有的一切,可最後還是心灰意冷,受盡辜負。
  壓下心中猛然翻騰起來的怒意和委屈,白蘞轉身收拾起趕路的包裹,小黑大概休息了一會兒已經能夠勉強游動,爬下床來,跟在白蘞腳邊,打算隨後和他一同離開。
  殷寒亭站在房間裡,僵直脊背,看著白蘞低頭從他身邊擦過,仿佛他是空氣一般,徑直領著小黑打開房門往外走。
  那麼短的幾步距離,好像伸手就能攥住白蘞的衣擺,然而他卻遲遲立著不動,白蘞那一瞬間流露出的恨意當真是傷到他了。
  白蘞下到大堂的時候,管家正好搬著兩麻袋藥材准備放上馬車,見到他還笑道:“給你包了點饅頭和牛肉,咱們今天晚上得在路上過夜了。”
  白蘞點點頭,幫著管家一同運送藥材,等到東西都收拾好,黃老大夫也在房裡休息得差不多了,拄著拐棍走出客棧,出發。
  四人分別坐上馬車,白蘞抱著不一會兒就呼呼大睡起來的小黑左等右等,車夫還是不見影子,等到管家也察覺到不對勁過來詢問,殷寒亭這才面無表情地執著馬鞭從不遠處走上前,對著管家淡淡道:“馬車的主人已將馬車和馬匹一同轉讓予我。”
  馬車裡的白蘞聽見殷寒亭的聲音登時驚愕不已,轉讓馬車?這是何意?
  管家趕忙道:“這不合規矩啊,我們和車夫是簽了契的,中途可斷斷沒有換人趕車一說!”
  男人抬眸看了一眼管家,目光冷冽盡顯,管家登時就被他周身縈繞著的氣息威嚇住了,剛才還振振有詞,這會兒卻不由自主地瑟縮起來。面前這人的氣度與相貌,哪裡是世間的凡夫俗子可比?只怕對上那日攔車的華衣公子也不須讓。
  白蘞咬緊嘴唇,實在忍不住掀開車簾,對著管家道:“不用管我,你帶著黃老先生先走,我一會兒就跟上來。”他果然還是需要和殷寒亭談談。
  管家覺得不妥,但他不可能再在殷寒亭面前搬出一套一套的道理,只得上前一輛馬車與黃老大夫細說了情況,隨後又重回客棧,大概是想要去找先前駕車的馬夫質問。
  殷寒亭也不管他,只站在車廂邊,眼神沒有一刻不落在白蘞身上。
  白蘞安撫好被徒然驚醒的小黑,直起身打算從馬車上下來。
  殷寒亭伸出手去扶他,結果卻被不著痕跡地躲過。
  白蘞站在殷寒亭的面前,他有話要說,男人自然也知道,不過在此之前,縱是男人再對他百般包容,想來接下去他所做的事還是不能那麼輕易釋懷的。
  白蘞撩起淺色的衣擺,他們站在挨近樹林的一邊,被馬車遮擋著,不會有多少人注意,於是,他對著殷寒亭緩緩跪了下去。
  “龍君……”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停滯,耳邊的聲音漸漸褪去,天色仿佛也在他身體矮下的那一剎變得陰霾,他抬頭看見殷寒亭驟然崩塌的神情。
  “龍君。”白蘞仰頭看了臉色瞬變的殷寒亭一眼,出聲道:“請聽我把話說完。”
  “你……”殷寒亭就如同被人狠狠往頭上敲了一悶棍,瞬間面無血色,他想要氣急敗壞地把白蘞從地上拽起,可是身體卻在白蘞開口後一步也動不了。
  白蘞不忍再看他,垂下頭道:“我被狐族送去東海的時候從沒有想過那個人會是你,即使在認出你之後,也從未想過靠著幻形貪圖富貴權勢。”
  殷寒亭嘴唇動了動,他想說:我知道……
  “可是你沒有相信我。”白蘞微微一頓,像是把心上的裂痕再次撕開一般,他在陳述他所遭遇的最讓他心痛的事實,“直到我被帶進刑殿跪在你面前,就像現在這樣……那一天我才明白,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和你心目中一直想著的那個人,始終都是不同的。”
  “你覺得那個人應該有尊貴的身份,棱角分明的性情,所以你覺得我比不上崇琰……”不止是面容上的差異,更多的,還是殷寒亭從心底不認為畫中人會如他一般卑微普通。
  殷寒亭的指尖很快顫抖起來,他回憶起當時的景象,小草也和現在一樣跪在他的面前,褪去華衣,就像是剝去最後一層保護尊嚴的殼,直至原本白玉無瑕的身體被鞭撻得血肉模糊。
  “我只是一只小狐狸。”白蘞壓抑著哽咽的嗓音低低道:“在知道真相之前你從沒有真心待過我,所以我只能求龍君現在能夠看在我們曾經那段過往的份上,放過我,就像你當初願意放開崇琰一樣,明明我們都已經回不去了……”
  現在看來,他當初給殷寒亭留下字條真是大錯,報復不過痛快一時,而梗在他心裡的這根刺卻已經扎了根——縱然真相大白那又如何,殷寒亭一直執著的那個人,還是真正的他麼?他留在殷寒亭記憶中的模樣和現在的他懸殊太大了。
  他已經沒有了曾經的那一份天真和勇氣。
  天色果真陰霾起來,像是鋪著一層厚實的被褥,白蘞垂著頭,沒有再去看殷寒亭此刻的表情,只是有水珠一顆一顆滾落在他眼前半濕的沙地上,不多一會兒,綿綿的細雨淋漓而下。
  殷寒亭這一刻不願讓白蘞看到他發紅流淚的眼眶,只沉默地偏過頭去,雨水打在他的臉頰,從冷硬的下頜滑下,好一會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道:“下雨了,起來,我只送你一程。”
  白蘞沒有得到放手的承諾,更是連殷寒亭的一句解釋都沒能聽到,他站起身,任由雨水落在衣襟上。
  而殷寒亭則在平息了劇烈起伏的呼吸之後,重新蹲下替他輕輕拍了拍沾滿黃泥的膝蓋,他已經極力地在維持自己平日的沉著和淡漠,但是在看到小草也同樣紅了眼角的那一瞬間,他還是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
  白蘞被殷寒亭扶著上了車,小黑還在睡。
  殷寒亭沉默著坐在車廂外,等到前面一輛馬車開始行進,他也甩了甩馬鞭,緊緊跟了上去。
  棗紅馬像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一般,一路走得穩當極了,很難想象高高在上的龍君駕起馬車也是手到擒來。
  白蘞靠在車廂內,他們一路無話,沿途只有踏踏的馬蹄與車轅滾動的聲音交在一起,還有那一場突然降下的細雨。
  殷寒亭沒有撐傘,也沒有穿戴可以擋雨的蓑衣,就這樣任由雨水淅瀝瀝地淋在他的身上,寒氣擴散開來,一直冷到心底。
  小草終究還是決定不要他了,在跪下的那一瞬間,他才驀然明白小草對於他的懼怕從何而來,他沒有給過小草足夠的溫暖,他帶給他的,只有鞭鞭見血的酷刑,冷漠的言辭,還有為君者的喜怒無常和威嚴。
  小草管他叫龍君……卻從不稱呼他的本名。
  他曾經以為那是小草及不上崇琰的軟弱,卻不曾想過,這一切只是因為他不曾守護過他所有的驕傲罷了。
  半路上,雨水流盡,晚霞從濃雲中露出一抹,前面的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停了下來,殷寒亭也拉住了棗紅馬的韁繩。
  管家扶著黃老大夫下車,松活筋骨,順便把後面的人也叫下來,在稍微有些濕濘的路上鋪上厚油布,幾人席地而坐,正好生起火吃一頓熱騰騰的晚膳,今夜要在外面過了。
  只是小黑還在睡,白蘞沒舍得叫醒它,就把它留在了馬車上。
  黃老大夫活動了腿腳後覺得還算舒坦,就自行去林子裡撿拾雨後躥個兒的鮮蘑菇,今晚拿來煮湯,反正不走遠,也沒什麼危險。
  白蘞則為了避開殷寒亭,自告奮勇地去找水。
  殷寒亭沒有守在白蘞身邊,倒是從路邊撿回幾塊石頭,手隨意在地面上一抹,水跡很快蒸干,管家見狀大吃一驚,沒想到這人看起來身份尊貴,卻願意用法術做這樣的雜事。
  等到生起火,鍋裡湯花滾滾,黃老大夫兜著一堆新鮮的野菜蘑菇回來,仍然不見白蘞的蹤影。
  殷寒亭蹙起眉頭,似乎想要起身去尋,結果黃老大夫卻擺擺手道:“一會兒就過來。”
  殷寒亭這才勉強按捺下沖動,坐回原地。
  黃老大夫掰著蘑菇,像是嘮家常似的問殷寒亭道:“你是海裡生的?”
  管家豎著耳朵聽,不敢插話,既害怕又好奇。
  殷寒亭點點頭,淡漠道:“對。”
  黃老大夫“哦”了一聲,又道:“吃葷的種類吧?”
  殷寒亭:“???”
  管家:“……”
  管家瞪眼,心想老頭子仗著自己是“素”怎麼什麼都敢說?!
  殷寒亭為人冷漠嚴肅,但這會兒也被管家驚恐異常的表情弄得無奈極了,他搖搖頭,卻沒有出聲反駁。
  
  ☆、 第45章 小狐狸治臉
  
  殷寒亭雖然情緒不高,但是不管黃老大夫和管家問些什麼,他都會回答,三人倒也相安無事。
  等到白蘞拎著水桶回來,管家已經把熱湯煮好了,殷寒亭給他讓了一個位置,把剛盛出來的蘑菇野菜湯遞到他手邊。
  白蘞小聲地道了謝,接過,捧著湯碗,手心很快就溫暖起來。
  殷寒亭從管家那接過自己的那份,卻沒有喝,而是偏過頭,望著白蘞。
  白蘞一邊吹氣,一邊埋頭地大口大口地吞咽。
  殷寒亭垂下眼眸,眼神像是冬日裡被剝去了一層冰的水面,比之先前的寒川柔和了不少,等到白蘞喝完,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他就將自己手中的湯碗遞了過去。
  白蘞還沒從先前的低落中出來,見狀愣愣地小聲問道:“你不喝嗎?”
  殷寒亭想了想道:“我不喜歡吃素。”因為湯鍋比較小,想要喝湯就只能一次一次地燒火,需要等得久不說,想來白蘞也不願給管家添麻煩。
  然而白蘞卻曲解了他的意思,頓時遲疑地試探道:“……要不我再去林子裡獵一只兔子?”
  殷寒亭:“……”
  白蘞:“……”
  殷寒亭僵硬地端著碗,白蘞對待他的那份謹慎實在讓他有苦難言。
  正當兩人大眼瞪著小眼,黃老大夫和管家卻不知怎麼地都笑了起來,管家拆出牛肉的紙包往兩人面前推了推道:“吃這個,管夠!”
  白蘞這才知道自己犯了傻,接下殷寒亭的那份湯,有些不知所措地小口喝起來,他不知道為何在早晨他們開誠布公地談過之後,殷寒亭還是這樣。
  殷寒亭吃得很少,目光一直停留在白蘞的傷疤上,正好黃老大夫抬頭的時候瞧見,略一沉吟,問他道:“你一路隨我們到揚州?”
  白蘞從湯碗裡抬頭,只見殷寒亭淡淡地應聲道:“對。”
  “正好,你跟著也方便。”黃老大夫算了算日子,“我手上幾味難得的藥材也集齊了,小白……”
  白蘞“啊”了一聲。
  “明日到下一個鎮,趁著天氣還算清涼,先給你治臉如何?”
  白蘞立即呆住,他確實是想把臉上的疤痕消去,可是也不急在這一時,更何況殷寒亭還跟著呢!怎麼就方便了?!
  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反倒是殷寒亭登時怔愣住。
  小草臉頰上的那道疤痕一直是他心裡過不去的痛,那時候的他沒有花心思找更好的大夫給小草治臉,也沒有給予小草足夠的關心,以致於成了現在這樣。
  殷寒亭想起自己喝了酒進入的小草的記憶。
  小草傷了臉之後醒來的那天,靜靜地躺在瀾軒寢殿的床上,臉上裹著厚重的紗布,嘴唇沾著干固的血痂,身體幾乎虛弱得一動也不能動。
  他站在小草的床邊,望著小草一字一句地詢問侍女“龍君的去處”,隨後又因為得到的回答而露出心灰意冷的眼神。
  他知道小草已經很絕望了,可是直到侍女們被勸了出去,小草獨自一人坐在床上發呆,他望著他怔怔地伸出手撫摸自己腫脹的臉頰,最終無聲地捂住眼睛。
  殷寒亭這才感覺到,原來自己已經心疼得快要無法呼吸,他跪在床邊想要抱住小草,想要安慰他,想要認錯,可是他的手臂卻始終穿過了他的身體,只能像是一縷游魂一般,看著小草難過。
  小草在他身邊不自覺表現出的卑微和謹慎,難道不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忽略所鑄成的大錯?
  殷寒亭很快反應過來,語氣裡藏不住突如其來的喜悅道:“可以治好?”
  黃老大夫點點頭,摸著下巴上的一撮胡子道:“就是得好好養,有人照顧著。”等到了揚州城再治臉,天氣可能會變得悶熱,不利於養傷不說,他和管家都要忙著開一家新的黃芪堂,在外面跑,到時候誰來守在白蘞身邊?小黑傻乎乎的肯定指望不上,如今有人巴巴地湊上來讓他們使喚,何樂而不用?
  殷寒亭望著白蘞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這一次,不論如何他也再不會把小草一個人拋下了。
  入夜,四人分別回馬車上休息,殷寒亭靠在車廂外,月光皎潔清明,濃霧散去,白蘞的呼吸聲輕輕的,他想看看他睡著的模樣,卻又害怕自己撩起車簾的動作太大會驚醒了他。
  不管怎樣,小草的臉能夠治好,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第二天,白蘞還未完全清醒就感覺到身下的馬車緩緩動了起來,他皺著眉頭把臉埋進薄薄的毯子裡,然而車簾很快被撩開,有人在他臉頰的疤痕上輕輕地啄了一下。
  殷寒亭吻過白蘞的唇,又去親他的眉眼,卻不想看到了一條粗長的黑色蛇尾繞在白蘞的腰上,他低下頭,只見騰蛇纏著白蘞不說,腦袋還拉得老長搭在車門邊,口水沿著蛇口滴下,把木板腐蝕出一個又一個圓圓的小洞。
  殷寒亭眼神一冷,把蛇尾巴從白蘞身上扯了下來,扔到一邊,這才又重新坐回駕車人的位置上。
  白日裡行路,中途路過茶攤也沒有停下來休息,這一日下午,他們終於緊趕慢趕到達了一個大的城鎮。
  幾人沒有隨意住在郊外的客棧,而是進到城裡買了一些藥品吃食,這才最後停在了一處醫館後門。
  管家前去叩門,黃老大夫下了馬車,對殷寒亭道:“這是我以前的一個老伙計開的藥鋪子,小白要喝藥,換藥,在這兒住的幾天裡你得多費心。”
  殷寒亭自然放在心上,又仔細地問了幾個膳食方面需要注意的問題。
  高高在上的龍君,哪裡關心過這樣繁雜的瑣事?白蘞恰好從車上抱著小黑下來,聞言十分惆悵,等到黃老大夫被管家攙著進門去了,他這才對殷寒亭道:“龍君,東海政務繁忙,在這裡耽擱久了真的不要緊嗎?”
  殷寒亭搖搖頭,眼神落在白蘞抱著的黑蛇身上,這才蹙起眉頭道:“你讓它自己走。”
  小黑掀開眼皮瞥了殷寒亭一眼,蹭著白蘞的脖頸舒舒服服地嘶了一聲。
  白蘞摸了摸小黑的腦袋,似乎十分擔憂道:“它好像還在生病。”
  殷寒亭聞言道:“騰蛇百病不侵。”
  “可是這幾天它精神不好。”白蘞率先一步往院裡走去。
  殷寒亭眼皮一抽,騰蛇大搖大擺地搭著白蘞的肩從他身邊路過,那小眼神掀得別提多解氣了。
  等到黃老大夫領著白蘞見過藥鋪的主人,他們這幾日的住處也都安排好後,黃老大夫就找了一間光線敞亮的房間,讓白蘞沐浴過再來找他,管家被派遣去煎藥。
  殷寒亭守在白蘞門前,順道也把躲在浴桶邊上的騰蛇給拎了出來,他看著騰蛇腹下那處不自覺伸出鱗片外的器官冷冷道:“不想死就不要讓我再發現第二次。”
  騰蛇嘶嘶地吐出信子,眼中露出血腥的紅光,然後順著牆角彎彎繞繞很快溜出了後院。
  白蘞洗完澡,蒸干身上的水跡,整理好衣服,這才去找了黃老大夫。
  殷寒亭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直到被黃老大夫擺了擺手,驅趕道:“在外面等著吧。”
  這會兒正是家家戶戶燃起炊煙的時候,天色還不算暗,但殷寒亭等在門外,不一會兒手心就汗濕了一片,期間,他聽不見白蘞發出的一點聲音。
  直到黃老大夫淡淡道:“好了,進來吧。”
  殷寒亭身形一頓,趕忙推開門,只見白蘞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半張臉被厚重的紗布重新裹住。
  黃老大夫道:“這個月裡忌食葷腥,我給他點了一支安神香,這會兒睡著了可能沒有感覺,等到半夜裡要是疼起來你再把他喚醒,去廚房熱一熱飯菜,在喝藥之前喂他吃下去。”
  殷寒亭默默記著,然後彎下身打橫抱起已然昏睡過去的白蘞,穩步往外走,小心地不讓白蘞吹到院子裡的涼風,很快就進了自己的房間。
  白蘞左頰枕在他的肩頭上,眉頭輕皺,模樣蒼白極了。
  殷寒亭把他放到松軟的被褥上,回去關緊了房門,然後又重新回到他的身邊——曾經沒有給過小草的陪伴,他都會一一給他。
  殷寒亭摸了摸白蘞的額角,剛想給他蓋上薄被卻忽然頓住,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手指停在懷中人的衣襟上,他記得他曾在小草的記憶中看見過……
  殷寒亭緩緩解開白蘞的衣襟,拉至腰腹。
  果不其然,白蘞的胸前上印著一個白色的法印,曾經他在東海讓小草脫衣的時候從來沒有發現過,直到那一次小草劃傷了臉,獨自一人躺在寢殿裡按壓著心口,他才在小草的記憶中無意間看到。
  因為小草的膚色很白,所以這個印記並不明顯,然而不過兩年的時間,印記已經由骨朵綻放出了妖冶的花形。
  殷寒亭蹙起眉頭,小草的胸口還在微微地起伏著,他在心中把花的形狀描摹了一遍,這才重新把小草的衣服合上,他躺在床沿,摟住熟睡的白蘞,閉上眼,試圖平復下剛看到法印時驟然加深的惶然與恐懼。
  不知怎麼的,他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預感,好像懷中人即將再次離他遠去。
  
  ☆、 第46章 小狐狸夜話
  
  入夜,白蘞的面頰果真疼痛起來,他躺在榻上,忍不住小聲地抽著氣,從沉沉的睡夢中蘇醒。
  躺在他身側的殷寒亭察覺到動靜立馬睜開眼,起身擦了擦白汗濕的額角問道:“很疼嗎?”
  白蘞蹙著眉頭,眼睛沒睜開,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殷寒亭趕忙起身點上房間照明的燭火,讓白蘞再忍一忍,他去廚房熱飯煎藥,湯藥喝下去就好了。
  白蘞嘴唇動了動,因為半邊臉腫脹著,他說不出話來,也就沒能把殷寒亭拉住。
  東海尊貴無比的龍君哪裡為別人下過廚房?更別說還要煎藥了,只怕他連茶水都不知道要怎麼燒。
  白蘞想了想,撐著身體坐起身,下床穿鞋,走出房間慢慢朝著後院尋去。
  燭光晃動的廚房,有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半蹲在灶台前,嘗試著往裡面添柴,盡管他的表情很是認真,但稍顯遲疑的動作還是顯露出了他對於做飯的生疏。
  白蘞來到門邊,他的腳步聲讓原本無比專注的殷寒亭倏地皺起眉道:“你怎麼起來了?”
  白蘞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殷寒亭攥住了手腕,下一刻小心翼翼地拉入了廚房中,“外面風大。”
  “龍君……”白蘞不知道殷寒亭這幾日是怎麼了,不僅沒有因為他的冷落而離去,反而對他越發好了起來。
  殷寒亭能夠猜到一些白蘞的想法,他露出一個泛苦的淺笑道:“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白蘞立即搖頭,他總覺得自己若是開口叫了,他所執著的一切就都沒有了意義。
  把小草送回去躺著殷寒亭不放心,干脆從廚房外的草垛子邊上找來了一只小馬扎,讓白蘞坐在上面。
  白蘞想起了自己來廚房的目的,頓時坐立難安地問道:“龍君,要不還是我自己來弄吧。”
  殷寒亭一邊要把飯菜放上蒸籠,一邊還得顧忌著煨藥的火爐子,實在是手忙腳亂,但小草的詢問多多少少還是挫傷了他的自尊,畢竟是他在照顧病人。
  “你坐好。”殷寒亭不管白蘞的提議,專心致志地盯著開始冒熱氣的藥罐。
  白蘞精神不濟,本該困乏難捱,但是奈何臉頰脹痛,他只得找著法子轉移注意力道:“龍君,你看到小黑了嗎?”
  殷寒亭給藥爐打扇的動作一頓,淡淡道:“自己出去玩了,怎麼了?”
  “哦……沒,沒什麼。”白蘞哪裡敢在殷寒亭的面前說小黑可能正在度過發情期的事,他沒養過蛇,只是隱隱覺得小黑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殷寒亭以為他在擔心騰蛇半夜不歸,心裡壓著一股說不出的酸意道:“它雖然失了靈智,但本能還是有的。”
  白蘞點點頭,然而很快,他又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疑惑道:“小黑怎麼會沒有靈智呢?”小黑的心性確實和五六歲大的孩童一般,而他失了靈智這一事先前南海龍王也隱隱約約提過,只是他一直未放在心上,現下既然說起,追其緣由,或許能夠找出小黑與海螺之間的某些聯系也說不定。
  “你不知道?”白蘞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偽,殷寒亭仔細想過這些天來小草與騰蛇那般親密的相處,只覺得疑竇叢生,當初小草在漭山境內消失,肯定就是騰蛇搞得鬼,他還沒顧得上找騰蛇的麻煩,卻發現小草竟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了解騰蛇。
  “他很久以前就是這幅模樣,當時仙魔大戰,他在吞食梼杌的時候遭到窮奇重創,隨後一直渾渾噩噩,直到一百多年前才被天帝迎回天宮。”殷寒亭眼底滑過一絲嘲諷,所謂的迎回,也不過是把騰蛇放在眼皮子底下控制著,天帝只怕根本料想不到騰蛇還能在魔族大舉復蘇的這個節骨眼上逃出來。
  “那它以後都治不好了嗎?”
  殷寒亭點點頭,“如果找不回靈智的話。”找不回來最好,他總覺得騰蛇現下跟在小草身邊就是個麻煩。
  聽完白蘞頓時覺得小黑很可憐。
  他第一次見到小黑,是坐在天兵們牽引的轎輦上,正待進入漭山山群的時候。
  那時的白蘞吹完了海螺,心中正是忐忑不安,結果很快,只聽見漭山上忽然傳來一聲天崩地裂的撞擊,天上的雲霧破開了一個大洞,緊接著,一條立起身子比山還要高的黑色大蛇狠狠向著塵土飛揚的山體拍去,在伸展筋骨之後,這才緩緩打開藏在後背皮肉間的骨翅。
  伴隨著鱗片的撕裂聲,帶著血的骨翅伸展開來,蛇身扭動著,尋找著轎子的方向。
  天兵們登時嚇得臉色劇變,瘋了似的踩著雲朵想要四散逃開,然而不知道為何,這樣的舉動更像是刺激到了原本就殺欲大盛的蛇怪,蛇怪眼珠血紅,身體一彈猛地就飛到了轎輦前。
  蛇尾還在半裡之外,然而它的血盆大口一張,瞬間就把其中一個天兵吞入了口中。
  天兵慘叫著,身體被蛇怪口中的毒液一燙,登時就化作濃血融了進去。
  白蘞坐在轎輦裡,透過車簾傳進來的血腥味和牽動著車身的震顫讓他一時也產生了難以言述的恐懼,只怕他引來的根本就是一頭嗜殺的怪物!
  就在他手指顫抖著重新摸上海螺的時候,外面天兵們的慘叫已經完全停止住了,風裡裹挾的腥味越來越重,蛇身從轎輦邊游過,傳來沙沙的鱗片與地面的摩擦聲。
  白蘞將海螺放在唇邊,小心地吹出了一個氣音。
  結果讓他沒想到的是,原本還躁動著在四周探尋的蛇怪忽地安靜了下來。
  白蘞再一次吹起海螺,海螺裡像是存儲著特殊的靈力,他每每碰觸它,總會有一種心緒如清潭一般平靜的錯覺。
  等到他從海螺的吹奏中回過神來,轎輦外巨大的蛇怪已然不見,換來的,是一條試圖把腦袋搭上他大腿的數尺長的小黑蛇。
  黑蛇背上還帶著撕裂傷,不過很快就結起血痂,它的眼珠像是收斂起光彩的瑪瑙,之前殺戮間被血氣激發的殷紅已然不見。
  小黑跟在他身邊的時候可乖巧了,哪裡還有那副吃人的可怖模樣……
  白蘞直覺小黑的反常肯定與他佩戴的海螺有關,但是他並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殷寒亭。
  殷寒亭先前拉開白蘞衣服的時候是見過那只海螺的,但他並未深想,只是以為那海螺或許是東海裡照顧白蘞的侍女送的,讓他掛在脖頸上留作紀念。
  兩人各懷心事。
  白蘞沉吟著,手指不自覺地戳上了包裹著傷口的紗布。
  殷寒亭把熱騰騰的飯菜端出鍋,轉過身正好看見他的動作,登時出聲道:“別動。”
  白蘞茫然間被嚇了一跳,殷寒亭已經放下手中的東西走過來。
  白蘞僵硬著身體果真不敢再動,殷寒亭彎下身,小心地捏起他的下頜,借著廚房裡微弱的光亮仔細地看了看遮蓋著的紗布,松了一口氣,囑咐道:“難受也不可以碰。”
  “哦。”白蘞乖乖地點頭,把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殷寒亭蹙起的眉宇這才緩緩舒展,他只覺得小草坐在馬扎上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的模樣讓人心動極了,他不由自主地在他完好的半張臉上輕輕啄了一下。
  啄吻的聲音很小,卻帶著熱氣鑽進白蘞的耳朵裡,這還是他清醒的情況下殷寒亭第一次克制不住地親近他。
  白蘞只怔了一瞬,忽然就覺得鼻尖酸楚起來,如果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那些事的話,只怕他現在會很高興。
  白蘞偏過頭,推開殷寒亭的手。
  殷寒亭沉默下來,轉身去端熱好的晚膳,湯藥還得再煨一會兒,廚房裡總不好擺開了吃,他用盤子盛起飯菜,對白蘞道:“回房間,你跟在我後面。”
  殷寒亭的身形比白蘞要高大得多,白蘞跟在他的身後,吹拂的涼風全讓前面人擋了下來。
  白蘞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他們分開的這兩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殷寒亭明顯和先前東海龍宮裡不可一世地端坐在王座上的那人不同了,像是萬年冰封的寒川破開堅冰,竟然也學會了溪水般潤物細無聲的流淌。
  他這樣一直守在他的身邊真的不要緊嗎?崇琰呢?可還住在東海寂寞的深宮之中?殷寒亭沒有留給他一句解釋……
  白蘞提醒著自己不要再過分執著,其實這些事情都已經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了。
  房間裡很暖,燭光搖曳,殷寒亭面無表情地給白蘞拌飯,野蘑菇燉蛋,再配上一碗瓜湯,雖然素,但是和米飯拌在一起的味道還不錯。
  白蘞的嘴巴不能張得很開,也不可以吃太燙,就用筷子小口小口地挑著米,殷寒亭期間一直坐在一邊默默地看他,目光很快柔和下來。
  “我聽白澤說,昆侖山上的雪蓮開花了,你想去看看嗎?”
  
  ☆、 第47章 小狐狸吞珠
  
  “不了。”白蘞只想去揚州,好好地過幾天平靜的日子。
  殷寒亭也就沒再多說些,等到白蘞吃得差不多了,他又去廚房把藥端了回來,守著白蘞喝下。
  白蘞喝完藥,鼻尖冒了一層細汗,他躺在床上,殷寒亭坐在床沿邊道:“我可能過些時日要回一趟東海,你願意隨我一起嗎?”
  白蘞原本還有些犯困,聞言卻立馬睜開眼道:“龍君,我已經決定了,以後都不會再回去。”
  殷寒亭淡淡道:“是麼。”他垂下眼眸,伸出手想要去觸碰白蘞的額角,然而白蘞卻擋住了他道:“龍君,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兩次三番地表達出分離的意願,只是男人都不願去面對。
  殷寒亭身體瞬間僵直住,他偏過頭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仿佛用盡了所有的氣力才保持著平穩的語氣出聲道:“我會對你很好,不要那麼快就做決定。”
  白蘞搖搖頭道:“沒用的。”
  殷寒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太晚了,你睡吧,我守著你。”
  “龍君,你在自欺欺人嗎?”白蘞看向他身邊痛苦地扶住額角的男人。
  殷寒亭沉默半晌,還是依舊苦澀道:“睡吧。”
  白蘞沒有想到殷寒亭竟然能執著到這個地步,他咬著嘴唇,手指攥在被角上都泛了白,是舍不得他們曾經的那段記憶嗎?
  他也舍不得,可是再舍不得又能怎樣?他們在一起已經不會快樂了……
  “龍君,你若是覺得愧疚,不如就補償我一些寶物吧。”
  殷寒亭轉過頭來,目光落在白蘞微微泛白的嘴唇上,這一刻,他的眼神是白蘞從未見過的深邃黑暗,如同被掩埋在東海的深淵谷底,他再一次伸出手去觸碰白蘞的額角。
  白蘞沒能躲開,殷寒亭的指尖輕輕地撫過他的額角和眉眼,然後這才低聲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不可能再放手了……愧疚?我對你從來都不只有愧疚和虧欠,你若是不信我……”他微微一頓,像是想到了更好的解決方式一般,輕笑起來,緩緩俯下身去。
  白蘞瞪大眼睛,愣愣地被殷寒亭按住雙手,輕輕撬開牙關,“唔???”
  殷寒亭從口中渡過一顆光滑溫熱的圓珠。
  “唔——!!唔……唔!”白蘞察覺到自己口中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之後頓時奮力地掙扎起來,然而殷寒亭卻死死地壓著他,舌尖一頂。
  只聽“咕咚”一聲,白蘞登時傻眼,他把那顆珠子……咽……咽下去了……
  殷寒亭臉色蒼白地抬起頭來,然後意猶未盡地再次舔了舔身下人的唇,執著不改道:“那就把我的命交給你,好不好?我的寶物。”
  白蘞徹徹底底地傻眼了,那枚溫潤的龍珠沉在他的身體裡,不一會兒他就覺得身體像是徜徉在熱氣蒸騰的溫泉裡,舒服得鼻尖冒汗,冰涼的手心也開始變得溫暖起來,比他曾經吞下過的狐王的內丹還要滋補,只怕沒有個幾年根本吸收不完。
  殷寒亭守著白蘞,直到床上人昏昏沉沉地睡著,他這才撐著身體站起來,一時間眼前一片發昏,總算是體會到了失去內丹是什麼感覺,周身的靈氣沒有著落,沒有歸宿,只能淺淺地浮在身體表面,比之先前至少散去了大半的法力。
  可是他並不後悔,只要小草想要,他就給他最好的。
  白蘞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日的下午,他倏地睜開眼,嚇得直直地坐起來,房屋裡一片敞亮,外面傳來井沿邊嘩嘩淌水的聲音,他猜測可能有人在浣洗東西,他全都能聽見,感官一時敏銳得可怕!
  白蘞摸了摸肚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試著喊了一聲,“龍君!”沒有人應答,他趕忙穿上鞋跑出房間,走廊上也沒有殷寒亭的蹤跡。
  白蘞猜測可能殷寒亭因為沒有辦法面對他,所以回去了東海,可是他的龍珠還留在他肚子裡呢!
  白蘞茫然地呆呆站在門口,直到再一次聽見嘩嘩的水聲。
  後院中,日光燦燦地灑在地上,有一個容貌清俊的男人赤裸著上身,一桶清涼的井水從頭上嘩地傾倒而下,他全身濕透,灰色的綢褲貼在緊實的大腿上,閉著眼睛抹了把臉,然後默然地轉向白蘞所站立的門邊。
  男人濕漉漉的黑發散在後背,一雙藏著腥紅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視過來,面容有些眼熟。
  白蘞怔愣了好半會兒,這才試探著喊了一聲道:“小黑?”他曾經在樹林裡見過小黑化成人形的模樣。
  男人聞言向著白蘞走了過來,鼻尖輕輕抽動著,最終停在離白蘞幾步遠的地方。
  白蘞說不出男人那明明滅滅的眸光掩飾著什麼復雜的情緒,他只是從衣襟裡挑出海螺,對著男人道:“小黑,是我,過來。”
  男人這才像是從疑惑中回過神來一般,快步走到白蘞跟前,垂下眼眸帶著幾分嫌棄地抿唇道:“唔……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男人的聲音像是劃過竹林的清朗的風。
  “啊?”白蘞登時呆住,捏起自己的衣襟嗅了嗅,明明只有皂莢的淡香,他所指的味道難道是……
  “青龍……”男人去牽白蘞的衣角,滿身是水地想要貼近他,然而白蘞身上青龍的氣息實在太過濃烈,他不得不停在一步之外,皺起臉道:“討厭他。”
  “……”白蘞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就連帶著被小黑一起嫌棄了。
  小黑神色郁郁地跟著白蘞回了房,眼神載著滿腔的幽怨,趴在桌上,身上的水珠還在不住地往下淌,沾濕了椅子,地板上也蔓延出一小片濕漉的痕跡。
  白蘞找了塊帕子遞給他,讓他擦擦頭發,然而小黑卻偏過頭,像是生悶氣一般,雙腿又重新褪回了蛇形,長長的蛇尾延伸出去,一下一下地擺動著,灰色綢褲只佔了一條褲腿,上身赤裸著,精壯的背脊上沾著濕發。
  白蘞只好無奈地親自動手,替他攏一攏濕透的發絲,這時他才發現,小黑的發質很軟,還微微打著卷。
  正當白蘞有些訝然之時,房間門被敲響,小黑趕忙往椅子下一縮,又恢復了往日黑蛇的模樣。
  門外是管家,管家苦著臉道:“小白,咱們可能得在這裡再多住些時日了。”先前說好只住三兩天,然後啟程趕往揚州,“今早聽拉貨回來的伙計說,前往揚州的官道被水淹了,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白蘞愕然道:“怎麼會?”
  管家搖了搖頭道:“只怕過幾日咱們住的這個地方也要跟著遭殃。”
  白蘞以前住在青丘山,鐘靈敏秀之地,從不曾遭逢天災,他如今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困境,“那怎麼辦?我們只能回銅鈴鎮?”
  管家擺手道:“銅鈴鎮地勢更加低窪,回去不得,主人的意思是我們就先住在這裡,萬一水患嚴重,也能夠搭把手幫忙,反正不管在哪兒都免不了要遭災……對了,昨日和你一起的那位……大人呢?”
  白蘞這才猛地想起殷寒亭東海龍王的身份,頓時臉色一僵,干巴巴道:“他……他回去海裡了……”
  水患當前,龍王怎麼能夠擅離職守……
  管家搞不清其中緣由曲折,只撓了撓頭笑道:“這樣啊,回去了也好,主人還說讓你今日去找他把臉上的布片兒拆了。”
  
  ☆、 第48章 小狐狸遇襲
  
  白蘞點點頭,等到管家離開,他發愁望向小黑道:“怎麼辦?我吞掉了龍君的內丹。”
  桌子下的小黑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後緩緩游到了白蘞的身邊。
  白蘞摸摸它的頭,“我沒想過要他的內丹,也沒想過讓他補償,他都不知道我要什麼。”
  小黑似懂非懂地吐著信子。
  “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明明……之前都沒有那麼在乎我。”白蘞站在門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結果還擅自決定要把內丹給我。”龍君的內丹該有多貴重?反正不是他可以厚著臉皮索要的。
  小黑歪著脖頸看他。
  白蘞想了想道:“要不……試試看能不能吐出來?”
  小黑:“……”
  白蘞有一瞬間總覺得小黑像是聽懂了,它晃了晃腦袋,竟然露出似笑非笑的眼神。
  又下雨了,院子裡雨水沖刷的聲音模糊了伙計們慌忙收拾貨物的腳步。
  白蘞吃過飯,去黃老大夫那裡換過紗布,眾人圍坐在一起吃飯,小黑睡在白蘞的椅子下面。
  黃老大夫夾了一筷子嫩竹筍,嘆氣道:“哎,你說這雨,龍王來的時候下下也就算了,龍王走了還是這樣。”
  白蘞正小口喝著湯呢,聞言差點直接噗了出來,嗆得昏天黑地,“咳咳咳……咳咳……為什麼……”
  管家一臉莫名,“???”
  “為什麼知道?”黃老大夫表情鎮定,神態自如地繼續下筷道:“龍王爺在路上攔馬車那會兒穿著的衣裳,我要是想不通就白活這麼些年嘍!”
  白蘞這才算是把氣順了過來,他還以為黃老大夫指的人是殷寒亭,“確實是龍王爺,不過他不管咱們這片地界。”
  管家瞪眼,他原本還不信,這會兒得到證實立馬驚叫道:“當真是龍王爺?!”
  黃老大夫愣了一下,“為何會不管?”
  白蘞有些尷尬道:“他是南海龍王。”
  黃老大夫“哦”了一聲,眾人一時無話,白蘞低著頭,心道:東海龍王昨晚上剛走……
  黃老大夫望著門外那些很快淤積起來的水窪,束手無策道:“得了,既然龍王爺也救不了咱,今天大家就把房間裡的東西都收拾好,我和主人家商量商量,咱們上二樓住。”
  白蘞和管家都點點頭。
  好在這家藥鋪的主人家底殷實,小二樓上還能騰出兩間房,就是條件不太好,再加上下大雨,鋪子裡沒有人來抓藥,伙計們也就都陸陸續續離開了。
  然而讓白蘞他們沒能想到的是,還沒等到天色變得暗沉,雨水已經積得比房間的門檻還要深,慢慢地淌進樓下的各個房間。
  藥鋪外面是個怎樣混亂的情形已經能夠想象得到,居住在附近的普通百姓無助的喊叫被吞沒在傾盆的暴雨裡,這個時候鎮上的官差就是全部出動去疏通水道只怕也有些來不及了。
  小黑整個泡在水中,只能仰著脖子,以免口中的唾液被水稀釋開來把人毒倒一片。
  白蘞忙著搬運樓下貴重的物品,直到天邊傳來一聲驚雷般的巨響,地表也跟著震顫起來,一下一下,像是野獸奔走時沉重的腳步,後面還尾隨著房屋倒塌的聲音。
  所有院子裡忙碌的四人都同時停頓下來。
  管家耳目靈便,當即就臉色大變道:“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他們站在院中,外面天色近乎於昏暗,管家眼疾手快地冒著雨爬上牆頭,不過才往遠處望了一眼,當即嚇得差點滾下來,雨幕遮蔽了視線,他只看到北邊似乎有一道行走中的漆黑影子,如同翻滾的黑雲,不過每往前移一步,房屋倒塌的轟隆聲就會接踵傳來。
  管家像是生怕被黑影子瞅見似的,哆哆嗦嗦地跳下來,把看到的情況說了。
  白蘞第一個反應就是魔族,然而現下他們若是想逃,北邊的通往揚州的路已經被堵死,南邊地勢低窪,水患只會更加嚴重,馬車根本走不了!
  黃老大夫沉默半晌道:“沒准人家只是路過呢,我們躲著吧,跑不了就只能聽天由命。”
  黃老大夫和管家對視了一眼,默契地一同化出原形。
  灰白色的黃芪根掉進水裡,大土狗一口叼上,也沒管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而是沖著白蘞晃了晃尾巴。
  小黑嘶嘶地吐著信子,這一次它並沒有像在銅鈴鎮那樣想要沖上去與黑影子纏斗,而是乖巧地跟在白蘞身邊,和管家它們一同躲進了廚房,這裡有吃有喝,等到地面水積得高了還能站上寬大的灶台,房子即使倒塌也壓不死人,最關鍵的是,萬一到時候情況不妙,它們掀了房頂就能逃命。
  魔物的踩踏聲越來越響,離他們也許只隔了幾個街道,已經近了,小黑焦慮地在原地打轉。
  周圍除了雨聲,房屋倒塌聲,就只有鎮上百姓驚恐的慘叫,小廚房裡一時沉默極了,誰都不曾想到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白蘞不敢吭聲,想要把小黑攬進懷裡安撫,結果他剛碰上小黑,小黑就忽然變作了人形,反而將白蘞拉進懷裡道:“別怕,我在。”
  小黑的身形雖然緊實精悍,但也許是因為族類的關系,肩背並不寬厚健碩,倒顯得十分高挑修長,白蘞脫下一件外衫給他披上,然後拍拍他的肩,露出信任的笑容道:“好。”
  灶台上趴伏著的夾著尾巴的土狗瞪大眼睛看著他們,嘴裡叼著的黃芪根啪嗒一下再次掉進水裡。
  黃芪根若是會說話,只怕這會兒簡直就要勃然大怒。
  白蘞覺得有些好笑,原本緊繃的身體也稍稍放松下來。
  然而隨著踩踏聲將近,那團黑雲忽然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咆哮。
  男人聽罷臉色頓時變得陰沉起來,他咬緊牙關,把腦袋埋在白蘞的頸間,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道:“是窮奇……”
  “什麼?!”白蘞愕然回望他。
  男人閉了閉眼睛,推開白蘞,緩緩地抱緊腦袋,一時間,它的身體就像是完全不聽使喚一般下身化作蛇尾,眼珠殷紅如同染血,克制不住的殺意在胸腔回蕩,“窮、奇——”
  “小黑!”白蘞焦急地喊出聲來。
  男人粗重地喘息著,蛇尾將靠牆堆放的木柴掃得翻倒下來。
  土狗龜縮在灶台一角,明顯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驚呆了。
  正在這時候,外面魔物走動的踩踏聲忽然停住,白蘞心裡頓時咯噔一聲,男人已經再一次化回了黑蛇的模樣,沿著小廚房的窗極快地跑了出去。
  白蘞臉色頓時一白,對著牆邊的黃芪和土狗道:“你們不要出來。”
  白蘞跟著小黑跑了出去。
  天黑了,濃雲覆蓋著月與群星,先前那一團躲藏在雲中的魔物已經露出了猩紅的雙眼,停駐在城鎮的中心。
  白蘞自從吞下了龍珠之後,目力極強,竟然能夠發現小黑正盤踞在不遠處的屋頂上,黑色的身體徹底融入夜色之中,它蟄伏在那兒,直到魔物忽然從雲霧中現出真身。
  窮奇長得像牛又像老虎,一雙披著羽毛的肉翅強撐開來,他左右巡視著,發出尖銳的嘯聲,然後垂下頭,嘎吱嘎吱地進食起來。
  窮奇喜歡食人,在這樣的一個城鎮找尋食物根本毫不費勁,人族的慘叫聲很快不絕於耳。
  然而,就在它專心致志地吃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小黑已經極快地順著牆沿街道繞了過去。
  白蘞跟不上它,只能伏在房頂上,雨還在下,把他淋得渾身濕透,街道上的水已經積成了小河,有人的屍首從水面上漂過。
  大戰一觸即發的時候,小黑全身漲大數十倍不止,從後面偷襲窮奇一擊即中,狠狠咬住了窮奇的脖頸,將毒液完全注入對方體內。
  窮奇身體有了一瞬間的僵直,然後瘋狂地嘶吼起來,身體在周圍橫沖直撞,巨響不斷。
  騰蛇纏在窮奇的身上,骨骼發出咔咔的響聲,它兩只眼珠漲得血紅,強烈的恨意讓得它即使在被窮奇不停地撕扯,也要拼盡全力絞緊。
  直到窮奇筋疲力竭,無法嘶叫出聲,騰蛇快速地幾口咬在它裸露出的皮肉上,毒液迅速蔓延,窮奇緩緩地軟倒了下去。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白蘞心驚肉跳,他看著騰蛇絲毫沒有放松絞緊的身體,反而張大血盆大口,想要將窮奇從頭到腳吞入腹中,不過就在掰斷窮奇翅膀的時候它忽然停頓了一下,望向白蘞的方向。
  白蘞也一直都在看著它,巨大的黑蛇連骨翅都沒有撐開,翹起的浸滿毒液的尖牙是那麼的可怕。
  就在這一瞬間,騰蛇不知怎麼的,腦子忽然清醒了許多,或許直接吞掉窮奇並不是一個好主意。
  
  ☆、 第49章 小狐狸失憶
  
  若是半途中再出現一次被魔物偷襲的情況怎麼辦?別到時候窮奇肉沒吃上,只怕還要將自己折進去。
  但是放過窮奇絕不可能的,騰蛇不管不顧地纏著已經幾近昏厥的魔物,嘗試著把他胸腔的骨頭一點一點擠碎。
  白蘞見窮奇已經被制服,騰蛇還向他晃了晃腦袋,就趕忙從屋頂上站了起來,在雨幕中踩著牆沿幾個縱躍,想要離騰蛇近一些。
  可惜還沒等他抵達騰蛇身邊,小鎮中心淹得有半人高的水面上就忽然形成一個又一個的羅圈,然後沖天而起,成為還在急旋中的水柱。
  白蘞瞬間僵在原地,在發覺不對勁之後很快往邊上的屋頂越去,就在他離開原地的瞬間,一道水柱就像是長了眼睛一般猛地向他襲去。
  白蘞躲閃不及,然而就在水柱快要撞上他身體的那一剎那,他的背後忽的躥起一道青色的屏障,青色屏障格擋住了沖擊而來的水柱。
  白蘞驚愕地落在另一邊的房頂上,是殷寒亭的龍珠保護了他……
  禁錮著窮奇的騰蛇注意到響動也怔愣了一下,不對,這不是窮奇的把戲!這附近還有第二只魔物!
  騰蛇很快拋下獵物向著白蘞游了過去,但他並未想明白,腦子卻再一次混沌起來,它只能依靠本能直直地朝著水柱的方向沖過去,再次碾軋過周圍坍塌的房屋後,大水沖刷而過。
  白蘞自從吞下了殷寒亭的龍珠之後,身體不知比先前輕盈了多少倍,他跳上騰蛇的腦袋,騰蛇便很快往後退出百丈遠。
  過了一會兒,窮奇身邊果然出現了另外一頭異獸,周圍光芒大盛。
  異獸裹在溫暖光芒中,在這樣近乎漆黑一片的夜色中,看起來竟然比月色還要純潔。而且這只異獸不像窮奇那般全身呈赭色,它毛色雪白,唯有腦袋和背上覆蓋著一道道深色條紋,它似乎年齡還很小,身形只到窮奇的一半。
  
  小獸擋在窮奇前面,與騰蛇對峙著,口中發出憤怒的低吼聲。
  
  白蘞登時愣了一下,不是魔物,看起來像是……
  
  “等等,小黑,它是什麼?白虎嗎?”小獸腦袋上有“王”字形的條紋,雖然看起來更像是一只大貓。
  
  騰蛇載著白蘞往前緩緩移動著,口中發出警告的嘶嘶聲,尾巴繃得死緊,只要前方的那只小獸向前邁出一步,它就會狠狠一尾巴抽過去。
  
  小獸害怕得操縱著水柱向騰蛇襲來。
  
  騰蛇完全不放在眼裡,尾巴一掃,不僅打散了所有的水柱,連帶著小獸也被抽倒在地。
  
  “嗷嗚……”小獸圓溜溜的眼眶裡一瞬間像是浸滿了淚水,它回過頭蹭了蹭因為窒息和中毒而昏厥的窮奇,發出哀哀的低叫,它打不過面前的兩人,起來啊!快點逃啊……
  
  白虎顯然和魔獸窮奇的關系顯然非常親密,白蘞看得有些傻眼,蹲下身拍了拍騰蛇的腦袋問道:“怎麼辦?好像真的不是魔物。”
  
  騰蛇哪管這些,再一次將尾巴抽了過去,他對於窮奇的殺意幾乎強勢地印在本能裡,然而沒想到的是,小獸為了幫窮奇抵擋住攻擊,竟然傻乎乎地撲在了窮奇身上。
  
  騰蛇這一下,直抽得小獸滿頭鮮血。
  
  小獸頓時痛得嗷嗷慘叫起來。
  
  白蘞不忍道:“小黑,要不……我們先把白虎拉開?”
  
  騰蛇大概是沒聽懂,又一次抽了過去。
  
  小獸雖然痛得想要滿地打滾,但還是死死護在了窮奇腦袋上,鮮血混著眼淚從頭頂的傷口流出,它嗚嗚地慘叫著。
  
  白蘞蹙起眉頭,白虎難道不是位列四大仙君之一?怎麼會出現在一個罪大惡極的魔物身邊?不過其中緣由細說不清,卻是不可以放著小黑胡來的,萬一真把白虎仙君抽出個好歹來,怎麼向天帝和其他仙君交代?
  
  白蘞安撫地拍了拍騰蛇的腦袋,從騰蛇身上跳下,幾個縱躍來到小獸身邊。
  
  小獸哭得眼眶濕漉漉的一片,害怕地緊緊貼在窮奇身上,白蘞往前踏一步,它就往後縮一下。
  
  白蘞嘆息了一聲,只得硬著頭皮道:“白虎仙君,我們無意與你結怨,可否請你先行離開此地?”
  
  小獸果斷地無視了他,用毛茸茸的爪子不停地拍打窮奇的身體,也許在它看來,喚醒地上躺著的這只異獸比逃命更重要。
 
  白蘞又往前走道:“它是窮奇,是魔族,你知道嗎?”
  
  小獸怔愣了一瞬,忽然就惱怒起來,它嗷嗚嗷嗚地朝白蘞咆哮著,若不是因為騰蛇的尾巴還在它眼前晃蕩,它早就一爪子撓上去了!
  
  白蘞搖了搖頭,“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小獸憋氣地瞪著眼,終於只見它周身白光大盛,光芒撤去以後,一個肩上披著斑紋獸皮,只能堪堪遮住胸口和腰際的少年通紅著眼,哽咽著嗓子對著白蘞大聲喊道:“它才不是魔族!它是我爹爹——!”
  
  “什麼?”白蘞頓時傻了眼,下意識地反駁道:“怎麼可能呢?你是白虎,它是窮奇啊!你們根本……根本就……”他眼神落在昏倒在一旁的窮奇身上,好吧……除了毛色、翅膀和斑紋,不得不承認,它們是有那麼一點點相似……
  
  但也僅僅是一點點相似而已啊!
  
  “他是我……爹爹……”血珠順著少年的額角往下淌,少年手足無措地蹲在窮奇的脖頸邊上,小聲地抽泣著,“不要殺我們……嗚嗚……”
  
  白蘞一時無言,騰蛇在他身後顯然等待不及了,身體不停地躁動著,迫切地想要把窮奇拆吃入腹,他相信,少年若是再不離開窮奇身邊,騰蛇會把少年一齊撕成碎片的。
  
  白蘞只能再次道:“我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少年越發哭得厲害道:“我要帶爹爹一起走!”
  
  他話音未落,騰蛇再也按捺不住,張開血盆大口就朝著少年咬了過去。
  
  少年怔怔地愣在原地,眼淚從臉頰滑落,卻根本無力反抗。
  
  白蘞驚聲叫道:“小黑——!”
  
  就在這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小獸先前的叫聲已經把窮奇從昏迷中喚醒,窮奇蓄了一把力氣,倏地睜開眼,一爪子將少年從他身邊拍了開來。
  
  少年整個人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撞上不遠處的矮牆,登時就摔得連爬都爬不起來。
  
  騰蛇一口咬在窮奇的肩上,它見窮奇醒來惱怒得不可抑制,窮奇掙扎著,然而毒液早就滲入了它的身體,它被毒牙咬過的地方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似乎還在蔓延著。
  
  白蘞知道窮奇已經是強弩之末,就想脫離戰圈,從混亂的廝打中離開,他往後退了百丈遠的距離,目光下意識地向著先前那名少年摔落的地方尋去,可是矮牆沿下竟空無一人!
  
  不見了……
  
  那名少年不見了!
  
  白蘞生怕少年也像著騰蛇先前偷襲窮奇一般,如法炮制再偷襲騰蛇,手中便用法術化出一把尖利的匕首,向著矮牆周圍搜尋起來。
  
  只是白蘞不知道,他私下針對少年的動作落在窮奇眼裡,竟然把原本奄奄一息的困獸瞬間激怒,窮奇瘋了一般根本不去管胸口要將它骨頭絞斷的騰蛇,一爪朝著白蘞抓來。
  
  騰蛇龐大粗重的身軀墜在窮奇身上,窮奇愣是還帶著它跑出了十步遠。
  
  白蘞猝不及防間躲避著,青色的屏障再次出現在他的周身,這一次,屏障上方竟然還出現了一道虛虛晃晃的龍的虛形,虛形抵在窮奇爪下,白蘞趁著這個空隙逃了出去。
  
  不遠處,少年躲在一片坍塌的牆體後面,白蘞離開的時候誤打誤撞,正好與少年對上。
  
  少年被嚇了一跳,就連白蘞也是完全沒能預料這一連串的驚變,他手中還握著匕首,只一瞬間他就做出了先行壓制下少年的決定。
  
  只可惜還沒等白蘞近身,背後就傳來了一聲猶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嘶吼。
  
  入夜,黑色濃雲覆蓋的小鎮被大水沖刷了一遍,沒有遭難的普通百姓只敢躲在家裡,房門緊閉,瑟縮發抖,大水沖過小鎮最寬闊的街道,有幾具殘缺的人屍浮在水面,昨日還熙熙攘攘的小鎮毀於一夕之間。
  
  土狗還叼著黃芪根躲在小廚房裡,水已經漫過了灶台,它又在屁股下墊了一只小馬扎。
  
  巨獸爭斗的中心,嘶吼聲炸響的同時少年睜大了自己的眼睛。
  
  白蘞愕然地站在距離少年幾步遠的地方,低下頭,望著自己胸口掛著的海螺發出銀白色的光澤,緊接著他的神智就像是被光澤吸引了一般,眼神迷茫起來。
  
  與他相反的是,絞在窮奇身上的騰蛇血紅的眼珠則慢慢恢復了清明,它愣愣地松開了咬在窮奇喉間毒牙。
  
  窮奇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漆黑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無奈與解脫,隨後閉上眼,在騰蛇松開它以後徹底栽倒在地上,它已經不行了,軀體消散只是遲早的問題。
  
  少年哭喊著變作白色的小老虎一縱越過白蘞的頭頂,向著窮奇跑去。
  
  白蘞呆呆地捧起胸口的海螺,短暫的幾息之間,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何身處於這樣一個四面環水的石堆上,天空怎麼變得這麼暗,為什麼會有一條青色巨龍的虛影纏繞在他的周身……
  
  他的手裡怎麼會有一把匕首……
  
  是誰在他身後發出嗚嗚的悲哀的呼聲……
  
  白蘞茫然地睜著眼,雨不知何時早已經停了,他被一個男人急切地擁入懷中,那人有著漆黑如墨的微卷的長發,清俊的面容,藏著瑪瑙紅的眼眸,他喊著他的名字,小白……搖晃著他的身體,對了……他的名字……
  
  他叫什麼名字……
  
  他是不是……把什麼重要的東西給忘記了……
  
  海螺收斂了光芒,就在它恢復成原樣的一瞬間,白蘞徹底失去了所有的靈智。
  
  男人攥緊白蘞的手臂,一字一頓地叫道:“小白……看著我……我是誰?”
  
  白蘞眨了眨眼睛,像是十分困倦地站不住腳,搖晃著身體道:“是誰?”
  
  這一刻,男人的臉上說不出的復雜神情,他抓著白蘞的手腕,直到即使遲鈍如此刻的白蘞也忍不住蹙起眉來,只剩下本能地喃喃道:“痛……”
  
  男人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他回身望去,瀕死的窮奇已經化作人形被那只小老虎帶走,飛快跑得連影子都模糊了。
  
  漆黑天幕的掩蓋下,這一切發生得是那般突兀,男人小心地松開攥著白蘞的手,白蘞卻順勢軟軟地癱在了他的身上,小聲道:“好困……”
  
  男人只得攬住他的背,一手勾著他的腿彎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白蘞枕著男人的肩,迷迷糊糊地閉上眼。
  
  周圍的一切在先前的那場爭斗之後化作廢墟,河水漲到了半人高,來時不過剛剛觸及膝彎,男人抱著人緩緩往藥鋪的方向走去,就像他懷中的人,隨他一同出來時還神智清明,這會兒卻……
  
  男人想到了千年前與窮奇一戰的自己,那時他與梼杌一戰,梼杌不敵,被毒液麻痺了全身,於是他便貪心地想要把梼杌吞進肚子裡,只可惜才剛吞了一半,窮奇來了。
  
  窮奇偷襲了他,可是他失去靈智卻不止是被窮奇重擊了頭部那麼簡單,而是和剛才一樣,也是在窮奇的一聲嘶吼之後,他就漸漸神志不清,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候的他,還沒有找到這只可以固魂的海螺。
  
  失去靈智並不代表著身體缺失,而是指三魂七魄中主靈慧的一魄脫離了苦主,現下,白蘞的情況就是如此,而那一枚靈慧被海螺收走,曾經收納在海螺裡的他的靈慧則被釋放了出來……
  
  男人抿緊嘴唇,因果循環,這是他欠了懷中人的。
  
  藥鋪子裡土狗從廚房的小窗裡看到了踩著牆頭翻回後院的兩人,搖晃著尾巴鳧水出來迎接。
  
  男人對它點點頭道:“魔物已經退走,回去好好休息。”說罷,他就自顧自抱著白蘞,灘過及腰深的水,然後沿著樓梯上了房子二層。
  
  二樓的房間十分簡陋,男人把白蘞放到床上,再蓋上被褥,白蘞手裡握著那枚海螺,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睡得安穩。
  
  男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角,他還保留著失去靈智時的那些記憶,似乎床上的人在他孤獨無助時也是這樣撫慰他的。
  
  這一夜過得極其漫長,直到凌晨的陽光穿透積雲,雨水徹底不再流連,小鎮這才緩一口氣從惡夢中回過神來。
  
  街道上又開始有了人聲,只不過聲音驚惶哀切,充滿了說不出的恐懼。
  
  白蘞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男人為他端來了一碗粥,語氣淡淡道:“喝完粥喝藥,你臉上的紗布昨晚沾了水,就幫你拆了,今天傷口有些發紅,痛要說。”
  
  白蘞呆呆地望著他。
  
  男人彎了彎嘴角,摸摸他的傷疤周圍道:“痛嗎?”
  
  白蘞仍舊茫然地看著他。
  
  直到男人指尖用了點力,他這才倏地把頭往後一撤,委屈地叫出聲來。
  
  男人收回手,一字一頓道:“這就是痛,以後記住了,哪裡痛了就出聲。”
  
  白蘞被他按了那麼一下,對男人的印象瞬間壞到了極點,他想要把男人推拒開,然而男人卻強硬地把他拖了回來,掐著他的下頜,卻對著他的傷疤輕輕吹了口氣道:“還痛嗎?”
  
  傷口涼涼的,白蘞用力想了想,好像當真知道了“痛”是怎樣的一種感受,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道:“不……痛……”
  
  男人清俊的面容上這才浮出了一個淺淺的酒窩,“我教你的要記住了,誰敢再讓你痛,我定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說罷他用勺舀起粥,小口小口地喂到白蘞嘴邊。
  
  白蘞也聽不懂他在那裡嘀嘀咕咕說些什麼,只會高興地“嗷”地吞一大口,心智如同孩童,不過在喝藥時卻沒有那麼乖巧了。
  
  男人哄他喝藥,白蘞偏開頭,把腦袋埋進被子裡。
  
  男人低笑了一下道:“還好早有准備……出來,給你蜜餞吃。”
  
  白蘞大概還有些搞不清蜜餞是什麼滋味,他小心翼翼地從被窩裡探出頭,看到勺子裡黑色的藥汁已經換成了一顆紅色的小圓果。
  
  男人自己吃了一顆小圓果,然後又往白蘞嘴邊遞了一顆,白蘞看了看他,也模仿著含進了嘴裡,嚼巴嚼巴,很快滿嘴甜香。
  
  白蘞眼睛都亮了起來,可是男人卻小氣極了,三大口藥汁才能給他一顆蜜餞,他氣呼呼地喝完藥後把頭再次埋進被子裡。
  
  然而男人並未多說什麼,只拍了拍鼓起的被子包,“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不再需要的那一天。
  
  ☆、 第50章 小狐狸離開
  
  白蘞腦子裡暈乎乎的,也不太懂男人在說些什麼,直到他睡著,男人這才起身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白蘞失去靈慧的事情暫時還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男人雖然有意隱瞞白蘞的病情,但奈何已經對他們十分熟稔的黃老大夫還是察覺到了一些異常。
  至少現在出現的這個男人,和先前傻乎乎的只會圍著白蘞轉的小黑明顯不一樣了,那雙紅瑪瑙似的的眼眸,彎彎的看起來在笑,卻幾乎感受不出一絲屬於活人的溫度。
  昨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除了男人,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白蘞呆在房間裡,也一直沒有露面。
  後院裡,地上淤積的水退了一半,但行走起來還是十分艱難,男人挽起褲腿,踩著及膝的水,想要到廚房裡去。
  曬藥的架子邊上,藥材被雨水浸透,接連幾日都沒有日光曝曬,全都只能廢棄了,黃老大夫惋惜不已,余光看見男人從他側面經過,愣了一下,他與黑蛇的人形接觸實在不多,卻有一種感覺,黑蛇對於他和管家十分冷淡,不像白蘞那般顧念彼此相交的情誼。
  他干咳了一聲,壓下心底的那一絲微寒,出聲問道:“小白醒了?我上去給他看看傷。”
  男人淡淡地掃了黃老大夫一眼道:“他睡下了。”
  這話的意思明顯是不想讓黃老大夫給白蘞看傷,黃老大夫蹙起眉頭道:“你這是……”
  男人紅瑪瑙似的眼眸一斂,微微彎起嘴角道:“我明天要帶他離開這裡,這些日子多謝黃老先生的收留與照顧。”
  黃老大夫登時就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小白也是這個意思?”
  男人不置可否。
  黃老大夫略一沉吟,然後搖頭道:“不太可能是小白自己的主意,我要親自問他。”
  昨日男人抱著白蘞回來,白蘞睡過去了,黃老大夫只知道他沒有受傷,卻沒能在清醒的時候見上面。
  男人搖了搖頭道:“不管是不是他的主意都沒有用,我會帶他走,也不會讓你見他。”
  黃老大夫愕然道:“這是為何?”
  然而男人什麼都沒有解釋,只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端著白蘞喝完的藥碗去了廚房,他要在自己的實力完全恢復之前把白蘞帶到青龍和窮奇都找不到的地方,至於小藥鋪裡的這兩人,在此分道揚鑣最好,不是一路人,就不必有相同的歸處。
  比起煙花三月的揚州,還是銅牆鐵壁的蛇窟給合適把白蘞藏匿起來。
  他已經不是那個溫順乖巧的小黑了,昨日海螺吐出了他的靈慧,他的記憶悉數回籠,連帶智力也從稚氣的孩童增長回了正常的狀態,這個時候的他才恍然回憶起自己千年前丟失靈慧的情形,也是在窮奇嘶吼了一聲之後,他才感覺到神智不清,並且忘記了與自身相關的一切,然後一舉回到空白的幼年時期,就像現在的白蘞一樣,若是沒有同伴在身邊守護,只能任人宰割。
  黃老大夫年紀大了,不過浸著水在院子站了一會兒就覺得膝蓋難受,他向著上樓的地方走了兩步,只可惜還沒到樓梯口,廚房裡的男人就不咸不淡地出聲道:“你上不去的。”
  黃老大夫這會兒臉色已經變了,胸口起伏著,顯然一時氣急,他知道自己斤兩,對上男人就是以卵擊石,但他實在無法認同男人的做法,“小白他如果想走,可以親口和我說,我不會攔他。”
  男人慢條斯理地把藥罐子重新填好三碗水,放上爐子,動作不停道:“老先生只要將他的傷藥配好,其他不用管,我明天會一起帶走。”
  傷口恢復成什麼樣都不能瞧見,哪裡還能配藥?黃老大夫生氣地口不擇言道:“難道你對小白做了什麼?如果他平安無事,為何不給我見他?”
  男人給藥爐打扇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道:“多慮了,只是昨晚行周公之禮時我太過孟浪,他面皮薄,不敢見人罷了。”
  黃老先生那頭一下就啞了嗓子。
  男人聽著黃老先生的腳步從樓梯口退了開來,最後生硬地拐了一個彎,出了後院,也沒說信是不信,反正他也不在乎。
  白蘞睡醒的時候天色擦黑,房間裡濕氣有些重,所幸床褥還算干爽,他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沒找到先前陪在身邊的人,他就對著半開木窗“啊”了一聲,他知道自己想要呼喊誰,可是卻實在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白蘞怔怔地坐在床上。
  很快,男人的腳步聲就在木樓梯上響起。
  白蘞這才露出一個欣喜的神情,光著腳下地,跑到門邊,本能地,他相信這個人可以依靠。
  男人進門後看他這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問道:“你可知道自己幾歲了?”
  白蘞身上的衣裳套得簡直亂七八糟,但男人還算慶幸,至少還知道要穿衣服,只是鞋呢?
  白蘞歪著頭,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本就不懂他在說什麼。
  男人琢磨了一下,彎下身,抱住白蘞的腿,把人直接抗了起來,嘴裡無奈道:“只怕比我那會兒還更傻一點兒呢。”
  白蘞被他肩膀硌著,不舒服,就一邊哼哼一邊用力捶了他的背幾下。
  男人也不管,把人重新扔回床上,然後道:“明天早上我們就走,離開這裡。”
  白蘞抬起頭看他,神情怔然。
  “你會和我一起走的,對嗎?”男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角,像是安撫一般,“知道我是誰嗎?”
  白蘞呆呆地伸出手,想要去碰男人的眼睛,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好看。
  男人哭笑不得地攔住他道:“你給我取的名字是小黑。”
  白蘞愣了一瞬,重復道:“小黑……”
  “對。”男人點點頭,躺上床沿,用身體把白蘞堵在床上道:“不記得了?”
  白蘞露出迷惑的神情。
  男人嘆了一口氣,沒有報太大希望道:“我本姓為尹,名南語。”
  西南十萬大山的主人,騰蛇尹南語,地位雖及不上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仙君,但論起實力,哪兒是白虎仙君那種連毛都沒長齊的少年可比!
  尹南語側躺在床上,杵著頭,任由微卷的長發隨意散落,他縱容望著白蘞伸出手搓揉他的發絲,淡淡道:“你身上青龍的氣息很重,如果我們要走,遲早會被青龍找到。”
  白蘞似懂非懂地“啊”了一聲。
  尹南語想了想,接著問:“那青龍殷寒亭,你記得嗎?”
  白蘞把玩發絲的動作忽然就頓住了。
  尹南語有些驚訝道:“你記得?”
  白蘞皺著臉委屈地對他道:“痛……”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指向胸口的位置,即使忘記了所有,他也依然記得那種深入心底的疼痛。
  沉默半晌,尹南語才稍稍緩和了臉上僵硬的神情,他只以為青龍能夠將自己的內丹吐出,是真的對白蘞情根深種,卻從未想過白蘞也是如此。
  而他竟然在陰差陽錯之間搶了青龍殷寒亭的人……
  怪不得先前青龍看他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剝他的皮,去他的肉,尹南語想到此刻白蘞一朝回到幼年,記憶全失,他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意,先前那點對於白蘞忘記他的不滿也悉數盡去,他轉了轉紅光流轉的眼眸,漫不經心道:“既然他讓你這麼難過……”
  白蘞確實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露出了難過的表情。
  尹南語頓了頓,又道:“那就給他點教訓好了。”
  黃老大夫最終還是沒能和白蘞見上一面,尹南語打包好了治臉的藥材,帶著白蘞第二天凌晨就走了,並且走得十分匆忙,化作原形撕開後背的皮肉,撐起骨翅乘風而起的時候,白蘞坐在騰蛇的頭頂,回頭望去,藥鋪的小院落在他們身後,漸漸看不見了。
  他好像真的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隨著身下的黑蛇帶著他漸行漸遠,他的心裡也像是空了一塊,他“啊啊”地叫著,身下的黑蛇以為他是被風吹得難受,又飛得慢了一些。
  其實他只是有些害怕,伏在黑蛇的頭頂上,好像自己是一葉隨波飄零的浮萍,白蘞緊緊閉著眼,他大概心裡是不想走,只是等到他心緒稍微清明一些時候,他已經不能再做出選擇。


第三卷
  
  ☆、 第51章 小狐狸咒印
  
  昆侖山上雪,皎白如月。
  山巔之上,有一池未結冰的清泉,泉水中碗大的蓮葉輕漾,有兩人坐在泉水旁的石桌邊上,神色嚴穆。
  白澤斂著眉頭,指尖沿著殷寒亭紙上畫出的圖案描摹,半晌才道:“果然沒錯,是一個禁咒。”
  “他若是中了這個咒術……有無破解之法?”殷寒亭臉色冰冷下來,桌上是一張小草胸口咒印的臨摹圖,當時他刻意地把圖案記了,就是想要知道小草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若是他親口去問,只怕小草不會告訴他……而白澤見多識廣,必會知道。
  白澤想了想,“破解之法是有,可是若如你所說,這個印記當時並未呈現出赤紅色,這倒是有些奇了。”
  殷寒亭心裡記掛著白蘞,聞言頓時愕然道:“為何?”
  白澤接著道:“赤紅色咒枷並非禁咒,有壓制中咒者法力之用,藥石可解,一般是用來懲戒一些犯了戒律的族人,但是白色的咒枷則不大相同……”
  殷寒亭記得自己在小草胸口上看到的咒印確實是白色。
  白澤先一沉吟,問了一句道:“龍君是為了那只小狐狸而來?”
  殷寒亭點點頭,昆侖太冷,他的玄色錦衣上竟然覆了一層薄薄的雪。
  往日東海龍君前來昆侖,一身龍氣護體,哪裡會淪落到冰雪滿肩頭?白澤心若明鏡,殷寒亭身上的龍氣削弱得厲害,這只怕是因為氣息虛浮沒有凝於內丹之故……
  沒有凝於內丹……
  白澤挽起袖子,斟一碗蓮子茶,淡淡道:“龍君,你可想過那只小狐狸或許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柔弱?”
  殷寒亭削薄的唇抿起,不解其意,在他心裡,小草是最需要他保護的,哪怕付出別人認為他所無法承受的代價。
  白澤搖搖頭道:“龍君,現在想來,我倒覺得有些反常,尋常的小狐狸能夠抵抗龍氣,這本身就足夠稀奇了。”
  泉水水面咕咚咕咚地吐著氣泡,殷寒亭一陣無言的沉默,冷漠的面容上逝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難堪道:“我了解他……不多……”
  他以為小草好吃軟弱,原來小草還有凌厲傲氣的一面,他以為小草溫柔寬和,原來小草還有堅韌決絕的一面……
  他了解小草並不多……真正的小草還曾被遮蓋在崇琰的陰影之下。
  所以小草無法原諒他,他們在別人刻意的安排下相逢,誤會,爭執,漸行漸遠,有關於他們的一切全都被崇琰肆意涂抹修改,到底怎樣的小草才是真實的小草,他沒有辦法回答白澤的疑問。
  白澤心裡嘆了口氣,他已經耳聞崇琰上仙在凌霄殿隕落的事了,當時龍君殷寒亭正好也在凌霄殿面見天帝,若說這結局沒有兩位上君的博弈他是無論如何也不信的——畢竟崇琰的原身已經足夠讓人琢磨。
  也真是讓人心寒……
  最初龍君也不過是對一個人一往情深而已,竟然兜兜轉轉,會走到今天這般困地……
  殷寒亭從來到昆侖山開始就有些心神不寧,不知道為何,他揉著額角,手中的蓮子茶卻是一口都喝不下了。
  白澤察覺到他的異狀,趕忙驚道:“龍君?”
  殷寒亭一陣頭暈目眩之後,在睜開眼眸的那一瞬間,身上的龍氣就像是被牽引了一般一同往眼仁匯聚,他的手指緊緊捏著茶碗,很快就只聽見玉碗碎裂的“啪啦”一聲響。
  白澤怔愣地看著殷寒亭青色的龍魂溢出體外,凶悍地在四周游走了一圈。
  殷寒亭的手指被茶碗的碎片劃破,刺痛感傳來,他眼眸中的龍氣這才緩緩消散。
  “龍君?”白澤被龍氣激得背上寒毛一豎。
  然而殷寒亭此刻的臉色已然大變,他驀地站起身來眼神陰冷道:“小草出事了……”是誰在對小草出手?就在剛才,他的內丹幫助小草抵擋了兩次重擊,他感應到了。
  殷寒亭離了昆侖山,很快向著內丹指引的方向趕去。
  然而此時,白蘞已經騎著騰蛇,落到了十萬大山之中,一座四面環水的山體上。
  這裡的水不像海水那般蔚藍,而是百頃碧波環繞在炙熱陽光下,湖面如同披散著一層銀光閃閃的白紗,中間的小山其實是一座湖心島,山上樹木蔥郁林立,有一個洞穴隱藏在半山腰的大樹後面。
  尹南語披上灰撲撲的長衫,攬住正四處張望的白蘞腰肢,幾個縱躍,落到了洞穴的入口。
  有一條顏色鮮豔的毒蛇從肥厚的樹葉下鑽了出來,對著白蘞嘶嘶吐信,尹南語蹙眉,趁著白蘞不注意對它揮了揮手,然後毒蛇又悄悄地退了回去,這座湖心小島看似風景優美,實則處處毒蟲,危機四伏。
  尹南語牽著白蘞的手,領著他往洞穴裡慢慢走,輕聲道:“小心,地有些滑。”
  洞穴外陽光曝曬,洞穴內清涼舒爽。
  白蘞走在帶著濕氣的石頭路上,腳邊是隨時有可能淹沒小路的水。
  洞門很小,可是進來後卻發現穴內別有洞天,四周不知鑲嵌著何種礦物,閃爍著瑩瑩白光,還有呈水滴狀垂下的一道道鐘乳石,他們走過的這條路一直延伸至山體的腹地,中途不知經過了多少條岔道和重疊的洞穴,直到前方最後出現了一塊空地,接著青石砌成的階梯。
  階梯上,一張寬大的白玉床橫陳在眼前,床的四角吊著輕薄得像是蟬羽的幔帳。
  尹南語抱著白蘞,一步一步走上階梯,他也很久都未回過自己的洞府了,不過此時左右環顧,還是和以前的陳設一模一樣——除了張床,什麼都沒有。
  白蘞被抱坐到玉床上,已經從剛才的好奇中走了出來,他好困,騎在蛇頭上的時候卻很害怕,他都不敢睡,本能地覺得睡著之後他就會掉下萬丈高空。
  尹南語見他犯困,就彎下身好笑地問道:“今天不要去玩水了麼?”
  白蘞一聽見玩水,又努力地想要撐開眼皮,然而他是真的累了,不一會兒就再次萎靡下來,尹南語一看就知道他是沒有精神再鬧騰,只好讓他安安心心地睡下。
  直到耳邊傳來淺淺的呼吸聲,尹南語等著他睡著了,這才招來幾條毒蛇安安靜靜地守在床邊,自己前往洞穴另一頭的暖池沐浴。
  暖池的水是湖心島下噴湧上來的,水溫本該冰涼徹骨,不過由於池子砌成的時候底下鋪了一層暖玉,所以一直使得活水湧上來後保持了一點點熱度。
  蛇總是喜歡溫暖潮濕的地方,太過寒冷會讓它們想要沉睡。
  尹南語脫下衣服,慢慢泡進暖池,池水還是像他曾經離開那會兒一般溫暖清澈,他喜歡干淨,在還沒有恢復靈智的時候,他最享受的就是拉長了蛇形的身體,讓白蘞給他從上到下地洗洗刷刷。
  白蘞人長得好,性子溫和,最重要的是,他在失去靈智的時候竟然還能憑本能認定這個人可以依靠,這就很難得了,不然若是誰都能夠吹響海螺,他哪裡又會輾轉至今,直到殷四終於把海螺交到白蘞的手上。
  這其中有多少波折,不是三言兩語就可說清的,尹南語實在慶幸自己還能有命活著回來。
  過了一會兒,一條形態曼妙的青蛇緩緩游到池邊,化作一名只披著單衣的豐滿女子,女子跪在一旁,伏地軟語道:“恭迎蛇君。”
  尹南語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道:“准備一點熟食,等會兒送到我的寢殿。”
  “是。”女子領命,卻沒有立即退下,她的眼眸裡像是盛著淚珠,輕輕地靠向男人,將一雙滑膩的手搭在他緊實的肩上,低泣道:“青姬以為君上不會再回來了。”
  尹南語微微蹙眉,也沒有看向女子豐滿的軀體,而是撫開她的手道:“青姬,這些年多虧你替我看管寢宮。”
  “這是婢子分內之事。”名喚作青姬的女子咬了咬貝齒,不用尹南語多言,她便自行羞愧地低著頭退了出去。
  尹南語泡完澡回到玉床,白蘞還在呼呼大睡,他靜靜地看了床上人一會兒,遣開周圍躲藏的小蛇,自行躺上床將人摟進懷裡。
  剛才被青姬這麼一撩撥,他的欲望多多少少有些抬頭,可是懷中人這副睡得酣甜的模樣也讓他著實難以下手,總感覺是在趁人之危……
  白蘞安穩地閉著眼,頭頂在他的肩膀上,這樣被人全心全意地依賴似乎還是第一次,而且他睡著的時候腦袋還會偏向一邊,露出頸間優美的曲線和……咬一口就足以致命的喉管……
  這樣就更加不忍心了,更何況白蘞身上那一股若有似無的青龍的氣息一直消散不去。
  雖然尹南語確實是想把人剝光,當真與青龍殷寒亭搶人的。
  洞穴內無論白晝還是黑夜,光線從不曾變化。
  白蘞醒來以後其實已經夜深了,他以為還是白天,想起男人答應他可以玩水,眼神就亮了起來。
  此時男人下身化作蛇形盤在床上,剛好能把白蘞整個圍起來,白蘞想要下床就必須跨過他粗長的蛇尾,於是不可避免地,尹南語被踩了,睜開眼時,笨手笨腳的白蘞正踏在他的腹上……
  尹南語挑眉,他原本睡得正香,這會兒被弄醒眼睛裡都充起了血絲,不過他並沒有生氣,而是把白蘞重新圈進尾巴裡道:“要去哪?”
  白蘞聽懂了,認認真真地回答道:“玩水。”
  尹南語搖搖頭,閉上眼睛道:“不行,之前我讓你去玩水結果你睡著了,所以現在不可以去。”
  白蘞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發現男人竟然還是保持著先前的模樣一動不動,頓時急了起來。
  他跨在尹南語的腰上,身後是男人盤成圈的蛇尾,然後他伸出手敲了敲下面人腰腹間鱗片遮掩著的地方。
  然後尹南語就倏地繃緊了尾巴,攥著他的手指坐起身來道:“你是真不睡?”
  白蘞重復道:“玩水。”
  尹南語和白蘞大眼瞪小眼,半晌終於敗下陣來,咬牙切齒道:“這是你自己要玩的。”他一邊說著,一邊去解白蘞的衣裳。
  白蘞睡下時已經脫了一件外衫,此時被尹南語更粗暴地一扒,竟然很快就被剝了個半光。
  白蘞高興地翻身就要從尹南語的身上滑下去,然而這時尹南語的臉色卻忽的一變,按住他赤裸的肩頭道:“別動!”
  白蘞愣住,尹南語的手指覆上他胸口忽然泛起銀光的咒印,驚愕地問道:“這是什麼?”
  
  ☆、 第52章 小狐狸秘密
  
  白蘞也垂下頭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胸口,然後說出了一句尹南語怎麼也猜不出是什麼意思的話,“是小白。”
  尹南語有些哭笑不得道:“小白不就是你麼。”
  白蘞眼神純粹又無辜,坐在男人的身上戳戳這,摸摸那,唯獨對泛光的咒印全無好奇之心,以他只保留著幼年時的記憶與智力來看,很可能,這道咒印白蘞很小就有了。
  尹南語一邊把人扶坐在腰際,一邊靜靜地描摹過這一道白色的咒印,沉思了一瞬自言自語道:“如果去找白澤,他應該知道這是什麼,不過……”
  他與白澤交往平平,真要托人辦事,還不如去找南海龍王殷四,至少他和殷四的私交一直還算不錯。
  尹南語想到之前殷四來找白蘞希望能夠拿回海螺的那日,即使他當時不明白殷四的舉動,只是本能地排斥把他從白蘞身邊分開,然而後來仔細一想,殷四的所作所為或許已經昭示著,他現在懷裡抱著的這個人,是青龍殷寒亭想要的,一旦白蘞不願意放棄他,那麼他與青龍殷寒亭之間必有一戰。
  若是放在從前,讓他為了枕邊人和青龍開戰,那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的,且不說他們本身從未有過仇怨,千年前青龍殷寒亭以一敵二的實力還在震懾著三界,單看上一次挑釁,他就沒能討到便宜。
  可是現在似乎有些不同了。
  青龍的龍珠此刻竟然默默地沉睡在他面前一派天真無邪的人的肚子裡,從實力上來看,他對上法力大減的青龍未必沒有勝算。
  尹南語眸色漸深,他知道白蘞很好,可是真的有好到讓青龍情願放棄龍珠的地步麼……
  就讓他來挖掘這份寶藏吧。
  “玩水。”白蘞見尹南語坐著一動不動,就趕忙提醒道,他還記得呢!這個人答應了帶他去玩水的。
  尹南語微微笑了一下,繼續把白蘞的衣服從腰間拉了下來,然後直起身,將冰涼的嘴唇覆在身上人的脖頸上,唇下隔著一層細致的皮肉,他能感覺到腥甜的血液在皮肉下流淌,很是誘人。
  慢慢地,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在玉床周圍蔓延開來。
  就在這一瞬間,尹南語忽然覺得自己的心神都被身上人給吸引住了,身上人白皙的皮膚,干淨的眼神,纖長漂亮的身體,就連那道貫穿半張面頰的傷痕也變得嫵媚起來。
  他的下身不由自主地挺立,喘息加深。
  直到白蘞等不及了,伸出手使勁捶了他的腹部一下,生氣道:“騙人!”
  尹南語這才猛地從剛才突如其來的欲望中回神,笑容僵硬在嘴角,“什……什麼?”他顯然還不能把自己從白蘞的誘惑中剝離出來。
  白蘞讓他敷衍了那麼長時間也沒能如願,不高興了,干脆自己從男人的腰上滑了下去,衣服也不穿地往階梯下面跑,速度還挺快。
  尹南語趕忙翻身起來要去追,他剛才一定是昏了頭,不知怎麼的竟然覺得自己受到了白蘞的勾引,難道狐族在無意識的情況下也可以使用媚術嗎?
  他知道白蘞是一只小白狐是在剛到銅鈴鎮的時候,白蘞當時身體似乎不怎麼好,帶著它一路尋著有人煙的地方走,好不容易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還沒等他們安頓下來,卻沒想白蘞忽然就病倒了。
  白蘞身體化作一只緊緊閉著眼的小白狐,衣服散落了一地,他那時還是黑蛇的模樣,驚慌失措地在小白狐身邊團團轉,後來是黃老大夫,黃芪堂藥鋪的主人接濟救助了它們。
  尹南語想到當時的情狀,下身化作人形的動作就遲緩了一些,這麼耽擱下來,白蘞早已經跑得沒影了。
  這蛇窟裡洞穴層層疊疊,洞頂白色的岩體像是水滴一般,不管從哪兒看都一樣,而且有的地方還越走越黑,竟然連一絲光也沒有。
  白蘞傻傻地站在一處岔路口,回頭看去,男人並沒有跟上來,他呆住了,眼眶迅速開始泛紅,開始害怕,“啊……來……”
  “小……小黑……來……”
  白蘞帶著哽咽的聲音在洞穴裡串起回音,可是沒有人應他,他慌張地想要從原路返回,可是他卻找不到來時的路了。
  “嗚……”
  白蘞低低地叫著,“小黑……”
  然而,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哭出來的時候,他胸口的咒印白光一閃,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忽然從他的胸口嗖地躥了出去,停在洞穴的拐角。
  那東西通體泛著銀光,像是某種靈獸匍匐在岩石後,只是尾巴高高地翹起,毛茸茸的一團,很大,扇子似的幾乎完全把它的身子遮掩了起來。
  “小白!”他驚喜地叫了起來。
  有著一大團尾巴的靈獸轉過腦袋對他輕輕呼了一聲,然後朝著其中某個洞穴跑了進去。
  失去了靈智的白蘞對於這只陌生的靈獸竟然有著盲目的信任,趕忙跟隨,若是尹南語見到此景,必會對白蘞幼時的記憶有所懷疑。
  白蘞跟著靈獸一路繞過大大小小的洞穴,終於抵達了通往外面的出口,只不過夜已經深了,蒼茫的星空籠罩在這個湖心島上,就如同點綴著花瓣的羽衣。
  白蘞呆呆地仰頭望著,直到前面為他帶路的那頭雪白的靈獸忽然往回跳了起來,一口叼住一條黑白花紋的毒蛇,咔咔咬成兩段。
  毒蛇斷掉的尾巴還在地上搖擺,血點濺在泥地上,白蘞默默地往旁邊挪了挪,他想去玩水,可是現在除了天空,四周都好黑,他不敢去。
  泛著白光的靈獸輕巧地跳到白蘞腳邊,蹭了蹭他的腿,像是一團光暈一樣很快散開。
  尹南語的腳步聲很快在身後響起,男人有些急切地沉著嗓子道:“小白,你這樣亂跑我要生氣了。”
  這蛇窟哪兒是這麼好來去的,不過一刻沒有找到白蘞,尹南語都已經做好了白蘞會被蛇咬的准備,只等他救上人就喂藥吸血放毒……
  結果,這人好端端地站在洞穴門口,斑駁粗壯的樹枝掩映著單薄的身影。
  白蘞慌亂地回過頭,很是可憐地跑回了尹南語的身邊。
  尹南語看著他泛紅的眼角,心中那股無故而來的火氣只得自行緩緩消了下去,這麼來來回回地折騰之後,他也沒有與白蘞親熱的欲望了,“走吧,我們回去。”
  白蘞乖乖地伸出手。
  尹南語去牽他時,看到沾著苔蘚的泥地上翻滾著的蛇尾,微微一頓,他眼神落在小心翼翼地繞開蛇尾的白蘞身上,按理來說,從寢殿到洞穴外,這一路藏匿在角落裡的毒蛇都可以把人給埋了,所以這條斷成兩截的蛇,是誰有意為之還是……
  白蘞躲在尹南語身後,看著男人彎身把那條蛇尾拎了起來,往斷裂口看了一眼,又扔回去道:“走吧。”是野獸咬死的。
  白蘞點點頭。
  尹南語瞌睡沒了,就直接帶著人去了暖池,寬大的池子清澈見底,比帶著白蘞去洞穴外游湖要放心得多。
  白蘞只穿著褻褲,臉上有疤的地方糊了一個禁制,這樣就不會沾到水。
  尹南語不由地感慨起來,能花心思把法術用成這樣,他也是盡力了。
  白蘞慢慢地摸索著池邊下水,漸漸由不安變得開心起來,他拍打著水面,半個身子浸在水中,然後回頭對尹南語露出笑。
  池水的溫度剛好,尹南語試過之後就由著他鬧,站在池邊上哄他道:“會游水嗎?”
  白蘞把自己埋進水裡,咕嚕咕嚕地吐幾個泡泡,頭發像是海藻一樣漂散開來。
  尹南語偏過頭也跟著低笑,壓抑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就好得多了,這樣無憂無慮的快樂他也只在和白蘞相遇之後才感受過。
  直到玩鬧了一陣之後,暖池外傳來青姬的聲音,“蛇君,婢子在湖對岸東南角發現了擅闖者的蹤跡。”
  尹南語挑眉,整個人身上的氣息一下就變了,從暖池邊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整了整剛才和白蘞潑水弄濕的衣袖,淡淡問道:“青龍殷寒亭?”
  青姬恭順地回答道:“婢子不知。”
  白蘞還在玩,尹南語略一思索道:“小白。”
  白蘞聞言從池對岸嘩啦嘩啦地游了過來,茫然地抬起頭。
  尹南語彎著身,伸出手去給他擦滿是水珠的眼睛道:“等會兒有個壞人要來抓你,抓住了可是要被吃掉的。”
  “=口=……”白蘞傻傻地張著口,被吃掉是什麼意思,想起面前人喂他吃過的雞肉湯飯,他很快就懂了!“不要……吃掉!”
  尹南語勾起嘴角,拉著他的手腕把他從水中提起來道:“所以你不要和他走,乖乖呆著這裡,好不好?”
  白蘞也不知道有沒有明白,嗯了一聲,像是有些害怕地攥住了尹南語的手指,尹南語滿意了,接過青姬遞來的衣物,將懷中人身上的水珠用法術蒸干之後,一件一件穿戴起來。
  挑釁者都已經打到巢穴門前了,青姬急得一臉濕汗,卻難為尹南語還能靜下心來幫白蘞套鞋襪。
  直到洞穴外忽然傳來了一聲撞擊,蛇窟震顫,暖池裡的水一層一層蕩起,尹南語這才直起身對著青姬道:“你守著他。”
  青龍的實力很強,即使取走了龍珠也不可小覷,畢竟他的弱點很明顯,最好還是謹慎一些,把體內藏著龍珠的白蘞與殷寒亭隔離開。
  尹南語安撫地拍拍白蘞的手,把人留給青姬看管,隨後大步沿著濕暗昏沉的路走出去。
  白蘞怔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尹南語把他丟下了,沒有牽著他一起。他“啊”了一聲,把要吃掉他的怪物拋在腦後,一心只想要跟上去,然而那個身著一身青衣的女子卻擋在他的面前,冷著豔麗的眉目道:“還請公子留在婢子身邊,寸步不離。”
  白蘞哪裡會聽她的話,只想要去找熟悉的人。
  洞穴還在不停地震顫著,洞頂的凝結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白石頭砌成的池岸上。
  青姬有些急躁,卻還是只得耐著性子去阻攔白蘞的腳步道:“公子請安心呆在此處,此處設有禁制,是不會坍塌的。”
  白蘞神色慌亂,他發現無論他想要從哪兒繞過去,這個人都會擋住他的去路,他只能結結巴巴用自己的話道:“找……小黑……”
  青姬搖搖頭,面前人這般勢弱,也不知道君上到底看中哪裡,她越想臉色越發冷厲道:“不可,還請公子不要為難婢子。”
  外面傳來了打斗的聲音,還有異獸的咆哮,相互間龐大身軀的撞擊,那麼大的動靜,洞穴卻果真如青姬所說一般沒有崩裂塌陷。
  白蘞不知怎麼,眼神迷茫起來,他就是覺得肚子裡有什麼東西暖暖的,在指引著他走到外面去,這樣的感覺甚至在逐漸變得強烈。
  直到他沒能壓制住身上不斷四溢的龍氣。
  青姬在這一瞬間忽然察覺到面前人身上爆發出的陌生氣息,那樣強大,像是把百年間都未生出過的恐懼從她的骨血中一絲一絲抽了出來,她甚至覺得全身寒毛倒豎,想要跪拜。
  事實上白蘞也不知道該如何壓制青龍的氣息,就在肚子裡暖過一陣之後,青色的龍形從他身上脫離而出,直直地朝向正前方的青衣女子。
  青姬臉上頓時蒼白如紙,她看著眼前只距離她不到一臂遠的青龍的虛影,連一動也不敢動,最後只得眼睜睜地看著白蘞繞過她,向著某一個岔開的洞口跑走了。
  這一刻青姬只覺得僥幸逃出生天,根本連追的勇氣都沒有。
  青龍的魂形出現的時候,白蘞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這是他下意識的動作,像是在安撫著裡面那只不安的靈獸,似乎在他年幼的認知裡,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靈獸並不想讓白蘞出去,他走走停停,兩股力量相互拉鋸著,他比先前跑出洞口時的速度要慢得多。
  這樣一來,等到終於抵達洞穴門口的斑駁大樹時,爭斗竟然已經結束。
  他身上原本沸騰的龍氣也迅速削弱下去,遠遠的,只見有一人站在遠處的湖邊,夜色下身影挺拔,面容並不十分清晰。
  
  ☆、 第53章 小狐狸九尾
  
  白蘞往前邁了一步,風中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息,那人也狠艱難地向他伸出手。
  然而他們之間距離實在太遠,只能借著月光,他看到那人漆黑的發絲凌亂地垂落在胸口,一身玄色華衣像是沾了水,服帖地黏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身形。
  男人在看到他以後,冷硬的面容微微有些了一些軟化,嘴唇開開合合,含著鮮血,只是白蘞聽不見他在說些什麼。
  白蘞忽然覺得有點難過,想要再往前走一走,可是一雙蒼白的手卻忽然環住他的腰,身後那人把下頜搭在他的額角,語氣冰冷道:“我說過不可以出來的,你不聽話。”
  白蘞呆呆地站在原地。
  遠處那人攥緊了拳頭,試圖向他們走來,可惜每每踏步到湖岸,都會從水中拉扯出一條長長的鎖鏈,鎖鏈碰觸之後會散發出瑩瑩的綠光,一頭纏繞在男人的腰上,一頭直直地延伸至湖底,他被禁錮住,不能再往前了。
  尹南語低低地笑著,看向湖邊那人,說話間伴隨斷斷續續的咳嗽聲,“青龍……咳咳……你以為我騰蛇的地盤當真是那麼好闖的?”
  白蘞眼神與那人交接,那人冰寒的面容像是壓抑著極度的狂怒。
  尹南語往邊上吐了一口血水,擦過嘴角,拉著白蘞往回走道:“別管他。”
  白蘞感覺到肚子裡那暖暖的東西已經漸漸冷涼了下來,不再令他惴惴不安,他跟隨著尹南語踏進洞口,臨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人還一直站在湖岸邊上,只是表情又看不清了。
  尹南語感覺到白蘞走路磨磨蹭蹭,就攥緊了他的手指道:“乖,走吧,別去他那裡。”
  白蘞點點頭。
  等到兩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苔蘚斑駁的大樹後,殷寒亭攥住緊緊栓在他腰間的鎖鏈,以他現在的所剩無幾的法力,想要掙脫鎖鏈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可以化作原形沉進湖底,卻不能往洞穴前進一步,看著小草被騰蛇一點一點拖進黑暗裡,他的心就如同被匕首切割著,疼痛非常,好像被分離的也是他的一部分軀體……
  殷寒亭低下頭,他的手捻過胸口濕透的衣襟,慘白的月光下,手指上竟然全是陰森的血跡。
  與此同時,白蘞有些小心翼翼地跟著尹南語身邊,不知道為何,他就是覺得牽著他手的這個人不高興了,眉宇蹙著,嘴唇緊抿,脊背繃成一條直線。
  白蘞不敢說話,尹南語也在走出了青龍的視線之後立即沉默下來。
  他們路過伏在地上顫抖著的青姬,青姬自知沒有看住人,害怕得想要請罪。
  尹南語只偏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退下吧。”
  青姬感激地應聲,很快離開了。
  尹南語順勢停下腳步,有些疲憊地出聲問道:“怎麼不聽話呢?難道你很想見他麼?”
  白蘞沒有吭聲。
  尹南語回頭看去,卻見白蘞眼神裡藏著害怕,連牢牢被他攥住的手指都松了一些。
  尹南語不敢回想自己看到白蘞帶著青龍的氣息走出洞穴時是有多憤怒,他一直以為白蘞是他的,從拿了他的海螺開始,就該烙上屬於他的印記,可是卻沒有想到……
  不過就是一只小狐狸罷了,竟然引得青龍君連命都不惜也要和他爭搶……
  尹南語眼神陰暗下來,把白蘞拉到身前道:“你躲什麼?”
  白蘞聞言越發往後縮了縮。
  現在的小黑和平時不一樣,周身縈繞著一股陰冷的氣息不說,就連清俊的面容看起來也不如往日那般溫柔了,唇角染血,雙眼更是席卷著的怒意,充斥出紅瑪瑙的顏色,像是鮮活的血液在裡面流淌。
  尹南語深吸了一口氣,今日若不是觸發了湖底下的陣法,強行把青龍禁錮起來,誰勝誰負還兩說。那時他的七寸上已經被套了龍筋,千鈞一發之際逃脫,這才反打了青龍一個措手不及……
  結果,他千方百計保護的人還要把有可能再次扭轉戰局的龍珠往外送,現在又露出一副害怕的神情。
  尹南語覺得自己有可能是魔怔了,尤其是在剛才感受到青龍拼死也要和他搶人的意志之後,一股火氣就從心口燒至咽喉,他一字一頓地咬著牙關道:“我對你不夠好麼……”
  這下白蘞是真的被嚇著了,他慌亂點頭又搖頭,看到男人的面色越發陰沉之後,他就更加不知所措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明明之前他們玩水時還好好的。
  白蘞小心地試探道:“我們……去玩水?”
  尹南語冷下臉道:“我累了,你自己去玩吧。”怒火之下,他說完轉身就朝著洞穴的最深處大步走去。
  白蘞反射似的跟隨著走了幾步,卻發現尹南語根本沒想過要等他,他停了下來,不一會兒前面人就走得沒影了。
  白蘞一個人呆在冷冰冰的洞穴裡,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便干脆蹲下。
  腳邊正好是洞頂水珠滴下時啄成的一個個小坑,他把手指戳進小坑裡,直到再也塞不下,他這麼重復玩了一會兒,忽然鼻尖就酸楚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感受,只是一個人蹲在那麼黑的地方,很害怕。
  白蘞蹲了不到一會兒,他胸口的咒印就再次泛起銀光,那只靈獸的魂形輕巧地跳了出來,把腦袋搭在他的腿上,像是陪伴一般。
  白蘞伸出手去摸它,它乖巧地收起尖利的牙齒,眼睛舒服地眯成一條細線,這時候它的尾巴拖在地上,終於看起來不再是扇子似的一大片,而是一條一條漂亮柔軟的尾巴。
  白蘞轉去抱它的尾巴,一條一條地數,數過一條後又會有一條尾巴自行搭上他的手臂,只是十以內的算數他還是做不好。
  就在白蘞放棄一般地把尾巴都扔開之後,通道的另一端似乎有人來了,腳步聲很是匆忙。
  靈獸很快散了形,等到輕輕著喘著氣的尹南語重新找到白蘞身邊,它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冷汗從尹南語蒼白的臉上滾落,他看到白蘞還等在原地,心裡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白蘞抬起頭看他,沒有像之前那般趕忙跑到他的身邊,眼神滿溢著委屈。
  “小白。”尹南語想去牽他的手,然而白蘞卻躲了一下,繼續低下頭玩地上的水坑。
  尹南語僵在原地,他這時才發覺或許他先前發怒的舉動已經傷到了兩人間的感情,白蘞現在什麼都不懂,單憑本能生存罷了,他還能要求什麼?白蘞又有什麼錯呢?
  他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個漆黑的洞穴裡,好一會兒不聞不問,萬一出事了,是不是又要像青龍一樣追在傷痕之後懊悔?
  這種時候想要再次得到面前人的信任很不容易,尹南語沉默半晌,干脆也跟著蹲下身來,不顧自己的衣裳沾濕水漬,伸出手指沿著地面滑到白蘞的手指跟前,彎曲著,像是在鞠躬道歉,輕聲道:“小黑錯了,小黑不該把小白一個人扔在這裡。”
  白蘞愣愣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兩根小人兒腿似的手指。
  “和小黑回去吧,今天有好吃的糖醋魚。”尹南語搜腸刮肚,想了想又接著道。
  白蘞的手指也跟著他彎曲起來,牙牙學語道:“和小黑……嗯……”
  “吃魚……”
  尹南語臉上露出笑。
  白蘞也跟著笑了一下,先前眼中的委屈和傷心因為有好吃的而很快消失不見,心思還是那麼簡單純淨。
  尹南語自打出生以來從未如此覺得窩心過,他想,他確實是在乎白蘞的,或許做不到殷寒亭那樣把內丹掏出來,但是他至少不會再像先前一般對他生氣了……
  再伸出手去摟抱時白蘞果然沒有再拒絕,他小心地把人打橫抱起來,因為和青龍在爭斗傷了內腑,所以他現在身體並不是十分舒坦。
  尹南語臉色發白,卻還是強忍著沒有把懷中人放下,他們回寢殿美美地吃了一頓魚,這才把一天惱人的繁雜事務拋到一邊,睡下了。
  不過尹南語只休息了半夜。
  畢竟不能總和白蘞一樣無憂無慮,青龍被鎖鏈禁錮在蛇島的湖岸邊上,怎麼想都是個禍患。且不說他就不指望那條鎖鏈能夠支撐多久,等到青龍積攢了力氣,沖破桎梏,到時候再打起來,誰勝誰負就又要開始清算了。
  玉床上,尹南語下身化作長尾給白蘞抱著當枕頭,而衣裳則大咧咧地敞開著,肋骨上面幾道青紫的傷痕,難免為他清俊的面容增添了幾分不羈和隨性。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把白蘞從他身上挪到了一邊,然後下床,招來幾條小蛇守著人熟睡。
  騰蛇的巢穴四通八達,還有幾條不為人知的捷徑,處處都能通向湖岸。
  尹南語下身化作人形,出來時隨意地穿戴了一番,卻是故意顯露出一副歡愉後慵懶的神情,他需要去見青龍一面,之前殷寒亭氣勢洶洶找來,他們其實還沒能說上幾句話。
  更何況白蘞竟然還傻乎乎地跟出去了,有他在,尹南語顧忌著,一些話就沒有出口。
  
  ☆、 第54章 小狐狸丟失
  
  湖水卷起波瀾,沖刷在岸灘上,殷寒亭沒有化作青龍潛進湖底,即使那樣會讓他的法力回復得更快。
  他倚靠著一塊岩石,抬起頭,正好可以看到那個被斑駁大樹遮掩著的洞穴,小草在裡面,他能夠感覺到,他離他很近。
  他一路隨著龍珠追蹤而來,對於小草不在揚州而是跟著騰蛇來到十萬大山之中很是驚詫,小草不會自願來這居住的,他先前抱著這樣的想法,然而卻在剛才被覆滅了——小草出現,卻對他不理不睬,之後又與騰蛇一同進了洞穴。
  空氣帶著潮熱,身上血腥味一直揮之不去,還有不長眼的毒蛇窸窸窣窣地在身邊打轉,殷寒亭沉默著,大馬金刀地撐著手臂坐在岩石上,冷硬的面容在月光下看起來就像是泥封的雕塑一般。
  一股陰寒的氣息在靠近,尹南語修長的身影出現在湖岸邊。
  他們曾一同為天帝征戰,勉強算是有些袍澤之宜,而如今卻在魔族大舉進攻之時彼此私斗。若是殷寒亭沒有設身處地深知自己決不能放棄,這樣爭奪枕邊人的行徑只會讓曾經以大局為重的他覺得可笑。
  可是現在,他非但不覺得可笑,還想將那些惱人的魔族棄之不顧,只把小草帶走就好了,離開這個充滿騰蛇氣息的地方。
  殷寒亭眼神掃過他凌亂的衣著,聲音冰冷道:“你的瘋症好了?”
  騰蛇被窮奇傷過之後一直神志不清,這一次卻能順利把白蘞從揚州帶走,顯然是需要費一番功夫的,並且還回了老巢,現下他會落到被困鎖湖岸就是因為輕敵,他沒有想到騰蛇神智會恢復得這麼快,這其中蹊蹺得很。
  瘋症……尹南語嘴角抽了一下,剛才出來時心裡那點說不出的快感頓時被削得一分不剩,他不假思索地跟著嘲諷道:“堂堂龍君,像牲口一樣被拴在別人家門前的滋味如何?”
  殷寒亭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敲了敲腰上一碰就會泛起綠光的鐵鎖鏈道:“你以為就憑這個也想困住我?”
  言語的刺激並沒有起到他想象中的效果,尹南語搖頭,勾著嘴角道:“我知道,所以才來奉勸龍君一句,還是自行離開為好,他不會走的。”
  殷寒亭漠然道:“我要聽他自己和我說。”
  尹南語背著手,往前走近了幾步道:“他不想你,若是他想見你,先前就見上了。”
  殷寒亭自然知道這個道理,他沒有接話,也不屑於與騰蛇爭辯,那麼些年了,不是沒有獨自一人等待過,等待而已,總比誤會和做下不可原諒的錯事要好得多。
  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
  殷寒亭像塊石頭似的巋然不動。
  尹南語不是沒有猜想到殷寒亭不會那麼簡單就放棄,但固執成這樣也當真少見,很棘手,更何況他不可能讓白蘞與殷寒亭見面,一旦相見,就什麼都瞞不住了。
  尹南語道:“你在讓他為難。”
  殷寒亭淡淡道:“他可以親自來和我說這句話。”
  “他不可能沒有說過。”尹南語臉色沉了下來,白蘞這一路帶著海螺與他,從銅鈴隱居最後再到揚州都是在躲著誰?
  只怕就是在躲著面前這位做慣了王位的龍君,為君王者總是剛愎自負,俯瞰眾生,不會知道渺小的生靈也有值得珍惜的心意。
  殷寒亭抬起強壓著風暴的眼眸,半晌繃緊的面頰才稍稍和緩,他冷冷道:“你想要什麼?他身上的龍珠?還是真的只是在乎他的人?”
  尹南語站在夜風下,露出不可捉摸的笑容道:“都要。”
  “那未免也太過狂妄。”殷寒亭這時才是真的怒了,他站起身來,一身龍氣再次積聚,牽動著腰上的鎖鏈也錚錚作響。
  殺氣極重,尹南語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蹙起眉,殷寒亭比他想象的還要難纏。
  尹南語沉吟道:“若是我把龍珠歸還呢?”
  殷寒亭臉色一寒道:“什麼意思?”
  尹南語道:“我讓小白把龍珠吐出來還你,然後換你從他身邊離開。”
  殷寒亭心口一痛,如同被狠狠扎了一刀,疼得他連聲音都幾乎有些變了,“你別找他……”
  小草之所以需要他的龍珠,是因為屬於自己的內丹沒有了,再加上身體不好,如果不靠他的龍珠滋養,只怕往後於壽有礙。
  於壽有礙……
  當他從東海給小草診治的大夫林芷那裡聽到這個字眼時,那種從指尖開始蔓延的恐懼也只有在他苦苦尋找小草,甚至真的以為他死了的時候才體會過。
  對於普通的生靈來說,百年已是大限,能夠得道成仙修出善果,可活八百至一千年,先前與小草一道同行的黃芪黃老大夫,如今歲數逾千,算是非常長壽了。
  小草大概也有一千年左右的壽數吧,而他……最少也可以活上幾千年……
  就算狐族幼年期比較短,滿打滿算,他們從相逢至今,多少個年頭過去了,他們真正能夠在一起的時間正在飛一般地流逝,經不起變更和縮減。
  他不想小草還沒有享受過最繁盛的生命就遺憾地離開,他不想再一次被一個人扔在那個陰暗的海底,他們還沒有真正長久地相依過,他們……
  殷寒亭身上凜冽的龍氣散了,徒留一身冰涼,他望著尹南語,一字一頓道:“如果你讓他吐出龍珠,我會殺了你。”
  不是在玩笑……
  尹南語一時怔住,扯著嘴角道:“那你還要在這裡等他?”他沒有想到殷寒亭會用情至深到如此地步,他甚至還猜測過殷寒亭一直追到十萬大山,只怕想要追回心上人是假,後悔送出龍珠才是真……
  殷寒亭不再多言,閉上眼重新坐回原地。
  尹南語討了個沒趣,轉身就走,心緒也漸漸沉重下來。
  等到回到玉床上時,白蘞還在熟睡。
  尹南語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鼻尖,他確實是在乎他的,不然也不會提出用龍珠交換……
  那可是龍珠,不是路邊上的破爛石頭,多少修行之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珍寶,吃下去若是補養得好,可增千年修為。
  “我竟然連千年修為都不要了。”尹南語驚訝於自己突然的決定,這樣想著,越發覺得身邊人貴重起來,他不會讓殷寒亭知道現在白蘞的狀況,他還記得他曾問過白蘞對於青龍殷寒亭是什麼感覺。
  那時候白蘞指著心髒告訴他,痛……
  只有用了情才會痛……
  如果有可能,白蘞最好什麼都不要想起,這樣就不會記得那個讓他痛徹心扉的人,只留下他,唯一一個。
  尹南語要把白蘞的靈慧從海螺中取回的心思已經淡了,他環著人,輕輕拍著懷中人的後背。
  天亮,白蘞迷迷糊糊被那只有九條尾巴的雪白靈獸拱醒,睜開眼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他坐起身,看到床腳橫七豎八地躺著幾截顏色斑斕小蛇屍體。
  “小黑!”他喊了一聲,沒有人應,反倒是九尾靈獸慌亂得不行,急急忙忙地用腦袋去頂他的胸口。
  白蘞低下頭,這才有些迷茫地察覺到,他脖頸上掛著的東西不見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東西,只是本能地知道這個東西非常重要,他一下就呆住,在胸口來來去去摸了好幾遍,沒有……
  靈獸跳到地上,周圍守著白蘞睡覺的毒蛇都已經被它咬死,它朝著嗷嗚了一聲,白蘞就緊跟著爬下床來。
  跟著小白近乎是一種盲目的信任,小黑又不在身邊,它會帶他去找丟失的寶物嗎?
  
  ☆、 第55章 小狐狸被擄
  
  沿著潮濕的洞穴一直小跑至出口,白蘞心跳得快極了,小白還在前面領路,而他卻不禁遲疑起來,前面的地方很是陌生,拐過粗碩樹干,一處開闊的湖岸印入眼簾。
  這裡……是昨夜他看到的那個地方……
  有個人在這裡佇立,挺著孤直的脊背,像是永不倒塌的山峰。
  小白停在湖邊左右抽動著鼻尖,它知道是昨晚睡在白蘞身邊的男人拿走了東西,只是這個地方關於那個男人的氣息很凌亂,並且斷斷續續,它感到非常疑惑,就只好領著白蘞順著湖水的邊緣一直往前走。
  白蘞愣愣地喊了一聲,“小白,等等……”他腳下跑了兩步,然而話音未落,湖水中心忽然湧動起來,一圈一圈的波浪蕩漾開,撲在細軟的湖岸沙石上。
  白蘞轉頭好奇地看去,只見就在他不遠處的及膝深的水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身著玄色華衣,明明從水中走出,身上卻保持著異樣的干燥,黑發一絲不亂地垂落胸口,可是腰間卻系著手腕粗的鎖鏈,長長的埋入水中。
  “啊!”白蘞想起來了,是昨晚上那個!他又仔細看了看不遠處男人的相貌,待到溫熙的陽光勾勒出男人刀削斧劈的輪廓。
  不知為何,他的胸口忽然痛了一下。
  白蘞愣住了。
  還在一旁尋找線索的小白已經趁著那人眼神一絲未落在自己身上,趕忙散成點點光斑消失在原地。
  “小草……”殷寒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能夠那麼快就與白蘞見上一面,他怔怔地出聲,同時想到尹南語會讓白蘞與他見面只可能是因為……
  殷寒亭的眼眸中不由地流露出一絲沉痛,白蘞是不是來和他說告別的,在昨日他告知騰蛇自己不會離開以後……
  因為騰蛇的轉答不管用,所以小草親自來了……
  殷寒亭的嘴角泛出苦笑。
  只可惜,出乎殷寒亭意料,白蘞在看到他的第一反應不是上前質問或是乞求,反倒噔噔噔倒退幾步,很快一臉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小黑好像說過,如果被這個人抓住的話,會被吃掉的!!!
  殷寒亭忍不住踏步向前,可是白蘞卻忽然叫了起來,“不……不要……吃!”他話還未說完,已經很敏捷地轉頭跑了。
  若是讓他逃走,他們再見是否會變得茫茫無期?
  殷寒亭愣了一下,條件反射般的撲上前,他怕抓不住白蘞,還順勢抽出腕子上系著的龍筋掃了出去。
  果不其然,他腰上的鎖鏈牢牢困死了他的腳步,只有那條短細的龍筋瞬間拉長化作繩索,一下繞在白蘞腳踝上。
  逃跑的千鈞一發之際,他被逮住了……
  白蘞:“=口=!!!”
  白蘞身子朝前傾斜著,一條腿還能動,卻邁不出去,另一條腿則被收緊的繩索一點一點拖回,這樣身體不平衡,他很快摔在了地上,就要被吃掉了!
  白蘞伸出雙手,拼命扒住一塊石頭。
  “小草!”殷寒亭沒想過要這樣逼他,他不明白,既然都已經相見,為何還要逃走?
  “嗚……”白蘞緊緊閉著眼,他隱隱約約知道後面拽著他的這人是在喊他,可是他真的很害怕,他不要像是魚一樣被一口一口吃掉!
  殷寒亭見白蘞不僅沒有放棄離開,反倒越發努力地掙扎起來,他頓時只得再次收緊繩索。
  這一次真的逃不掉了!
  白蘞咬著牙,忽然嘭的一聲在異常執著的情況化成了小狐狸的形態,只是就在它使出吃奶的勁兒打算狂奔而走的時候,它發現,它的後爪上還是依然緊緊束縛著那條柔韌的白繩。
  淺色的外衫落在湖岸上。
  因為小狐狸身體很輕,白繩一縮,它會快就往後一彈,剛好連裡衣帶褻褲讓殷寒亭兜個正著。
  “嗷——!”小狐狸被抓住的瞬間,嚇得身體一抖,小眼淚奪眶而出。
  殷寒亭抱著它,以為它是被剛才整個身體飛起來的那一下給嚇著了,趕忙安撫道:“別怕,沒事……別怕……”
  小狐狸被裡衣困著,四爪伸展不開,團團地縮在一起,像是從腦袋往下都被包扎了起來,獨獨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小腦袋伸不出來又縮不回去,整個都不好了,殷寒亭把它收進懷裡,伸出手摸了摸。
  小狐狸還以為自己就要被吃掉,登時嗷嗷叫起來,眼淚泛邊不說,身體還不住地抽噎著,打嗝,被嚇得可慘。
  殷寒亭簡直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小草被他生生嚇到哭,他也有些懵,只好將小毛團子按在自己的胸口,低聲道:“你就這麼不想見我?”
  小狐狸:“嗚嗚嗚……”
  殷寒亭抬眼望了望遠處的蛇窟,不見尹南語的身影,也暫時察覺不到他的氣息。
  小草現在的態度很是奇怪,殷寒亭猜測小草是否是自己無意間跑出來的,依照尹南語狡詐多疑的性格,應該也不太可能放任小草來見他才對——既然這樣,他就不可能再讓它回去。
  “小草。”殷寒亭直起身,一只手撐在小狐狸軟乎乎的屁股下面,這樣它就能坐得舒服一些,“不要和騰蛇在一起,他沒有你想象得那麼好。”
  小狐狸左右轉著腦袋,雙頰鼓鼓,小眼睛濕漉漉的,還在軟手軟腳地掙動。
  殷寒亭沉下眼眸,他把小狐狸身上的裡衣系上疙瘩,這樣小毛團就真的被他牢牢收在了衣服做成的兜裡。
  他身上還栓著鎖鏈,想要在此刻帶走小草,就必須把鎖鏈掙斷,他體內已經沒有龍珠了,強行掙開肯定會受傷,除非暫時先把龍珠從小草身體裡引出來。
  只是小草現在這副抽抽搭搭的模樣,他很心疼……
  他舍不得把珠子從小草身體裡拿出來。
  殷寒亭嘆息了一聲,對小草道:“別動,一會兒就好,我帶你回揚州。”
  小狐狸懵懵懂懂地抬頭看他。
  此時風朗天青,騰蛇不知去向。湖水泛起一陣陣波濤,包裹著小狐狸的衣兜忽然被高高拋起,緊跟著,只聽一聲龍的沉吟,霧水彌漫,天空上方出現了青龍的虛影。
  小狐狸的包裹被青龍用爪子接住了,它害怕地睜開圓溜溜的眼睛往外看,卻只見自己已經身在湖水上方的高空。
  那條鎖鏈還一直栓在青龍的身軀上,可以任它隨意化成各種形態,卻不能延伸得更長,始終把青龍困在湖上方。
  這動靜那麼大,身在湖心島另一端的尹南語不可能不知道,可是等他從密道中走出,化成騰蛇,撕開後背的骨翅高高飛起,青龍已經積蓄滿了力氣,向著東南方向猛地沖起。
  鎖鏈連接著湖心,水面絞起漩渦,青龍第一次沒有掙脫,又往後退了退,打算嘗試第二次。
  巨大的青龍再一次伏低了身體,猛地沖天而起,鎖鏈緊緊勒在他的身軀上,直至欠入皮肉之中,鮮血噴出,露出腥紅的血肉,然後摩擦著,刮過它的脊骨。
  騰蛇乍一看並沒有發現青龍爪子裡握著的小狐狸,否則它也不會只隔著湖心島,觀望青龍在空中掙扎,他知道那條鎖鏈不可能困住青龍,等到青龍積攢夠了氣力,肯定就會自行掙脫。
  只是青龍昨夜不是還說會等著與白蘞見上一面……
  騰蛇這一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很快地落到了洞穴門口,披著灰衣急匆匆跑了進去,穿過陰暗潮濕的通道,高聲喊道:“小白!”
  “小白——!”尹南語喊了幾聲之後終於反應過來,臉色瞬變,不能讓青龍離開!白蘞很可能就在青龍手裡!
  他轉身沖出洞去,然而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青龍痛苦地尖嘯著,鎖鏈終於“啪啦”一聲斷裂,滿天的水霧摻著鮮豔的血色,斷裂的鐵鎖落回湖心,砸出巨大的水坑。
  青龍帶著小狐狸飛行的速度很快,後面傳來騰蛇憤怒的吼聲,不過肯定是追不上了。
  小狐狸傻乎乎地被兜在衣服裡,它能夠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離一件很重要的東西越來越遠,那是它今早起床後要執意出門尋找的理由。
  “嗚嗚……”小狐狸忍不住哀哀地叫出聲來。
  青龍聽見了,可是這時它疲於飛行,不敢保證已經擺脫了騰蛇追逐的范圍,只得強忍著想要停下來安撫它的心情繼續往前,直到出了十萬大山。
  殷寒亭落在一處山林裡,化回人形模樣,披上玄衣,遮蓋住他修長挺拔的身體。
  小狐狸趴在松軟的樹葉堆上,顯然還沒有從先前抽噎的傷心中緩過來。
  殷寒亭的後背傷到了,不過他還是強忍著疼痛整理完衣著,彎身上前把小狐狸從草堆裡抱了起來,把裡衣解開,這樣它會舒服一些。
  小狐狸仰著小腦袋望他,眼眶周圍的毛都沾濕了。
  殷寒亭伸出手給它擦過臉,無奈道:“怎麼還哭鼻子?越活越回去了。”他嘴上這麼說著,卻輕輕拍了拍它的背。
  小狐狸縮著爪子靠在殷寒亭的臂彎裡,完全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小黑和小白都不在身邊,它還有可能隨時被嗷嗚一口吃掉,只要想一想都會害怕,它只能用爪子把眼睛遮了起來。
  殷寒亭心疼得厲害,抱著它都不知道該怎麼哄,只能盡力許諾道:“你若是不想和我在一起,可以去揚州,我送你,不會讓你為難,至於騰蛇……我也不會讓他再纏著你……”
  小狐狸沒有聽懂,卻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寒涼的眼眸中漫過一層水色,它似乎也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一種深切的悲哀。
  殷寒亭沉默半晌道:“在此之前,我們可不可以先去一個地方?”
  殷寒亭見小狐狸呆呆的沒有吭聲,就當它是同意了,腳下招來流雲,御風而行,這樣雖然趕起路來會比較慢,但可以和小草有更多的相處時間。
  小狐狸這一整天戰戰兢兢,實在是累得不行,干脆就閉上眼破罐子破摔般地睡了,如果會被吃掉的話,或許睡著了就不會那麼痛。
  然而它料想的痛楚並沒有襲來,睡夢中,好像有人輕輕吻過它的耳尖,然後把它收進懷裡,不讓涼風帶走它身上的溫暖。
  殷寒亭抱著小狐狸,去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在那個綠意盎然的山谷,有一汪清潭,潭邊幾株從燦烈開到衰敗的桃花,一切似乎還和他們當初離去時一模一樣,只除了山谷外原本十幾戶村民聚居的村落已經變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鎮子。
  殷寒亭落到潭水邊,他趕了一夜的路,後背讓鎖鏈撕開的地方隱隱作痛,但與此同時,他的心情卻藏著一絲隱秘的忐忑,就好像這才是他們的第一次相遇。
  沒有其他人來插足他們之間,沒有崇琰的算計,沒有天帝的壓制,他們將在這裡再次相見。
  小狐狸醒來的時候正值天上星辰最密最亮的時候。
  它仰躺在那個將他擄來的人的膝蓋上,那人靠著一棵桃花樹,閉著眼,從下往上看,側臉的輪廓竟然沒有了先前的那般凌厲和冰冷。
  
  ☆、 第56章 小狐狸禮物
  
  那些籠罩在身上的傲慢的,自負的影子在這一刻都通通褪去,只留下眼底的青痕,男人緊繃的背脊終於彎曲下來,結實的雙腿隨意地伸長,只是看都能感覺出那種深沉的疲憊。
  小狐狸湊得近了,聞見一股從男人的衣物間隱隱散發出的血腥氣,它不由自主地往後一退,爪下一滑,正好弄出了一點不大不小的動靜,把人驚醒了。
  實際上殷寒亭睡得並不是很沉,他即使很累,但懷抱著隨時有可能從他身邊離開的小草,他一刻也不敢放松。
  小狐狸立馬從他腿上仰起身子,渾身毛炸成球,它在防備,他不想被吃掉!
  然而男人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腦袋,接著摟住它,閉上眼啞著嗓子道:“你再睡一會兒。”
  山谷裡人煙稀疏,潭水附近幾裡內也沒有村舍,他們只能找一塊干淨的草地坐下,靠著樹,席地而眠。
  不過向來尊貴無比的龍君竟然沒有一聲抱怨,他的華服染了血和泥水,但他覺得異常滿足,尤其是當懷中不再空落,能夠將他奢求的全部抱緊,那麼暖,那麼嬌小。
  兩年前,他知道真相,喝過白澤的酒,結果怎麼也找不到小草的人,正是焦灼如焚之時,梼杌說,活人堆裡找不著,那就去死人堆裡看看,沒准呢?
  那時候的他就如同瘋了一般,翻遍了漭山境內外幾乎所有大大小小的墳崗和屍田,竟然當真在一處人跡罕至的狹道上找到了一只轎輦和殘轅。
  轎輦不大,轎廂上的雲紋卻做得精致,只是原本應該綴在轎子四個頂角的鎏金掛飾被人扯了去,值錢的都被拿走了,看起來灰撲撲的,如果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出這東西出自天宮。
  當時殷寒亭站在轎輦邊,臉色瞬間蒼白,他在地上還看見了幾件屬於天兵的遺物,沾著干固的膿血,附著在衣服上,沒有屍骨,或許屍骨早已經化成了血水。
  想到此,他甚至沒有了掀開轎簾往裡一看究竟的勇氣。
  小草會不會就在裡面?
  這頂天宮的轎子無端出現在通往漭山的小路上,有沒有可能只是巧合?
  殷寒亭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強忍住指尖的顫抖,小草……
  他挑開車簾,第一眼,沒有在裡面發現沾血的衣物,他重重地舒出一口氣,可是緊接著,他就看到了一只小小的匣子,匣子滾落在角落裡,那漆鮮豔的桃紅色的梳妝盒,上面刻著像是流水一樣的紋路。
  殷寒亭嘴唇顫了一下,伸出手去撿匣子時都有些不穩。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匣子裡面似乎很空,什麼都沒有。
  殷寒亭心頭下意識地一松,挑開蓋子,卻發現裡面不是沒有東西的——兩片已經發黃的樹葉靜靜地躺在匣底。
  這是東海特有的樹種,脈絡清晰,葉片肥碩,脫開海水後就會由青綠變得焦黃……
  這是他摘給小草的樹葉,他想聽他吹曲,所以還在東海的時候,他不止一次把玩過這兩片樹葉。
  殷寒亭拿著樹葉,終於聽到了心底無數期盼崩塌的聲音,沉默半晌之後,他瘋了一般地翻找著屬於小草的痕跡,他喊著他的名字,可是豔陽當頭,山間小道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說不出那種好不容易有了希冀卻再一次泯滅的可怕,也許窮盡一生也再無法和小草相遇,恐懼讓他窒息,荒蕪讓他絕望……
  小狐狸見男人沉沉的再次合上眼眸,有點想不明白,這是打算放過它麼?
  雖然星星很好看,可是夜色那麼濃重,它也不敢走出去……還有小黑,都不來救它……
  小狐狸窩在殷寒亭腿上,蜷起爪子,小耳朵委屈地耷拉下來。
  殷寒亭微微睜開眼看了看它,彎起一點點嘴角,至少小草還在這裡,那些分離的痛苦現在回憶起來,就像是夢魘一樣,他拾起白色的裡衣給它蓋上,這樣會更暖和一點。
  兩人相互依偎,共同度過了一個安寧的夜晚。
  小狐狸再次醒來的時候面前沒有人,它躺在暖暖的衣服裡,先是一愣,左看右看,然後很快就察覺到這是一個逃跑的好機會。
  它趕忙站了起來,連滾帶爬掙開衣服,只是還沒沖出太遠,它就聞見了一股烤魚的香氣。
  “吱嗚嗚……”小狐狸停下腳步,它好餓……
  腳下不由自主地向著飄來香氣的地方進發,不過繞上一個緩坡,它就看到了昨天擄走它的那人正在烤魚,肥美的鮮魚被串在樹枝上,烤得油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小狐狸:“嗚嗚……”吞口水。
  殷寒亭早就察覺到它起床的動靜,畢竟他的龍珠還在這小家伙的肚子裡,實際上,它也是根本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的。
  而他的身邊已經放著兩條烤好的鮮魚了,雖然缺一些調料,但勝在肉質滑嫩。
  “餓嗎?”殷寒亭竟然還破天荒地勾了勾唇角。
  小狐狸乖乖地蹲在了男人身邊,它的面前就是烤好的魚,它很想吃,可是又不敢。
  殷寒亭見它沒有立即下口,以為小草是自尊心有些過不去,只好幫它把魚分開,再喂了一點點到它嘴邊。
  小狐狸實在是太餓了,只猶豫了一瞬就張口吞了下去,好香好香啊!
  不用殷寒亭喂它,它自己就埋著頭大吃特吃起來。
  殷寒亭淡然道:“吃慢點,都是你的。”
  小狐狸才沒有功夫理睬他呢,它甚至還想要拖著魚往後退,一邊逃跑一邊填肚子。
  當然,這樣天真的想法殷寒亭雖然不能預知,但烤魚下面是包著樹葉,拖開的話食物就會弄髒,他蹙著眉頭,自然不會讓他得逞,他准備要把小狐狸抱到腿上,騰出手親自喂它。
  不過小狐狸一直以為自己正在被養肥等待宰割的階段,殷寒亭的手一伸過來它就嚇得閉上小眼睛叫起來。
  吃飽了肚子,叫起來也有勁兒了。
  殷寒亭一時怔愣,他不明白小草這是怎麼了,“小草……你在害怕?”
  小狐狸嗷嗚嗷嗚地用小爪抱著腦袋。
  殷寒亭沉默半晌,像是有些無奈地拿下篝火上架著的最後一條魚,放到小狐狸面前道:“吃完就化形吧,如果你不想呆在這裡,就親口和我說。”
  親口告訴他,然後讓他知道在東海的那段日子到底傷了彼此有多深,回憶有多快樂,現在拉扯著就有多痛。
  小狐狸蹲在烤魚前想了想,點點頭,把悲憤化為食欲,它一連吃了四條魚,最後舔舔唇,仰起腦袋看著殷寒亭。
  殷寒亭漠然地坐在石頭上,甚至有些不願與小狐狸對視。
  小狐狸醞釀了一會兒,化形……嗯……化形?
  火堆裡的干柴發出啪啪的裂響,風很輕,遠處的山峰形狀奇特,籠在淺淡的霧中,只有他們所在的山谷最是晴朗。
  小狐狸憋足了力氣,鼓著雙頰,可是沒能想到,化形似乎不太順利,就連殷寒亭也發覺了它長時間的呆滯。
  半晌,小狐狸眼淚汪汪地嗚了一聲。
  殷寒亭怔愣道:“化不了?”
  小狐狸猶猶豫豫地點腦袋,它只是忘了怎麼化形了……
  一大一小瞪著眼,殷寒亭僵在原地,為何會化不了形?簡直不可思議,除非……
  小草還是不願面對他。
  殷寒亭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責怪,他不想承認自己甚至松了一口氣,不用看到小草厭惡的眼神。他伸出手揉了揉小草的腦袋,溫下聲道:“沒有關系。”
  小狐狸這是第一次感覺到面前這個男人的善意,如果它能夠想起怎麼化形,它會詢問男人可不可以不要吃它,它會很乖。
  殷寒亭抱起吃飽了就犯懶的小毛團子,向著緩坡下的潭水邊走去。
  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等在這裡,無事可做,就在潭水邊的桃花樹下面埋了一些小玩意兒,都是他在東海或人間偶然看見然後買下的,想要送給小草,卻攢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滿滿的一箱。
  後來他在崇琰刻意的安排下重逢,那時的他欣喜若狂,他有很多想要給他的,更有無數珍奇異寶,這一箱廉價的小東西自然就被遺忘了,而崇琰也只需要珍奇異寶,所以至今箱子都還埋在土裡,才能成為他有真心對待過小草的為數不多的可以被找出的證明。
  殷寒亭默然地挖開腳下的草地,小狐狸在他身邊好奇地探爪。
  直到他把箱子拎出來,拍淨表面粘連的泥土,淡淡道:“都是送你的。”
  “吱?”小狐狸一聽是給自己的,可高興了,殷寒亭剛一打開箱子,它就迫不及待地把腦袋伸進去。
  咳咳……一大股黴味……而且裡面還沒有吃的……
  有些小失望的毛團子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殷寒亭苦笑著,把箱子裡淤積的潮氣散開,從裡面挑挑揀揀,竟然拿出一只草繩編的螞蚱,螞蚱放了那麼多年,輕輕一拽就斷了。
  可是小狐狸看見草尾巴上那一晃一晃的栩栩如生的蟲子,還真的就伸出爪去捉,傻乎乎的。
  殷寒亭逗了它一會兒,直到螞蚱捉了兩次覺得不新鮮了,小狐狸又眼巴巴地望著殷寒亭。
  殷寒亭再次找了找,這次是一串掛飾,中間吊一顆木質的圓珠,下面的金色流蘇被壓皺了,又因為地下潮,完全成了褐色。
  小狐狸似乎對這顆珠子不怎麼感興趣。
  但殷寒亭卻是靜靜地拿珠子,動作停了下來,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
  
  ☆、 第57章 小狐狸追鳶
  
  這是在鎮子的集市上買的,有什麼用處不太記得清了,無非就是刻上彼此姓名就能白頭偕老一類。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小草的名字,買回來也是枉然。
  小狐狸見他半晌不出聲,干脆自己再次探進箱子去找好玩的,爪子扒來扒去,在找到一串泛著淡金色的手鏈之後,它還未來得及叼出,就被殷寒亭按住了。
  殷寒亭把手鏈重新扔回箱子,合上蓋,裡面這些鏽跡斑斑的東西他已經不怎麼願意讓小草再看。
  小狐狸吱吱嗷嗷地不能理解,這些難道不是給它的嗎?
  然而殷寒亭卻面無表情把箱子重新埋進土裡,小家伙往臂彎一夾,起身招來行雲。
  小狐狸不知道它將要被帶去哪兒,男人踏上雲飛起來的時候,它低下頭去望著那潭碧透的水池,在腳下逐漸變為沒有打磨過的翡翠,直到越來越遠。
  距離谷中清潭百裡外的城鎮上,端午將至,街道上熱鬧得很,家家戶戶門前掛著粽葉,到處都是糯米的清香,就連殷寒亭也沒有想到他們來的時間那麼趕巧,一連去了幾家客棧都人滿,最後才定下一間上房。
  本來住在野外沒有什麼,不過殷寒亭看了看正在好奇地四處張望的小狐狸,如果他們住在鎮上,小草就可以玩到盡興。
  不過在此之前,殷寒亭先去了一趟綢緞莊,他的玄衣在染過血和泥點之後已經髒污得不能看了。
  等到他面無表情地在鋪子老板的戰戰兢兢之下買完衣服,重回客棧之時,小草忽然從他懷裡立起了身子。
  殷寒亭轉頭順著它的視線看去,只見街角處,有人在賣熟粽,搭配著糖汁或是鹵水,邊上撐起小攤,坐滿了來品嘗的人,不少人還邊吃邊點頭,看樣子味道確實不錯。
  “嗷嗚!”小狐狸舔了舔嘴巴,口水一時不察滴在殷寒亭手上。
  殷寒亭:“……”他記得他們來之前才剛吃過魚,很多條。
  “嗷嗷嗚!”要吃要吃!
  粽子是糯米蒸出來的,殷寒亭有些怕小草吃多了不消化,但奈何當懷中的毛團子抬起頭,小眼珠水汪汪地看著他時,殷寒亭還是只能面無表情道:“只能吃一個。”
  小狐狸不管這些,身子一直往前傾,無奈,殷寒亭只好帶著它去鋪子那兒,掏出銅板買了一份,結果他才剛拎著咸粽子准備走,邊上就有路過的人感嘆道:“要說還是咸的好吃,有肉。”
  “可是甜的能沾蜜!”
  殷寒亭腳下一頓,略一猶豫,又轉回身道:“再來一個甜的。”
  粽子用草繩系好了帶走,這樣小草得了兩個,殷寒亭回客棧換衣服的時候它開心極了,連帶著對男人的恐懼也去了不少。
  房間裡,簾子拉滿,殷寒亭在一側沐浴,黑色的衣服掛在屏風之上,屏風後,男人精悍的身軀盡顯,他隨意撩起頭發,在水中放松下來,後背上露出深可見骨的傷痕,在水中翻出鮮紅的顏色。
  另一邊,小狐狸趴在桌面,左啃一口咸的,右啃一口甜的,雖然味道有些怪,但它還是吧唧吧唧嘴,趁著男人還沒從浴桶中出來,趕忙將粽子三口並兩口吞進肚子,順便埋下頭,喝干碗裡給他沾粽子的蜜汁。
  “嗷嗚嗷嗚!”小狐狸滿足地仰躺下來,肚子飽飽的,它忽然覺得逃跑也不那麼重要了。
  只是若是小黑在的話,他們就可以一起吃!沒有熟悉的人在身邊總是會有些擔憂,即使它潛意識裡面覺得擄走它的這人不會害它,這種感覺很奇怪,但並不妨礙它在最初的時候覺得恐懼。
  過了一會兒,殷寒亭沐浴完,頭發滴著水,跨出浴桶,他身上只披著一層薄衣,看起來比平日少了刻板威嚴,而多了一絲慵懶和貴氣。
  等他拉開簾子,水汽散出,小狐狸翻著肚皮,聞聲晃起爪子。
  據說獸類若是願意對人袒露出肚皮,那就代表著信任。
  也許小草自己並沒有意識到,殷寒亭藏起心中的悸動,一邊整理衣物一邊淡淡道:“再等一會兒。”他後背上的傷需要包扎,這裡條件不夠,只能自己隨意涂抹一些藥膏。
  因為龍珠不在身上,殷寒亭的恢復能力已經大不如前。
  小狐狸吃撐了,爬不起來。
  殷寒亭走到桌邊,捏住它的小腦袋看了看,變成原形之後不太能看得出小草臉上傷口的情況,無奈,他只得長臂一攬,將顛顛地翻肚皮的小狐狸抱起來往客棧房間外走去。
  端午前夕,除了街道熱鬧一些,劃舟游湖的玩頭還得在正日,不過這並不會妨礙到小狐狸的興致,它好像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人群熙熙攘攘的景象。
  在十萬大山時,四周不是湖就是樹木,荒蕪人跡,它幾乎都沒有怎麼出過洞穴,要是小黑現在也可以看到這樣的景象就好了。
  一路上,殷寒亭由於身材高大,面容俊挺,頗為惹人注意,不過又因為他眉宇間始終帶一股冷意,縱然抱著的小狐狸再可愛,也沒有多少姑娘敢上前搭訕,不然以此地的風俗,在節慶時對上了眼,往後提媒下聘都是一樁佳話。
  小狐狸路上看得累了,有趣的攤子不多,粽子它也吃飽了,積在肚子裡聞什麼都不香。
  殷寒亭走過了最熱鬧的街道後就有些茫然,雖然他說要帶小草玩,可是從來他都沒有過帶人出行玩鬧的經驗,東海事務繁忙,這是第一次……崇琰也沒有過。
  小狐狸窩在殷寒亭懷裡,睜著眼看天上。
  殷寒亭也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只見蔚藍的天空上,幾只綁得鮮豔異常的紙鳶高高飛著,被線拉扯左右搖晃。
  這一眼殷寒亭就有了主意。
  因為鎮外有竹林,這裡家家戶戶幾乎都會扎紙鳶,殷寒亭沒走多遠就看見一處賣頭梳發簪的攤上有個小丫頭正背著一個,用彩紙糊的,很好看,尾端還系著飄帶,像是蝴蝶。
  他走過去冷冷地從懷中掏出碎銀,遞到小丫頭跟前道:“我買你的紙鳶。”
  小丫頭先是被嚇了一跳,面前人身上帶著一股寒氣,感覺有些可怕,不過碎銀子……那麼多,她的一只紙鳶哪裡值那麼多錢?
  “我……我的紙鳶……”小丫頭掙扎片刻,本來這只紙鳶只是她自己扎著玩的,“賣五個銅板!”
  她膽子小,不敢拿碎銀,不過五個銅板的紙鳶,已經比外面大人賣的還要貴上一個銅板了。
  殷寒亭在小丫頭的攤子上放下碎銀,伸手過去就把她身後的紙鳶摘了下來,沒有多說什麼,抱著小狐狸走開了。
  郊外放紙鳶正好,不過今日天氣爽朗,踏青的人很多,殷寒亭不怎麼滿意,就架著雲帶小狐狸換了一個地方。
  在一片長著青草的坡地上,沒有樹,又因為離城遠,也沒有人。
  小狐狸屁顛屁顛地在草地上撒歡,殷寒亭拿著手中的紙鳶看了一會兒,試著外天上一扔。
  這時候只微微吹拂著小風,紙鳶飄起一點又落了下來,小狐狸趕忙跑出去追。
  殷寒亭有些無奈地捏著手中卷成一團的線,等到小狐狸幫他撿回之後,他又尋著風扔了出去,這一次紙鳶搖搖晃晃地離了地,線被扯緊,小狐狸興奮極了,連連跳起來想要去撲。
  殷寒亭眼神溫和下來,雖然心底總覺得小草有一些不太對勁,但是現下氣氛正好,他不願多想。
  小狐狸追著紙鳶跑了好一會兒,殷寒亭攥緊了線,讓紙鳶始終離地不多,這樣小草撲不上,卻又會覺得自己很有希望能夠撲上,跑跑跳跳都不帶停。
  他們玩得很開心,若是撲下了紙鳶,小狐狸還會把紙鳶叼回殷寒亭手中,讓他再扔。
  殷寒亭哪裡敢掃它的興,想玩多少次都可以。
  然而,直到忽的一陣大風刮來,沒想到原本穩穩當當的紙鳶竟會猛地向邊上一掀。
  殷寒亭手中線沒攥緊,立即脫出,然而小狐狸跳起來時紙鳶已經變了方向,它在半空扭了一下身子,想要去叼,結果身體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輕便,登時,它就像個球似的順著坡咕嚕嚕滾了下去。
  這段草坡有些陡,不如先前平緩,而且最下面還有一個大大的泥水坑。
  小草很顯然是掉泥坑裡去了。
  殷寒亭驚了一下,趕忙追上去,他和小狐狸本來就離得不近,被陡坡遮擋住了視線沒有察覺,直到人走了一半才看到,遠處泥坑裡哪裡還有那只傻傻的追著紙鳶的小狐狸。
  他的小狐狸變回了人的模樣,捂著滿是泥的臉,赤裸著身體坐在水坑上。
  白發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陽光下透出瑩潤的羊脂玉色,他的背脊上也沾著黃泥,卻越發顯得皮膚白皙。
  殷寒亭喉嚨瞬間發緊,喚道:“小草……”
  
  ☆、 第58章 小狐狸吹吹
  
  泥水濺到了眼睛裡,白蘞自己弄不干淨,正是難受之時,聽見了殷寒亭在喊他,他趕忙出聲道:“眼睛……嗯……痛……”
  殷寒亭三步並作兩步滑下陡坡,停在水坑旁邊,一伸手就把人從坑裡面拔了起來,他不知道小草怎麼就忽然化形了,不過現下也沒空關心這個。
  白蘞身上沒穿衣服,腿上擦了不少泥,不過沒有摔傷,殷寒亭抱著他往邊上草地一帶,蹲下身檢查了一番,這才沙啞著嗓子道:“把手拿開,我看看。”他說完脫下外衫,遮在懷中人的身上。
  白蘞還是捂著眼睛,殷寒亭只得捏住他的手腕,強行把他的手拉開。
  陽光熹微,落在懷中人大敞的肩頭,殷寒亭只得強迫自己不要低下頭去看,以免引火燒身。
  白蘞緊緊閉著眼,臉上眉上都糊著泥,他小聲地哼哼道:“眼睛……啊……”
  “別動。”殷寒亭捧著他的臉,先擦了擦外面沾的泥,然後用法術掬起一道清水,盡數灑在懷中人的臉上。
  白蘞眼睫輕顫,刺痛得眼淚混著清水往下淌,眼眶都紅掉了。
  殷寒亭小心翼翼地給他擦了擦,直到完全洗去泥星,這才松下了一直吊著的那口氣,試探著把人攬進懷裡道:“好了,還疼嗎?”他原本以為小草會很排斥他的擁抱,卻沒有想到小草竟然身體放松了下來,把下頜抵在他的肩頭道:“一點點。”
  溫軟的聲音讓殷寒亭整顆心都化了,他曾以為等待這樣的一個偎依需要很久。
  白蘞伸出手環住男人的背,是那麼寬闊堅硬,他小聲道:“還想……玩……”
  “嗯?”殷寒亭緊緊摟著他,聞著懷中人身上好聞的淡淡香氣,低聲詢問剛才未聽清的話語道:“什麼?”
  白蘞推了一下勒著自己的手臂,他原本整個縮在殷寒亭懷裡,這下挺起身來,眼眸像是注入一汪泉水那般清澈道:“我還要玩!”
  那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越來越強烈了,殷寒亭怔怔地望著他的眼眸,伸手撫上白蘞面頰上已經收攏成細細一條的白色疤痕,他想了想問道:“這裡,還疼嗎?騰蛇有沒有定時給你煎藥?”
  “藥?”白蘞迷茫地看他,片刻蹙起眉頭道:“唔……不要……喝藥!”
  殷寒亭驚疑不定。
  白蘞似乎還有些委屈道:“苦……小黑……嗯……不給吃糖。”
  殷寒亭聽完後愕然地愣在了原地,他這幾天一直覺得小草有些變得不一樣了,現下只怕真的已經印證了他的猜測,“小草你……你……”
  白蘞有些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如果我……嗯……聽話,你可不可以不要……吃我……”
  “為何會這麼問?”
  白蘞低著腦袋,十分委屈,“小黑說……被你抓到會被吃掉。”
  殷寒亭只頓了一瞬,再轉過頭時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刻他的心中湧動著驚濤駭浪,只要將小草怪異的行徑與騰蛇這幾千年來的症狀結合,他幾乎立即就有了一種可怕的猜測。
  靈智……小草的靈智呢……
  他克制住隱隱發顫的手,出聲問道:“那你可還記得……我是誰?”
  在懷中人搖頭的那一霎那,殷寒亭臉色瞬間慘白如雪。
  不記得了……小草不記得他是誰了……
  這樣的事實簡直如同當頭棒喝,殷寒亭腦子嗡的一聲,全成了空白。
  他們之間傷過痛過,已經沒有多少羈絆,若是連曾經珍惜的回憶都要失去,他們還能剩下些什麼?
  是不是……他在十萬大山找到小草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為什麼會這樣?
  坐不住的白蘞自己爬起身來,胡亂理了理套著的黑色外衫,他到底還是知道光著大腿不可以到處跑,於是又乖乖地並起腿,正好縮在殷寒亭跟前。
  在他離開小草的那幾天裡,必然有什麼事情發生了,而他的龍珠卻沒能保護好小草。
  殷寒亭除了臉色發白,竟然連眼神也很快暗沉下來,怪不得騰蛇不讓他與小草相見……
  白蘞似乎敏感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原本還笑著的人一會兒就跟著沉默了下來,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挪,他很怕面前人也會像小黑那樣,突然就生氣,然後留下他一個……在陌生的地方……
  會特別無助……
  殷寒亭喉嚨滾動了一下,閉了閉眼,竟然在短時間內逼迫著自己接受了這樣的結果,他的手指攥得咔咔作響,面上卻還要維持著淡漠的語氣道:“我們先回客棧換一身衣服。”他說完就要伸手去拉白蘞。
  然而白蘞很快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似乎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剛開始被擄走時他對於殷寒亭的戒備又重新回來了。
  殷寒亭頓了頓,忽然反應過來道:“你覺得我會傷害你?”
  白蘞從手臂後面探出腦袋,見殷寒亭還是沉著一張臉,趕忙從地上翻過身往外跌跌撞撞地爬開。
  殷寒亭前傾身體去抓,竟然忘了自己還跪著,膝蓋僵硬了一瞬間,連帶著小草一起撲在地上。
  白蘞以為自己要被吃掉了,又一次被嚇得大叫道:“不要吃我!”
  殷寒亭按著身下人的手,原本心中十分煎熬難受,然而這一刻聽到小草害怕的驚叫,他還是苦笑了起來道:“我怎麼會舍得傷害你?”
  白蘞趴伏在地上,抖著手遮住眼睛,因為剛才的那一撲,他套在身上的外衫掀了開,露出修長的兩條腿,赤著腳,腳跟抵在殷寒亭黑色的靴面上。
  殷寒亭從白蘞身上起來,再小心地把人衣服裹好,直接攬住後背和大腿,身子站直的時候小草也被他穩穩打橫抱在了懷裡。
  白蘞有些慌,他驚疑不定地看著殷寒亭的表情。
  殷寒亭想哄哄他,卻奈何自己心中也是一團亂麻,只得棄了紙鳶,帶著人駕雲回去客棧。
  因為兩人衣裳凌亂,殷寒亭不想讓別人看到小草現在的模樣,於是平生第一次放著門不走,爬了窗戶。
  他的輕功速度很快,白蘞只覺得嗖的一下,窗戶一破,人就坐在了床上。
  白蘞有些遲疑地往四處看了看,接著就發現了桌上吃過粽子的碗,他心裡一時間踏實下來,不再露出害怕和惶恐的表情。
  殷寒亭守在他身邊,摸摸他有些汗濕的頭發,心中疼痛,也只能強忍著輕聲問道:“還記得怎麼吹曲嗎?”
  白蘞呆呆問道:“吹?”他話音剛落,就湊到殷寒亭面前呼地大吹了一口氣。
  熱氣湧上眉梢,殷寒亭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就見白蘞大大地揚起了嘴角,“吹吹!”
  這一刻不知是不是熱氣熏了眼眶,殷寒亭忽然覺得有一種眼淚快要溢出的錯覺,他低聲道:“等我。”說完,一閃身不見了人影。
  白蘞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人忽然就不見了,被小黑拋棄在昏暗的洞道裡的記憶如新,他慌張了一下,然而沒等他探出雙腿下床到處折騰,殷寒亭就已經踩著窗沿重新跳了進來,他手中拿著幾件衣裳,還有一把樹葉。
  因為來回匆忙,一縷發絲還凌亂地貼在他的額角,再不復往日龍君的威嚴與一絲不苟。
  他不願放小草一人呆在房間太久,所以就使用了法術瞬移,去綢緞莊買衣服,客棧後院摘樹葉,不知道有沒有被人撞見,他也不想管了。
  白蘞這才知道自己沒有被人扔掉,趕忙伸出手,殷寒亭自然地走過去摟住他,勾著膝彎抱上自己的腿道:“樹葉,還記得怎麼吹嗎?”
  殷寒亭給他遞了一片,然後自己拿著一片放在唇邊,示意白蘞也這樣做。
  白蘞似懂非懂地看了看,點點頭,他拿起樹葉的時候殷寒亭只覺得自己緊張得手心都有些出汗了,他是希望小草記得的。
  結果誰能想到,下一秒,白蘞竟然會嗷嗚一口就啃了上去,就著自己的手,把樹葉三兩口吞入口中。
  殷寒亭直接就傻住了,然後馬上去捏懷中人的嘴巴道:“吐出來?”
  白蘞皺著臉,嚼了幾下之後嘴裡面又苦又澀,“不好吃!”
  殷寒亭簡直哭笑不得道:“誰告訴你這是用來吃的?”
  又不是牛和羊,樹葉哪有好吃的道理?幸好桌上還有蘸粽子時剩下的蜜汁,殷寒亭放下懷中人,兌了一點茶水到盛蜜汁的碗中,然後送去給床上噗噗噗的吐樹葉的白蘞喝。
  白蘞咕咚咕咚灌進去,口中這才舒服了許多,便再也不願去碰那些樹葉了。
  殷寒亭苦澀地笑了一下,捻起其中一枚葉片放到唇邊,白蘞剛想提醒他千萬不可以吃,結果男人只是先吹出了幾個音,然後頓了頓,再吹,漸漸地,音節連成一片,像是合著樂曲,調子高高低低終究還是婉轉起來。
  那幾次醉酒之後,他聽過好幾遍小草在回憶中用葉片吹出的旋律,看過好幾次小草挨打,每一回待到小草殷切地為他吹奏時都會徹骨地心痛。
  然後他就把曲子記下了,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本來……是想悄悄等到一個好的時機,再吹給小草聽的。
  卻沒想到,等他學會時,這人卻聽不明白了。
  
  ☆、 第59章 小狐狸洗澡
  
  他仿佛也感受到了小草在東海王宮的刑殿外體會過的那種委屈,為心上人奏樂,可是心上人不僅沒有一絲絲懷念,反倒忘得一干二淨。
  殷寒亭有些吹不下去了,盡管小草還在好奇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他停下吹曲,低聲問小草道:“好聽嗎?”
  白蘞很是疑惑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片會唱歌的樹葉。
  殷寒亭垂下眼眸,把樹葉放到一邊,他的心緒一直無法平復,小草是真的失去了關於他們的所有記憶……
  白蘞腿上還沾著泥,剛才殷寒亭帶著衣服和樹葉進窗來,卻把換洗完全拋到了一邊,他發現了,就拍拍身邊的男人,示意他看自己的大腿。
  然而殷寒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管白蘞身上髒不髒,徑直樓進懷裡,一聲不吭地把臉埋到懷中人的肩窩。
  白蘞有點呆,還傻笑著偏頭磕了一下殷寒亭的腦袋。
  殷寒亭緊緊環住他的腰,聲音沉緩而帶著傷心道:“我早就想和你道歉,明明只晚了那麼幾天而已,為什麼……”
  他被殷寒亭緊緊摟了好一會兒,直到不好受了,這才哼哼著掙開,隱隱察覺肩頭有些濕潤,不過他看向男人時,男人臉上已經沒有了潮濕的蹤跡。
  白蘞自己趴在床上玩樹葉,屏風後面被重新架上了干淨的浴桶,殷寒亭沒讓伙計進屋,自行從門外把熱水送進房間,再倒入桶中。
  他沉默著,臉色顯然比之前還要黯淡,不過既然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好好照顧小草,畢竟他不是為了一段記憶才想要和小草在一起,當初的小草不願相信,那他現在就證明給他看。
  “小草過來,洗澡。”殷寒亭從未伺候過別人梳洗沐浴,不過他還是有模有樣地試過水溫,放置好干淨的帕子,再在浴桶裡撒上一些伙計送來的干花瓣。
  白蘞光著腳走到他的身邊,殷寒亭壓下心底的悶痛,幫他脫衣,擦淨身上泥點,然後抱進大桶。
  光裸的皮膚在眼前搖晃,殷寒亭盡量將自己的視線從白蘞身上移開,小草什麼都不懂,他不想趁人之危。
  不過殷寒亭大概不知道這還是白蘞第一次在浴桶中玩水,他很高興,甚至還翻了個身,試圖縮著腿整個人悶到桶底,然後咕嚕咕嚕地吐泡泡。
  殷寒亭無奈地拎著帕子,看著他玩,過了一會兒忽然想到若是小草喜歡玩水,和他回東海不是正好?
  “小草。”殷寒亭喊了一聲。
  白蘞仰起頭,雪白的發絲全糊在了臉上,殷寒亭伸手撥開,然後用帕子給他擦了擦眼睛上的水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的家鄉看看?可以玩水。”
  如果那時候與他重逢的人不是崇琰,他也會像今天這樣,邀請小草去自己的家鄉看看,即使那個寂寞幽靜的海底沒有太多值得向往的繁華與珍奇。
  白蘞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只重復道:“玩水!”
  殷寒亭心頭一喜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白蘞剛想高興地說要,可是忽然又遲疑起來,“小黑……小黑不見了……”
  殷寒亭完全沒料到白蘞傻乎乎的竟然還能把騰蛇記住,他整個人頓了一下,這才道:“他不會和我們一起走。”
  白蘞“啊”了一聲。
  “我陪你去不好嗎?”殷寒亭抑制住心底酸澀,他往後可以一直陪著他,“我會一直陪著你……”然後對他好,每年端陽都可以去放紙鳶,冬季東海漸涼,他們就去南海游水。
  白蘞低下頭,像是十分失落道:“我走了都……沒有和小黑說再見。”
  “會有機會說再見的。”殷寒亭安慰道,垂下眼眸,眸光在這一刻間像是雪山下寒川凍成的冰,小草不論是失去記憶也好,失去靈智也罷,絕對和騰蛇逃不了干系,他們還會再見面……
  只不過在那之前需要一點時間,需要讓小草選擇留在他身邊的時間。
  白蘞拍了拍水花,他確實是很喜歡玩水,略一猶豫,就點頭了。
  這算是近來兩年中少有的會讓殷寒亭感覺到溫暖的時刻,他撐在浴桶邊緣,在白蘞的腦門親了一下,然後道:“洗完澡我們先去昆侖山看雪,有蓮子可以吃,然後再去東海好嗎?”
  白蘞摸了摸腦門,留下幾滴水珠,他覺得男人對他的態度總是有些奇怪,老這麼親他,不會還想吃他吧?
  白蘞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似乎有些抗拒。
  殷寒亭便不敢再更進一步,水快冷了,他牽住白蘞的手道:“坐好,還要擦背。”
  白蘞很聽話地坐好,殷寒亭拿著帕子,攏過那像是掬著一捧月光的白發,然後在他瘦削的背脊上輕輕擦拭起來。
  “癢……”白蘞笑著道。
  殷寒亭撫過他的背脊,兩年了,當初由沾了鹽水的長鞭施加的傷痕只剩下淺淺的幾道粉色,凌亂地劃在小草的背脊上。
  因為皮開肉綻,所以才會留下累累傷痕,他很後悔,摩挲著這些疤痕,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小草被侍衛壓制著,剝去上衣跪在地上,粗長的刑鞭一下一下抽開他後背的皮肉。
  侍衛在報數,大殿正前方自己的眼神是那麼冷漠。
  沒過幾鞭,小草就已然痛得撲倒在地上,若不是為了保留住那所剩無幾的尊嚴,只怕就要哀哀叫著打滾!
  接著……他在酒的記憶中看到……小草哭了……
  因為他的不信,折去了小草的棱角和驕傲。
  小草把臉埋在手背上,哭得傷心又絕望,他的後背一片血肉模糊,肯定很疼……
  他怎麼能夠打他呢?
  殷寒亭緊抿著唇,眼眶澀然起來,當時在東海,若不是宮外有足具分量的大臣求見,只怕他當真會鐵石心腸地打到小草求饒……
  讓小草往後再也不敢說出自己才是畫中人的事實。
  結果果真如他所願,小草一次又一次在絕望中逐漸封閉了心門,他再也進不去了。
  記得在東海主殿第一次見小草的時候,小草旁若無人地吃掉了他手邊的果盤,膽子不可謂不大,然而一朝誤會鑄成,所有的一切就都變了番模樣。
  後來的小草陪伴在他身邊,卻是由他親手釀成苦果,小草經常沉默,不怎麼笑……
  哪像現在,也許小草一時忘記他也是好事,至少……殷寒亭輕聲道:“你笑了。”
  白蘞彎著嘴角,眸光清澈地看著他。
  殷寒亭自顧自地苦中作樂道:“好久都沒有看你這樣笑過了……”
  帕子掉進浴桶,他用手給白蘞的後背抹了一把水,然後不顧自己袖子滑進浴桶變得濕透,將白蘞抱出水來,緊接著又怕他著涼,催動法力將水漬蒸干。
  白蘞光溜溜的被殷寒亭抱著,路過飯桌時男人順手抽走一疊新衣,三兩下就把人包了起來,扔上床。
  還要給床上人穿衣,梳頭,殷寒亭並沒有一絲不耐,反而像是認命般地咀嚼著傷痛中的甜蜜,他記得小草也曾伺候過他穿衣,現在換過來,總有一種彼此舔舐汲取溫暖的感覺,雖然小草不怎麼配合……
  白蘞鬧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始犯困,殷寒亭蹲在床邊給他穿鞋襪的時候他就迷迷糊糊睡過去。
  殷寒亭不見他掙動,還想這會兒怎麼乖了,抬頭一看,不由失笑。
  看來去昆侖也要抱著走了,殷寒亭把白蘞挪回床內,自己則側躺在他的身邊,小草恬靜的睡顏,他也只在前些日子尋到人的時候才有認真看過,以前在東海瀾軒,總是小草一入睡他就立即離開,他錯過了他很多……
  昆侖山上積雪終年不化,傳說哪天要是山頂雪水當真像是河流一樣奔湧而下,那就說明白澤的壽數已至大限。
  白澤、青龍、騰蛇、鳳凰、麒麟,幾乎算是在同一個時期中誕生,血脈古早而珍貴,天賦神力,為天庭征戰四方,直至白虎、玄武、朱雀等仙君相繼出世,他們之間已經留存了至少五百年的年齡斷層。
  現在白虎、玄武、朱雀還是少年人,而青龍、騰蛇等卻是正值巔峰,漫長的歲月極好地打磨了他們的耐性,他們也逐漸褪去青澀,開始執掌大權,叱咤一方風雲,在對抗魔族的時候,也有相互盡到一番袍澤之宜。
  如果不是因為騰蛇生了齟齬之心……
  殷寒亭背著裹得嚴嚴實實的白蘞,昆侖山上冷,他怕凍著他。
  騰蛇不仁,不能怪他不義,縱是有共同抗敵的情誼又如何?
  只要白澤診斷出小草的身體有任何妨礙,他絕對不會放過騰蛇,哪怕為此付出代價。
  遠遠的,白澤的身影出現在岩洞前。
  殷寒亭背著人,等離得近了,他的神情忽然出現了一絲遲疑,直到行雲落在白澤身邊,他才淡淡地開口問道:“鳳凰也在?”
  
  ☆、 第60章 小狐狸上山
  
  人間古籍上記載:鳳凰者,鳳為雄,凰為雌。出於東方君子之國,翱翔四海之外,過昆侖、飲砥柱,濯羽弱水,暮宿風穴,見則天下大安寧,是百鳥之王也。
  說的就是鳳和凰倆雙生兄妹,不過他們鮮有出門的時候。
  所以當感受到兩人非比尋常的氣息時,殷寒亭微微一愕,算起來他們至少有五百多年未曾見過了。自打朱雀降生之後,奶孩子的任務就交到了這倆兄妹手中。他們明明尚未婚配,卻要擔起爹娘的職責,從此深居神樹,不再過問世事。
  “還有朱雀也在。”白澤看到了殷寒亭背上背著的人,正神情恬靜安逸地熟睡著,那一頭雪白的發絲與背負他的男人相互交纏,殷寒亭神情很淡,不過卻能看得出他動作間的小心翼翼——他把白蘞放下,由背轉為抱。
  白蘞迷糊地皺了下鼻子,明明被吵到,就是不願意醒來。
  白澤笑了一下,湊上前喚他,“小狐狸,怎麼還這麼貪睡?”
  殷寒亭把白蘞往自己懷裡摟了摟,輕聲道:“讓他再睡一會兒。”
  白澤還是第一次見殷寒亭這麼護人,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但多多少少有些不適應,總覺得這只小狐狸跟在冷冰冰的龍君身邊,甚至把周圍的空氣都調了個度,開始溫熱起來。
  白澤猜到殷寒亭或許是有事找他,不過鳳凰都在,他們難得這麼聚在一起。“外面寒氣重,先進來吧,鳳凰他們正著喝酒呢。”
  昆侖山白澤起居的地方與十萬大山裡陰森潮濕的蛇窟有著天壤之別,這裡干淨明亮,四處結著冰凌,殷寒亭跟隨白澤往他們慣常談天飲茶的地方走,不一會兒就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小豬這就醉了,還妄想與你爹爹拼酒?”
  白澤低笑,等到殷寒亭抱著白蘞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鳳凰倆兄妹這才在愕然之後趕緊站起身,男人帶著笑意對殷寒亭拱手道:“龍君別來無恙。”
  女子則微微作了個福。
  兩人皆穿著一身大紅色刺著錦繡的華衣,名字裡也各帶著“錦”和“繡”二字,容貌七分相似,都是天人之姿,只不過一個眉眼要較為溫婉,一個則更加英氣些。
  殷寒亭點點頭,不過他抱著人,不好回禮。
  青龍一向對人冷淡,鳳錦也不在意,徑直轉身去把小臉紅撲撲地趴在桌上的少年提了起來,搖晃了兩下,然後架到殷寒亭面前道:“這是我家小豬,貪飲了一些酒,實在是失禮了。”
  殷寒亭身上有龍壓,雖然收斂了許多,但少年敏感地被陌生的氣息一激,還是努力地睜開雙眼,神情肅穆地直直彎腰行了個大禮道:“龍君!”
  白澤頓時噴笑,鳳凰二人不忍目睹。
  朱雀仙君的地位其實與青龍齊平,雖然還沒有真正掌權,但也不必行這樣的禮,可惜壞就壞在青龍不論是氣質還是修為,都甩開尚未成年的朱雀太多,朱雀飲了酒,頭腦不清醒,壓根沒反應過來就按本能做了。
  最後還是殷寒亭偏了偏身體,算是避過。
  難為殷寒亭抱著白蘞還要與人寒暄,白澤看不下去,無奈道:“無須這麼見外,小豬的酒量不好,可得多練練。”
  凰繡沒有鳳錦那麼循規蹈矩,伸手就往朱雀的腦殼上彈了一下。
  白澤對殷寒亭道:“讓小狐狸去冰舍裡睡一會兒?”
  殷寒亭有些遲疑道:“會不會著涼?”
  飲酒的池塘邊上有一間冰舍,牆用冰雪修砌而成,看起來不大,不過裡面卻是五髒俱全,白澤打包票道:“絕對不會,床是用我自己的毛鋪成的,可暖和了!”
  殷寒亭這才抱著人隨白澤進去。
  小狐狸小狐狸!外面凰繡對著口型,擠眉弄眼,鳳錦輕輕地干咳了一聲,先前他們都看見了青龍抱著的人,若不是早聽白澤說青龍心有所屬,只怕他們要直接驚掉大牙。
  那人是誰?曾經有傳聞龍君殷寒亭的心上人是天帝身邊的寵仙,不過後來似乎又有了新的說法。
  等到白澤和殷寒亭出來,幾人湊在一張石桌上,好酒滿杯,不由得感嘆。
  白澤道:“上一次這般痛飲時小豬還沒有出生呢!”
  少年朱雀喝得有些多,只坐在地上,靠著凰繡打起瞌睡來,凰繡點點頭道:“確實,我和鳳好不容易從大戰裡活下來,緊跟著就接到了天帝的懿旨,小豬剛剛破殼,讓我們養,我們哪兒會照顧孩子啊……真是胡鬧。”
  鳳錦與漠然無言的殷寒亭碰了下杯,“天帝是怕魔族戰意未消,小豬跟著我們安全一些。”
  “可是說起來當時也只有小豬被送走。”白澤淡淡道。
  凰繡無可奈何,“是了,天帝大概是想把玄武托付給騰蛇,不過騰蛇傷重,後來也就不成了。”
  殷寒亭捏著酒杯的手指一緊,冷冷道:“可知騰蛇當時是如何失去神智?”
  鳳錦似乎對於殷寒亭突然出聲插話有些訝然,他回憶了一番道:“據說騰蛇在吞食梼杌的時候遭了窮奇暗算,也許是被重擊了頭顱,也許是中了法術,沒個准確的說法,不過……我覺得更像是丟了魂。”
  殷寒亭臉色頓時一變。
  凰繡接口道:“不過我們只是猜測,畢竟騰蛇失蹤了一段時間,再找到時又被拘禁在天宮,除了前些日子聽說他突然打破天宮的禁制逃走,就再沒別的消息。”
  殷寒亭抽了口氣,緩緩道:“他的神智恢復了,現在就藏在十萬大山。”
  白澤喝酒的動作停住,鳳凰二人更是大吃一驚,半晌才喃喃道:“若真是如此,倒也算得上一件幸事。”
  殷寒亭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不過並未多提及其他,只是道:“所以他是怎麼恢復的,我很好奇。”
  鳳錦和凰繡面面相覷,於是他們看向白澤,白澤道:“如果是丟了魂,只要把魂碎用法器收納起來,然後喚回即可……不過說起來挺容易……”
  白澤話掩了半截,殷寒亭眼神陰冷下來。
  鳳錦大概覺出一絲殷寒亭對於騰蛇的冷意,他只好轉個話題道:“說起來,我和凰這次帶著小豬在魔族騷亂的節骨眼上出來也是迫不得已,這孩子闖大禍了。”
  “嗯?”白澤驚奇道:“還有什麼是你們兄妹倆擺不平的?”
  就連殷寒亭也分神掃了靠在凰繡腿邊的朱雀一眼。
  凰繡嘆氣道:“當年玄武和白虎都留在普陀山教養,玄武長大些了,又被送去蓬萊。我原本想著他們幾個同時降生,雖然相聚不易,但別淡薄了情分,於是就在三年前讓鳳錦帶著小豬先去了一趟普陀山……原本打算接上白虎,我去蓬萊接玄武,然後一起游歷一次人間。從北至南,玩耍一番,誰曾想……”
  鳳錦搖搖頭道:“就在我領著他們出了普陀的第七天,小豬和白虎吵了一架,我原本沒在意,兄弟之間難免磕磕碰碰,大打出手也很常見,就沒管,結果後一天起來,白虎自己一個人跑掉了。”
  白虎自小一個人在普陀山長大,無父無母,沒有受朱雀擁有的那般寵愛,自然羨慕不已,他堅持自己也是有爹娘的,結果朱雀卻說他傻,白虎傷心之下就跑了……
  等到凰繡馱著玄武來匯合的時候,白虎尋不著蹤影,鳳錦氣得狠狠揍了朱雀一頓。
  “小豬被打得半個月下不來床。”凰繡揉了揉額角道,“這也就算罷,怎麼會尋不著人呢?我們當時找遍了整個極北之地,以我和鳳的能力,找人應該不是難事才對。”
  白澤點點頭。
  “結果……”凰繡與哥哥對視,一臉崩潰道:“結果我們一個月之後在窮奇的巢穴裡找到了小家伙!!!”
  白澤一口酒差點直接噴出來,咳得簡直撕心裂肺,殷寒亭也跟著愣住。
  闖入魔族領地的小仙獸,不被玩死也要去掉半條命。
  然而鳳錦卻十分頭疼道:“他身體倒還好,只有些輕傷,不過就是一門心思地認准了窮奇是他爹爹,拽都拽不走……窮奇也不知道發什麼神經,竟然還應了,打算和我們搶兒子!”談到此處時他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顯然覺得難以置信,“他們真的很像嗎?”
  白澤和殷寒亭神情怪異,且不說白虎那一身華貴的斑紋和窮奇長的怪異翅膀,就是毛色上,一個赭一個白,怎麼看都不會是一家。
  殷寒亭沉默。
  白澤道:“我聽著你們的意思還沒把人帶回普陀山?”
  鳳錦和凰繡愁容滿面地點頭,飲一口酒,不愧是兄妹,動作整齊劃一,連出口的話也是一樣,“普陀山的山神知道我們把人弄丟之後差點沒宰了我們。”
  白澤:“……”
  殷寒亭:“……”
  
  ☆、 第61章 小狐狸醉酒
  
  可是沒辦法,窮奇不放人,白虎又不願走,鳳錦和凰繡都難做得很,最後只得讓窮奇立下不得傷害白虎的誓約,一頭牽制住惡貫滿盈的窮奇,一頭找到其他辦法勸白虎回來。
  白澤摸了摸鼻子道:“魔族近些年不怎麼安分,遲早要與天界發生沖突,只怕到時候白虎跟著窮奇無法自處。”
  鳳錦和凰繡點頭稱是,他們這次就是為了去勸小白虎,玩夠了就要回家,也該長大了,他需要分封自己的領地,也需要掌權,四大仙君可不止有一個空蕩蕩的名號。
  就像龍君殷寒亭一樣,統轄整個東海。
  殷寒亭漠然地聽著,留神注意冰舍那邊有沒有小草的動靜。
  白澤三杯酒下肚,膽子逐漸肥起來,他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調侃道:“龍君,怎麼看得這麼緊,還怕人跑了不成?”
  殷寒亭冷冷地掃他一眼,回道:“我的人,跑到哪兒都是我的。”
  鳳凰二人聽罷目瞪口呆,這可真是鐵樹開花,龍君親口承認了!
  白澤剛要接口,結果冰舍那邊果然有了動靜——有人慌亂地推開門,鞋都沒穿就跑了出來,“唔……”
  殷寒亭立即站起身,不顧另外三人的矚目,瞬移到了那人身邊,輕聲責備道:“怎麼不穿鞋?”
  “別走……”白蘞皺著臉,伸手去拽殷寒亭的衣角,他還以為自己又被扔掉了!
  殷寒亭見他襪子踩了雪水,一會兒就濕了,趕忙將人抱起來重新走入屋內。
  屋子裡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而且不冷,那張鋪滿了棉毛織物的床一片松軟,殷寒亭把人放在床上,然後蹲下身脫掉白蘞腳上的襪子道:“涼不涼?”
  白蘞的腳心有點濕,他在殷寒亭的身上蹭了一下,然後傻傻地笑起來。
  殷寒亭無奈地握著他的腳踝,蒸干水汽之後又去摸了摸他的腳心,確定不會著涼才把白蘞整個推上床。
  白蘞睡夠了,不肯呆,要下來。
  “襪子還沒干。”殷寒亭讓他多等一會兒,就坐在床邊慢慢地和他說話,他發現小草其實不是聽不懂,只是有時候他需要說慢一點,耐心一點。
  白蘞說話磕磕絆絆,但還是很努力地想要自己的想法,“走……去外面……”
  殷寒亭哪裡會拒絕,等襪子蒸干後就一絲不苟地給他整理起衣服,鞋子,然後牽起手,把人從床上拉起來。
  他們出門的時候鳳凰兄妹和白澤都一齊回望,眼神帶著說不出的戲謔。
  白蘞沒想到外面竟然還有人,他嚇了一跳,趕忙躲殷寒亭背後縮腦袋。
  白澤笑道:“小草,好久不見,快過來一起喝酒。”
  殷寒亭輕輕蹙起眉頭道:“他不可以喝酒。”
  白蘞悄悄探出頭來,先是望了望白澤,又看看白澤身邊衣著鮮豔的另外兩人,他能感覺出對方的善意,只是他們似乎曾經見過?不記得了……
  白蘞沒有接話,白澤在這一刻只微微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他還是好客地准備好了新酒杯,順便把多余的石凳讓了出來,“這酒不烈,蓮子釀的。”
  白蘞隨殷寒亭落座,小聲道:“我想喝……”
  白澤替殷寒亭回答道:“當然,不用理他。”
  殷寒亭只得無奈地和白蘞解釋道:“這酒有些苦。”
  凰繡挽了袖子給白蘞了倒一杯,輕聲道:“白澤上仙的酒總是值得一嘗。”
  白蘞有些高興,因為他沒有喝過,看別人都在喝他也想喝,於是接過酒杯就直接悶了一口,苦澀和醇香化在舌尖,他立即皺起了臉,“!!!”
  殷寒亭沒能攔住,只好在白蘞倉促地咽下之後給他拍背。
  “好苦……”白蘞難受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凰繡吐了下舌頭,白澤立即道:“我那還有一壇未開封的梅子酒,甜的。”說完人就跑了,以免小狐狸不高興殷寒亭找他麻煩。
  白蘞期待地看向殷寒亭。
  殷寒亭淡淡道:“那就只能喝一點點。”
  鳳錦從未見過龍君對誰如此有耐心過,覺得十分稀奇,就忍不住一邊飲酒一邊往白蘞身上看。
  白蘞見殷寒亭面前也有飲酒的杯子,便要拿過來嘗,這次他學乖了,只伸舌頭像貓似的舔了一下。
  還是苦的!他把酒杯還給殷寒亭,殷寒亭彎起嘴角,就著他的手把酒一飲而盡。
  鳳錦和凰繡:“……”
  這兩個一千年來互相假扮作夫妻的兄妹頓時覺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傷害。
  白澤把梅子酒帶來,兩人終於能把注意力轉移開,說起一些新鮮事。
  殷寒亭不參與他們說話,只靜靜地守著白蘞,看白蘞謹慎地嘗一口新酒,然後眼神很快亮了起來道:“好喝!”
  “嗯。”殷寒亭伸出手去給他擦不小心流到下頜上的酒漬。
  這時候白澤多多少少還是看出了一些異樣,且不說小狐狸剛才那副怕生的神情,就是現在,精力完全只能集中在一處,除了殷寒亭,誰也不願搭理……
  他簡直想問問殷寒亭,到底是給小狐狸灌了什麼迷魂藥?
  白蘞幾杯酒下肚,臉上飄起紅暈,這時候右頰上的疤就比較明顯了,殷寒亭眼神不由得黯淡下來,顧忌著身邊有人這才沒有伸手去摸。
  直到鳳錦和凰繡干咳了一聲道:“時候不早,我們還要去一趟蓬萊,就先走一步。”
  白澤和殷寒亭起身相送,鳳錦和凰繡把歪倒在地上的朱雀架起來,一邊相約下次喝酒,一邊走遠。
  天邊最後傳來兩聲鳴叫,兩只金色大鳥的身影消失在昆侖白皚皚的視線裡,白澤這才問殷寒亭道:“小狐狸這是怎麼了?”
  殷寒亭慢慢往回走,直到能一眼看見自己坐在石桌邊偷酒喝的小草,側臉繃成一條線,像是壓抑著某種憤怒道:“和騰蛇一樣。”
  白澤頓時一愣。
  殷寒亭回到白蘞身邊,拿過他手中的杯子道:“不可以再喝了。”
  白蘞已經有些微醉,他偏過身體想要枕在殷寒亭肩上,殷寒亭便勾住他的膝彎,直接將人抱上大腿。
  白澤跟過來,想了想道:“你覺得可能是缺魂?”
  殷寒亭安撫地拍了拍白蘞的背,冷聲道:“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這樣了,身上沒有傷痕,倒是胸口……”
  “我看看。”
  先前殷寒亭已經給白澤畫過一次印記,然而單靠記憶描繪難免有所偏差。
  殷寒亭解開了一點點白蘞的衣襟,他其實不怎麼想給白澤看到小草的身體,不過此時也再沒什麼好的辦法了。
  然而沒想到的是,白蘞似乎完全不願配合,他感覺到自己胸口的咒印即將暴露,忽然就反常地掙扎起來,“不要不要!”
  殷寒亭差點沒能抱穩他,“小草?!”
  白蘞推開他的手,驚慌地叫道:“不……不要!”
  白澤很快出手在他的脖頸上按了一下。
  白蘞只得閉上眼又睡了過去,身體軟軟地重新倒回殷寒亭的臂彎。
  殷寒亭還沒來得及黑臉,白澤就道:“若是在神智不清的情況下還不願讓人查探,這裡面藏著的印記只怕是幼年期就有了,他的印象應該十分深刻,甚至是一種的習慣。”他一邊說著,一邊示意殷寒亭將白蘞的衣服往下拉一點點。
  殷寒亭冷著臉,示意白澤往後退。
  “再往下,我看不到。”白澤無奈極了,不就是摸了一下小狐狸的脖子麼……竟然這麼護食……
  殷寒亭解開白蘞的衣襟,直到半個胸口都露了出來,白澤的表情也從原先的調侃漸漸變得僵硬,他問道:“你說的咒印是在哪兒?”
  “胸口。”殷寒亭先是一怔,然後猛然覺得不對勁,將懷中的小草調整了一個姿勢,好讓自己能夠看得更清楚。
  結果——
  原本飲了酒的白蘞身上透出淡淡的粉色,而胸口那個銀白色的咒印卻是真的不見了!
  殷寒亭臉色頓時一變,匆匆把人抱了起來道:“借你的床一用。”說罷,他大步帶著白蘞再一次進了冰舍。
  在脫下白蘞衣服的時候他就在回想,之前給小草洗澡的時候那個印記是否存在?雖然他沒有多注意,但應該是在的,否則他早該發現,也不至於等到此刻。
  白蘞全身被找了一遍,殷寒亭這次看得很仔細,雖然心系的人在面前光裸了身體,但他一絲褻瀆之欲也無,只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直到外面忽然傳來白澤的一聲驚呼道:“龍君!”
  殷寒亭從白蘞身上抬起頭,冰舍的牆壁雖然是用冰砌成,但是十分朦朧,並不怎麼透光,他看不見外面發生了何事,卻只聽見之後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一聲不屬於他所熟悉的獸類的尖嘯。
  
  ☆、 第62章 小狐狸回海
  
  殷寒亭臉色只微微一變,幸好外面有白澤,白澤雖然武力稍弱,但可以為他爭取一些時間,畢竟把小草獨自一人光溜溜扔在屋子裡他不放心。
  野獸的叫聲不停,然而白澤卻遲疑起來,他沒有化形,而是與不遠處那只極富有靈氣的九尾白狐互相對視著,他甚至有一種這只白狐和小草脫不了干系的感覺,直到殷寒亭抱著小草從冰舍裡出來。
  白澤回過身,神情十分怪異道:“龍君,認識嗎?”
  九尾白狐,消失了可不止一千年了。作為青丘山的守護者,它死了之後狐族迅速衰落,以至於如今這般散亂凋敝,有能力的族人不是離開就是被驅趕,權力更迭。歸根結底,是因為真正能夠坐穩王權的人不在了。
  所以眼前的這只九尾白狐的出現,說是終結狐族內亂的象征也不為過。
  殷寒亭愕然地看著眼前的巨獸,離他們極近,像是要把天色都遮蔽下來。
  它有著傲然的雪白毛色,傳說其善蠱惑,性情多變,不過現在看來卻是迷糊得可以,三兩步的行走間,一只爪子竟然還踏空險些把腦袋插進蓮花池裡。
  它的眼珠濕潤迷離,九條尾巴高高翹著,滿口酒氣噴薄而出,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白澤忽然有了一種不祥預感,他飛快地跑向自己存酒的洞穴。
  半晌,殷寒亭聽見了遠處傳來白澤的一聲慘叫……
  九尾狐的視線飄來飄去,終於落在他懷裡抱著的小草身上。
  “嗷嗚~!”它搖搖晃晃地向著殷寒亭跳了過去,又是一爪踏翻了白澤養得嬌豔欲滴的花盆。
  殷寒亭:“……”
  殷寒亭抱著白蘞並沒有往後退,因為他發現九尾狐似乎沒有攻擊的打算,反倒是在靠近之後軟綿綿地湊到了白蘞跟前,嗅一嗅,水潤的眼眸中流露出溫柔的神色,不過,當它抬起頭望著殷寒亭時,戒備感油然而生。
  那種復雜的情緒只是一閃而逝,龐大的九尾狐在找到了白蘞之後,心滿意足地散成了點點光斑,重新凝聚在白蘞的胸口。
  殷寒亭削薄的嘴唇緊抿,他彎下身,伸出手停在小草的衣襟,緩緩拉開。
  咒印又回來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消失千年的九尾狐真的和小草有什麼牽扯,一旦消息走漏,會十分難辦。因為按照天帝搬下的條令,所有上古獸類理應聽從其召喚,這是他們繼承上古血統之後不可避免需要肩負的重任——轄制一方領土,或是與魔物作生死困斗。
  但是小草不一樣,小草沒有享受過哪怕一分因為九尾狐而帶來的榮耀,卻要背負沉重的擔子,他哪裡舍得?
  難道就這樣讓小草被別人呼來喝去地隨意支使?
  更何況,不久就要大戰了……
  他和小草之間,一人開赴前線就足夠。
  殷寒亭執起小草的一只手,一邊沉思一邊把玩著,等到白澤回來了,他便出聲道:“九尾白狐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直到白蘞迷迷糊糊地依靠著殷寒亭的肩膀醒來,殷寒亭輕咬了一下他的指尖道:“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白蘞呆呆地發現自己的手指被咬出了牙印,要哭不哭,示意給殷寒亭看。
  殷寒亭心裡像是被蟲咬似的疼,面上卻裝作淡然道:“哪有這麼嬌氣?走吧,去和白澤上仙告別。”
  白蘞委屈地從殷寒亭腿上下來,揉揉脖子,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他來到白澤跟前。
  白澤自打從酒窖回來之後就萎靡地靠在石桌上,聽見殷寒亭的封口指示後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整個人精神十分恍惚,他的酒……他藏在洞穴裡的百年佳釀……竟然被那只該死的九尾狐偷喝了!!!
  還不是從始至終只喝一壇,而是每壇都開了封紙,喝上那麼幾口就棄在一邊,許多都是他還沒有來得及品嘗過的珍稀佳品,這麼一開封就把藏了幾百年的韻味都給破壞了!!!
  殷寒亭哪裡會不清楚白澤大受打擊的原因,冷漠的臉上閃過一絲歉意道:“我賠。”
  白澤淚眼摩挲地看他,好好一個清灩美人愣是在一傾之間如同衰敗的鮮花,流露出生無可戀的表情。
  白澤上仙嗜酒和書如其命,接受不了如此打擊也是正常。
  白蘞躲在殷寒亭身後,一臉無辜,殷寒亭摸了摸鼻子。
  白澤擺擺手,讓他們兩個趕緊滾。
  於是殷寒亭沒有再多問幾句就帶著白蘞滾了,一是防止白澤想不開發起瘋來架不住,二是牽扯出了九尾狐,小草的狀況外人還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昆侖山一塊裸露的岩石上,殷寒亭蹲下身對白蘞道:“想要騎龍嗎?”
  白蘞想罷嗯了一聲,很自覺地壓在了殷寒亭的背上。
  殷寒亭扳住他的兩條腿,淡淡道:“坐穩了。”
  山巔上一聲龍嘯,皚皚白雪像是在頃刻之間化作縈繞在漫山的霧氣,一條全身鱗片泛著青光的巨龍沖天而起。
  白蘞坐在青龍的腦袋上,小心翼翼地抱住其中一只龍角,龍角毛茸茸的,很暖,他望著腳下很快遺落在遠方的雪山、林地、湖泊,幾乎是興奮得叫起來。
  上次和小黑一起飛的時候,他有點害怕,所以並沒有體會到在天上翱翔的樂趣。
  這一次……
  青龍聽見白蘞的笑聲,刻意把身子從雲端降了下去,如同一把尖刀劃開水面,爪子勾起的浪花拍在他頭頂載著的人腳邊。
  白蘞激動地動來動去,殷寒亭怕他摔了,沒敢飛太快,卻絞盡腦汁地游出各種花樣,比如忽上忽下,繞圈盤旋,把他所有覺得可玩的都玩了一遍,他以為這樣白蘞就會高興,願意和他一起回去東海。
  天擦黑了。
  結果誰曾想,等到殷寒亭落在海岸灘上時,白蘞原本一直笑著的臉忽然僵硬起來,他對這個地方莫名地有一些排斥,所以當殷寒亭牽著他的手打算入海的時候,他破天荒地甩開了殷寒亭,往後退了幾步,“不去。”
  殷寒亭頓時怔住,“為什麼?”
  沒等白蘞回答,海面上便升起了一隊蝦兵,蝦兵們提著避水燈,帶著光暈朝著殷寒亭行禮,然後走到岸邊上,似乎是要恭迎龍君回宮。
  不過殷寒亭召來隊伍的伍長說了句話,然後蝦兵們又都潛進海裡不見了。
  白蘞雖然好奇地看著,最終卻還是忍不住搖頭,覺得自己不樂意往裡面踏步,而且心口還悶悶地有些疼,他看著殷寒亭淡漠的面容,像是重新回歸到了那只怕生的小狐狸身上。
  殷寒亭沉默下來,或許他是知道原因的,那就是當初小草在東海過得並不快樂,他好不容易才離開那個陰暗的海底,所以不願意再回去……
  可是,兩年後的東海,已經與小草離開時的那個不一樣了。
  殷寒亭回過身,試探著去牽白蘞的手道:“和我下去看一眼,我保證你會喜歡。”
  白蘞遲疑著,如果忽略那種突如其來制止了他邁進的恐慌感,其實他是願意相信他。
  殷寒亭握著白蘞的手,繼續道:“如果你不願意呆在那兒,我就再帶你出來,我保證……絕不迫你。”
  白蘞望著海天一線的地方,天已經暗了,界限其實並不分明,不過天上大概還有鳥在飛,下面拍打著岸灘的水嘩嘩作響,和他們剛才經過的湖泊並不一樣,更深更廣闊。
  殷寒亭知道白蘞已經動搖了,趁著現在小草沒有恢復記憶,他還能帶他去東海看看那些他從未領略過的景色,這樣不算是趁人之危吧?
  畢竟如果他們之間沒有崇琰的介入,原本晚到的這一切都該是只屬於小草一個人的,他做錯了事,希望小草能夠給他一個證明的機會。
  最後,殷寒亭拉著白蘞的手,看著他緩緩點了一下頭,破天荒地勾起嘴角,露出欣喜的笑。
  侍衛們驅趕著白鯊駕輦到了岸邊,這一次殷寒亭並沒有化成原形帶著白蘞下去。
  等到白蘞猶猶豫豫地坐進車輦內,殷寒亭問影一道:“弄好了?”
  影一恭敬地稱是,眼神絲毫不敢落在車輦內的另一人身上,當年的白公子離開之後,龍君失魂落魄借酒澆愁的情形身邊人都有目共睹,現下能把人找回來絕對是幸事一件,他怎麼可能不用心准備?
  待到車輦由白鯊拉著入海,車簾外,整個天色從昏黑瞬間變成暗藍,白蘞身體僵硬極了,殷寒亭發現他的緊張,趕忙伸出手攬住他的肩膀,輕聲道:“別怕,你看窗外。”
  一邊說著,他一邊撩起簾子,他們在海中漸漸下沉,但車輦上掛著避水燈,周圍都是亮的,偶爾能夠看到幾條色彩斑斕的魚從眼前穿過。
  白蘞往窗邊靠了靠,似乎還想要將手伸出去。
  殷寒亭怕等會兒車輦行走的速度快了會折到他的手,趕忙將白蘞的腕子捉住,然後道:“就這樣看。”
  白蘞乖乖地點頭,望著車輦外拍開的一串串泡泡,幾乎久久回不過神來。
  每每小草露出這樣呆愣的表情,殷寒亭就會十分心疼,即使這些天一直陪伴在小草身邊,但他始終覺得小草像是找不到自己能夠扎根的地方,孤獨感纏繞著。
  回不了青丘,又逃離東海,小草能夠帶騰蛇隨意找一處城鎮定居,跟著行醫的老大夫說走就走,他最終想要去到哪裡?其實並沒有一個很明確的目的地。
  哪裡會是小草的家呢?
  殷寒亭握著白蘞的手,他期盼小草這次隨他回東海之後,會有一個不同的印象。
  車輦兼程趕路,在凌晨時分終於進入了東海王城的領域,天色還很黑,不過遠遠的,已經可以看到整個王城像是燃燒一般映著紅彤彤的顏色。
  殷寒亭直接伸手將車廂側面窗口的簾子扯了下來。
  這時候白蘞已經有些呆得無趣,見狀疑惑地望向身邊的殷寒亭。
  殷寒亭指了指窗外,他們浮在上空,已經可以看到完整的王城了。
  而現在,整座城池都是光亮的,紅色的。
  白蘞驚訝地趴上窗口,低頭向下看去。
  王城初期規劃時,就是一個端端正正的“畝”字,王宮在那一點上,隔著河道,百姓們聚居起來。現在那一點依舊是一點,不過下面的田字卻翻了數倍不止。
  一筆一劃,看起來縱橫交錯,然而最讓人驚奇的是,每一條街道上不知是懸掛了燈籠還是彩帶,竟然將整個王城都染成了紅色!
  這些鮮豔的紅把街道勾勒得更加鮮明,也把暗藍的天空襯托得更加濃郁。
  車輦特地帶著他們在王城上空盤旋了一圈,白蘞叫起來,“看!”就在他說話的時候,海空中忽然劃過幾道光,光芒也是紅色的,相約著圍繞在車輦四周。
  這時候白蘞才發現,原來這是一些體型纖長的魚群組成的隊伍,它們身上涂抹了紅色會發光的熒粉,跳舞似的在海空中轉圈,或是悄悄靠近白蘞,在白蘞忍不住伸手的時候又逃走。
  白蘞趕忙去扯殷寒亭的袖子道:“魚魚!”
  殷寒亭自然地順著力道靠在白蘞肩上,聞著他頭發的淡香輕聲問道:“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白蘞沒有把注意力分在說話的殷寒亭身上,他一直驚奇地看著如同燃燒的花海一般的景色,直到熒光熠熠的魚群們再一次聚集起來,領著車輦向王宮行去。
  “好看嗎?”殷寒亭忍不住親了一下白蘞的耳朵。
  白蘞一掌推開他,因為側面看不見魚群了,他直接掀開車輦正面的簾子,搖搖晃晃就想要起身到駕車的侍衛身邊去。
  影一被嚇了一跳。
  還好殷寒亭關鍵時候拽住了他的腰帶,這才沒讓人直接沖出去,要是車輦一個不穩,剛才起身朝外走的動作可危險了!
  白蘞想要坐到侍衛身邊去看,就掙扎著身體往前傾。
  殷寒亭蹙眉,抱住他的腰,對著前面領路的魚群吹了聲哨。
  很快白蘞就發現,那些魚兒竟然乖乖地又都回來了!一條也不敢離車輦太遠,他又高興地扒在側窗上看。
  白蘞看魚,殷寒亭看人,都前所未有地滿足。
  
  ☆、 第63章 小狐狸瞎跑
  
  東海王宮確實是變了一番模樣,不過白蘞不知道,他已經忘記了。
  這個地方的建築延續了幾千年,從上一代龍君開始,無論前廷還是後宮都已經做好規劃,待到後期殷寒亭上任的時候,只是對部分宮殿做出翻新。
  所以瀾軒和夜荷苑是很早就建成的,以前小草來時他不把人放在心上,隨便在後宮裡挑了個離得近的住處也就算了,這次絕對不行,他要把小草安置在自己的寢宮裡。
  等進了王宮以後,車輦緩緩從空中沉了下來,最終穩穩地停在地上。
  白蘞迫不及待地下來一看,王宮四周的圍牆和樹枝上竟然還掛著一個個西瓜大小的燈籠,紅紅火火的顏色從王城一直延至宮內。
  白蘞看得心動,轉身和默默守在他的殷寒亭道:“我想要那個。”他說完指了指不遠處樹梢上最高的那個燈籠。
  “好。”殷寒亭點頭,身形幾乎在一瞬之間就躍上了同殿宇一般高的樹,摘下了最頂的那只燈籠。
  回來時,白蘞趕忙跑到他的身邊去拿燈籠,燈籠裡面卡了一小支海底下也能燃燒的蠟燭,殷寒亭怕燙到他,提醒道:“走慢一點。”
  白蘞胡亂應了,雙手捧著燈籠慢吞吞地挪步子。
  周圍有侍衛在待命,殷寒亭揮揮手,示意他們離開,而自己則陪著白蘞一起,站在殿前寬闊的廣場上,頭頂是濃郁深重的藍色海空,這一切和兩年前已經不一樣了。
  當年白蘞離開的時候,乘坐的車輦也曾停在那棵高高的樹下,一轉眼走了那麼久,而他卻只能在夜色濃郁的凌晨抱著那壇越來越少的酒,坐在大殿門前,空蕩蕩地找不到人的歸處。
  即使依舊如今天這般燈火通明。
  白蘞抱著小燈籠走了一段,然後忽然發現殿門前掛的燈籠才是最大!他趕忙轉頭看著殷寒亭,伸手指了指道:“那個。”
  殷寒亭道:“都是你的,要把它也摘下來嗎?”
  白蘞想了想,好像大燈籠掛在門前才好看,他搖搖頭。
  殷寒亭走到他跟前,輕聲問道:“那你今天高興嗎?”
  白蘞嗯了一聲,殷寒亭牽過他的手道:“我帶你去住的地方看看。”
  殷寒亭帶著白蘞繞過大殿,緩緩朝自己的寢宮走去,每穿過一處門廊,廊邊上都會亮起一只高高掛著的紅色燈籠。
  白蘞這才恍然明白,原來他的燈籠多得數不清,若是都想要肯定會拿不下。
  又是一處燈火通明的殿宇,遠遠的,已經可以看見一名身著粉色羅裙的女子正靜靜等在門前,直到他們的身影走近。
  女子先是激動地捂住嘴,而後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跪下行禮道:“恭迎龍君,公子。”
  殷寒亭淡淡道:“起來吧。”
  “是。”女子起身後目光就落在了旁邊提著燈籠的白蘞身上,她看了好久,直到殷寒亭從她身邊擦過道:“等會兒帶小草進來。”
  殷寒亭先進了寢殿,他知道藍玉和小草關系很好,也許對恢復記憶有所幫助。
  白蘞被欣喜的藍玉截在半道,藍玉左看看,右摸摸,怎麼也覺得不夠道:“小狐狸,小草,你回來啦!”
  白蘞仿佛有些受到驚嚇,畢竟藍玉對他又捏又碰,實在太熱情了,“你……你……”
  藍玉見他神情有些異樣,還佯裝生氣道:“怎麼了?難道你都不想我嗎?”她撲上去抱住他,拍拍他的背道:“你臉上的傷不見了!嗯……還有一點點疤,不過好很多!我都以為……”
  白蘞傻眼。
  藍玉抱了一會兒,又挽過他的一只胳膊,帶著他往寢宮裡面走,然後壓抑著哭腔道:“你走的時候都不告訴我……”她都以為他不會再回來了,私下裡還偷偷哭過。
  白蘞:“……”
  白蘞懵了,下意識地去尋找殷寒亭的身影,不過一時看不到人,這是個陌生的地方,他被帶領著往寢宮的深處走去。
  過了一會兒藍玉吸了吸鼻子又道:“算了,都那麼久了,先原諒你,你要不要吃雞絲拌飯?還有鹽水灼蝦仁?”當年龍君待小草確實不算太好,現在他還能回來已經很值得慶幸了,藍玉心想,她不會怪他離開,只是有些難過為何走的時候不與她說一聲……
  白蘞剛才一直打愣,這會兒聽見有吃的,眼睛立馬就亮了,“要吃!”
  殷寒亭其實也不怎麼會照顧人,以白蘞對食物的執著程度,一天正常三頓的吃法顯然是不夠的,所以當藍玉提出要給他做夜宵的時候,白蘞心目中的好人已然又多出了一位。
  藍玉把人推進寢殿裡,然後興高采烈地去張羅吃食,而殷寒亭則重新換了身衣服,接過白蘞手中搖來晃去的燈籠,吹熄了燭火,掛在盛夜明珠的架子上。
  白蘞知道要吃飯了,不吵不鬧地自己搬出板凳坐在桌邊。
  殷寒亭問他道:“今天累不累?”
  白蘞搖搖頭,殷寒亭沉默一會兒,又搜腸刮肚地問,“高不高興?”
  白蘞歪著頭看他,沒有回答高不高興這樣來來去去循環往復的愚蠢問題,而是掰著手指給他數道:“雪,酒……嗯……玩水……燈籠,吃飯!”這其中每一樣都讓他覺得高興。
  小草比劃著手指的模樣讓人喜歡極了,殷寒亭面上雖然沒什麼表情,很冷淡,但是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向他的人靠過去。
  白蘞磕磕絆絆地說了一會兒發現眼前光線忽然暗了下來,殷寒亭站在他的正前方,緩緩彎下身。
  兩人的臉湊得極近,白蘞怔怔地望眼前人,直到這人的鼻尖擦過他的鼻尖,嘴唇碰上他的嘴唇,他驚了一跳,唇瓣被吸吮,緊接著——
  他肚子果斷餓得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殷寒亭:“……”
  敞開著的寢殿門口,藍玉端著吃食還未來得及通報,她就看見小草一把推開了神情怪異的龍君,循著香氣朝她跑來。
  比起龍君的嘴唇,還是飯菜要更香一些。
  殷寒亭只能壓下心底的郁悶,冷著臉,示意藍玉不必多禮,專心上菜即可。
  這一次剝蝦的人手又多了一個,白蘞專心扒飯,左邊站著藍玉,右邊坐著殷寒亭,蘸了醋的蝦仁放在盤子裡堆成小山,鮮嫩美味,光是看就頗有食欲。
  不過白蘞傷了身體以後食量就沒有兩年前那麼大,藍玉給他拌飯的時候發現,礙著龍君在,她不敢吭聲,小草今天吃了兩碗雞絲飯加一盤蝦,照著以前,至少還要多加一碗飯和一份湯!
  不過殷寒亭自己大概沒有注意到,飯後一邊給白蘞揉肚子,一邊吩咐藍玉准備鋪床,小草肯定要睡了。
  白蘞跟著殷寒亭去浴池快速地洗了個澡,好不容易讓殷寒亭哄著擦干了身體,爬上床後又發現迎接他的床竟是前所未有的寬大和松軟。
  金絲楠木床,四根床柱雕著精細的龍紋,上面則撐起一頂金色的紗帳。
  藍玉解開幔帳的系帶,帳子便自然而然地垂落到地下,把白蘞一人罩了起來。
  “啊!”白蘞發出了一聲驚嘆,在床上一腳深一腳淺地踩過,然後又蹦蹦跳跳了幾下,伸手去碰幔帳頂上的銀鉤。
  藍玉原本正在一旁熏香,見狀登時被嚇了一跳,這可是龍君的床!龍君治下向來嚴苛謹慎,哪裡容得如此放肆!兩年前挨過的打都忘了麼!
  藍玉臉色變了,想要提醒小草,然而殷寒亭卻似乎察覺出了她心底的驚駭,淡淡對她道:“無事,下去吧。”
  “是……”藍玉壓下心底的驚訝,離開時,她竟然發現站在一旁的龍君神情沒有絲毫責怪,甚至還帶著一點點寵溺……
  等到寢殿裡的夜明珠被藍玉合上,四周變得黑沉沉一片。
  原本還在床上到處走動的白蘞立即坐了下來,連滾帶爬地鑽進被子,還要一扭一扭地挨到殷寒亭身邊。
  殷寒亭無奈地搖了搖頭,也脫了鞋拉開幔帳躺進去,拍拍白蘞的背道:“閉眼。”
  “嗯。”白蘞習慣了這些天都和殷寒亭睡在一起,所以安心地擺了個舒服的姿勢。
  等到人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殷寒亭這才揉了揉疲憊的額角,悄悄爬起身來,他還有一些亟待處理的公事,是前些日子離開東海所以遺留下的,如果不趁著晚上來做,白天小草醒的時候他就無法陪在他身邊了。
  殷寒亭起床後套起衣服和鞋,輕手輕腳地走出內殿。
  外室,藍玉值夜,她剛准備在小床上躺下,結果就聽見聲音,趕忙起來扭開了最外面的一顆夜明珠。
  殷寒亭走了出來,淡淡對她道:“小草受了傷,什麼都不懂也不記得,你好好守著他。”
  “什……”藍玉愣在一旁就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整個都傻了。
  殷寒亭沒有再多解釋,夜露最濃的時候他開門走了出去。他與小草來時宮中的大殿為何會燈火通明?正是因為丞相還未離開主殿,接下來還有事情需要商討……
  藍玉目送殷寒亭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上,結果剛轉過身就發現白蘞已經站在了內室門口,像是有些慌亂道:“別……走……”他並沒有睡得很熟,殷寒亭離開時的動靜把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跟出來,卻發現只有他和一個並不太熟悉的人。
  藍玉接二連三地遭受著沖擊,也是緩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趕忙小跑到白蘞跟前,小心翼翼地喊道:“小草……”
  “要去……”白蘞伸手指了指外面。
  結果藍玉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道:“小草,你不記得我了?”
  白蘞愣愣地回過頭,然後仔細地辨認了一會兒藍玉,滿是茫然。
  藍玉抿著嘴唇,眼裡很快泛起淚光,難怪小草先前的表現不管怎麼看都覺得怪異,原來是這樣……
  “那你還記得什麼?”藍玉深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楚。
  白蘞想了想道:“小黑……”
  “小黑?”藍玉猜想小黑會不會就是龍君,現在龍君把人交給她,可不能出岔子,“小黑他長的什麼模樣?好看嗎?”她嘴上發問,卻拉起白蘞的手就把人往屋子裡帶。
  “好看!”白蘞被她牽著,心不在焉地不住回頭,最後還是甩開她道:“我要去找……嗯……”他還不知道這個與他相處了幾個朝夕的人的名字。
  藍玉趕忙去攔道:“不可以的,龍君肯定正在議事。”
  白蘞立刻露出了委屈的表情,他不想自己一個人呆在漆黑的屋子裡。
  藍玉哪裡看得了他難過,趕忙道:“要不我守著你睡?”
  白蘞搖搖頭。
  “那……”藍玉一時猶豫,本來帶著小草出去後花園裡走走也是好的選擇,不過龍君一說小草失去了記憶,她也忍不住忐忑起來。
  後花園裡以前住過楚秋,雖然兩年前就已經被送出去,但萬一小草路過夜荷苑一個不高興,她怎麼交代?
  可是白蘞還是想要到外面,為此他甚至自己穿好了鞋,套好了衣服,這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但是燈籠很漂亮,他看得很興奮,並且想要去找剛才那個人,和他一起玩。
  藍玉受不住他的軟磨,最後終於答應道:“那我們不能走遠。”
  白蘞“嗯嗯”地胡亂應著,實際上根本沒往心裡去,藍玉一點頭他立馬就朝門口跑了。
  “哎!小草慢點!”藍玉趕緊拎起裙角去追。
  不過前面人跑得很快,寢宮那麼大,足夠他放肆地撒歡,不過跑了一陣之後,他就想不明白該去哪個方向了。
  這邊院門一層套著一層,而且沒有掛燈籠,不像先前的路那麼明亮,而就在他的側後方,有一處陰森森的偏殿,不過看門的裝飾和房簷屋角都像極了他剛才睡覺的那個地方。
  藍玉好不容易追上他,喘息著,好不容易看清周圍的景象更是大驚失色,她一把攥住白蘞的手腕道:“小草,這裡不好玩,我帶你去找龍君好不好?”
  “龍君?”白蘞喃喃著,眼神還是向著偏殿,雖然好奇,但這四周太昏暗了,他只得乖乖點頭道:“好……可是……這裡面……”
  藍玉差點快哭了,“這裡面什麼都沒有,很黑很可怕!”
  白蘞聽她說完打了個顫,趕緊伸出手讓她牽好。
  藍玉從未有過像現在這般慶幸小草懵懂好騙,她牽住他三步並兩步地往外走,似乎想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她已經聽說崇琰上仙隕落的事情了,自打那時候起,這個偏殿似乎就更是成為了王宮裡的禁忌,恰逢龍君成天往陸地上跑,東海似乎傳出不少謠言。
  有人說崇琰上仙其實並沒有死,藏在人間某個地方,龍君是去與他私會。
  有人說龍君真正在意的不是崇琰上仙,而是另有其人。
  更有甚者,傳出龍君沖冠一怒為紅顏,與天帝起了沖突,只怕不久就要被削去王位的說辭。
  這些謠言不可信,但有一點卻是毋庸置疑的,在這其中,崇琰上仙功不可沒。
  當初小草離開,也是因為他,如今說不好崇琰上仙在龍君心裡還留著幾分,但凡是有一絲的可能,這樣的禁忌她就不會讓小草去碰觸。
  因為小草已經為崇琰挨過打,受過傷,劃過臉,有這麼多慘痛的教訓在前面。
  如果小草不是忘記了,她剛才差點脫口問他,為什麼還要回來呢!明明自己狠高興能夠見到他,同時卻又恨鐵不成鋼地擔憂。
  若是龍君因為徹底失去崇琰而緊緊抓著小草不放,小草往後知道了真相該有多可憐,就像一個無解的循環,又重新回到兩年前她和小草相遇的第一天。
  她有那麼一剎那甚至認為小草失去記憶和變得呆呆傻傻就是龍君故意造成的,實在太可怕了……
  藍玉牽著人臉色越來越白,不過白蘞的手心溫熱,像是又給她積蓄了一部分力量,他們從偏殿繞了出來。
  藍玉本來打算帶小草去找龍君,結果經受過剛才的一通胡思亂想,她算是徹底怕了,隱隱有些後悔,兩人站在寢殿的正前方,愣愣的,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要不我們回去睡吧。”藍玉小聲求白蘞道。
  白蘞見她很為難的樣子,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憑著本能善解人意道:“好,你陪我。”
  “嗯。”藍玉伸出手摸摸他的臉,慌亂的心才逐漸鎮定下來,現在還有太多的秘密需要解答,在此之前,多麼小心謹慎都不為過,只是小草不懂。
  她想了想順便又交代道:“不可以去跳龍君的床,不然會沒有飯吃的。”
  “啊!”白蘞從沒有想過竟然還會不給飯吃,他一下子就驚呆了。
  
  ☆、 第64章 小狐狸救人
  
  這個地方似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可怕很多……
  藍玉哄著人回去睡了,一路上白蘞都在磕磕絆絆地想要爭取吃飯,不過和他探討這個問題的人顯然沒有能夠理解他的用意。
  藍玉苦口婆心地和他道:“聽話。”
  白蘞躺在床上有些郁悶了,不過一覺醒來之後,男人又回到了他的身邊,黑郁的眼眸緊緊閉著,眉宇微微蹙起,一只手臂墊在他的脖頸下,半摟著。
  白蘞眨巴著眼推了一下身邊人,結果卻被攥住了手重新塞回被子裡道:“再睡一會兒。”
  “你去……哪兒了?嗯……昨天。”白蘞湊過去小聲地問道。
  原本正在偷懶不肯起床的龍君身體一僵,半晌只得睜開充著血絲的眼睛,沙啞著嗓子道:“昨晚把你吵醒了?”
  白蘞嗯了一聲,翻身坐起來,“然後……我去找你……”
  殷寒亭神情微微一頓,他今早天色剛亮回來時小草正睡得香甜,誰知竟然還有這麼一茬,他問道:“你去哪裡找我?”
  “唔……”白蘞昨夜一通亂跑,根本不記得了。
  殷寒亭無奈,湊上去親他的額角道:“要找我就和藍玉說。”
  “藍玉?”白蘞疑惑。
  “昨夜守著你睡覺的那個。”殷寒亭有些清醒了,干脆起身拉開簾帳下床穿衣。
  白蘞點點頭,想了想問道:“那你呢?你……又是誰?”
  殷寒亭穿衣的動作瞬間僵住,他攥著自己的袖擺,好半晌才止住指尖那一刻的顫抖,出聲道:“你覺得我是誰?”這麼多天的朝夕相處,小草縱然再依賴他又如何,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何為會待他好……又有什麼用?
  就像是一葉飄萍,順著水流一路轉過多少河灣,最終或許只是想到達一個能夠靜靜腐化的地方,不在乎帶他走的人是誰,也不在乎他腳下將踏向何處。
  白蘞捧著腦袋,昨天聽人提過好幾次,所以他記住了,“龍……龍君……”
  殷寒亭心底一沉,轉過身來,眉眼處積累的寒霜化成心裡面翻騰的苦水,他與白蘞面對著面,認真道:“我不叫龍君。”
  龍君只是一個身份,他和小草在一起的時候,並不需要這個身份。
  “我姓殷,名寒亭……”他湊得更近了一些,把小草茫然的神情收入眼中,“殷寒亭。”
  “殷……”白蘞愣愣地看著他,“寒亭。”
  “對。”殷寒亭垂下眼眸,遮住在這一刻洶湧起來的情緒,還有沉痛。
  白蘞晃了晃他的袖子疑惑道:“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小草?”
  “你想知道?”殷寒亭干脆合衣躺下,他們之間的那些遭遇一時半會兒說不完,確實需要像現在這樣一個安靜的早晨吐露出來,有關於他們的誤會,解釋,他都從來沒有講過,因為當初看著小草決絕的眼神,他的聲音就像是卡在了喉嚨裡,再多的委屈都沒有辦法得到安撫……
  他沒有勇氣在解釋了之後小草就會原諒自己,不過現在,小草忘記了很多事,或許原諒已經變得不重要,他需要的是傾訴。
  白蘞點點頭道:“想!”
  殷寒亭並不擅長講故事,略一遲疑,還是先從當年為何會出現在山谷清潭邊講起。
  白蘞不管聽懂聽不懂,眼神很專注。
  因為長時間的化形,身上長滿鱗片的殷寒亭沒有在第一時間回東海,上古青龍血液不純,這樣的理由若是宣揚出去,不說四海是否會動蕩,光是東海就足夠難堪了。
  所以知道他病情的人很少,也都守口如瓶,那段時間丞相越鯨被他留在王宮,而他自己則上岸找了一處風景宜人的山谷休養。
  每一次發病,他都躲著不肯見人,但那一次也是他病得最嚴重的一次,甚至白日裡雙腿會化成一段龍尾,讓他只能藏在一方小潭之中。
  也幸好這片山谷不見人煙,十天半個月裡才會有一兩個樵夫商人途徑清潭,然後取水歇腳。他們呆在岸上還好,反正殷寒亭白日只能藏在水裡,但是一旦踏入水池清洗身體,以青龍那不容褻瀆的脾性,是根本無法忍受的。
  所以殷寒亭用拖拽入水的方式嚇走過很多人,直到遇上小草。
  殷寒亭已經不記得那是在春分前還是春分後,只記得天空很清,雲很淡,一池潭水被風推起紗一樣的波浪。
  然後有一個眉目十分秀致,像是嬌生慣養出來的富家公子在潭水邊停了下來。
  本來殷寒亭沒想怎樣,結果那人休息了一會兒,竟然脫去衣服想到潭水中來洗澡!
  殷寒亭冷下臉來,他最討厭有人一身汗到他的地盤洗澡,即使潭水下有活排水口,他也依然不能忍受,於是……
  聽著殷寒亭娓娓道來的白蘞趕忙追問道:“那是……我嗎?我?”
  殷寒亭說了聲是。
  “然後我就把你拖下了水,想嚇死你。”
  白蘞頓時一副驚恐的表情,轉身就要往外爬,讓殷寒亭一把逮住腰勾回來,淡淡地露出一點惡劣的笑道:“跑什麼?難道我會吃了你?”
  白蘞立刻覺得面前人壞心極了。
  不過在那時候,殷寒亭只覺得被他拖入水下的人才是膽大包天,不僅沒有驚慌失措地痛哭流涕,尖叫著逃跑,反倒順著力道纏上他身體,一手順著他的下腹摸去,然後……重重一擰。
  說到這裡時,殷寒亭的表情隱隱有些怪異。
  因為受到了驚嚇,以至於他自己也嗆了水,翻身上岸的期間鼻子滿是酸澀,能夠讓一條青龍在淡水裡嗆著真是絕了。
  然而小草不僅沒有被他下身的青色長尾嚇到,反而還忍不住好奇地問他是不是鯉魚精。
  鯉魚精……
  未免現在在聽他說故事的小草誤會,殷寒亭特意還強調了一遍,“我不是鯉魚精。”
  “哦。”
  “但我不知道你是誰……”殷寒亭一邊回憶一邊苦笑道,“只以為你是路過的修士。”
  白蘞頓時就露出著急的表情道:“我是小狐狸!”
  殷寒亭失笑道:“現在當然知道你是小狐狸。”他克制不住地伸出手去抱他,心裡一陣一陣地疼,如果早些知道小草是狐狸,是不是遇上崇琰就不會被欺騙?
  但是當時不知道,小草一直停留在潭水邊打轉,殷寒亭焦躁之余在心中也對闖入者起了殺念,不過很快,小草就從土坡上離去。
  直到夜幕下沉,尾巴重新積蓄起了力量化成人腿,他一步一步循著水流往上游走去,在那裡他挖了一個捉魚的坑,結果哪裡知道,等到他走過去,小草已經霸佔了他的魚坑,還痛痛快快把他圈養的食物吃了一個精光。
  接下來……
  殷寒亭看著面前心思單純毫無雜念的小草,實在不好意思說出他們當時一同渡過發情期的那段的日子,用夜夜笙歌來形容也不為過。他會沖動地壓在小草身上,讓小草一邊哭叫一邊求饒,最後破罐子破摔般地摟住他的脖頸,然後他就會弓下身去吻他。
  一個夜晚過去,他沉入水中等待疲憊的小草在潭邊醒來,他會給小草擦洗身體,蓋衣服,捕魚,然後小草會在醒來之後為他吹曲,摘果子,一起在水中嬉戲,盡管他的耳目並不靈便。
  他們肌膚緊緊相貼,鬧著鬧著,他的嗓子就會發干,身體潮熱,而小草也情不自禁露出難耐的神情,兩人再次糾纏到一起。
  “還有呢?”白蘞半晌等不到殷寒亭出聲,還以為人說著說著就睡著了,趕忙去推他。
  殷寒亭淡淡道:“後來你說要走。”
  白蘞微微一怔。
  就在某一天的清晨,照例在他身邊醒來,說不能再耽擱了,族裡還有事亟待回去解決,於是臨行前給了他一粒丹丸。
  “如果我當初知道那是你的內丹,我絕不會……”殷寒亭話說了一半,想到小草現在身體裡也藏著他的內丹……
  知道對方有可能病得很重,所以願意交付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這樣的心情都是相同的。雖然已經能夠切身體會,但想想還是很難過……
  吃下內丹,他身上的鱗片褪了一半,驚喜的同時,也因為小草的離開而思念日益深重。
  “我等了你很久。”殷寒亭看著現在完全什麼都不懂白蘞,無奈道,又是一年春分過,他不得不回來東海。
  於是只能在處理完東海的事務之後又去山谷的潭水邊等,等待小草能夠回來。
  滿載著對往後日子的所有期待……
  然後,他終於等到了。
  那人站在潭水邊,依舊是眉目秀致,黑發如瀑,那一刻,他壓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上前去擁抱,結果卻被緩緩推了開來。
  白蘞見殷寒亭面色有異,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
  殷寒亭剛要接著說下去,藍玉就在外室稟報道:“龍君,丞相大人求見。”
  殷寒亭只得坐起身和白蘞道:“乖乖和藍玉一起吃飯,我很快就回來陪你。”
  白蘞皺著臉,雖然很多都聽不太懂,但在興致正濃的時候被人打斷還是很不高興,不過想到昨天吃得特別滿足的飯……他只好舔了舔嘴唇大度道:“好!”
  於是殷寒亭洗漱收拾整齊後就匆匆走了。
  白蘞跟著藍玉把山珍海味都嘗了一遍,這一次的菜色比昨晚還要豐盛,等到肚子變得圓滾滾,他就要藍玉帶他出去走走。
  藍玉已經得了龍君的首肯,可以帶著小草隨意走動,不過憑她謹小慎微的性子,像是偏殿夜荷苑之類的地方便是能避則避了。
  不過白蘞不太願意讓人領路,他早上聽了故事,心情很好,一路晃晃悠悠地走在藍玉前面。
  藍玉提醒他道:“不去橋上看小魚嗎?”
  白蘞搖搖頭,現在海空一片澄澈,他指著王宮目之所及的最高的殿宇道:“我想……去……那。”
  是大殿。
  龍君就在那大殿議事,可以去,藍玉松了一口氣道:“好啊!”
  不過在通往前廷的路上,正好有一小隊侍衛壓著一個侍女急步從他們身邊經過。
  藍玉見得多了,沒有任何反應。
  倒是白蘞疑惑地停下來看了他們一眼,狼狽的侍女同樣抬頭,這一對視,她登時倒抽了一個氣,趕忙喊出聲道:“白公子——公子!公子救——我是……唔……”
  壓制著侍女的侍衛們險些失手將人放脫,又粗暴地將人拿下。
  白蘞也登時被嚇了一跳。
  藍玉趕忙擋在他身前,蹙眉大怒道:“怎麼回事?”
  一個侍衛捂住侍女的嘴,另一個上前行禮道:“原來是藍玉姑娘,屬下無意沖撞公子和姑娘……”他看了一眼白蘞,又回頭望向還在不停掙扎的侍女,侍女一臉髒污,眼淚不停地從眼眶湧出。
  白蘞怔怔地看了侍女一會兒,藍玉也在仔細看後示意衛兵松開捂著侍女的手,她有些不敢相信道:“長萱?”
  侍女哭著道:“是我,藍玉姐姐……嗚嗚……公子!公子你回來了……求你救救長薇吧……”
  白蘞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哭著的人話也說不清楚,他只得有些慌張地看向藍玉。
  被侍衛這麼壓著走,只怕犯的事情不小,但巧就巧在正好撞上小草,小草若是願意幫長萱說話,解救一個小婢女能有多難?藍玉問壓著長萱的侍衛道:“她犯了何事?”
  “這……”侍衛頓時為難起來,他想了想道:“藍玉姑娘,屬下也是領命行事,她本身無錯,不過因為在刑殿大吵大鬧才被遣了回來,沒有責罰已是大幸。”
  “不是的,不是!是長薇……長薇她在刑殿被打了……公子……”長萱若不是被侍衛鉗制著,只怕已經撲到了白蘞的腳下,“公子——公子求你看在當年我姐妹二人盡心服侍的份上,救救我的姐姐吧!”
  
  ☆、 第65章 小狐狸看刑
  
  白蘞不記得她說的是誰了,只是這人哭得那麼可憐,他多少心裡也有所觸動,他伸出手去晃了晃藍玉的袖子道:“去。”
  藍玉點點頭,問道:“你姐姐為何要受刑?”
  長萱淚眼朦朧,咬了咬嘴唇還是道:“因為姐姐與影……影……四大人……私定終身,通傳信物被發現……”
  藍玉聽到“影四”二字心裡就是咯噔一聲,龍君的影字衛向來分明暗兩隊,明衛是從一數到九裡的奇數,暗衛則是從二到十的偶數。兩隊人馬分工不同,但都直接效命於龍君,其次是各隊首領。而兩隊不同在於,暗衛只在暗處執行任務,他們的身份,相貌及所做過的一切都是秘密。
  如果說與長薇私定終身的人是明衛,那麼只要獲得首領的許可,算不上是什麼錯,甚至還會得到很多人的祝福,然而暗衛都是一群簽過生死契的死士,永遠不能活在光明裡的影子,想要走到陽光下,他們沒有那個可能。
  藍玉很是猶豫,於情她確實應該幫幫長薇,但於理,只怕她去了也阻止不了什麼,更何況刑殿那邊……對於小草只怕是不怎麼好……
  隨著她的沉默,長萱的臉色漸漸白了下去,頓時充滿了絕望,她看向白蘞,白蘞受不住她的哀求再次晃了晃藍玉的手道:“要去。”
  藍玉只得道:“好吧,長萱你先回去,公子會盡力幫你。”
  長萱知道長薇有了生機,登時喜極而泣,跪地拜下身來道:“謝公子!公子大恩大德,姐姐和長萱都會銘記於心。”
  白蘞拉著藍玉胡亂尋了個方向快步走起來,藍玉心下有些後悔,不過還是道:“公子,是這邊。”
  去往刑殿的路彎彎繞繞,白蘞被長萱哭得心慌,知道自己需要快一點才行,結果等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他們兩人卻被侍衛齊齊攔了下來。
  對於藍玉來說,還是熟人。
  影一背著長刀,立在進出刑院的門口處,神情在驚訝之後又冷淡下來道:“白公子,藍玉姑娘,不可進去。”
  白蘞急切地問他道:“為什麼……不可以?”
  白蘞親口問他,影一自然不敢不答,單膝跪下行禮道:“屬下也只是按照規矩辦事,還望公子見諒。”話雖如此,但他額角上還是起了一層薄汗,心裡更是埋怨起藍玉怎麼如此糊涂!
  白蘞被他搞得有些發怔。
  當年長薇和長萱在瀾軒伺候時確實盡心,藍玉自己不願見死不救,也不想等以後小草記起事來為沒有幫上倆姐妹的忙而難過,她只得硬著頭皮問道:“影一大人還是起身吧,長薇她傷得重不重?”
  白蘞看看藍玉,也重復問道:“重不重?”
  影一頭疼地嘆了口氣,起身道:“長薇姑娘承認是自己引得暗衛走上歧路,自願受鞭一百,以免去影四的刑罰。”
  藍玉幾乎失聲道:“這會打死人的!”當初小草受刑三十鞭就幾乎去了半條命!
  “可是如果長薇姑娘不願站出來的話,依照暗衛的規矩,相貌被人看去也是要死的。”影一漠然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這兩人暗生情愫怕是已經很久了。影四在執行任務時受傷,差點去了一條命,回來後一直調養著。不知長薇從哪兒得了消息,想要偷偷給影四送一塊繡了合歡花的手絹聊以慰藉,以前有影四的兄弟幫忙也不是沒有送過東西,大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誰知道這次竟讓暗衛的首領知道了。
  暗衛首領向來鐵面無私,恰巧那會兒龍君還未歸來,一應大小事情全都需要丞相處理,丞相也不好管暗衛的事,雖然覺得可惜,但未免被人說越權,只讓首領按規矩辦。
  如果當真死照規矩辦,影四的真容已經讓長薇見過,破了暗衛七禁之一,肯定是難逃一死,而長薇若是知道暗衛太多秘密,只怕也要跟著一起處理掉。
  影四本就傷重,這一激之下竟是當場吐血昏迷。
  所以才有了後來長薇承認過錯,讓影四當做從未認識過她,以換影四一命。
  影一一番解釋之後藍玉臉色慘白,怎麼會這樣!情況比她想象得還要嚴重得多,原本她以為罪不致死的!
  然而白蘞卻不會顧及那麼多,他聽不太懂,干脆不理影一,想從旁邊繞進去。
  結果還沒邁出兩步,又有一人攔住他道:“白公子,不可以進去。”
  這會兒離刑殿近,安靜下來後竟然已經隱隱約約能夠聽見裡面有女子忽然發出高亢的淒厲慘叫。
  白蘞一呆,立即被藍玉拖拽著往後退,滿是擔憂,“公子……”
  眼前好像天色沒怎麼變,依舊是一個惠風和暢的上午,好像有誰穿著一身大紅的新衣,也同樣踏在這一階門檻上。
  白蘞回過頭,藍玉這才發現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和這幾天明顯的懵懂不同,像是有一道黯淡的光在裡面流淌,把多日來的遲疑和膽怯通通隱沒,他推開藍玉道:“我要進去!”
  門前的侍衛們通通驚動,極力想要阻攔,然而白蘞橫沖直撞的時候絲毫未在意自己是否會受傷,他不在意,影一卻是不敢讓他傷到的,只得示意侍衛們讓開。
  白蘞就趁著侍衛們驚愣之時沖進去了。
  藍玉傻眼,駭然之下哪有不跟從的道理。
  已經到了這個份上,影一派人去稟報龍君了,雖然壞了規矩,但私心裡覺得影四或許還有救,畢竟長薇要是真的被生生打死了,影四醒來後也不會獨活,但凡有些血性的男人都不會肯讓女人替自己去死。
  白蘞沖到院中時,就看到周圍站在幾個臉上覆著面具,身穿黑衣的男人,他們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把把出鞘的刀,與外面侍衛內斂穩重的感覺完全不同。
  他一進去,這些蒙面侍衛就一個個緊繃起來,其中一人上前道:“白公子,這是我暗堂在行事,還請不要插手。”
  女子的慘叫聲漸近小了下來,顯然人已經奄奄一息,但耳邊隱約傳來樹葉被吹動的沙沙聲,像是應和著某種曲調,龍君……殷寒亭曾經給他吹過的……
  白蘞第一次碰上這麼多陌生的人,雖然覺得可怕,但本能驅使著他想要朝更深處的刑殿裡跑去,他一邊斷斷續續道:“我要……我要進……”
  暗衛和明衛不同,平常殺戮太多,使得他們渾身都是一股子行如刀鋒的戾氣,出手阻擋自然要比明衛們來得重。
  藍玉尚且還在驚恐地叫道:“住手!”
  下一秒,白蘞就被擋了一下,身體往後一晃跌在地上。
  其實攔他的暗衛也沒怎麼用力,但白蘞呆呆地坐在地上之後,正好從刑殿門的縫隙往裡看見高高揚起的長鞭,只聽破空抽得噼啪作響,還有一人報數道:“三十七!”
  鞭尾落在趴伏在地上那人身上,那人有著長長的像是瀑布一樣漆黑的長發,單衣還貼在背上,汗水混著血水,已經染成殷殷紅色。
  很快,白蘞眼前一花,他好像覺得自己就是被打的那個人,被迫趴伏著,前面是殿內的主位,一把褐色漆質的椅子,有人穿著一雙黑色的長靴,燙貼的華衣下擺垂落時不帶一絲皺褶,像是拉長的軟刃,那麼寒涼冰冷。
  他努力地想要抬頭往上看,看那人的模樣,可是他的身體就是抬不起來,耳邊帶著鞭子揮舞時卷起的細流,撲落到背上時,他很清晰地感覺到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沒有疼痛,卻仿佛身臨其境。
  他看著自己散在地上的頭發,原本是蒼白色的,然而很快黑得像濺出的墨。
  他聽見有人似乎冷冷地說道:“我已經太過縱容你了。”
  “你覺得自己哪裡比得上他?”
  “跪下,行刑!”
  “打到他願意把容貌改回去為止。”
  聲音很耳熟,可是那人和他說話好像從未如此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過。
  然後,他終於看到了那雙黑色長靴的主人的面容。
  白蘞呆呆地坐在地上,直到拉扯他的人從一雙女子的小手換做男人的大手,大手環住他的腰,一下就把他抱了起來,緊緊地壓在懷裡。
  “小草……小草……”那人驚慌失措地在喊他的奶名,親吻他的額角。
  周圍的景象如同潮水一般褪去,有人抬走了他眼前受刑的女子,然後緊跟著是那群蒙面的侍衛紛紛撤離,然後藍玉粉色的裙角也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他茫然地望著此刻抱著他的人,忽然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身上還套著剛才幻覺中被打之人的影子道:“你怎麼舍得打我呢……”
  你怎麼舍得打我呢……
  你怎麼舍得……
  怎麼舍得……
  就因為他是無依無靠的小狐狸嗎?
  抱著小草的殷寒亭腦子頓時嗡得一聲,血液從心髒開始逆流,如同針扎一樣劇痛,極快地流竄到冰冷的手指,然後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有些抱不住懷中人了,他只能緩緩地跪下,將頭埋在小草的肩上,雙手卻還死死勒著,似乎直到死都不會放開。
  他怎麼會舍得打他呢……
  他那麼那麼珍惜的珍寶。
  被勒得疼了,白蘞精神恍惚地推了殷寒亭一下,這一下直接讓殷寒亭的心口像被刀開了洞,明明是朗空六月,寒風竟然嗖嗖往裡灌,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只能深吸著氣,壓住虛浮的聲音道:“小草……對不起……小草……”
  “嗚……”白蘞還是依舊在推阻,這下使上了力,只是他還是沒有辦法從男人的臂彎中掙脫。
  殷寒亭從未覺得如此無力和崩潰過,他不停地在小草耳邊道歉,然而小草或許沒有聽明白,神情呆滯極,除了排斥沒有太多反應……
  平日裡小草雖然傻傻的,但眼神清澈,並沒有這樣過,就像是一具空殼,殷寒亭被嚇壞了,半晌忽然反應過來抱起人就往外跑,那些本該屬於龍君的冷靜和自持在這一刻通通化作烏有,“來人——把林芷叫來!”
  他大聲嘶吼著,把被驅趕到刑院外的所有侍衛和侍女們都驚呆了。
  
  ☆、 第66章 小狐狸找人+小狐狸生氣
  
  “小草……小草!”
  白蘞揉了揉眼睛,等到他真正清醒過來,人已經躺在了寢殿的床上,殷寒亭焦急地執著他的一只手問道:“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白蘞眨巴眼看了看周圍,頭頂有銀勾和幔帳,怎麼不是之前的那個地方?他趕忙坐起來慌亂道:“那個……不可以……打,打裡面的!”
  “不打不打!”殷寒亭緊緊抱著他,一邊親他的額角一邊安撫道:“誰都不打,沒事了……沒事了。”一路上小草那呆滯的模樣可把他嚇得不輕,跑回來的時候連瞬移都忘了,直到現在連嘴唇都是麻木的!等床上人眼睛裡終於聚上光,他才感覺到後背濕了一片,全是冷汗。
  這期間他光是抱著小草就幾乎用盡了所有的氣力,然而小草身體很輕,瘦弱得像是要從他懷中飄走,他不知道小草怎麼了,但他是真的怕……
  大夫林芷已經為白蘞號了脈,除了氣血有些虛浮,心脈稍弱之外並沒有什麼大礙,即使這樣殷寒亭還是讓她寫了一個溫養的方子,讓藍玉抓緊著煎藥去了。
  現在舒適的寢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殷寒亭抱著白蘞根本不舍得放手,他把人按進懷裡,顫抖地親他的眉眼,唇角。
  白蘞仰起腦袋,男人的側臉線條冷硬凌厲,削薄的唇緊抿著,眼眸像是淬著冰,不過看著他時會柔和下來,與之前在那個可怕地方見到的穿黑靴的男人不同……
  可他又想起了很多黑靴男人說過的話——
  “你和崇琰差得太遠。”
  “從昨夜闖了我的偏殿,到今天吹曲子試探,我已經太過縱容你了。”
  好難過,那個人怎麼可以那麼壞呢?
  他和殷寒亭對視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可是他還是覺得他們很相像。
  殷寒亭心疼得不行,握住他冰涼的指尖道:“真的沒有哪裡不舒服?”
  白蘞搖腦袋,抽回指尖微微瑟縮。
  殷寒亭心底一寒,他直覺小草是想起了些什麼,不過小草寧願什麼都不說,憋在心裡,讓他連解釋都無從談起。
  這一天裡,他白天給小草喂飯喂藥,晚上守夜蓋被子,還生怕小草有哪裡不好,結果第二天早上,白蘞又恢復了平日的活力,反倒是他自己精神糟糕起來。
  因為沒有龍珠護體,殷寒亭的體質顯然要比以前弱得多,昨天又是心緒起起伏伏,急火攻心,他竟然覺得額頭一陣一陣發疼。
  白蘞坐起身,自己拿著衣服胡亂往身上套。
  殷寒亭臉色隱隱泛白,他沙啞著嗓子問道:“你要去做什麼?”
  白蘞慢吞吞道:“去看昨天……那個……藍玉帶我……”
  殷寒亭立即道:“你想去看長薇?”
  白蘞歪著頭想了想,老老實實道:“不記得了。”
  這還是沒能全記起來,昨日發生的那一幕,或許只是觸景融情,讓小草一時嚇著了。殷寒亭垂下眼眸,也跟著翻身坐起道:“我帶你去。”
  不過話音才落,他就感覺眼前一片眩暈,扶住額頭,等到眼前的黑圈緩緩褪去,這才皺著眉頭很快地穿好衣服,再回來幫白蘞套上鞋襪,整理衣著。
  白蘞做事想一出是一出,說要出去竟然連吃飯都忘了,還是藍玉端著一只溫藥的小爐子進來,殷寒亭看到藥爐上的碗,趕緊吩咐早膳。
  侍女們端著膳食魚貫而入。
  殷寒亭的臉色著實不怎麼好,藍玉擔憂地問道:“龍君是否身體不適?”
  白蘞聞言也從香氣四溢的粥碗裡抬起頭,搖搖晃晃往椅子上下來,和藍玉一樣也緊緊地盯著殷寒亭看。
  殷寒亭拿起干淨的手帕去給白蘞擦黏在下頜上的米粒,淡淡道:“無礙。”不過小打小鬧的病症,熬一天就能過去。誰知道,白蘞竟然還學著昨日林芷那般伸出手,先皺著臉摸摸他的手腕,再摸摸他的額頭道:“你……生病了,吃藥!”
  白蘞的聲音很軟,掃過殷寒亭鼻尖的袖子雖然帶著一股新鮮的蝦殼味,但卻把他原本低落的心情很快拉了起來,他捏了捏那只手,沒忍住,當著藍玉的面毫不顧忌地輕輕咬了一口。
  白蘞“啊”地叫了一聲,十分驚慌地將手縮了回去,抱在懷裡,眼神像是看著十惡不赦的壞人。
  藍玉:“……”
  殷寒亭神情異常鎮定,對著藍玉淡淡紛紛道:“聽他的,去叫林芷煎一副藥。”
  白蘞立馬指著藥爐道:“喝……那個!”
  難為他還記得那是他自己需要喝的苦藥,這下分派到殷寒亭頭上,他很快高興起來,因為出現幻覺而帶來的困惑也去了幾分。
  殷寒亭無奈地看著他道:“那是你的。”
  白蘞見他說得完全不容反駁,很快又耷拉下腦袋。
  殷寒亭哭笑不得,心裡卻覺著小草比前些日子似乎更聰慧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昨日刑殿的影響。
  林芷進到龍君的寢宮還得有一會兒,白蘞卻是等不及了,他趁著殷寒亭不注意去晃了晃藍玉的手,似乎是想讓藍玉帶他出去,不過經過昨日那一番驚心動魄,藍玉哪裡還敢做這種有可能讓她掉腦袋的事情?
  白蘞立即可憐地看著殷寒亭道:“我都不……不可以自己出去玩……”
  殷寒亭聞言一怔,小草的眼神充滿了對東海的失望,其實這裡是他從小生長的地方,就應該也是小草的家,若是小草在東海呆得不開心,那麼恢復神智以後只怕就更是要討厭這裡了。
  不過話雖如此,到底放心不下,他略一猶豫道:“去吧,記得在天黑之前回來,不可以跑太遠。”
  什麼?藍玉聽完差點沒傻眼!寵溺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可說的?難道她前幾天都白白擔驚受怕了?事實上讓小草進出偏殿或是夜荷苑瀾軒根本無所謂?
  等到白蘞歡快地跑出門去,殷寒亭揉了揉額角,立即站起身道:“我跟著他,讓林芷不用來了。”出去玩可以,但依小草的個性,走丟或是不認識路回來完全大有可能,他怎麼能夠真的放心?
  再說即使讓藍玉跟著,昨天還不一樣出事?連解決的辦法都沒有。
  他實在不願讓小草再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難過了。
  然而殷寒亭剛站起來眼前又是一陣發暈,可能昨晚光顧著照看小草感染了風寒,他已經好些年沒生過病,竟然來得如此迅猛,連帶著精神也不濟起來,不過還可以再撐一撐。
  得到許可四處玩耍的小草則在宮裡一通亂走,他沒有察覺到默然地跟蹤在身後的殷寒亭,只是隱約有些在意昨天幻覺中那個男人對他說過的話——
  偏殿?哪裡是偏殿?
  崇琰又是誰?
  殷寒亭真的會打他嗎?那種血淋淋的可怕與疼痛,只是看著就覺得好絕望啊!
  他還記得殷寒亭和他說過的故事,他們最初的遇見,明明在男人的描述下,雖然大半都不懂,但是那種滿足只是聽一聽都能感受得到……
  結果直到昨天,他才發現他所聽到的和眼見的完全似乎不同……
  白蘞在昨日呆滯著不說話的那段時間裡,心中一直藏著這個困惑,他本來想悄悄問一問藍玉,但是藍玉又不和他一起出來玩……
  他可以直接去問男人嗎?
  如果問了的話會不會被吃掉?
  白蘞踢了一下腳邊的石頭,因為他一陣蒙頭瞎走,此時不知來到了哪個小花園中,團團粉藍深紅的珊瑚緊緊簇擁著,甚至還有幾只從珊瑚中跑出來的小魚。
  他蹲在花壇邊玩了一會兒,忽然就看見有幾個穿著長裙的侍女從遠處路過,他頓時心中一喜,趕忙跟了上去,結果半路卻發現侍女們要去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大對勁,緊接著他又看到了拎著長刀的侍衛,和昨天……昨天的那些人好像!
  白蘞:“=0=……”
  殷寒亭眼睜睜地看著白蘞先是跟隨侍女走進後宮中浣衣的地方,然後又和侍衛繞去了內務局,最後侍衛們對著走丟的白蘞一通手舞足蹈的比劃,又是點頭又是搖頭的,這才指出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那個方向正是通往瀾軒。
  白蘞興高采烈地一路跑開,卻並沒有看到為他指路的一干侍衛向他身後的殷寒亭恭敬地行禮。
  瀾軒,這個地方離龍君的寢宮很近,不過小草已經沒有再住進去的必要。
  而且殷寒亭也並不怎麼願意讓小草去這些曾經讓他傷心的地方,就像昨日誤闖的刑院,只是他知道,他即使盡力阻止小草現在過去,可是以後呢?
  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除非……那個地方永遠消失不見……
  白蘞走到了瀾軒門前,他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地方,剛踩著籬笆伸頭往裡瞅,正好一個澆花的侍女就看到了他,驚喜得叫起來道:“白公子!”
  他被嚇了一跳,差點沒從籬笆上摔下來。
  過了一會兒,似乎整個瀾軒裡的下人們都圍了出來,其中昨日哭得梨花帶雨的長萱更是看到他後激動得不行,趕忙上前來接引。
  白蘞就這麼呆呆地讓幾個姑娘領了進去,穿過吊著花束的長廊,殿前清澈的水池蕩著微波,他被引到一處石桌前坐下,涼風習習,再上一壺好茶,竟然還有新鮮飄香的果盤!
  白蘞目光死死釘在果盤上。
  長萱睜著腫得像桃似的眼睛,一邊給他剝水果一邊道:“昨日乍然見到公子沒來得及多說話,也不知道公子這兩年過得好是不好?”
  自從兩年前瀾軒主人無故失蹤,瀾軒一下就亂了套,本以為她和長薇都會被重新分派到別的地方伺候,誰知道後來龍君又下了令,讓她們就呆在瀾軒,不能改變這裡的一草一木,也並沒有短著瀾軒的份例,冬碳夏冰,時鮮蔬果,一如主人離開之前。
  “這裡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長萱說給白蘞聽的時候還怕他不信,開了寢殿的門,又拉著他進去看。
  每一件東西都擺在原來的位置上,一直沒有搬動過。
  “龍君有時候也會過來看看……”長萱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小心地觀察了一下白蘞的神色,沒看出任何異常後這才又接著問道:“公子還回來住嗎?”那會兒白公子和龍君之間矛盾接二連三地爆發,最終也導致了公子的不告而別,這些長萱一直最是清楚。
  白蘞茫然地眨著眼,“我……想想……”
  長萱以為這是白蘞在拒絕,有些低落地轉開話題道:“姐姐受傷暈過去了,還沒醒,不過大夫說沒什麼大礙,用的藥也很好,昨日實在是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如果不是龍君聽聞白公子插手匆匆趕來,只怕長薇就要被打死了!現下影四雖然被關入地牢,但至少性命無礙,長薇也能夠先回瀾軒養傷,實在是莫大的恩賜。
  她說完就要下跪,結果讓白蘞出手一把撈住。
  白蘞表情異常嚴肅道:“你……你認識我,那我可以……可以問你問題嗎?”
  長萱愣了一下,也跟著結巴起來,“可……可以啊。”
  殷寒亭沒有進去瀾軒,而是靠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蒼白的面容落著一圈斑駁的樹影,他靜靜地閉眼休息了一會兒,結果只那麼片刻的功夫,他就看見白蘞怒氣沖沖地漲紅著臉從瀾軒裡跑了出來。
  殷寒亭愣了一下,趕忙裝作不經意的撞見,上前去攔住他道:“小草,你怎麼在這兒?出什麼事了?”他的眉宇間夾雜著隱隱的擔憂,似乎並不介意白蘞看出他是在說謊,他只在意他怎麼了,又為何會生氣?
  白蘞的臉色漲紅,他看到殷寒亭之後先是一愣,再然後,昨日強忍的委屈的恐懼就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徹底爆發了出來,“你——騙我!”他話音未落,就幾乎是用盡全力將殷寒亭推了開來,然後大叫道:“根本……就和你說的,不一樣!”
  殷寒亭愕然在當場道“什……什麼……”
  “你打我……你打我了!”白蘞直視著他,眼中滿是因為聽說自己真的挨過打而積聚的怒氣和委屈,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傷心道:“打我的……人……討厭!”為什麼要打他呢?他又做錯了什麼?他不明白!
  最害怕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
  但他又無法阻止事情的發生,畢竟小草恢復記憶之後總會知道,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殷寒亭的臉色一點點地慘白回去,這一刻來臨得非常突然,他沒有准備,卻也沒有否認,但或許他否認了小草會相信,可他沒有。
  白蘞好委屈啊,也覺得自己很傷心,他們明明之前玩得那麼高興,還去一起去看了山上的雪,滿目都是白色,還玩水,飛得很高很高,一起吃飯……他還給他點了滿城的紅燈籠。
  就現在小燈籠還掛在房門口的架子上呢!
  他頓時就哽咽起來道:“你為什麼要……打我……嗚嗚……”
  “對不起,小草……”殷寒亭心口一陣一陣發疼。
  可是如果道歉有用,他們就不會一直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是徹底承認了,殷寒亭默然地站在白蘞面前,不敢碰他,也不敢再伸手抱他,他只能道:“是我的錯。”誰會想到他曾經認定的真相根本不是真相,而他曾經所懷疑的才是真正的心上人。
  白蘞往後退了退,帶著哭腔道:“就因為……我是,小狐狸嗎?!你覺得……我比不上你說的那個……人,你還……騙我!”
  殷寒亭臉色更是煞白,他知道小草因為崇琰一事特別受傷,但他那時候並不是因為他的身份地位才……
  “不是這樣小草,我沒有認為你比不上……”
  他還未說完就被白蘞再一次打斷道:“騙人!我和你……說的那個不一樣,那個人,不是我!”
  他說的……哪個人?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小草每每艱難地吐出一個個瑣碎的詞,都把他整個人一點一點壓向痛苦的絕境,他停頓了一瞬,忽然反應過來,“你覺得那天晚上我說的故事是在騙你?”
  白蘞委屈極了,氣沖沖地想繞開殷寒亭往外跑,結果卻被殷寒亭攬住腰,男人的聲音也拔高起來道:“我沒有!”
  白蘞身子往前傾,根本不聽,殷寒亭因為精神不濟,再加上被小草弄得心神欲裂,他雙目閉了閉,沉默了一會兒道:“好,你覺得不是,那就不是。”
  白蘞兩眼通紅地轉過頭看他。
  殷寒亭緩緩伸出手,見小草並沒有再抗拒,便給他擦了擦快要滴下淚珠的眼角道:“你不願意我在乎那段記憶,我就不在乎。”
  或許小草也並非不願讓他在乎那段記憶,而是那段記憶聽起來那麼美好,間隔了多年,好像從不存在於他們之間,不僅沒有撫平苦痛,反而帶來更深的折磨。
  小草在失去靈智之前對他下跪那次,他就應該明白的。清潭邊他們分離之後,他唯有抓住一段記憶才能讓自己覺得好受一些,可是也因為太過於依賴,讓他忘記了——記憶永遠不會改變,但人是會的。
  所以小草才會為他重視那個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崇琰而難過。
  他怎麼舍得他難過……
  “和我來。”殷寒亭去牽白蘞的手,白蘞掙了好幾下都沒有掙脫,男人不容拒絕地緊緊握著他,邁開步子往宮中任何人都不得踏足的禁地走去,那是龍君藏匿了多年的偏殿。
  “不要……”
  “不要去……”
  這一路白蘞想著自己是不是又要被打,或是又要被欺負了,先前那點噴薄的怒意立即就像是脆果子一樣被捏得七零八碎,他嚇得更是不住地打嗝,毫不配合地讓殷寒亭一路拖到了地方,偏頭一看,這個地方和他晚上住的屋子很像,但是更陰涼慘綠一些,旁邊栽種著高高的樹,有水草,還有珊瑚,只是沒有人,沒有光。
  這會兒天已經暗了,海空看不到太多漂亮的雲霞,日光漸去後,很快就是墨藍的夜,星河淺淡,但還好有半輪明月。
  小草白著臉,眼神中滿是哀求道:“我不要……”
  殷寒亭神情說不出的黯淡,他知道這麼多天裡小草對他好不容易積攢的信任正在飛快地流逝,但他還是圈住他的腰,不讓他離開,然後走上前,一手摁在門上道:“你不喜歡這裡,我們不進去。”
  白蘞視線怔怔地落在雕花的漆木門上,很漂亮,他……為什麼不喜歡這裡?
  “裡面放著一架屏風,上面畫了你。”殷寒亭頓了頓,接著道:“我以前等不到你,被崇琰弄得頭痛欲裂的時候,就會來這裡看。”
  白蘞眼角帶著先前還未完全干透的水痕,也小心地伸手在門上摸了一下。
  “現在不需要了。”殷寒亭大概是生病的原因,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懷念,卻沒有不舍,他淡淡道:“我已經有了你,就不再需要它……”
  “不管它是真還是假……”
  白蘞愣愣的,他不懂殷寒亭是什麼意思。
  殷寒亭拉著他退後,放開人,又瞬移到別處拎來了一只點著燭芯的燈籠。
  燈籠在昏暗的天色下泛起紅豔豔的光,緊接著,蠟燭就被取了出來。燭芯上那團火焰暖暖的,竟然在水下也能燃燒,殷寒亭的聲音極輕,“你不高興,我可以送你回去,在那之前,再多陪我三天……好嗎?”
  白蘞傻傻地看著他用手中的蠟燭去緩緩點燃木質的門扉。
  海底下想要燒起什麼是很不容易的,然而殷寒亭一揮手,就把整個偏殿都籠罩在了禁制之中,禁制像是薄薄的一層水膜,在昏暗的夜色下透出瑩潤的光,如同一個巨大的氣泡。
  氣泡裡面是被火焰逐漸吞噬的偏殿,殿梁上隱約還能看見雕龍畫鳳的影子,然後一片一片,吃過整個殿門之後又竄上房簷,畫畫似的,很快映照得周圍都是一片紅光。
  白蘞驚得都呆住了,害怕地站在殷寒亭身後,因為有禁制的存在,他沒有感受到一丁點的灼熱,“你……不要……不要它了?”
  殷寒亭望著逐漸燒到殿中的大火道:“我還有你。”
  “只有你了。”
  偏殿的大火燒了一整個晚上,驚了宮人無數,先還有人驚慌地大叫走水,後來發現縱火的犯人竟然是龍君本人之後,都紛紛閉上了嘴,成了諱莫如深的樣子。
  而當晚,在偏殿的禁制忽然消去,一陣嗆人的煙塵散開後,焦黑的殿門及房梁轟然倒塌,裡面再沒有什麼東西剩下。
  殷寒亭把哭過又被他的舉動弄得發傻的白蘞抱了回去,偏殿離住的地方並不遠,他卻覺得身體難受得厲害,但同時心裡又感到解脫。
  他很喜歡現在的小草,還沒有失去記憶之前,他們一起去探尋過漆黑的深淵,失去記憶之後,他們放過紙鳶,看過雪松和白皚皚的山林,游過清澈如鏡的湖水,點過比滿城燈籠還要灼目的大火……再往後,還會有更多……
  只是他已經許下了三天的承諾,三天裡能走多遠?看多好的風景?又怎會足夠呢?
  當晚回去,殷寒亭的頭疼小症就發展成了高燒不退,等到第二天就燒得連原本冷淡漠然的臉色都看不出了,唇瓣干燥龜裂,連白蘞看到都嚇了一跳。
  更別說第二天一早從外間的小床上爬起來進內室伺候的藍玉了,藍玉差點被急得哭出來,這是她的疏忽啊!
  已經派人去請大夫了,白蘞雖然不怎麼和殷寒亭說話,但已經看不出在生氣,也許是因為床上人還在生病的份上。
  殷寒亭自己也沒想到,其實昨夜裡他醒來過一次,當時嗓子干咳,本來想喚藍玉伺候,結果身體一動,才發現小草還枕著他的手臂,顯然是睡得很熟了,而且這些天裡靠著他也靠成了習慣。
  想到這裡他彎了彎嘴角,對著自己坐在床裡面打滾的白蘞道:“可以再寬限我幾天嗎?”
  白蘞猶猶豫豫地想了想,掰著指頭又比了個三的手勢。
  殷寒亭輕輕嗯了一聲,放松了因為剛才白蘞的猶豫而緊繃的身體道:“如果我明天好起來的話,就賺了兩天。”
  白蘞有點呆,還以為是又往上加了兩天,自己掰著手指怎麼也算不清楚,倒把躺在床上靜養的人看得眼中滿是笑意和柔情。
  “到時候就帶你去一個地方。”他一邊說著,一邊閉上眼眸假寐,不一會兒倒是真的就睡著了。
  白蘞安安靜靜地坐在他的身邊,伸出手去戳他像是扇面一樣的睫毛。這時候男人的面容就剝去了平日裡的那份冷漠和嚴肅,鼻梁高挺,眼眶下疲憊的青痕有些重。而且似乎瘦了很多,就連臉的輪廓都變得凌厲起來。
  原來前天幻覺中坐著椅子上高高在上地看著他挨打的男人,近看是這樣的,再沒有那時候的距離感和壓迫感。
  白蘞只戳了幾下就被殷寒亭迷迷糊糊地逮住了,可能是覺得癢,不過握了他的手後卻下意識地不願意放開,好像這樣睡夢都會變得香甜許多。
  林芷過來把脈的時候藍玉已經知道龍君睡下了,她引著人進去,結果發現就連早就起床的白蘞也忍不住蜷在旁邊打算睡一個回籠。
  林芷看完後和藍玉一起出去,寢殿外面還站在一個人,那人長相俊秀,穿著藍色的朝服,面色緊繃。
  藍玉趕忙行禮道:“丞相大人。”
  “多禮了。”越鯨看了林芷一眼,林芷行過禮後很干脆地走遠了些,招手喚來邊上另一個侍女,自行囑咐煎藥的事宜。
  他似乎察覺自己求見的時間有些不妥,不過事情有些緊急,越鯨還是只得道:“煩請姑娘通報一聲,下官有要事求見龍君。”
  
  ☆、 第67章 小狐狸魚
  
  殷寒亭才剛睡下,但因為丞相一臉焦急,藍玉也不敢擅自阻攔,只好又將人叫醒。
  殷寒亭疲憊地坐起身,輕輕把貪睡的小草的手放進被子裡,自己讓藍玉幫忙整理衣袍,直到沒有一絲凌亂與狼狽,他這才走出內室,問越鯨道:“何事?”他的嗓子還帶著病中的沙啞。
  越鯨行過禮,稟報道:“龍君,天宮送來急令,陸上出現魔物越見頻繁,望龍君能夠即日登岸鎮守。”他話音落下,屋子裡靜得似乎只能聽見淺淺的呼吸聲。
  殷寒亭眼神有些冷,他退到主位上一掀衣擺坐下,也示意越鯨坐。
  藍玉低著頭退到一邊,給准備商談對策的君臣斟茶。
  殷寒亭這幾日基本都在陪白蘞,大小事務幾乎一應交給了越鯨去辦,只不過現在偷不了這份清閒了,他問道:“北海情況如何?”
  越鯨道:“魔物基本已清掃出境。”
  殷寒亭點點頭,“那就暫時拖一拖,麒麟還在地火獄,戰力不夠。”不然只他一人,若是運氣不好,極有可能同時對抗窮奇、九嬰和混沌,以他現在的狀態來看相當於找死。而十萬大山之中的騰蛇,會先與梼杌生死一戰,鳳凰二人需要護送白虎和玄武,白澤武力薄弱,再沒有誰能夠施以援手。
  越鯨明白了殷寒亭的意思,卻又見他臉色蒼白,心中擔憂更甚。
  殷寒亭略一沉吟道:“安排人去給鳳凰送一封聯絡信。”
  等到兩人商談完畢,午後的日頭已經有些灼眼了。
  丞相越鯨退下後,殷寒亭又重新回到了寢殿內室,這時白蘞剛睡沒一會兒就被吵醒,自己坐在床上一邊吃藍玉給他切好的水果,一邊皺著臉亂七八糟地趴在床上擺棋盤。
  殷寒亭看到人就覺得心情變得好起來,他緩緩拉下發冠,外衫,合著裡衣側躺在白蘞身邊道:“要我和你一起玩嗎?”
  白蘞果斷搖頭拒絕,“要自己玩。”
  藍玉從下面的侍女那接過龍君煨好的湯藥,在涼水盤中降了溫,送過去。
  滿室濃郁的藥香,不過白蘞不喜歡,趕忙捏住鼻子,殷寒亭一口喝下後,試圖去親他的下巴,卻被一掌推開道:“臭,走開!不要過來。”
  殷寒亭身上沒力氣,隨便一推就躺倒在了床上,他垂下眼眸淡淡道:“小草……我好累。”
  天帝急令肯定會一封接著一封地送來,沒有幾天他就要上前線了,到時候哪裡還能再尋到這樣靜靜地看小草玩耍的日子。
  棋盤上白棋子圍出了一朵花的形狀,白蘞正全神貫注地往下放黑色的“花蕊”,等到完成之後,他本想讓殷寒亭來看,結果當他伸出手去拍人時他才發現,男人竟然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而且男人身上的皮膚還是很燙,白蘞小心地把手縮回,也不擺弄棋子了,就靜靜地抱著腿坐在一邊。
  殷寒亭這一病就病了三天,等到第三天就連嗓子都是啞的,龍君曾經引以為傲的恢復力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般,林芷之後前來復診的時候斬釘截鐵地說是心病。
  殷寒亭嘴角彎了彎,沒出聲反駁,只是眼神飄忽著又一次落在不遠處一口一個吃著果子的白蘞身上。
  林芷看到白蘞右頰那一條白色的疤痕哪裡還不明白,她只盼著龍君自己能夠想開一些,再怎麼折磨自己,想要去彌補,如果完全都無法再進到對方心裡,也是無濟於事。
  直到第四天的早晨,殷寒亭燒退了,雖然身上還發著虛汗,但精神頭上來,他已經能帶小草出去玩。
  白蘞一聽要去外面,畢竟被悶了多日,不管怎樣都是開心的。
  殷寒亭找人弄來了一只網兜,用磨得圓滑的竹片撐了網口,再接一根稍粗的木棍,剛好能讓白蘞握在手裡揮來舞去。
  白蘞高興地抱著網兜追問殷寒亭是去哪兒,一旁的藍玉低笑,准備好一包餌食讓他拎住。
  殷寒亭小心地試探著去牽住他的手,淡淡道:“有點遠,不過你去了就知道了。”
  其實他完全可以化成原形帶著小草飛過去,很快就到,不過難得有兩人獨處的時光,這樣手牽手走上一走,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下,多好,他剛才還怕小草會排斥他,連手心都汗濕了,幸好並沒有……
  盡管小草可能只是因為全心都放在了玩上。
  東海還有一處禁地——化龍池。
  遠在重疊的宮殿之外,尋常不會有人走到這裡,即使是迷路也會被設置在周圍的陣法送出去。
  但解開陣法後,沿著圓滑的鵝卵石鋪成的路,穿過一道一道五顏六色的珊瑚叢,就能夠看見一方十丈寬的水池,水池邊緣之比地面高出一尺左右。
  水池裡清波蕩漾,錦鯉成群嬉戲,而池邊大概常年潮濕的緣故,積攢了細細一道青苔圍成的圈。
  不過這裡雖說是禁地,但那只是對於其他人來言。殷寒亭領著白蘞走到池邊道:“這是我出生的地方。”
  他是青龍,背負著上古仙獸的血脈,結果破殼的時候就是在這也不算太出奇的池子裡。
  白蘞呆呆地往水池裡看,過了一會兒他竟然發現水池的中心竟然是會閃閃發亮的,小魚們都在繞著中心的光點打轉。
  “我小時候也經常在這裡玩,很少有人能夠解開陣法進來,因為池子下面埋著個寶物。”
  殷寒亭蹲下身去給白蘞脫鞋襪,再幫他把褲角往上卷到膝蓋,手袖也一樣卷到胳膊上。
  白蘞反應過來這是要帶他玩水,嘴角笑容一下就燦爛起來。
  殷寒亭把他抱到水裡,清涼干淨的池水漫過膝彎,還有一條條被驚得四處逃散的錦鯉。
  “去捉魚吧,捉到了我給你帶回去養。”殷寒亭一邊說著一邊從珊瑚堆裡拎出了一只長滿青苔的木桶,可以看得出木桶已經很陳舊了,他在池水邊洗涮了一下,就盛上養魚的水放到白蘞身邊。
  白蘞剛開始還不太懂,不過後來殷寒亭用餌食引了一群錦鯉過來,他頓時就樂傻了,趕忙舉著網兜去撲,笨手笨腳,幾次下來魚沒網到還濺得自己一身水。
  殷寒亭就站在岸邊上聽白蘞指揮,哪裡需要投食就伸手抓一把撒出去,他也不去告訴他怎麼下網才能網到魚,讓白蘞自己一個人摸索。
  他知道這樣等到白蘞抓住魚的時候才會特別開心。
  果不其然,在池子裡跑得不亦樂乎的白蘞終於網到魚時立即大叫起來,“我……我抓到了!紅的!好重!”
  殷寒亭去給他遞水桶,像是也沉浸在了這樣愉悅的氛圍之中,“我看看有多大。”
  這池水裡的錦鯉常年被池底的靈物滋養,別看條肥身大,個個聰明狡猾得很!
  殷寒亭原本還有些驚訝白蘞的抓魚能力,比他想象中要快很多,結果離得近了,看到桶中慢悠悠晃點著身體的橘紅色錦鯉後他頓時無奈起來,這條錦鯉咕嚕咕嚕地吐了幾個氣泡。
  他只得趁早白蘞轉身的時候小聲問道:“故意的?”
  錦鯉又吐了幾個泡泡。
  殷寒亭嘆氣,敢情是小草捉魚的水平太差,人家一群商量好了逗他玩呢。
  過了一會兒,白蘞又捕到一條,這一次他不止要把撈到的錦鯉們帶回去,還直接打起了魚肉的注意,“回去……吃魚!”
  什麼?!被他網在兜裡原本還呆乎乎的錦鯉登時崩潰地掙扎起來。
  水桶裡的紅錦鯉都傻了。
  殷寒亭難得地笑出聲道:“看你們還敢不敢欺負我家小草。”
  化龍池邊不斷地傳來笑聲,直到太陽准備西沉,才發現他們竟然連外帶的干糧都沒啃瘋玩了一天。
  而桶中不幸被網中的錦鯉們,直到離開時,殷寒亭再三保證不會把它們清蒸了吃掉,它們這才同意讓白蘞挑挑揀揀,帶了三條同伴回去,一條橘紅,一條黑白,一條深金,都好看極了!
  殷寒亭一手提著桶,一手牽著白蘞。
  白蘞另一只手拿著網兜,意猶未盡道:“明天還要來玩!”
  “好。”
  “後天也要!”
  “好。”
  白蘞被滿足了心願特別高興,他想不了太長遠的事情,只覺得接下來的幾天裡都能這樣最好不過。
  殷寒亭垂下眼眸,遮掩住眼中不住蔓延開來的不舍和愁緒,事實上,他們也只能暢快地玩一玩這兩天了。
  “小草。”
  “嗯?”
  殷寒亭握緊他的手道:“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你會想我嗎?”
  白蘞疑惑地看著他,很快想起之前因為自己很生氣,所以男人才許下的三日承諾,他別扭地偏開臉道:“不想。”
  殷寒亭心裡難過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你以後自己一個人在外面要小心,要記得多吃飯……看到全身冒黑煙的怪物要記得逃跑,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到東海來,這裡……永遠都會守護你。”
  像是要印證他所說的話,明明他們已經快要走到化龍池的盡頭,然而池水還是泛起一層一層光暈,美得讓人心醉。
  
  ☆、 第68章 小狐狸親親
  
  “我……”白蘞十分猶豫地低下頭來,這裡很好啊,有好吃的,還有好玩的!
  只是……身邊這個人做過了讓他覺得不能原諒的事,怎麼辦……
  他想起那時候被欺負的情景還是會很難過……
  殷寒亭見他皺起了眉頭,還以為白蘞是在發愁以後該去哪裡,他捏捏他的手指道:“別想那麼多,我會為你打點好的,等到戰事平穩,一切風平浪靜,之後你就自由了。”
  其實即使小草不鬧脾氣,他不定下三日的期限,他們也終究是要在大戰前夕分開的。
  畢竟戰事激烈,誰又能說得清誰輸誰贏,誰生誰死呢?就如同千年前與白澤關系極好的白矖,不也完全沒有想到最後會慘死在魔物手下,開膛破肚,鮮血流盡,最後藥石無醫而死。
  如果他死了,那跟在他身邊的小草也只有死路一條,他怎麼忍心讓小草也去感受那種無處可逃的絕望?
  兩人交握著手走在夕陽下,影子被拉得老長,身上還披著一層淡淡的霞光。
  “……”白蘞苦苦糾結無果之後,干脆就不再管了,他還有兩天可以玩……嗯……等到那時候再決定,他要不要留下來。
  回到宮裡後,藍玉被催著去安排晚膳了。
  白蘞哼哧哼哧地把木桶放到枕頭邊上道:“我要和它們……一起睡。”
  殷寒亭正站在桌邊喝茶,聞言差點嗆到,趕忙去看,先不說床上那一大灘水漬,把木桶放在兩個枕頭中間是怎麼回事,要把他和自己隔開嗎?
  白蘞滿眼期待,“可以嗎?”
  殷寒亭嘴角抽了抽,總覺得自己隱約聽見錦鯉們藏在水裡偷笑,但他拒絕不了這樣的小草,只得先點頭道:“好。”大不了晚上他悄悄把木桶搬走就是。
  白蘞眼眸發亮,問道:“那我可以喂它們吃東西嗎?”
  錦鯉們頓時高興壞了,龍宮裡吃的東西肯定都是極品。
  “可以。”
  “那青菜呢?”因為他自己不喜歡吃青菜,每次男人都要哄著他咽下去,如果小魚可以吃的話,那就太美好啦!
  錦鯉們聽懂了,咕嘟咕嘟的笑聲戛然而止,好過分好過分!只給他們吃青菜!
  殷寒亭哭笑不得道:“可能它們更喜歡米飯。”
  “哦。”白蘞撓了撓下巴,跪在床邊,忍不住把手也伸進桶中去攪。
  殷寒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小草。”
  白蘞抬起頭。
  殷寒亭淡淡地出聲,目光柔和道:“可以讓我抱抱你嗎?”
  白蘞低頭去看自己玩得濕透的袖子,示意給殷寒亭看。
  殷寒亭大馬金刀地坐在梨花木椅上,衣襟隨意地敞開,伸開結實的手臂道:“我不介意。”
  白蘞想了一下,萬一不給抱的話就不給他飯吃怎麼辦?於是乖乖地從床上下來,把手遞給殷寒亭。
  殷寒亭拉著他到身邊,勾著膝彎就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小草太瘦了,再加上狐族本來骨架就小,他抱在懷中覺得輕飄飄的,很是心疼,明明吃的挺多,怎麼都不胖呢。
  白蘞不知殷寒亭抱著他是想要干嘛,他的袖子都濕了,不舒服,干脆高高舉在頭頂,不過沒一會兒,他的手就讓男人攥住了。
  殷寒亭執著他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啄吻,然後緊緊將整個人都環住,像是想要融入自己的骨血一般,聞著他發絲的清香,蹭過他頸間細膩的皮膚。
  白蘞即使再遲鈍也感受到了殷寒亭這一刻不由流露出的低落和不舍,他也環住他的背,用力地拍了拍道:“我會好好考慮!”考慮要不要再繼續留在他的身邊。
  然而對於殷寒亭來說,其實已經沒有選擇了,小草是必須要離開的。他沉默不語,偏頭去啄懷中人的嘴唇,撬開貝齒,去勾住對方生嫩的舌尖嬉戲,用力吸吮。
  白蘞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快感像是潮水一般,一會兒他身體就軟了,被弄得暈頭轉向,口中津液拉出一條銀線。
  直到藍玉帶著侍女傳來膳食,殷寒亭這才願意松開懷抱和親吻。
  他們接下來的兩天裡都在重復著這樣的過程,白天化龍池玩水,晚上美美地吃一頓飽飯,睡覺前殷寒亭必要向白蘞求一個抱抱,抱著抱著就又忍不住親吻。
  然而等到深夜,白蘞中途口渴醒來,卻發現殷寒亭竟然還沒有睡,黑暗中,那雙寒冰玉砌的眼眸中似乎藏著無盡的溫柔和無望,落在他的臉上。
  白蘞迷迷糊糊問道:“你怎麼不睡?”
  殷寒亭低聲道:“看看你。”
  最後一天夜晚仍舊是如此,殷寒亭幾乎全然沒有睡意,他看著白蘞甜甜地窩在他的胸口,整顆心都像是被濃重的哀傷所充滿。
  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抱著喜歡的人睡覺了。
  等到明日太陽初升,他就會與麒麟,鳳凰還有白澤會和,到時候還要拜托白澤幫一個忙——幫他照看小草,至少等到他們把魔族趕盡殺絕,或是戰局既定之時再讓小草自由離去。
  如果到那時候他還活著,他就跟隨在小草身後一路四處走走看看。
  如果不幸身死……
  就不要告訴小草了吧。
  先前殷寒亭已經與丞相越鯨交代過東海的一應事宜,和提前交代後事差不了太多,為此,當他帶著還未完全清醒的白蘞准備離開時,大殿前至少有數十位王公大臣在等候了,包括宮中所有佩刀侍衛,整齊地列隊。
  龍君的駕輦由凶悍的白鯊牽引而出,晃晃悠悠地停在殷寒亭跟前,殷寒亭先扶著白蘞上去,然後漠然地轉向朝他行禮的大臣們,淡淡道:“多謝諸位,請回吧。”
  大臣們並未起身,直到駕輦高高飛起,越過王宮的牆頭,游向蔚藍的海空。
  白蘞還以為是要帶他去哪兒玩,呆呆地問殷寒亭道:“我們為什麼……不帶……魚竿?”
  殷寒亭摸了摸他的額角道:“小草,如果讓你天天像之前那樣玩的話,你會乖乖聽話嗎?”
  白蘞趕忙點頭猶如搗蒜。
  殷寒亭淡淡地笑了一下,“蓬萊仙島是個好地方,有瀑布,有溫泉,有很多珍奇果子,還有人會和你一起在那兒玩耍。”
  白蘞越發高興起來,一直期待地趴在車窗前往外看,似乎已經能夠隱隱發現天與水的交界。
  車輦出了海面之後,殷寒亭帶著白蘞架起一朵行雲,向著靠北的方向急行而去,他們腳下是偶爾還會插出雲霄的青褐色的山峰。
  周圍風有些微涼,遠遠的,已經能夠看到一處河灘上站了兩個人。
  殷寒亭帶著白蘞緩緩落地,兩人停了說話,回過身來。
  白蘞從殷寒亭身後探出頭一看,只見除了上次見過的長得很美但卻嗜酒如命的神仙,還有一個全身上下散發出恐怖氣息的男人,男人穿著一身寬大的深色衣袍,發尾用粗繩松松束著,無端有一種不羈之感。
  他察覺到目光,看了白蘞一眼,嚇得白蘞趕忙躲了起來。
  殷寒亭安撫地拍拍抓著他衣擺的手,淡淡道:“麒麟。”
  男人勾起嘴角打量從殷寒亭身後小心地露出腦袋的人,笑道:“青龍,你真是讓我吃驚。”沒想到在他們這些人中,看似最冷漠無情的那個,卻是最早落入情劫,從此萬劫不復痴心不改,真叫人著實大開眼界。
  
  ☆、 第69章 小狐狸說謊
  
  麒麟眼神隨即又落在白蘞身上,白色的頭發,長得倒是不錯,只是身上氣息有些奇怪,除了青龍的味道,剩下的淡香他思索未果,便惡劣地沖白蘞露了露口中的尖牙,顯得野性未馴。
  白蘞越發覺得可怕,整個人幾乎都埋在了殷寒亭的背脊上。
  殷寒亭漠然地掃了麒麟一眼,牽過白蘞的手,攬住他的肩膀至於自己的保護之下。
  麒麟嗤笑了一聲,對於殷寒亭的護食表示根本不屑於顧。
  殷寒亭牽著白蘞的手走到面色凝著的白澤面前道:“鳳凰他們呢?”
  白澤身上竟然不像平日裡那般充盈著酒的醇香,他似乎神色間藏著一絲緊繃道:“快到了吧。”
  殷寒亭點點頭。
  白澤望著他身邊的白蘞,無奈地嘆氣道:“真的決定了?”
  殷寒亭沉默片刻道:“他還是跟著你安全一些。”
  白蘞懵懂地抬頭去看白澤,然後又攥住殷寒亭的手,小聲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去玩啊?”
  “去玩?”
  殷寒亭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站在一旁的麒麟就接過了話道:“你想去玩什麼?”他的眼裡壓著一絲嘲諷,畢竟對於他們來說,從今往後的每一天或許都要用性命去搏。
  殷寒亭冷下臉道:“麒麟。”他的小草從未了解過如今現狀的殘酷,他也不想讓小草去了解。
  不過白蘞並沒有察覺出麒麟話中諷刺的意味,他認認真真回答道:“去……嗯……去捉魚!”
  麒麟神情微微一愣,他看到白澤一臉責怪地橫了他一眼,然後笑著對殷寒亭身邊的人道:“好,等會兒我帶你去。”
  白蘞以為殷寒亭也會跟著一起,高興地點頭。
  趁著鳳凰還沒來,人不齊,殷寒亭拉著白蘞往河灘的邊上走去,這裡雜草蔓生,腳下坑坑窪窪,不過只要他牽住白蘞的手,白蘞就會全心全意都無比信任地跟著他,這讓原本就在刻意隱瞞今日將要分離事實的殷寒亭心中更是愧疚。
  他欠了小草很多,可是現在好像已經算不清了,如果他能夠活下來,不知道小草還會不會記恨他。
  “小草。”殷寒亭喚道。
  “嗯!”白蘞搖搖晃晃地貼著他的手臂。
  “我有話對你說……”
  “我也……決定了。”
  兩人幾乎是同時出聲,殷寒亭頓了一下,失笑著先問道:“你決定什麼了?”
  白蘞有些別扭地背著手,低下頭道:“我決定……不走……想和你一起。”
  他說完話,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聽見男人出聲,他遲疑又忐忑地抬起頭,卻見殷寒亭滿是不可置信地望著他,而後臉色迅速蒼白,閉了閉眼,聲音都帶起一絲顫抖道:“小草……”
  “怎麼了?”白蘞忽然就覺得心慌起來,他們每天都可以一起吃飯,一起玩不好嗎?
  殷寒亭猛地把白蘞拉入懷中,緊緊地抱著他。
  這或許是他從未奢望過的、對於小草來說能夠作出的最大努力的“原諒”,可是他卻還是要把他送走。
  過不了多久,鳳凰就會帶著朱雀和白虎抵達,到時白澤將帶著朱雀、白虎一同前往蓬萊。
  蓬萊浮於大霧彌漫的海中,四面環水,雖然孤立,但勝在島上有保護的禁制,白澤和蓬萊地仙也都將寸步不離地守在島上,到時候,那裡將會是避世最安全的地方。
  他想讓小草也跟著一同去,即使身帶九尾狐的咒印,小草跟在他身邊還是太危險了,哪怕僅有一點點傷及到小草的可能他都不會去嘗試,更何況這是你死我亡的斗爭。
  白蘞心慌意亂地被殷寒亭抱著,殷寒亭第一次喊了他的大名兒,接著又叫了一聲“小草”,“對不起……”
  白蘞登時就睜大了眼,這是什麼意思?他望著殷寒亭,而殷寒亭卻不斷地親吻著他的眉眼,直到天邊出現兩道金霞一樣的光暈,鳳凰傳來清鳴,美麗的身影最終落在河灘上。
  殷寒亭停下親吻,又握著白蘞的手帶他走向人群。
  鳳凰兄妹倆身後跟著兩名少年,其中一個便是與白蘞有過一面之緣的白虎,這次他終於被鳳凰二人從窮奇身邊成功地勸了回來,其中掙扎自不用說,一路上傷心壞了,抽噎著,眼睛腫成了核桃。
  鳳凰兄妹與麒麟也是幾百年未見過了,幾人一番寒暄。
  等到殷寒亭牽著白蘞過來後,鳳錦心知他也要送白蘞走,便喚過兩名少年,溫聲道:“以後你們要在一起生活玩耍,大家先來認識一下,這是我們家小豬。”
  奶名叫做小豬的朱雀心智要比白虎稍微成熟一些,他已經知道自己不得不跟隨白澤躲去蓬萊,也明白哭鬧並無用處,所以不作扭捏道:“我叫朱羽,我上次在白澤上仙那裡見過你。”
  殷寒亭捏了捏白蘞的手,白蘞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竟然成為了目光的焦點,頓時嚇了一大跳,想要躲進殷寒亭懷中去。
  殷寒亭無奈地教他道:“你說,我是小草。”
  白蘞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小草。”
  麒麟見到白蘞猶如孩童一般的表現,再結合剛才青龍壓抑著怒氣的反應,這才恍然明白過來,剛要說話,就聽原本縮在一邊一聲不吭的白虎忽然道:“我見過你!你和騰蛇打過我爹爹!”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皆是紛紛大驚,包括殷寒亭也不知道小草和白虎之間還曾有過節。
  只是現在的白蘞哪裡還記得,他搖了搖頭道:“我……我沒有。”
  騰蛇不在,也不可能過來對峙,他必須要在十萬大山守著梼杌。
  “小草不會說謊。”殷寒亭相信他。
  白澤開口道:“很可能是在小草失去記憶之前發生的……”
  殷寒亭眼神沉冷下來,問白虎少年道:“你們見面是在什麼時候?”
  白虎愣了一下,見他神情嚴肅,心中有些害怕,就連剛才因為白蘞而生出的怒氣也不由地減去不少,他認真地回憶了一番道:“就是揚州發大水,百裡之內的村鎮幾乎都被淹沒的那天,差不多半個月前。”
  殷寒亭臉色瞬間慘白,會不會……就是他從龍珠那裡感覺到小草遭遇了威脅的那一天?後來他尋著龍珠的氣息去找小草,卻一路跟到了十萬大山之中,騰蛇的老巢。
  而他在與騰蛇爭斗中發現騰蛇已經恢復了神智,反而是小草出現了騰蛇當年的病症。
  騰蛇當年不知為何突然神智不清,說不定,是和窮奇有關……
  其他人聽得雲裡霧裡,殷寒亭卻是很快從中尋出了蛛絲馬跡,他冷冷問道:“你知道窮奇在哪兒?”
  白虎最聽不得身邊的仙君們提這個名字,他登時就戒備起來道:“你要找我爹爹?不行的!他……他,反正我不會告訴你他在哪兒!”
  殷寒亭頓時蹙眉。
  凰繡趕忙伸手拍了拍白虎的肩膀道:“不得如此莽撞,再說龍君也無意傷……你爹爹,倒是你,往後要和小草和睦相處。”
  白虎大概心裡還憋著氣,滿臉通紅地不吭聲。
  殷寒亭抿唇,心知鳳凰兄妹肯定知曉窮奇下落,否則也不可能把白虎從窮奇身邊帶回來,他需要去見窮奇一面,只是小草……要不要帶小草一起?
  朱雀見白蘞好奇地打量著他,他就湊過去道:“你也要和我們一起去蓬萊嗎?”
  “蓬萊?”白蘞呆呆重復道。
  殷寒亭抓著白蘞的手緊了緊,不過最後還是放松下來,如果小草和他一起深入內陸去到窮奇的巢穴,其中危險自不必說,他不是鳳凰兄妹還可以分出一人來照料,小草……還是和白澤一同前去避世為好。
  白澤看了看天色道:“可以啟程了。”
  鳳錦和凰繡在來的路上就把該交代的都和白虎與朱雀兩名少年交代清楚了,現下還特意提點道:“小草他生病了,不再記得以前的事,你們要多多照顧他。”
  朱雀答應了,白虎猶猶豫豫地也點點頭。
  另一邊,完全跟不上狀況的麒麟疑惑地問白澤道:“青龍的人是怎麼回事?怎麼感覺和當初的騰蛇……”
  白澤眼神沉重,沒有否認。
  麒麟啞然,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青龍為了一個人而露出那樣痛楚的眼神,像是要把他身上的血肉剝離開……
  殷寒亭摟著懵懵懂懂的白蘞,半晌還是下定決心道:“小草,我不能和你一起去蓬萊,但是我會讓白澤陪你去……玩水,吃好吃的,等到你在那裡玩夠一個月,就可以回來了,到時候……”他頓了頓,“到時候我去接你,好嗎?”為了小草,他會珍惜自己這條命的。
  白蘞愣愣地轉過頭去看了看殷寒亭口中的白澤,白澤對他露出善意的微笑,然而他卻猛地反應過來,殷寒亭口中的意思是說……他一個人去蓬萊,他……不和他一起……
  不和他一起……
  那麼他做下的決定都是沒有意義的……
  因為……殷寒亭……
  “你不要我了……”白蘞瞬間紅了眼眶,帶著哭腔道。
  “怎麼會不要你!”殷寒亭慌了手腳,心疼得連摸到眼淚的手指都跟著絞痛起來,“我會去接你的,我保證。”
  
  ☆、 第70章 小狐狸大哭
  
  要知道,以前青龍的脾氣那是又冷又硬,凍著一張臉,任誰在他面前都得乖乖的,哪裡像是現在,麒麟鳳凰他們察覺到動靜轉過視線來看。
  殷寒亭已經毫不顧忌地貼上白蘞的面頰,吻去他掉下來的眼淚,“我會來接你的,只是去蓬萊玩一個月,會很快……”
  白蘞不聽,已經是淚眼摩挲,嚎啕大哭的前兆。
  只是時間真的不能再等了,殷寒亭狠了狠心,對著白澤道:“走吧,幫我照顧他,大恩不言謝。”
  “會的。”白澤從身後抱住白蘞的腰,雖然看似極溫和的動作,但白蘞卻怎麼也掙脫不開,白澤的力氣很大,他登時叫起來,“不要……不要!”然後伸手去緊緊攥住殷寒亭的衣服。
  殷寒亭握住他的手,垂下眼眸去掰開他的手指道:“小草,別哭。”
  “不要……嗚嗚……不走。”白蘞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嘴裡一直斷斷續續地喊著不要走,身子死死想要朝著殷寒亭的方向傾去。
  朱雀和白虎已經架起了一片流雲,白澤抱著哭鬧的白蘞,一個縱身就躍了上去,朗聲道:“諸位,後會有期。”
  鳳錦和凰繡並肩站在一塊,給同樣紅了眼眶的朱雀揮手。
  麒麟抱著手臂,笑道:“若是下次再會,把你珍藏的酒開來,我們不醉不歸!”
  白澤點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舍,他知道,在場送別的這些人中,或許會有誰等到戰火停息時就已經不在了,就像當年死去的那些前輩一般。
  而白蘞則是徹底怔住,只一個晃眼的功夫,他就與殷寒亭拉開了好遠的距離,“啊……不……啊殷——”
  殷寒亭站在河灘上,望著流雲上的白蘞,風把他的眼眶刮得生疼,好像他身體的某一部分也在跟著流雲遠去。
  白蘞大哭著道:“不要走,我不要……去玩了……殷……殷寒亭——”
  “你不要我了……嗚嗚……”
  “殷寒亭——”
  殷寒亭默然地仰著頭,眼眶泛起一圈紅,這是小草第一次在失去記憶之後喊他的名字,以前也幾乎不曾聽見他喊過,現下卻撕心裂肺地拉扯著他的內腑五髒。
  小草哭得那麼傷心,話都說不清楚了,只知道喊著他的名字,向他伸出手,還期盼著他會像給他摘東海樹梢上的燈籠那般,飛起來,牽住他的手,把他從飛高的雲端上摘下。
  “殷寒亭——”
  凰繡不忍地偏過身,小草的哭聲同樣讓她感同身受,還好小豬心智成熟一些,已經不怎麼愛哭,她的眼淚很快溢了出來,趕忙拭去。
  殷寒亭等到流雲飛遠,一行人都看不見了,也再也聽不見小草崩潰的哭喊聲,他心口空了一大片,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麒麟走到他身邊道:“青龍,你這樣瞻前顧後,是上戰場的大忌,若是放不下,那就干脆和他一起走,反正這裡還有大爺我鎮著呢。”
  殷寒亭緩緩收回遠望的視線,冷冷地掃他一眼道:“胡鬧。”說罷強自壓下心底的疼痛轉身准備離開。
  麒麟被噎了一下,滿臉郁悶地對一旁的鳳錦和凰繡道:“不就是開個玩笑,那麼嚴肅。”
  凰繡本來很傷感,卻被他逗得哭笑不得起來。
  鳳錦拍拍麒麟的肩膀道:“少說兩句。”
  而與此同時,白蘞被白澤抱著,哭得滿臉都是濕痕,還止不住地抽噎,他明明已經很努力地伸出手,向殷寒亭喊出聲,呼喚他的名字,直到自己聲音發啞,可是他們最終還是越飛越遠,他也被人強行帶走,就像是曾經被從小黑身邊帶走一樣……
  小黑到現在都沒有來找過他,會不會殷寒亭也一樣……
  他們一個個都不要他了……
  白澤一手攬著白蘞的腰,怕他從流雲上摔下去,一邊伸出手給他擦眼淚,迭聲安慰道:“小狐狸,別哭,我保證龍君很快就會來接你回去。”
  白蘞哽咽著道:“說謊……”
  白澤嘆了口氣問道:“龍君他騙過你沒有?”
  白蘞先是眼淚汪汪地點點頭,然後又搖頭,身上還因為剛才哭得太傷心而輕顫著。
  白澤已經有些能夠體會到殷寒亭在面對懷中人時的手足無措與心疼了,他一邊拍著白蘞的背,一邊示意默不吭聲地站在一邊的朱雀和白虎道:“身上帶著吃的嗎?”
  朱雀嗯了一聲,從身後的布裹裡拿出一包飴糖,遞到白蘞面前道:“很好吃的,給你。”
  白虎一見有糖,忙道:“我也要我也要。”說著也蹲到了白蘞身邊。
  白澤坐在流雲上,拿了糖拆包,給白虎抓了一把,將人哄到前面去駕雲,而自己則往白蘞嘴裡喂了幾塊,安慰地輕輕拍著他的背。
  白蘞靠在白澤懷裡,含著糖舔到甜味後終於不哭唧唧了,只是一下一下地打嗝。
  白澤摸著他的脖頸給他揉捏,等到白蘞吃完糖,精疲力盡地偎著他睡著,他這才小心地把人放平在流雲上,蓋上一件衣服,走到朱雀和白虎跟前,壓著嗓子問道:“我們到哪了?”
  朱雀往下一看,還是茫茫的平原,偶爾能看到河道處聚著房屋的城鎮,“大概還得等一炷香。”
  白澤對朱雀還是很欣賞的,雖然只是少年人,但行事間已經有了幾分鳳錦的從容不迫和凰繡的機靈爽利。他又問呆呆地蹲在一旁看白蘞睡覺的白虎道:“在想什麼?”
  白虎低落地回道:“想爹爹。”
  白澤自然知道他指的是窮奇,他接著問道:“你爹爹讓你跟鳳凰回來的?”
  白虎點點頭道:“爹爹說,鳳凰上仙他們像我這麼大的時候都上戰場了……他說我法術學得不好,等學好了再去找他,他會先去極北躲躲。”他說完頓了一下,“爹爹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
  “鳳凰上仙和我一樣大的時候,上戰場。”
  白澤本來無意提這些往事,卻見兩個半大少年都好奇地望著他,眼中是對於父輩們往事的敬佩與向往,他就只好道:“確實是這樣。”
  “啊!”白虎和朱雀都叫起來,不過怕驚著睡著的白蘞,他們又趕緊捂住嘴。
  白澤道:“上一次與魔族爭斗,我、青龍、鳳凰、騰蛇和麒麟也參與了,當時或許也只比你們大一點點,都沒有成年。”
  而那一場爭斗,也是近千年來傷亡最慘重的一次。
  這就是為何如今四方仙君之中只有青龍處於成年的巔峰期,因為朱雀、白虎、玄武都因為損傷巨大,散了形,魂魄重新聚回出生的地方修養,直到再次降生長成如今的少年人,雖然性情和心智會不同,但他們在成年後就能夠找回上輩子修行積累的法力。
  不過這些白澤心裡清明,卻沒有說出口,萬一讓這幾個少年人以為不努力就能有所收獲可不太妙,他撿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往事說著。
  比如青龍殷寒亭,以一敵多一戰成名,以至於後來魔物聞風而逃,他殺死的魔物數量不可計數,讓寒冬一月的河面結成的冰都是深紅色。
  朱雀和白虎哇地張大嘴。
  又比如說麒麟,麒麟比青龍年紀還要更小一些,獨自對戰饕餮,本來只有被虐的份兒,結果他用獄火竟是一點一點生生把饕餮燒化了,後來鳳錦和凰繡把他從火海中帶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身上的皮肉都焦了大半。
  朱雀和白虎哦地表示吃驚。
  再比如說鳳凰,鳳錦和凰繡一同拖住了九嬰,雖然最後讓九嬰逃了,還讓它咬得身上沒一處完整的金羽,但是他們活了下來,還救了人間界的很多凡人。
  白澤干咳了一聲,當然,還有一些他沒有講出口。
  關於朱雀、白虎和玄武他們曾經也都非常英勇,如果不是他們殺傷魔物無數,拼盡全力頂在最前線,或許結局猶未可知。還有騰蛇,騰蛇本來已經可以吞食梼杌,若不是窮奇出手,也不會落到那麼多年神智全失的地步。
  “那你呢?”白虎忽然出聲問道。
  “對啊對啊!”朱雀興奮道,“白澤上仙,你和誰交過手?”
  “我?”白澤沒想到話題落到了他的身上,先是一怔,然後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道:“我沒有和誰交手……”
  “怎麼會……”兩人十分不解。
  白澤看著流雲下方,白色的霧氣氤氳成一片,仿佛與他一身淡色衣裳融合,就要乘風而去。
  “我沒有和誰交手。”白澤又重復了一遍,“我殺不了人……”
  朱雀和白虎同時愣住了。
  只有白澤捻過素白的指尖,然後握緊成拳,因為他的心慈手軟,他只能在戰場上四處躲避逃竄,直到遭遇了正在與饕餮打斗中的白矖。
  白矖為了保護他,被饕餮啃食了內髒,最後失血過多而死。
  而他,卻還是沒有辦法去廝殺,即使是為白矖報仇……直到後來麒麟殺死了饕餮,他才像是從噩夢中被人拉了一把,醒過神來。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會由他帶領他們一同躲去蓬萊,因為他的戰力不夠,他幫不上忙,只能盡力將他們守在一個大海中虛無縹緲的小島上。
  讓他們不成為主戰場的拖累。
  


第四卷

  ☆、 第71章 小狐狸登島
  
  潮水拍打著海岸,他們一行踏著的流雲最後停在岸邊。
  白澤抱著白蘞下來,遠遠地就看見薄霧飄渺的海面上緩緩游來一座“小山”,小山頂上坐著一個拄拐棍的老婦人,她是蓬萊島上的地仙,而她身後則盤著一條蛇。
  朱雀登時就叫起來道:“玄武!”
  小山上的蛇頭晃了晃,白虎也跟著招招手。
  傳說中,神獸玄武是由龜和蛇相棲而生,所以它有兩個身體,兩個身體都能夠自如活動。
  在“小山”的前面,玄武的另外一個腦袋也仰了起來,等到了海岸邊,它伸出四腳往沙地上一插,定住了,任由浪花拍打著它厚重的殼。
  龜殼上坐著的老婦人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朱雀仙君,白虎仙君,白澤上仙。”她說完看了看白澤懷裡抱著的人,“還有……這位是?”
  白澤沖她搖搖頭,老婦人便也不再多問,迎著幾人上了玄武的後背。
  玄武的蛇頭繞到白澤的跟前,想要去瞧他抱著的人長得什麼模樣。
  白澤將白蘞放下來,讓他枕在自己腿上,白蘞動了動,像是要醒了。
  不過這時,玄武已經蹬著水,又重新游回大霧彌漫的遠海。
  蓬萊仙島是會移動的,虛無縹緲地按照某種軌跡漂浮,不屬於本島的居民就是將整個大海翻轉過來也不一定找得到,一個走不好還很有可能消失在蒼茫的大海之上。
  不過玄武在這裡生活了很久,對於它而言識路就像是吃飯那樣簡單,它一邊劃水,還一邊用蛇頭小聲地問白澤:“白澤上仙,他是誰呀?他身上的氣息好奇怪……嗯……有青龍君的味道。”
  這個他自然是指的白蘞。
  白澤無奈地笑了一下,那是因為殷寒亭的龍珠在小草身體裡的緣故,不過他沒有多解釋,而是道:“小草是小狐狸,他生病了,你們以後要多多照顧他。”
  蛇頭點了點,沒過一會兒就耐不住寂寞和朱雀白虎說話去了。
  白蘞醒的時候他們還漂浮在海上,大霧散去,一眼望盡四面都是蔚藍的海水,看不到蓬萊仙島影子,他先是呆呆地回了一會兒神,然後左右看了看圍坐在他身邊的白澤和閉目養神的老婦人。
  白澤察覺到他醒了,拍拍他的手問道:“小草渴不渴?”
  白蘞坐起身,沒找著殷寒亭,想起睡著之前被人抱走,眼眶登時就又通紅起來。
  白澤知道他這是要哭了,心裡一慌,趕忙翻找著先前還剩下的那包飴糖,誰知靠在他身上的人只是抽噎了一聲,揉起眼眶,有些哽咽道:“我要喝水。”
  白虎湊過來討嫌道:“你不哭了?”
  白蘞眼淚迅速冒邊。
  “去,一邊玩去。”白澤簡直頭大如斗,把幫倒忙的白虎趕開,拿出自己的酒壺道:“這是甜酒,小草可以將就著喝一點沒關系。”
  白蘞乖乖地喝了,然後就抱著腿窩在白澤身邊,不吭聲,也不與前面幾個聊得眉飛色舞的少年說話。
  白澤摸摸他的臉頰道:“還想不想再睡一會兒?”
  白蘞搖搖頭。
  白澤笑道:“好吧,那要不要坐到前面去玩水?”
  白蘞望著坐在龜殼邊緣攪水的幾個少年,眼裡流露出一絲渴望,卻又膽怯地攥住了白澤的手。
  白澤知道他還是抵不住誘惑有些想玩的,不過因為與殷寒亭分離之後,心裡沒有著落,很是害怕罷了。
  “我帶你去。”
  白蘞看著牽他手的人,模樣十分清灩,人笑起來也溫柔極了,不像殷寒亭總是冷冰冰的,他輕輕嗯了一聲,終於願意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
  白蘞的態度從最開始的哭鬧到後來的乖巧,白澤看在眼裡,也不由地有些心疼起來,畢竟小草失了靈智,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憑本能趨利避害已經十分不容易了。
  直到傍晚,蓬萊的影子這才出現在原本遙無邊際的海面上,是一座蔥綠的小島。
  玄武爬上島的岸灘,等到大家都從它的背上離開後,它便化作一個身穿綠衣的清秀少年,少年帶著暖洋洋的笑,忙不迭地朝前面帶路。
  這裡與世無爭,似乎到了蓬萊仙島上,連因為戰事而日益沉重的心情都松快了幾分。
  朱雀見白澤有話要和老婦人說,便伸過手主動地去牽白蘞道:“我帶你去看看住的地方,你可以選自己喜歡的。”他不是第一次到蓬萊了,熟門熟路。
  白蘞看了看白澤,白澤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大膽地跟著去,他就任由朱雀拉著手跑走了。
  等到幾名少年帶著白蘞走得遠了一些,老婦人這才慢吞吞道:“他們這般無憂無慮,真不知道是好是壞。”
  白澤淡淡道:“該長大的時候自然會長大,現在快樂一些沒什麼不好。要是像青龍他們當初那般才是可憐,過早地上戰場,掌一方生殺大權,時間久了,就連笑都不會了。”
  正因為他們當年九死一生,所以這次才讓朱雀幾人躲到蓬萊,不讓血腥和廝殺過早地侵蝕他們的天真。
  老婦人搖了搖頭,總覺得這樣會把人養得嬌氣,她道:“早一天知道命運無常,也好早一天作准備,這蓬萊……也不是萬全無憂之境。”
  “怎麼說?”白澤頓時蹙眉,他敏銳地察覺到老婦人這是隱隱在擔心蓬萊也可能被牽扯到與魔族的大戰中。
  老婦人道:“前些日子老身發現島上禁制有多處疏漏,有些年代已久很難再修補,若是遇上魔物,少說還是要驚擾上仙。”
  白澤本人極不善戰,頓時頭痛道:“哪裡有疏漏的地方,明日你帶我去看看。”他多設幾個禁制還不行嗎?
  “還有上島的迷陣也該換了。”
  “換換換!”
  等到白澤一臉被人榨干的表情從淡笑的老婦人身邊離開,這時的白蘞已經坐在朱雀的屋子中了。
  小島半山腰上最高的一棵樹,朱雀上一次來在這裡搭了個木屋,雖然簡陋,但有床有桌,看起來十分自在。
  他有些掩飾不住的得意道:“你可以和我一起住。”
  “和我住也行,就是那個!”玄武往小屋的窗外一指,只見不遠處的海灘上也有一間木屋。
  白虎扒在門口,左看右看,很是羨慕,“我也可以搭一間屋子,那就是我自己的了!”
  白蘞結結巴巴道:“我……我也要自己搭房子!”
  正好這時候白澤一個縱身跳上了大樹,聽到幾人的談話後站在門前哭笑不得道:“小草和我一起住,你們這房子下個雨就得塌。”
  朱雀頓時臉上一紅,嘴唇張了張,沒敢反駁。
  玄武撓頭道:“這不是沒有下雨嘛。”
  白虎立馬就見風使舵道:“那我要和上仙一起住。”
  “好,我就住在山洞裡。”白澤不怎麼管幾個半大的少年,在他看來,只要玩得不出格就行,他只上前牽住小草的手道:“不可以離開蓬萊,其他隨你們高興。”
  白澤牽著白蘞去了正經的能住人的地方,是一個山穴,走進去別有洞天,比朱雀他們自己搭著玩的木屋不知道周全多少倍。
  白蘞怔怔地望著這裡的景色,山洞、水、大樹,和小黑住的地方好像……
  他以為是真的回到了十萬大山上的蛇窟,忽然就甩開白澤的手往洞穴深處跑去,一邊跑一邊喊道:“小……小黑……”
  “小黑?”白澤愣了一下,趕忙追去道,“小狐狸,你要找誰?”
  白蘞站在洞穴的最裡端,這裡的布置和小黑住的洞穴不一樣了,他好像也明白過來是自己認錯了地方,默默地低下頭來。
  白澤以為他是在想殷寒亭,只好哄道:“龍君他很快就會來接你,而且這裡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只怕你到時候還舍不得走呢。”
  白蘞故作輕松地點點頭。
  白澤就學著殷寒亭那樣摸摸他的額角。
  因為一天都在趕路實在疲憊,他們簡單洗漱後就上床躺下。
  白澤望著不住地往他身邊靠的白蘞,有些好笑地想起之前在昆侖山上,殷寒亭那小草這裡不給摸那裡不給看的吝嗇模樣,實在是沒想到吧,最後人還不是落他懷裡了。
  說起來,他還喝過小草釀的酒,那時候覺得小草的酒中帶著一股清甜,醇香之後回甘,這說明小草本身並不是一個陰沉的人,所以他對小草的觀感一直很好。
  再到後來聽說了一些事,雖然不知道太多細節,關於殷寒亭,關於崇琰,多半是他道聽途說。但即使是這樣,他也能把真相拼湊個七七八八了——殷寒亭似乎和他講過,崇琰的原身是鏡。
  這裡面彎彎道道真要細究起來,是怎麼也不可能理清的,怪只能怪當時的殷寒亭太過鋒芒畢露,他提醒過他,卻沒想到最後這個因果會落在小草身上。
  大概殷寒亭自己已經後悔極了吧,畢竟連他一個外人都能感覺到,龍君殷寒亭對於小草的喜歡,已經滿得溢出來,把冰封連綿的積雪都融化了。
  
  ☆、 第72章 小狐狸召喚
  
  白蘞在蓬萊山上和朱雀他們瘋玩了幾天,很快感情開始要好起來,經常調皮搗蛋四處使壞。
  在白澤修補禁制的時候他們還試圖搗亂來著,被蓬萊地仙撞個正著,結果朱雀和白虎跑得快,玄武和白蘞動作慢了一點,就被逮住了。
  白澤環著表情無辜的白蘞,老婦人揪著玄武的耳朵,她額角青筋啪啪直跳道:“你們這是玩什麼呢?”
  白蘞一臉茫然道:“追追啊!”
  白澤知道小草一定是跟在這幾個後面跑,算是從犯,他望向穿綠衣的清秀少年道:“你說。”
  玄武特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也沒什麼……就是我們也想畫個陣法玩玩……哎喲輕……輕點兒!”
  老婦人使勁擰了一下才撒手道:“幫不上忙還淨添亂。”她本來就對放任這幾名少年瞎胡鬧頗有微詞,現在終於有理由對白澤進言道:“上仙,我看幾位仙君還沒有了解到此次大戰的殘酷,不如往後讓他們分出些精力來多練習法術。”
  “啊!”玄武登時傻眼。
  “啊?”白蘞不明所以。
  白澤心底下好笑,也只能道:“就從明日上午開始,我親自來守著你們。”
  “怎麼會……”玄武崩潰地捂著臉跑了,向自以為逃過一劫的朱雀和白虎去傳遞這個不幸的消息,而白蘞還依然被白澤困在臂彎裡。
  白蘞掙扎了兩下,又推推白澤道:“我也要……去!”
  白澤感嘆道:“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幾天前還黏在我身邊不樂意走呢,竟然這麼快就要把我拋棄了……”
  站在旁邊的老婦人眉頭一皺,顯然對於她這種行事刻板的人來說,不太能習慣身為上仙的白澤開這樣的玩笑。
  結果白蘞還當真了,很嚴肅地搖著腦袋道:“沒有,我只是去玩!沒有……不要你。”
  白澤心裡聽得暖烘烘的,覺得自己沒有白疼他,就放開了手道:“那就好,很快就可以用晚膳了,記得等會兒跑快一點,給你掰螃蟹。”
  “嗯!”白蘞應下後,朝著海灘對面的幾個少年跑去。
  不可以瞎搗亂,那還能玩什麼呢?白虎眼睛發亮地提議道:“玩摸瞎吧!”摸瞎就是一人蒙著眼,其他人盡量躲在蒙眼的人找不著的地方。
  “好啊。”朱雀完全就是陪著幾個人一起胡鬧,笑嘻嘻的,什麼都能摻一腳。
  玄武怕白蘞不懂,還連比帶畫地給他講解,最後白蘞恍然大悟道:“藏起來!”
  不過只在岸灘這一片上不好玩,玄武提議道:“整個島上都可以藏!小草會化形嗎?”
  白蘞想了想,不記得了,有些失落地搖頭。
  朱雀趕忙道:“不會也沒關系,那小草只去藏就好了,我們三個輪流來找?”
  白虎玄武點頭。
  白蘞還是第一次玩摸瞎,玄武遮住眼睛,朱雀和白虎拉著他瘋跑,跑到半山腰後,白虎道:“小草小草,你去躲到朱雀的木屋裡面,這樣玄武就找不到了!”
  朱雀抽了下嘴角道:“那肯定第一個找到的就是他,小草,你要躲去哪兒?”
  白蘞苦惱地想了一下,隨手往山頂上一指道:“上面!”
  朱雀道:“好,我去瀑布底下。”到時候潛進水裡,玄武肯定想不到他一個屬火的會往水裡面去。
  “那我找個樹洞吧。”白虎猶豫道。
  三人很快分道而行,白蘞順著山上的小路慌慌張張地走,結果本來確實是可以上山的路,愣是讓他繞啊繞的,走去了島的背面,在蔥郁的樹叢的盡頭,下面是一道斷崖。
  白蘞到了斷崖邊上,本想著就躲在這裡好了,結果發現不遠處的岩石上有一道裂縫,剛好夠一個人爬下去。
  他只猶豫了一瞬,在聽見玄武一邊跑一邊喊的聲響傳來後,他便小心翼翼地攀著岩石,默默地把身體縮進了那條裂縫裡。
  裂縫下面還有一塊岩石,表面平滑,白蘞一點一點地挪到那塊岩石上,然後抱著腿坐好,滿心期待地等著玄武來找他。
  不過只呆了一會兒,原本離岩石還有一段距離的海水緩緩漲了起來,順著流水拍打的浪花送上一塊黑色的像是皮囊一樣的東西。
  白蘞愣了愣,起身走過去細看。
  結果,就在這時候,皮囊啪啪幾聲破裂開來,幾只長著深黑色觸角還有透明羽翅的昆蟲紛紛從裡面飛出。
  黑蟲翅膀扇動嗡嗡作響,在察覺到有一個鮮活的生人站在面前的那一刻,它們不僅沒有退卻,反倒蠢蠢欲動想要靠近。
  白蘞本能地察覺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蟲子身上纏縛著淡淡的黑煙,黑煙緩慢飄散著,沾到皮膚上後會有燒灼的痛感。
  他登時就嚇到了,想要走,可是身後是斷崖的裂縫,爬上去的那一刻,他會被攻擊的。
  “小……小白……”白蘞靠著岩石,望著咄咄逼近的蟲子,幾乎是下意識地喊道:“小白——”
  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岩石邊緣忽然伸出一只巨大的白色獸爪,幾乎是一把就拍死了幾只黑蟲,然後九尾狐爪子一撐,嘴巴伸進縫兒來叼住白蘞,再一個跳躍就上到了斷崖邊。
  不過它把白蘞放到地上之後卻是弓起身體,朝著斷崖下低吼起來,斷崖下的海水面上,漂浮而來的黑色皮囊越來越多。
  巨大的九尾狐眼珠泛著殷紅,一條尾巴靈活地卷上白蘞的腰,直接將人安坐在它的背上。
  白蘞緊緊地抓著身下松軟光亮的長毛,九尾狐緊接著又拍死兩只飛到地上的黑蟲,然後轉身帶著他朝山的另一邊跑去。
  這會兒玄武已經找到了全身濕漉漉的朱雀,正從樹洞裡揪住了白虎的衣服,白虎耍賴不願意出來,兩人正鬧騰著,只聽外面竟然有野獸沉重的喘息聲和帶著震顫的腳步踏向地面。
  他們同時愕然,等到循聲定睛一看,頓時紛紛大駭,這是哪裡來的巨獸?!
  九尾狐帶著白蘞從幾個少年面前路過,向著白澤所在的位置奔去,它似乎是知道哪裡是島上最安全的地方一般,盡管身形已經開始虛浮,但還是執意要把白蘞送到白澤身邊。
  白蘞對著目瞪口呆的三個少年大喊道:“快跑啊!”
  幾乎就是在他喊話之後,遠處居然聚起了一片烏雲,隨著潮水送上岸來的黑蟲們集結著,黑色煙氣飄忽游離。
  朱雀幾人臉色瞬變,雖然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何事,但是這點對於威脅的敏銳卻是與生俱來,他們也迅速化作原形跟著白蘞逃竄。
  直到天邊一層薄薄的紅光亮起,島上的禁制被觸發,黑蟲直接燒死一片,濃雲也被禁制阻攔在外,但還是不死心地沖擊著陣法。
  而此時原本正在指揮島上小童做飯的老婦人猛地感應到陣法的異狀,白澤也緊跟著抬頭看向天上,禁制泛起的紅光已經燒到了島的另一邊。
  白蘞騎著的九尾狐半途中就散成了光斑,不過他踉蹌下地跑了幾步,緊隨其後的朱雀就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服,把他扔到了白虎背上,走在最後的是玄武,它爬的要稍慢一些,不過黑蟲已經被禁制攔下,沒再追來了。
  他們已經看見了白澤的身影。
  “小草呢?”白澤第一眼只看見三只小獸,沒找到遮在白虎厚重的毛下的白蘞,嚇得聲音都變了,若是小草有個好歹,他要怎麼和殷寒亭交代?!
  好在白蘞努力地伸出手,等到白虎停到白澤和老婦人面前後,他順著毛滑下來,斷斷續續道:“有蟲!黑色的,碰到會疼!”他一邊說一邊指向壓著黑雲的方向。
  老婦人神色凜然道:“老身去看看。”說罷,她拐杖一跺,身影鑽入地下。
  白澤暫且沒管黑雲,而是緊張地問白蘞道:“哪裡疼?”
  白蘞伸出手,給他看自己發紅的食指,那裡因為不小心碰上黑煙,被燎了一下。
  白澤掏出懷中隨身攜帶的藥瓶,一邊問朱雀他們道:“你們有沒有傷到?”一邊給白蘞仔細地抹上冰涼的藥膏。
  三人搖了搖頭,白虎臉色難看,“天上那些是什麼東西?”
  “是蟲!”白蘞篤定道。
  兩人大眼對小眼,最後還是朱雀三言兩語先給白澤解釋了一番,從他們玩摸瞎一直到看見小草坐在一頭有多條尾巴的狐狸身上。
  他不敢肯定那就是一只九尾白狐,因為在他的印象當中,這世間已經沒有九尾狐的存在了,幾千年都沒有能夠得到血脈傳承的妖獸,終將消失在這個蒼茫大陸上。
  白澤之前就見過一次九尾狐,知道這只九尾狐和小草之間關系密切,但他沒有向朱雀解釋,他也有著和殷寒亭一樣的顧慮——如今外界動蕩,小草保命的能力不到萬不得已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很快,地上白光一閃,老婦人重新冒出了身形,她一臉焦急道:“第一層禁制破了!”那魔物竟然還能尋到島上破去禁制,不太可能是誤打誤撞。
  玄武頓時有些慌道:“怎麼辦?”
  白澤冷然道:“別怕,我來重新畫陣,勞煩地仙把蓬萊轉到大霧裡去,這個海域不能再呆了。”
  
  ☆、 第73章 小狐狸開戰
  
  他話說完,老婦人就招來了一陣狂風,狂風將聚集的烏雲猛地往外推去,然後小島就趁著這個空隙遁入大霧之中。
  白虎見狀終於松下一口氣。
  白澤道:“不可大意,等會兒朱雀和我一起去巡山,勞煩地仙照看……算了,小草也跟著我。”
  白虎疑惑道:“那我呢?”
  白澤道:“你和玄武跟著地仙。”
  玄武頓時焦急道:“為什麼我和白虎不可以去巡山,我也可以殺敵的!”
  朱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輕輕吐息,口中噴出一串火苗,對付蟲子,還是用火燒來得快些。
  白虎傻眼了,他只有爪子可以用,不會噴火……
  玄武心想,噴水的話大概也沒有什麼用。
  兩人郁悶地跟在了老婦人的身後,老婦人就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兩名少年的不情願一般道:“勞煩二位仙君陪老身一起去西邊看看。”
  “哦……”
  不一會兒,島上也彌漫了大霧,視線變得模模糊糊看不清了,白澤牽住白蘞的手道:“別怕,跟緊我。”
  “好。”白蘞點點頭,還分了另外一只手給朱雀道:“要牽著。”
  朱雀多大的人了,雖然平時會跟著一起胡鬧吧,但手牽手這種事要讓他做起來還是感覺很羞恥的,他摸了摸鼻子干笑,白澤就替他道:“路上窄,牽著小豬的話不好走。”
  白蘞這才作罷,他以為白澤是想去有蟲子登岸的那個地方查探,便伸手指了指方向道:“那邊。”
  正是先前在蓬萊仙島的禁制上空積聚起黑蟲的地方。
  白澤雖然化形之後戰力不夠,但是對於布陣還是十分擅長的,再加上有朱雀跟著一路大火焚燒,死後落入禁制的黑蟲都被清了出去。
  陣法又一次被加強,只是還是有些黑蟲徘徊在蓬萊仙島的禁制外。
  白澤站在海崖邊,皺眉道:“奇怪,明明蓬萊已經漂到了別的海域,這些魔物是怎麼跟上來的?”
  白蘞掙了一下他的手,然後指著他曾爬下去的那處縫隙邊緣道:“這裡。”
  朱雀用火探了一遍,已經沒有蟲了,他身形要比白澤纖細一些,就自告奮勇地下去,過了一會兒,扔上一個黑色的皮囊。
  這會兒天已經很暗了,島上又有霧。
  白澤點了一支火把,仔細地翻起皮囊來看,這塊囊狀物上還裹著鱗片,表面魔物的氣息很淡,他這才恍然明白為何島上的最外層禁制會被穿透,只怕整個囊都被禁制認作了死物。
  然而暫時沒有解決的辦法,也幸好皮囊只能浮到岸邊,進不了第二層禁制,他們巡了半個山頭,重新畫了幾個陣後就返回了睡覺的洞穴。
  除了白蘞,其他人吃晚膳時多少有點食不知味,白澤安慰道:“沒事,只要我們的陣法不破,魔物進不來的。”
  白蘞在一旁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白澤說一句他跟著點一下頭,把蓬萊地仙都看笑了,她道:“若是真到了陣法被破開的時候,幾位仙君只管放手一搏便是,難道我們還怕了它們不成。”
  朱雀幾人紛紛點頭。
  白澤照例晚上沐浴後守著白蘞睡著,等到聽見床上呼吸聲已經勻稱下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洞穴外,望著還依然籠罩在濃霧裡的夜空,嘆息道:“地仙也睡不著嗎?”
  粗壯的大樹下,老婦人從陰影中現出身形,緩緩道:“是啊,想想咱們遠在外海還會受到魔物的侵擾,岸上戰況該有多慘烈……”
  有多慘烈……
  千年前已經經歷過一次的白澤只覺得連回憶都是滿滿的苦痛,他沉默了一會兒道:“島上的禁制,也許還能撐上半個月……幾位仙君確實該長大了,先前是我太過溺愛,總是希望他們能活得更快樂,可是有時候是沒有選擇的。”
  老婦人道:“上仙言重,幾位仙君只是到了需要肩負責任的時候,無論是生是死,從命裡早就注定。”
  白澤淡淡道:“或許吧。”
  如果蓬萊仙島最後當真被魔物攻破,他們自當拼命反擊,死得其所。
  只是可憐了小草……蓬萊入了大海便是孤島,與世隔絕,卻也無處可逃。
  之後幾日每每到黃昏時分,仍舊有大量的黑蟲聚集在禁制上空,它們不知從哪兒漂來,明明蓬萊已經轉移了好幾次位置,還是一路被跟隨著。
  直到十日後,老婦人臉色慘白地發現岸灘上一塊岩石已經浸泡在海水中多日,原本海潮有漲有落實屬常態,但似乎從蓬萊被魔物襲擊的那一天起,這塊岩石就一直淹沒在水裡,海潮並未退下,反倒越漲越深,她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上仙有沒有覺得,蓬萊在往水裡下沉。”
  白澤驚疑地回望著老婦人道:“地仙的意思是……”
  “只怕那魔物之所以能一直跟著我們,是因為它本來就在島下。”老婦人用拐杖敲了敲沙地。
  那放出無數皮囊的魔物緊緊貼在島嶼的下方,隨著島嶼一起流動,如此一來,無論他們如何躲藏都逃不脫它的追擊。
  白澤已然臉色大變,禁制和法陣即使不斷修補也不可能足夠撐到戰事結束——青龍與鳳凰回援,所以想要脫離如今的困境,就只能先行擊殺魔物。
  然而魔物沉在水中,在他們一行人裡,只有玄武能夠下到海裡去戰斗,但那樣幾乎等於讓玄武去送死……
  “要把魔物引到島上來。”白澤道,“然後島上的禁制撤掉,只有這樣魔物才不會又沉入水裡去。”
  老婦人點頭。
  不過暫且不論撤下禁制有多危險,去水底下吸引魔物上岸依舊只能由玄武去做。
  白澤把自己的想法和玄武說了,朱雀和白虎都聽得臉色蒼白,可綠衣少年卻只猶豫了一瞬就點頭道:“我去。”
  如果可以,白澤也不想把重擔全壓在少年一人身上,他道:“有可能會死,會受傷,到時候在水底下,我們都救不了你。”
  玄武搖搖頭道:“只是把它引到岸上來,我可以的!”
  白澤在海灘邊上新畫了一處禁制,他讓白蘞老老實實站在禁制裡面,本來也可以畫得離等會兒打斗的地方稍遠一些,只是那樣小草不在他的視線之中,總是心底不踏實。
  白蘞大概察覺到周遭氣氛的凝重,乖乖應下了。
  幾個少年相互鼓舞了一番之後,白澤頜首,老婦人在這一瞬間撤下了島上的兩層禁制。
  原本壓在禁制上空的黑雲蜂擁而來,玄武、白虎和朱雀同時化作原形。
  朱雀金色的翎羽在陽光下熠熠閃耀,它飛上半空,口中啼鳴,噴出火焰為玄武除去阻礙,玄武便趁著這會兒沖入水中。
  白虎揮爪去拍黑蟲,驅趕著它們飛向白澤畫出的陣法,但凡是碰到陣法的黑蟲無一不被燒得干干淨淨。
  白澤一邊畫陣一邊不時看看白蘞,白蘞神情有些害怕和緊張,但並沒有走到禁制之外。
  很快,大片大片黑蟲的屍首從天上落下,黑雲散去,這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只是玄武潛入水底之後就沒了動靜,直到海裡面無端冒出一股鮮紅的血水。
  白澤手指捏得發白,就連老婦人也閉了閉眼,握著拐杖的手漸漸顫抖起來。
  玄武……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說是生死由命,可哪有不心疼的……
  天空中繞著島嶼低飛的朱雀悲鳴了一聲,白虎眼裡蒙上水霧。
  結果就在這時,海上忽然翻滾起漩渦一般的浪花,玄武厚重的龜殼沖出水面,它後背上仰起的蛇頭在一聲嘶鳴之後,像是在給予島上幾人信號一般,身體全力向著岸灘沖去。
  水下,是一片浮出的巨大陰影。
  
  ☆、 第74章 小狐狸戰斗
  
  這一刻,所有人都積蓄著力量。
  陰影破水而出,那是一張如同刀戟一樣的尖長大口,猩紅的眼珠死死盯著向前方竄逃的玄武的身影,它的全身都覆蓋著漆黑的鱗片,四肢粗壯強健,爪子鋒利剛硬,尾巴掃過海面時,竟攪得大浪翻起。
  它一爪踏上沙灘,幾乎整個蓬萊都跟著顫了顫,在它的腹下,一個個皮囊從生殖道口排出,和這些天裡漂上岸來的別無二致。
  它憤怒地吼叫著。
  而玄武爬到島上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龜的腦袋和爪都縮進了殼裡,蛇頭和蛇身則歪歪斜在一邊,殷殷血水不斷滲出。
  朱雀見此憤怒不已,口中噴出大火,白虎也勇敢地撲了上去,趁著它們吸引了這頭魔獸所有的注意力,白澤為玄武畫下了一道保護禁制,由老婦人進入其中為玄武治療。
  緊接著,白澤也在一陣光芒乍現後,現出了原身。
  上古神獸白澤通達萬物之情,仁德溫順,它天生就該生在盛世,不沾染一切血和污穢,所以它有著雪白的長毛,像羊,身側是折起的雙翼,頭上雖然頂一支獨角,但角卻是彎曲著的,沒有任何殺傷力。
  它的戰力比之青龍麒麟差得遠了,所以在加入與魔獸的纏斗之後,白澤選擇了先用法術對魔獸進行冰凍,再試圖撞擊和身體壓制。
  魔獸的鱗片很硬,也並不怕冷,它在被白澤用冰凍住之後還能擺動尾巴掃向白虎。
  白虎站的位置不好,沒能躲閃,登時就被抽得摔了出去。
  白澤雙蹄惱怒地踏上魔獸的腦袋,魔獸緩過了剛開始的措手不及,立即反抗起來,它的力道比白澤要大,白澤被它掀倒在地不說,魔獸趁勝追擊,一口咬住了它的一條腿。
  白澤慘叫了一聲,卻沒管被咬住的腿,反而再次施展了一個法咒,冰做的利劍從天降下,狠狠將魔物釘死在了岸上,它疼得慘叫,立即放開了口中的白澤。
  朱雀趁著這會兒拼命攻擊,白虎也從眩暈中回過神來,嘶吼著朝魔獸的眼睛抓去。
  白蘞怔怔地站在禁制裡,禁制包裹著他,也保護著他,讓他在火焰與冰碎飛濺的同時毫發無傷。
  可是就在他的眼前,玄武已經奄奄一息地變回了人形,躺在老婦人膝上,脖頸處正在裹著厚重的紗布,只差一點,玄武的蛇頭就被咬斷了!
  還有白澤,白澤只可依賴法術,一條腿又受傷,鮮血直流,痛得身體都在劇烈顫抖。
  他也想要幫忙,可是腳不過剛踩在禁制上,白澤就有所察覺地掉轉過頭來道:“小草不可以出來!”
  白蘞嚇得只好又縮了回去。
  要殺掉魔獸只是時間問題,白澤的冰系法術再次籠罩在整個島嶼上空。
  直到魔獸最終無法再反抗,堅硬的身軀被冰劍戳得稀爛,徹底死去,參戰的三人或多或少都有受傷,半個島上不是冰渣就是火海。
  但即使是這樣,他們還是按照最開始的計劃做到了!
  等到魔獸屍體被白虎和朱雀合力推進海裡,蓬萊又重新開啟了兩層禁制,逆著水流去的別的海域。
  這是朱雀和白虎第一次對敵,激動的難以自控,他們幫著白澤治療傷腿,給老婦人打下手。
  玄武從昏迷中醒來,被送去休養,以他身體的愈合能力,不出半月肯定能好全。
  然而,似乎只有白蘞感覺到了白澤低落的情緒。
  夜深人靜,白澤被朱雀背回了洞穴裡,洞穴門口還因為今天的陣仗太大塌陷了一半,現在已經清理干淨了。
  白蘞乖乖地躺在白澤的身邊,白澤沉默了很久,久到白蘞都快睡著了,他忽然開口道:“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白蘞驀地睜開眼睛,洞穴裡靜悄悄的,借著一絲微微燭光,他看見白澤臉頰濕了一片,他頓時就慌得想要坐起來,卻被白澤摁住了手。
  白澤握著他的手腕,像是在尋求一絲慰藉,“你可以裝作沒有聽見嗎?”
  白蘞立馬又好好躺下,把眼睛閉上。
  小狐狸還是那麼的懂事,討人喜歡……白澤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心想今天殺死一頭魔獸尚且困厄重重,要是哪天遇上的不只是一頭,而是兩天頭三頭,甚至是一群該怎麼辦?
  白澤的擔憂在過了一個月,本以為蓬萊仙島終於風平浪靜之後,終於成為了現實。
  彼時玄武脖頸上的紗布剛拆不久,血染紅的沙灘才褪去腥氣,蓬萊在一場戰斗結束本以為將會迎來平靜和安寧,誰知,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蓬萊被一群全身散發著腐爛氣息的巨鳥圍攻了,這些巨鳥蜂擁著想要落到島面,可以因為禁制的存在,它們只能盤旋在上空,然後口中吐出藍色的流火不停攻擊,把禁制激成了沖天的大紅,而它們只要張開翅膀,整個蓬萊就會被擋住所有太陽的光輝。
  在場的白澤和蓬萊地仙,包括原本還在樹上玩耍的白蘞朱雀四人都驚呆了。
  禁制將破不破,白澤幾乎是面色慘白得前去用法力加持,而老婦人則掌著島的航向,漫起大霧,想要擺脫這群巨鳥。
  只是已經來不及了,茫茫大海之中,能夠找到一處落腳的地方不容易,巨鳥們循著土壤的氣息再次穿過迷霧聚在上空。
  它們的數量之多,幾乎讓朱雀傻了眼,以它如今的身形對付一兩只不在話下,只是巨鳥幾乎鋪天蓋地而來……
  老婦人搖了搖頭道:“禁制撐不了太久。”
  島嶼上的禁制范圍廣,想要短時間內重新畫幾乎是不可能的,而舊的禁制最多還能再撐一兩日,蓬萊在四處漂移的過程中只甩掉了一小部分巨鳥,他們已經身處危險之中。
  兩日後,白澤只能再次牽著白蘞的手到了一個小型禁制前,這處禁制掩藏在岩石後,並不顯眼。
  他對白蘞道:“小草,就像上次那樣不要出來好嗎?”
  白蘞點點頭,他望著白澤毫不留戀地走遠,站在沙灘上,和朱雀老婦人他們一起。
  天上有巨鳥在嘶叫,禁制燒成了大火一樣的顏色,掩蓋在整個蓬萊上空,然後慢慢延伸出如同蛛絲一樣的裂紋。
  禁制要破了!
  一時間天地色變,伴隨著禁制碎開的聲響,巨鳥們瘋了一般俯沖而下,黑雲壓頂,戰事一觸即發。
  白蘞就只能躲在岩石後面,看著朱雀在天上不斷地被圍攻,那金亮的漂亮羽毛紛紛落下,白虎和白澤身上傷口也變得越來越多,還有玄武,它的傷才剛好不久……
  一只巨鳥並不難對付,可怕的是,它們是在面對整個巨鳥的群落。
  “我想……幫忙……”白蘞咬著嘴唇小聲道,周圍早已經看不出原來仙島幽靜美麗的模樣,到處都是血和被冰刃切下的斷翅。
  早在出現黑色魔獸的那天起,蓬萊的美麗就回不去了。
  “小白……我也……我也想!”他說完話一會兒,只覺得胸口忽然熱得厲害,白色的光團從他身上脫離出來,聚在他的眼前。
  這一次光團並沒有立即變成身具九尾的妖狐,而是左右搖晃著,似乎是在猶豫,片刻後,在看到白蘞已經嘗試著朝禁制外走去時,這才下定決心,嗖地飛進白蘞嘴裡。
  白蘞被噎了一下,腳步立即就頓住了,他感覺到體內有兩股氣息在相互交纏,一股隱隱有被吸收的跡象……
  白澤用法術苦苦支撐著,幾乎是不分敵我地落下冰刃,它身上和白虎一樣沒一塊好肉,被抓得血肉模糊,朱雀還要更痛苦一些,只它一個在天上,被撕扯得慘叫不止,不過玄武倒是借著周圍的海水施起法術而來,多少能幫它擋下一些襲擊。而老婦人則癱在玄武背上,已然透支了太多法力。
  明明死傷的巨鳥都快堆滿整個蓬萊,可是天上依然盤旋著越來越多想要著陸的同伴,它們被新鮮的血液吸引,已經紅了殺氣騰騰的眼球。
  就在這時候,白澤原本施展著大范圍的冰凍術,卻冷不丁地感覺到畫給小草的禁制正在被攻擊,它趕忙掉轉了身體想要過去趕開圍在白蘞禁制外的兩只巨鳥。
  只是還沒等它抬起雙蹄,包圍在小型禁制前的兩只巨鳥卻突然被一道白光的爪子生生撕裂開來,血肉飛濺後,便是九尾狐高高跳躍的身影。
  白澤頭頂上試圖抓瞎它眼球的巨鳥也被九尾狐一爪拍下,很快一撲而上將周圍的三只巨鳥都撕成碎片。
  白澤震驚的同時驚慌失措地去尋找小草,可是哪裡都找不見人!正幾欲崩潰的時候,九尾狐又跑了回來,高興地蹭了蹭它的脖頸。
  白澤先愣了愣,然後就悟了,九尾狐與他還從未有過親密的交流,會有這樣的接觸,只可能是……
  九尾狐沒等白澤反應,很快加入了混戰。
  它的撲殺動作其實並不十分熟練,帶著稚嫩和青澀,卻那麼勇敢無畏,讓已經隱隱生出絕望的朱雀眼前一亮,還不能放棄!
  它們可以活下來!
  一定可以的!
  
  ☆、 第75章 小狐狸牙痛
  
  有了九尾狐的加入,其他幾人壓力驟減,巨鳥們也在長時間的侵擾當中發現討不到便宜,就順著風往別的海域去了。
  等到陸陸續續還活著的巨鳥們都棄了傷重的同伴飛走,白虎終於松下一口氣癱倒在血泊裡,把身旁張牙舞爪的九尾狐嚇了一跳。
  九尾狐伸出血淋淋的爪子去拍白虎的腦袋,白虎眯著眼睛,精神上死裡逃生的愉悅和身上傷痕交加的疼痛讓它連一動也不想動。
  朱雀沒有去追逐那群手下敗將,而是尖嘯著發出警告之後從空中落下,落到已經變回人形的白澤身邊,白澤心疼地摸了摸它七零八落的羽毛。
  一旁,玄武撒嬌似的蹭著老婦人,老婦人兩眼含淚,慢吞吞地給它擦過脖頸上的爪痕。
  等到天空中那片由巨鳥聚成的黑雲最終消失不見,大家心裡的石頭也紛紛墜地,圍在一起來來回回地打量九尾狐,這是多少年都沒有見過的稀奇獸種了,白澤竟然藏了小草那麼久。
  九尾狐嗷嗚嗷嗚地蹭白澤,白澤也想不通為何會如此,只先道:“小草,變回來我看看你傷著沒有?”
  他說完話過了一會兒,白光一閃,白蘞就悶頭撲進了白澤懷裡,白澤身上都是傷,胸口登時鈍痛,倒退了一步,無奈地捏住懷中人的臉道:“搗蛋。”
  不過他說完後白蘞卻沒有反應,白澤攬著他的背把人扳起來一看,懷中人閉著眼,呼吸勻稱,竟然睡著了?!
  雖然心中存著疑惑,但今天惡戰一場,大家都很累,就沒有再追問。
  蓬萊島上的禁制破裂,白澤和老婦人商量了一會兒,沒管漫山遍野的屍體,就背著白蘞,帶著其他三人一齊躲進山洞,在洞口設置出小型的法陣,這樣至少今晚會安全得多。
  更何況,他們還有了新的戰力。
  白蘞甜甜地睡著,在他呼吸的時候,那團白光又從他的口中飛了出來,重新印在胸口,而他體內的龍珠也活躍起來,特別溫暖。
  不過夜深之後,洞裡燭光微弱,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有近一月未見的殷寒亭站在他的床邊,目光之中摻雜著一絲難以言述的痛苦,他低下身時,迎面撲來的血腥之氣濃重得讓白蘞不由打顫。
  白蘞想要說話,卻被殷寒亭捂住眼睛,親吻印在唇角,再輕輕地舔舐,最後濕潤滾燙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臉頰,沿著淡去的疤痕蜿蜒而下。
  白蘞嗓子發干,想要伸出手去牽男人的衣擺,結果抓了個空,只有男人冷涼的聲音還在耳邊,“小草……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困倦漸漸來襲,白蘞再次陷入沉眠。
  等到第二天醒來,白蘞睜開眼一看,哪裡有殷寒亭的身影?倒是大伙難得一次聚在洞裡橫七豎八地打著地鋪熟睡,昨夜的緊張與恐懼已然消失不見,只剩下濃濃的疲憊。
  白蘞剛想開口說話,口中牙齒卻一動,他啊地一聲捂住半邊臉頰,連滾帶爬趕忙撲在一旁的白澤身上。
  白澤被人壓著胸口,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到小草淚眼朦朧地對他道:“痛……”
  白澤的瞌睡登時就被嚇得飛走,一下翻身坐起,“哪兒痛?!”
  白蘞張開嘴,指了指裡面的牙,白澤起床借過洞裡點的蠟燭,然後伸手指進去摁了摁,牙齒……好像有點松動了……
  白澤有點愣,問道:“小草……你昨天,用牙咬了?”在與巨鳥們打斗的時候。
  白蘞自己也摸了摸那顆松動的牙齒,瞬間嚇傻,要哭不哭地點點頭,“咬……咬了。”它從來都沒有嘗試過這麼龐大的身體,所以還咬得無法自控,激動難抑。
  白澤簡直哭笑不得,想要安慰,又覺得他捂著臉的樣子逗樂,半晌才干咳一聲強作嚴肅道:“這樣你也算是受了傷,很勇敢!等會兒吃飯……不,等會兒洗澡的時候可以獎勵你多玩一會兒水,我給你上完藥就不痛了。”
  “那我……是不是不能吃飯了?”白蘞傷心問道。
  白澤抿嘴笑,“可以喝點粥。”
  白蘞洩氣地倒在床鋪上,不過想到殷寒亭還有玩水,又有些高興起來,“他昨天來看我了!”
  “誰?”
  “殷……殷寒亭!”
  白澤料想白蘞是做了一個夢,卻不點破,還淡笑道:“真的?他是不是說很快就來接你回家?”他問話的時候語氣溫和柔軟,再過幾日就要把小草還給殷寒亭,想想真是舍不得起來。
  只是白蘞聞言卻垂下眼眸,殷寒亭和他……說對不起了。
  蓬萊仙島在外海漂蕩了一個多月,等到再次回到離陸地最近的水域,玄武就載著眾人向岸上游去,當約定見面的時間已到,他們再次踏上岸時,眼前所有的一切都翻覆了模樣。
  樹木干枯,芳草衰萎,連泥土都呈現出破敗的黑色。
  幾人驚愕地望著周遭可怖的一切,不難想象,這一個月裡與魔族的爭斗有多激烈,然而戰事肯定還未結束,接下來他們會從約定好見面的來人那裡獲得一些消息,關於戰況如何,商量是否還需要再次將幾個小輩們轉移等等。
  白澤猜測來的只會是殷寒亭,他們在岸邊守了一會兒,天邊果然有一道流雲飄來。
  白蘞這才懵懵懂懂反應過來,殷寒亭說過會來接他,是不是就現在?他眼睛很快亮了起來,扯住白澤的袖子道:“接……接我?”
  白澤點點頭,笑道:“我說過他會來接你,沒騙你吧。”
  “嗯!”白蘞笑起來,追出去接准備落地的流雲。
  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流雲上站著的那個男人,一身灰衣,神情冷峻,微卷的長發垂在胸口——不是殷寒亭。
  白蘞先是怔愣在原地,直到男人腳下的雲霧散了,男人張開手臂對他溫聲道:“小白,過來。”
  是……是小黑!
  “小黑!”白蘞在愣神後很快興奮地叫著撲了上去,一頭撞進尹南語懷裡,像是抱怨一般道:“你都……不找我。”
  尹南語被撞得身體搖晃,臉上緊繃的神情終究是緩和下來,他抱著白蘞,好一會兒才能用平靜的聲音道:“我一直在找你。”
  自從白蘞被青龍劫走之後,他找遍了十萬大山,猜測青龍有可能回去東海,又到東海岸等了好些時日,他體內沒有避水珠,下不了海,就這樣終究是錯過了。
  直到大戰即發,他才知道他被送去了蓬萊。
  不遠處的白澤整個都看傻了眼,他一直以為白蘞口中的小黑是殷寒亭!而現在,原本說好要來接人的殷寒亭不見影子,來的卻是騰蛇,小黑是騰蛇尹南語!
  這是騰蛇自神智遺失後又恢復以來第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他一手牽著白蘞,走到白澤等人的面前道:“我來帶他走。”
  白澤下意識地蹙眉道:“不行,除了殷寒亭,我不會把小草交給任何人。”
  一旁的白虎對騰蛇本就存有私怨,更是添油加醋道:“對啊!萬一小草跟著你受了傷可怎麼辦!”
  尹南語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白虎就嗖地縮到玄武身後。
  白蘞聽見這個名字,這才恍然明白過來架著流雲的人該是殷寒亭才對,他搖了搖尹南語的手道:“殷寒亭……殷寒亭說會接我回去。”
  尹南語嘴唇顫了一下,他緩緩轉過頭,把無知懵懂的白蘞壓在自己胸口,沒有回應,而是眼神復雜地轉了個話題道:“天帝已經准備與魔族議和,停戰半月。”
  “什麼?!”朱雀幾人失聲叫了出來。
  白澤立即反駁道:“不可能議和,如何能夠議和?!難道這麼多年我們守護芸芸眾生就是個笑話?!”
  尹南語緊抿著唇,冷冷道:“我沒有必要騙你們。”
  白蘞愕然地發現白澤的似乎在克制著洶湧的怒意,他的胸膛起伏著,半晌才重新鎮定下來道:“我不信。”
  千年前,他們為了阻止魔族入侵三界,傷亡慘重到難以想象,現如今這般輕易就開口求和,是要把他們好不容易奪得的尊嚴踩著腳下?
  朱雀他們已經死過一次,能夠轉世實乃大幸,而更多和白矖一樣的仙獸卻是從此在世上消失,再也無法回到還活著的人身邊了……
  “信或不信你們可以自己去天界求證,我要帶小白去琴瑤山治病。”尹南語摸摸白蘞的額角,因為他答應了一個人,即使不願意,也不得不信守承諾。
  白澤只覺得寒意漫過五髒四肢,他心中隱隱有了一種預感,幾乎是不可置信地望著尹南語道:“青龍他們也答應了?”
  尹南語拍著懷中人的背,白蘞好久都沒見他了,很想念,所以低頭蹭他脖頸的時候並未察覺到他眼中的無奈與痛苦,他望著白澤道:“我們敗了。”
  白澤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
  只一個月的時間,就敗了……
  “那青龍呢?”白澤猛地察覺出對面人話中的隱含之意,青龍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否則他不可能不來接小草回去,他一向信守承諾。
  
  ☆、 第76章 小狐狸收魂
  
  尹南語搖搖頭,拍了怕白蘞的肩膀道:“先和我去琴瑤山吧,殷寒亭他……暫時不會來了。”
  白澤聽罷臉色慘白,不會來了,那是不是說,殷寒亭他……
  而白蘞則愕然地問道:“為什麼?他說會來接我的!”
  尹南語見懷中人失望地耷拉下腦袋,只得撒謊道:“所以我代替他來接你,你不希望看到我嗎?”
  “不是啊……”白蘞皺著眉,雖然否認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人只有殷寒亭,但是這是他們之間的約定,怎麼可以不遵守呢。
  白蘞有些不高興,尹南語溫聲哄了他幾句,又對白澤冷冷道:“你那麼聰明,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凰繡現在獨自躲入無量山,你帶著朱雀白虎和玄武一起過去,人多安全一些。”
  聽見兩人談話的白虎和玄武登時炸開了鍋,吵嚷起來,似乎對於由尹南語來決定他們的去向頗為不滿,而朱雀畢竟心性更成熟,他知道凰繡沒有跟著鳳錦一定是出了大事,“我要去無量山。”
  白虎和玄武聞言先是一頓,然後又改口道:“我們和你一起去。”
  白澤蒼白著臉,左右兩難之下,他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會照顧小草?”如果騰蛇當真能夠治好小草的病……
  尹南語點點頭,“會。”
  白澤接著道:“我答應過殷寒亭,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小草就不會死在我的前面。”
  “你想要我的承諾?”尹南語牽住一臉疑惑的白蘞的手,然後堅定地一字一句道:“好,我給你承諾。”
  白蘞轉頭看著他,很是茫然,“什麼?”
  白澤沒有想到騰蛇能夠如此干脆地接過話頭,按照他原來的想法,小草最好還是跟在他的身邊,他們可以一起前往琴瑤山治病,但是現下去找凰繡已經不容耽擱,他也走脫不開。
  尹南語在來時就把一切都打點好,見白澤沒有了異議,便化身成為全身漆黑體型粗長的騰蛇。
  騰蛇背上撕開條口子張開骨翅,白澤就抱著白蘞一個縱身,將他放上騰蛇的背,然後道:“小草,你先在琴瑤治病,我和小豬他們去無量山接了人之後就來找你。”
  白蘞“啊”了一聲,白澤拍了拍他的肩,旋身落到地上。
  騰蛇乘著薄霧,緩緩載著白蘞浮上空,很快就飛走了。
  白蘞緊緊抱著騰蛇的身體,他回頭望去,朱雀赤金色的身體也很快沖上雲層,他以為他們會一起走,還向朱雀招了招手。
  朱雀仰頭一聲清鳴,像是在回應。
  只可惜周圍霧氣越來越重,白蘞到後來已經看不到朱雀身上散發的金光了,他這才恍然明白,原來他們並不是一路離開。
  騰蛇帶著他飛了半日,最後落在一處光禿禿的山崖上,四周都是高聳入雲的山峰,不過只有正前方那座才是正常的青綠色,覆蓋著郁郁蔥蔥的植被,而其他地方就像是被老鼠啃過似的斑駁雜亂。
  尹南語勾住白蘞的膝蓋,將人打橫抱起,縱身朝著正前方的那座不算太高的山峰躍去。
  正山上有一條青白石板砌成的小道,蜿蜒入山林,直到峰頂的一處宮門前。
  白蘞跟在尹南語身後哼哧哼哧走了一段石階,還沒仰頭看清宮門上寫的鎏金大字,朱紅色的門就被人從裡面緩緩推了開來。
  一個身著華衣,相貌普通的男子站在門內,見到二人淡然道:“先入內再說。”
  尹南語點點頭,拱手道:“多謝琴瑤上仙。”
  白蘞好奇地望著為他們引路的男子,男子腦後一絲不苟地束著發冠,脊背挺拔,身形纖瘦,腰間墜著一支玉笛,和白澤的背影有些相像,卻沒有白澤那般好看。
  兩人入了琴瑤宮才發現,宮裡除了池水中還有幾尾錦鯉,竟再沒有其他生人的氣息。
  他們穿過正殿,幾處長廊,偏院,來到山亭內。
  男子一伸手,“二位請。”在他面前是一方石桌,圍著石凳,桌上一邊擺著把全身呈焦黑色的長琴,一邊是已經冷涼的茶水。他也不管用涼水沖茶待客是否失禮,兀自給尹南語和白蘞各倒了一杯。
  白蘞懵懵懂懂地跟著尹南語坐下,看尹南語從胸口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海螺,他頓時叫起來道:“這是我的!”
  男子聞言抬眸看他。
  尹南語眼神中閃過一絲尷尬,他先安撫白蘞道:“是你的,一會兒就還給你。”他說罷將海螺遞予男子道:“就是它。”
  男子綰起袖子,執著海螺看了看,問道:“魂器?”
  所謂魂器,便是指的可以將收集來的魂魄滋養以讓它們不會消散的靈器。
  尹南語點頭稱是,接著又道:“不過……這只海螺在收了小白的靈慧魄之後就取不出了。”
  男子道:“你之前和我說過,本來一般魂器只要修為足夠,收放當是自如才對,這只……是要奏樂?”
  尹南語嘆氣,揉著額角沒有否認,“只是吹響都不行。”
  “哦?有誰試過麼。”男子這才從先前的死氣沉沉變得鮮活了一點,饒有興致左右翻看。
  尹南語看著根本就坐不住,已經跑到亭邊拔草玩的白蘞道:“他。”
  男子驚訝地偏頭望了白蘞一眼,“那海螺裡的魂魄是……”
  “是我的。”
  男子微愕,略一思索道:“蛇君是說千年前受傷那次?”
  “沒錯。”
  那一次殷四偶然間替他找到了可以養魂的海螺,只是魂魄收入其中之後卻再也無法釋放出來。殷四試了多次,簡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後來去東海的時候他感覺到海螺發出了嗡嗡的震顫,離王宮內的某人越近震顫越強烈。
  尹南語前些日子聽殷四說起,又講了一些關於殷寒亭與白蘞之間的往事。那時候殷四一直暗地裡琢磨著要怎麼避過青龍,他以為青龍很快就會膩了白蘞,所以預想只要青龍將白蘞逐出海到陸地上,那麼白蘞使用海螺時吹散出的魂魄就能夠回到尹南語體內,但若是隔著海水……
  東海海空自古皆有禁制作為屏障,只怕魂魄容易遺失。
  結果,白蘞雖然如他所料一般出了東海,並吹響海螺。只不過大概是因為身體虛弱的關系,魂魄只讓尹南語回收了一部分,又加上那時候白蘞一路帶著尹南語躲躲藏藏,尹南語本就認知懵懂,而白蘞由於知情不深,根本就沒想到這一層,海螺裡就一直殘留著另一半魂魄。只能讓尹南語一點一點嘗試著不用吹奏人來吸收,速度很慢。
  後來,他們遇上了窮奇……
  “後來,我的魂魄回來的那一天,他的卻被吸進去了。”尹南語緊緊蹙著眉頭,“所以這一次勞煩上仙相助,我這一路尋了不少地方,這只魂器也只有在琴瑤山才嗡鳴過。”
  “原來如此……”男子沉吟道,“蛇君有沒有想過,或許並非是海螺吸走了這位公子的魂魄。”
  “什麼?”尹南語怔愣住。
  男子勾唇道:“小仙大膽猜測,只怕是這位公子的魂魄在散出體外之後為求自保強行擠佔了魂器,原先還殘留在魂器裡的魂魄便只能被原主收回,如此一來,海螺裡的新魂魄就不會減損一絲一毫,畢竟失魂這種事,是對原主有大礙的。”
  尹南語聽罷極為愕然,下意識反駁道:“可要做的到將其他魂魄排斥出魂器,不是該比魂器裡的魂魄修為更強大?”
  男子道:“是這個理,不過蛇君當時殘魂一片,想來也算正常。”
  然而尹南語卻並不認為以一只普通小白狐的魂力能夠強於他,哪怕只是殘魂。
  白蘞趁著他們說話的中途跑進亭子來喝了一口水,忽然覺得小黑看他的眼神有些陌生,像是帶著幾分審視和猜疑,他茫然地呆站在一旁。
  尹南語想罷無果,只得回身對男子道:“上仙可以開始了麼?”
  男子知道騰蛇向來疑心較重,他剛才那番話恐怕已經惹了尹南語不快,不過他面上仍舊神色平淡,執起海螺先試了幾個音。
  聽到調時白蘞身體微微一顫,通體有一種說不出的愉悅之感。
  再然後,男子已經能夠吹出連貫的曲子了,這首曲子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像是訴說著吹奏人一生的起起落落,和白蘞曾經的悲傷絕望完全不同,但相似的,是吹奏人把內心難掩的情思都注入其中。
  尹南語偏頭看著手指輕輕發抖的白蘞,看他靠在亭柱上,閉著眼,小扇似的睫毛下很快氤氳出一抹晶瑩的水漬。
  是為了誰而掉眼淚呢?
  尹南語忽然很是心疼,也有些痛恨自己。如果他再狠心一些,帶著白蘞遠走高飛,或許如今就不用品嘗到這般難捱的滋味,他害怕白蘞恢復神智之後與他疏遠,害怕他從此只在乎殷寒亭一人……
  可世道那麼亂,沒有靈慧又該怎麼活下來?
  如果當初他沒有放任自己沉溺在與白蘞的相處中的話,是不是就不會這麼不安?
  是否他在決定把海螺遞給琴瑤時明明就已經有了答案……
  這首曲子到中段重復的旋律一直頗為激昂,尹南語低頭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手掩住自己的眼睛,直到身旁的白蘞忽然出聲道:“我想起來了……”
  
  ☆、 第77章 小狐狸問詢
  
  尹南語身體頓時一顫,這麼快……
  男子聞言知道差不多了,這一曲終時也停下了吹奏,緩緩將海螺從唇邊移開,用沾了冷茶的手帕輕輕擦拭海螺。
  白蘞睜開眼,所有的記憶悉數回籠,從與窮奇白虎對峙那天,到被騰蛇帶走,後來跟著殷寒亭前往東海,又去蓬萊,如今坐在琴瑤山,一幕幕畫卷一樣全在眼前淌過。
  尹南語久久無言,白蘞走到他的身邊,對石桌後的男子抱拳道:“多謝琴瑤上仙。”
  男子淡笑,打量了他一會兒道:“無事,我也不過答謝蛇君幾日前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對,當時琴瑤山禁制將破,若不是蛇君出手相救,只怕我現在早已經身首異處。”
  聽人提他,尹南語這才恍然從怔忪中回過神來,勉強地笑著接過男子送到眼前的海螺,然後起身默默地准備掛在白蘞脖頸上。
  白蘞趕忙擺手道:“這個魂器不是我的,不用給我。”
  因為白蘞神情間無意展現出的疏離,讓尹南語眼眸中像是結起了冰,他手僵在一旁,過了一會兒才若無其事道:“我的,送你。”
  白蘞看了看他的表情,終於沒有拒絕,任由尹南語把海螺掛在他的胸口,和小小的嫩黃色香包一起。
  男子沒有再多挽留,尹南語和白蘞一前一後走出琴瑤宮,前方直插入雲霄的高山層層疊疊,只是不再滿目蒼綠。
  尹南語低聲問道:“你想要去哪兒?”
  憑心而言,白蘞已經回憶起還在十萬大山的蛇窟之時,尹南語拿走海螺,是要讓他永遠失去靈慧。但既然他現在把靈慧收攏回來,就沒有記仇的必要了,他還是和從前那樣,笑著對尹南語道:“我要去無量山,小黑也要和我一起走嗎?”
  尹南語聞言先是驚愕,然後很快那些蒙蔽在心底裡的陰影散去,他伸出手臂試探著對白蘞道:“我可以抱抱你嗎?”
  白蘞想起了從東海離開的前一天,殷寒亭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他張開手,上前兩步抱住尹南語的背,枕著他的肩道:“謝謝你,小黑。”
  尹南語低低地嘆息著,搖搖頭,最後一次放縱自己沉浸在這個懷抱中,從此往後,就再不能把小白當孩子似的天天抱著寵愛了,即使他很想抱他,很想……
  尹南語手臂勒得很緊,白蘞耳尖有點紅,他摸了摸鼻子,等到尹南語願意放開他,他才道:“我們走吧。”
  從琴瑤前往無量山需要一日,白蘞坐在騰蛇身上,夜裡趕路兼程,不敢在林子裡露宿。雖然日前還在與魔族的停戰期內,但聽聞魔族殘忍嗜殺,人間界沒有多少太平的地方了。
  白蘞和白澤一樣心裡存了很多疑問,或許等到去無量山見了凰繡就能夠得到答案。
  此時無量山也如琴瑤境內一般,有禁制阻攔和保護的地方尚且能夠得到喘息,沒有便幾乎被魔氣侵蝕得寸草不生。
  最後,騰蛇落入山谷禁制之中,它和白蘞身上都沒有魔氣,出入自由。
  這個時候白澤已經察覺到了他們的行跡,山蔭道上和無量山的地仙一起等待著。
  白蘞沖白澤招了招手,白澤沉郁的神情很快放松許多,他不想讓小草也跟著擔憂。
  不過白蘞自從恢復記憶之後,一直覺得先前做過的那些撒嬌賣乖之事非常讓人難為情,他從騰蛇身上下來,十分不好意思道:“白澤……上仙……”
  白澤微微一怔,知道他病愈,隨即笑道:“總算是記得我了。”
  白蘞被他調侃,雙頰發紅。
  尹南語變回了人身,漠然地繞過白澤,對行禮的地仙問道:“其他人在何處?”
  無量山的地仙是個正值豆蔻的姑娘,她福了福身,為尹南語帶路。
  無量山的仙府在正山腰上,姑娘帶著三人穿過設在門口的障眼法,進入其中,白蘞抬頭一看,竟是到了另外一個地界,全然不復剛到無量山時所能見的景色。
  這裡就如同世外桃源一般,有花草,有房屋,還有溪流。
  白蘞心道怪不得凰繡會躲進無量山來,這地方要過障眼迷陣,可不容易找到。
  他們踩著厚石板,穿過綠油油的草地,最終到了一處建於谷中的院落前。
  這時候凰繡正好背著手走出院門,雙眼紅腫的像桃,神情疲憊萎頓,她見到來人也不驚訝,只是道:“我去後山掐一枝桃花,房裡太悶了。”說罷游魂一般緩緩離去。
  尹南語望向白澤。
  白澤閉了閉眼,艱澀地解釋道:“鳳錦……去了,麒麟重傷,在屋子裡休養。”
  白蘞嘴唇顫了顫,鳳錦……怎麼會……那——那殷寒亭呢?!
  白澤卻像是忘了有這麼個人一般,只字未提。
  尹南語率先進了院子,朝著有血腥氣息的那間屋子走去。
  房間門松松地掩著,他直接推開進去道:“死了沒有?”
  麒麟躺在床上假寐,聞言額角青筋一跳,他半裸的上身緊緊纏著繃帶,只是胸前的繃帶殷殷印出紅色,這是傷口止不住血才會如此,換多少次藥都沒用,“騰蛇,你……我不死也得被你氣死。”
  尹南語清俊的面容在看清屋內景象後嚴肅了不少,“你比我想象中……傷得重。”
  麒麟根本起不來床,就靠著墊高的枕頭道:“是啊,我也沒想到,若不是當時反應及時,只怕內丹已經被魔物掏去吃了。”
  房間外,白蘞和白澤說了幾句話。
  麒麟聽見響動,立馬用口型示意尹南語“青龍”然後搖了搖頭。
  尹南語沉默,幾天前他與凰繡見過一面,已經得到了青龍孤身被逼入南疆,生死未卜的消息。青龍上陣對敵前可是特意向鳳凰和麒麟交代過,若是不能歸來,切記瞞著小草,找個理由糊弄過去,小草什麼都不懂,這很容易。
  但若是小草恢復了靈智呢?
  記得月中時他與青龍匆匆見過一面,青龍和他提過,希望白蘞能夠恢復靈智,即使沒有了以前的記憶也沒有關系,只要能夠自保,不至於失去他們當中任何一人的保護就會悲慘地死去。
  而尹南語顯然仔細考慮過後是表示認同的。
  他沉默後對麒麟道:“瞞不住了。”
  麒麟頓時一愕道:“什麼意思?”
  白蘞正巧跨進門來,行禮道:“麒麟上仙。”
  麒麟神情萬分地不解,他擺了擺手,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白蘞身上。
  白蘞神情平淡,鎮定自若,已然沒有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羞怯模樣,他問了關於麒麟的傷勢。
  麒麟一邊與他寒暄,一邊看向尹南語,這才恍然徹悟,這是和騰蛇一樣,神智恢復了?!
  白蘞吸了口氣,終於問出口道:“不知麒麟上仙可知……可知龍君的去向?”
  麒麟臉色一變,果然蓋不住了,但……這畢竟是青龍最後的心願,能瞞多少是多少吧。“青龍半月前去了南疆,之後就杳無音訊。”不過他們已經接到消息,稱確實有仙獸死在南部沿岸,之後被推入大海,葬身魚腹,那裡距離南疆不算遠。
  不知是否與青龍有關,他們派了人去南海,還未得到回復。
  白蘞面色很快蒼白下來。沒有消息……若是青龍不出任何意外,怎麼可能不與麒麟等人聯系?又怎麼會背棄接他回家的約定?
  縱然恢復記憶之後想起那時懵懂無知的自己很是荒唐可笑,但他並不希望殷寒亭死,不希望他受傷……
  哪怕他們因為一道道心結而無法在一起,但是……
  “我要去找他。”白蘞忽然道。
  尹南語猛地偏過頭,“你要去哪裡找他?除了幾個有禁制守護的仙山和城鎮,到處危機四伏,你覺得你能活著找到他……”
  麒麟立即打斷道:“騰蛇!”他不知道騰蛇是發了什麼瘋,不過聽人提一句要去找青龍,竟然當著他的面失態到這個地步。
  白蘞怔怔地望著尹南語。
  尹南語張了張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想要解釋,卻發現白蘞已經移開視線道:“我只要確認他還活著……”
  麒麟略一沉吟道:“我倒覺得青龍命硬得很,不會那麼容易死,而且無量山的地仙已經差人去南疆的各處打聽了,她一向擅長探聽消息,不如再多等幾日。”
  白蘞下意識地要拒絕,結果麒麟又接著道:“白澤說青丘是你的族地,前些日子我路過那裡,狐族撐得也很辛苦,你要回去看看嗎?”
  白蘞頓時一愣,這兩年裡,他幾乎把青丘完全拋在了腦後,現下由麒麟提起,他才倏地全身一寒。暫且不談已經可以去死的狐族長老,青丘山還有一些他放不下的人,有奶娘,有丫鬟,有知交,還有……
  那個被前任狐王死前拉著他的手,來回惦念著的現任小狐王,單純又傻氣,被人騙了那麼多年什麼都不知道……
  更何況他已經想起了所謂“小白”的一切,也該回去一趟了。
  “無量山地仙的消息還需再等幾日?”
  麒麟隨口編道:“五日。”
  白蘞去意已決,“兩日後我從青丘回來,如果沒有接到任何消息就會立即啟程前往南疆。”
  尹南語皺著眉頭,打定主意要奉陪。
  而麒麟則是徹底傻眼,兩日後南海的回復也是時候到了,若得了噩耗,那他要怎麼向與他有過命交情的青龍交代?
  
  ☆、 第78章 小狐狸殺人
  
  白蘞才不管他如何交代,只在無量山飽飽地吃了一頓就領著尹南語走了。
  本來他想自己去,不過尹南語不知道白蘞已經能夠化身成為九尾狐的事情,他還尚未來得及聽白澤和朱雀他們提起,一心只怕白蘞獨自出門太過危險。
  等到兩人走了以後,麒麟房中來了一人,白澤坐在烏木藤椅上,端著茶盞,明明容貌清麗卻是夾帶著一股散不去的愁,他道:“南海龍王的消息也就是這兩日到了。”
  麒麟閉著眼睛養神,“青龍托個孤也真是不容易。”
  “什麼?”白澤疑惑。
  “就那只小狐狸唄,先前分開的時候還特意和我說,讓我幫忙照拂……唉……騰蛇他……”
  騰蛇載著白蘞往青丘的方向飛去。
  古往今來,但凡名勝之地自有氣運,能夠加以利用形成獨特的禁制或是法陣,防止邪祟入侵,蓬萊和無量山皆是如此,琴瑤氣運稍差,但至少禁制還撐得起來。相比之下,青丘千年福地,本該沒有太多憂患,不想麒麟卻道狐族過得很艱難。
  白蘞一路默不吭聲地坐在騰蛇背上,想著狐族現任的領頭人和長老是得有多無能才至於如此。
  他們在空中,已經能夠看到百裡外的群山了,他對騰蛇道:“等會兒小黑你別出手,我來。”
  騰蛇仰了仰身,表示知道了。
  擁有九尾狐的血脈就有了讓現任狐王退位的權力,是時候該給長老和那不成器的混小子一個教訓了。
  以前覺得既然前任狐王放不下親子,他讓一讓王權也沒有關系,反正拿了人家的內丹,千年修為到手,應該感念一下舊情。
  結果壞就壞在他當時心思單純,幼時關於“小白”的記憶還沒來得及仔細翻找出來利用,就被長老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連番設計了幾次。
  本來他有繼承權,長老就有權力站位也沒什麼不對。但這只是針對青丘狐族九尾血脈沒有覺醒時的情況,事實上他若是早幾年能夠覺醒,也就不會有後來這些個亂糟糟的事了。
  若是他不那麼手軟心慈……
  也就不會去東海走過那麼一遭,平白把美好的回憶生生撕扯得粉碎,以至於再難修補。
  不管怎麼回顧這些年,都是後悔……
  他還寧願沉浸在自己的舊夢中,一心為有人喜歡自己而驕傲,放棄王位也無妨。
  想想多傻。
  白蘞和騰蛇落在青丘的禁制之外,離得近了,已經能夠看見青丘的滿目瘡痍,禁制早破了。
  山下的狐族平民村落就像是遭了劫匪,斷壁殘垣,有腥臭味飄蕩在空氣中。
  白蘞和恢復人身的尹南語一起從半山道上看著,發現村子荒無人煙,這才又往山道上走。
  白蘞想了想道:“可能躲去後山了,後山有一處祭祀的天然洞穴,還有一道法陣攔在洞口。”
  尹南語不關心這些,只道:“真的不要我幫忙?”
  白蘞認真道:“嗯,到時候你在旁邊看,保證嚇你一跳。”他一邊說一邊勾起嘴角,尹南語看他得意的笑和先前未恢復記憶時一模一樣,眼神明亮清透,誘人得很。
  大概狐族天生就會惑人吧,尹南語知道自己實在太過在意白蘞,每每發覺深陷的時候,又想把自己拔出幾分。
  沿途能夠找見許多具腐臭的屍體,白蘞很快臉色難看起來,他還眼尖地看到了還剛學會化形的孩子死在角落。對於有些族群來說,天生就會對幼崽有強烈的保護欲,危險時也知道讓幼崽先行躲避,這是沒來得及嗎?還是得用的打手們都沒了?
  連接後山懸崖到祭祀山洞的原是一道吊橋,結果當白蘞和尹南語踏在懸崖邊上時,竟然發現吊橋已經被斬斷了,隱約的,只能看見對面洞口前的寬敞平台上有人在站崗。
  狐族守洞的侍衛發現倆人,大聲問道:“是誰在對面?”
  白蘞提聲傳話道:“把狐王和長老叫出來。”
  侍衛大愕,當即怒道:“若是有要事向狐王與長老稟報,我等自可以通傳,但這般無禮,我狐族也不是軟骨頭讓外人隨便欺辱的!”
  白蘞冷冷道:“都躲到祖宗祠堂裡來了還不是軟骨頭?”
  因為用內力提聲的緣故,他的話只怕已經傳入了洞中,有幾個離洞口近的狐族平民出來台子上偷看。
  守洞的侍衛想要趕人,不想白蘞又道:“狐王和長老出來!”
  只可惜湧到洞口前的皆是大膽的拎著家伙的平民,白蘞和尹南語略略等了一會兒,才有穿著錦衣華服的狐族官員出洞道:“是何人在此無禮?”
  白蘞淡淡道:“我。”
  狐族官員這才仔細地看了一眼,登時臉色大變,“白……白……”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過來,是找茬?還是尋求庇護?
  依著剛才的輕狂勁兒,只怕尋求庇護的可能性不大,他心裡打著鼓,只略施了一禮道:“原來是公子,容我向狐王和長老稟報。”
  白蘞點點頭,好脾氣道:“去吧,快些,我看他們藏得深,出來只怕也得半盞茶呢。”
  周圍的平民們立即低聲跟著嘲笑起來,不過等臉上掛不住好顏色的官員往回走時,他們也立即停住了交頭接耳。
  確實是半盞茶的時間,白蘞和尹南語解釋了一下自己在狐族的尷尬處境和一些來往過節,當然也包括被長老送去龍宮一事,尹南語本就聽人說起過,現下只稍微一提,尹南語的臉色就不好看。
  不過白蘞不讓他插手,只道:“其實解決狐族的事情有一個方法最簡單。”
  “嗯?”
  正說著,長老引著孩童模樣的狐王走了出來,狐王似乎很是害怕,神色間多有瑟縮之意,原本就覺得洞外不安全,再見到白蘞,更是連眼睛對視都不敢,他知道自己做過的混賬事,一聲不吭。
  長老拄著拐杖,當狐王的傳聲筒已經習慣了,他沙啞著嗓子道:“不知白公子來此地所為何事?如果我這個老東西沒記錯,你該在東海侍奉龍君才對,貿然回本族只怕於理不合。”
  尹南語臉色更冷了。
  白蘞一身淡色長衫,因為懸崖上風大飄然著,他理了理袖子道:“我因何回來?當然是——”
  沒人見到他衣襟裡法印一閃滑入口中,只一陣水煙蒸騰而起之後,巨大的九尾白狐立足於懸崖之上,叫洞口跟著狐王一同出現的侍衛官員和平民們瞧得分明。
  “九……九……尾!!!”
  九尾白狐一個縱躍跳到對面的平台,一掌將不可置信驚恐萬分以至於自己就要嚇得暈厥過去的長老壓在爪下,在仔細感受過他尖銳粗糙得有如打磨沙石的慘叫,來回撥弄了兩下之後,隨即狠狠一揮,像蒼蠅一樣拍死在洞口邊的地上。
  當然是——清君側。
  不過,狐王很快就不是君了。
  長老身邊的孩童看著寬敞的平台上差點都站不下的九尾狐,它的巨爪,上面沾滿剛才還在與他說話的長老的血,冒著腥熱氣,而他身後,有人的驚叫,可能是已經看到了那灘拍成泥的屍體。
  但更多的,是下跪求饒聲。
  九尾狐,青丘山兩千年來一直從未回歸的血脈傳承,縱然是狐王現在還小,他也知道,他該退位了。他的能力一直以來都被人詬病,更何況,對於普通狐族來說,臣服九尾是天生的使命。
  被嚇著的不只狐族,就連尹南語也怔怔地站在懸崖上,滿眼都是對岸白蘞那蓬松的九條尾巴,還有優雅的身姿,他從不曾見過白蘞凌厲殺人的模樣,更遑論還化身了九尾狐!
  原來說嚇他一跳是指這個,尹南語露出笑,這一定是小白身上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白蘞早多少年就想弄死長老了,雖然稍微便宜了他,但主要還是實在看不下那副嘴臉。這下逮了機會,連長老身邊眼熟的心腹馬屁們也一起扒拉出來,跟逗老鼠似的一塊弄死,省得以後放跑了心裡抑郁。
  這還只是肅清族類的開始。
  洞口前的台子上血濺三尺,很快九尾白狐就嫌棄沒有站的位置血染在毛上變回了人的模樣。原先圍觀的族人早嚇得魂飛魄散,膽小的只往洞裡沖,膽大的很快明白新主上位,哐哐哐地磕頭。
  不過他在收拾人的時候,刻意繞過了已經撐不住暈在一邊的小狐王。他曾經答應過前任狐王,無論如何要保這孩子一命,既然如此那就不食言。
  孩子不聽話,自然有辦法管教他,如果還堪用,以後調教不錯了就放一馬。不堪用,有的是手段養成廢人。
  這些心術手段以前白蘞不是不會,而是不願意,偏要以感化來教人,舍不得他們曾經情分,不忍看孩子吃苦,結果呢?被下了壓制修為的法印,又讓人輕視著抬去龍宮。
  他這一路上都想明白,他不欺人,別人卻覺得他軟弱可欺,越發要得寸進尺。非得發起狠,好好算賬不可!
  更何況,他的九尾狐血脈是真的覺醒了。
  
  ☆、 第79章 小狐狸覺醒
  
  白蘞心裡清楚之前狐族為了抵御魔物已經死了不少人,他可不能搞得以後連堪用的人都沒有,化為人形後就停手了,只點了幾個侍衛把暈過去的小狐王帶進洞裡去。
  侍衛們哪敢不聽,雖然這一場屠殺下來腿顫得和面條似的。
  白蘞對著先前出洞來與他見過一面的官員道:“把剩著的人都點齊,不論身份尊卑,我下次來要看完整的人口備案。”
  官員全身冷汗地應了。
  尹南語從對岸躍到了洞口,和白蘞一塊往洞裡面走。
  白蘞之前與麒麟說過只在狐族耽擱兩天,這兩天包括來去的路程時間,所以很緊,又加上狐族躲入洞穴之後,生存成了頭等要事,其他爭權奪利反倒落在其次。
  白蘞一路巡視途中又見了幾位大臣,這幾人是曾經前任狐王還在位時的熟臉,與他倒沒什麼仇怨,不過來跪拜時卻嚇得幾欲昏厥,與之相反的是洞穴裡藏著的平民,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臉上隱隱雀躍。
  從此處看,小狐王與長老已經是很久都不得人心了。
  白蘞知道不能在狐族久留,只交代了一些當務之急的事,承諾會在停戰期結束之前再回來守著。
  他在洞前平台上加固了法陣,又架著雲在青丘巡視了一圈。
  青丘可不止他剛與尹南語過來時看到的只一個村落那麼大,事實上好幾十個山頭林地連著,村子也分散,只是狐族自從白狐式微之後人口就凋敝得多,如今活著的大多擁在祭祀的山洞裡,好在山洞肚子裡面確實夠大,其余逃的逃散的散,不一定能尋得回了,但有幾個山頭的禁制是獨立的,雖然小,卻可以藏人。
  然後白蘞同樣加固一番,稍稍放心,帶著尹南語火急火燎地又回去了,他倒是並不急著奪王位,只因為九尾狐這層關系,就不可能再有其他人敢打狐王位子的主意,畢竟這和九尾狐血脈失傳的情況不同了。
  
  小白的出現就是他血脈覺醒的引子。
  
  自從白蘞在淮揚之地被窮奇弄丟了魂魄之後,他身上神魂不固,就讓小白給瞅准機會跑了出來,其實它不過是上一代九尾狐魂飛魄散之後殘留下的一小部分,已經和白蘞本身魂魄融合,又靜靜修養了幾百年,本想著或許就要這樣一直藏著,誰知道後來會橫遭一劫,逼得它殘魂殘破還要出來保主。
  這些白蘞大約知道一點,因為幼年時小白與他一起玩耍過,只是後來讓前任狐王撞見過一次。
  前任狐王當時的臉色比他胸口抱著賣乖的毛團還要白。
  現在回想起來,只怕那會兒前任狐王就已經發現小白的身份了,但以幼年白蘞的本事是不能壓制九尾狐的,甚至差得太遠,所以前任狐王左思右想,既不願意九尾狐的神魂斷在白蘞手裡,又害怕白蘞讓九尾狐魂一朝獨大噬了主,就給他封了一道法印在胸口。
  只等他成年後修為跟上了再打開,結果人算不如天算,還沒等開法印,前任狐王就不行了,臨死前給了白蘞自己的內丹,又求著他善待自己的孩子。
  或許是想著白蘞吃下內丹之後平白漲千年修為,也對得起九尾狐的殘魂,再加上狐族生來內丹的淨化能力是隨著修為漸長,他本身有九尾狐的血脈與魂魄,時間久了內丹融合,九尾的血脈就純正了,到時候法印不開自破。
  至於殷寒亭身體裡的駁雜血液得到淨化也是借了白蘞內丹之力,只可惜白蘞因為交付了所有內丹,在離開東海的兩年間修為完全停滯,導致小白再次昏睡不醒,直到殷寒亭給了他自己的龍珠。
  龍珠確實養人,不過白蘞直到現在都不敢怎麼用它,也不大敢吸收進身體,只像是平常暖身的玉石一樣放在丹田裡。
  他總想著要還回去的。
  騰蛇帶著白蘞往無量山的方向急行,結果都快到了,它忽然拐了個彎,等到困倦的白蘞從蛇身上醒來,他發現,他們竟然到了一處湖邊。
  不過魔物侵襲之後,原來秀美宜人的風景已經變了樣。
  尹南語整理著衣袖,單刀直入地說明停在這裡的意圖道:“我只是想問你一些話,可以不用立即給我答復。”
  白蘞點點頭,“小黑你問。”
  每次白蘞叫他小黑的時候尹南語心裡都會軟上幾分,語氣也沒有剛開始那麼生硬了,“如果回去得了青龍的消息,你就要去找他嗎?”
  “嗯。”白蘞是這樣想的,“我現在可以化成九尾,龍珠就用不上了,可以還給他。”
  “你覺得他還活著?”尹南語見白蘞神色間並無悲痛,只以為白蘞還不明白。
  白蘞背在身後的手一顫,然後篤定道:“如果他死了,我帶著他的龍珠怎麼也會有些許感應吧,我相信他沒死。”
  尹南語默然,半晌又問道:“那你還會和他在一起嗎?”
  白蘞想著,如果是還未失去靈智之前,他或許會很堅決地搖頭,只是後來在東海殷寒亭那麼待他,把他捧在手心裡,萬事都寵著他,不得不說那種滋味確實很好,即使他們之間還梗著刺他也得承認。
  他沉默著,連帶尹南語心情沉重不少,他知道青龍對白蘞用了很重的心思,白蘞也是如此,他再不能等下去了,“你會考慮我嗎?”
  “什麼?”白蘞愣了一下。
  “和我在一起。”
  湖水前是枯萎的楊柳樹,湖底也泛著渾,沒有原來的干淨澄澈,這不是一個能夠傾訴心事的好地方。
  但尹南語還是固執地說出口了,他是十萬大山的主人,雖然地位沒有四方仙君尊貴,但也絕對不差,青龍能夠白蘞的他也能給。
  白蘞嘴唇動了動,本來他與尹南語都是在落魄的時候相遇,感情定然真誠,但他們還沒有在一起磨合過,先前彼此互相照顧的時期是有缺陷的,失去靈智的那一方沒什麼主見,自然不會引起爭執。
  現在則不同了,他剛要拒絕,又意識到尹南語最開始說讓他不必急著答復的話。
  “我想想……”
  尹南語清俊的臉上不顯,心裡卻有些七上八下,“多久?”
  白蘞認真道:“我去見殷寒亭一面,回來吧。”
  尹南語不再多言,他一直死乞白賴地跟著白蘞,很是希望能夠得到回應。
  結果沒等兩人回到無量山,無量山上麒麟和白澤倒先起了爭執,為要不要把從南海龍王那裡得到的消息給小草狠狠吵了一架,只差打起來了。
  白澤與青龍本就走得近,又向來心軟,乍一聽聞消息直接面無血色,他主張不給,願意想出各種由頭拖上一拖,也不願小草傷心。
  而麒麟心裡卻悲痛得厲害,面上卻要硬挺著直言道:“你把人當孩子嬌慣也要看人家樂不樂意呢!”
  “那你自己去說!”白澤又氣又急,直接一個法術潑了麒麟一床的冰水,走了。
  白蘞是在第二日早晨到的無量山,還沒進山上的宮門就看見不遠處朱雀牽著凰繡在一簇鮮嫩的野花前聞香。
  凰繡和鳳錦是一對龍鳳胎,鳳錦略早一些出世,兩人感情很好,只看他們扮作夫妻教養朱雀就知道了。誰能想他們年少時逃過了第一次魔族入侵,第二次卻生生將血脈拆散。
  鳳錦死了,自從他死了之後凰繡整個人就像是缺了魂一般。鳳凰鳳凰,自古以來都是同生共死方能夠涅盤的神鳥。
  原本鳳錦傷重的時候凰繡也想跟著一起去了,卻被鳳錦抓著手,斷斷續續著道:“別……再等等……小豬……”
  等一段時間,等到小豬成年之日便好,那時候他會得到傳承下來的所有法力,不再需要兄妹二人保護。
  凰繡流著眼淚說好,鳳錦這才笑著閉了眼,手腕垂落。
  但凰繡明顯受了打擊,精神已經大不如前了。
  朱雀摘了一朵野花插在凰繡的鬢角,溫聲道:“娘親戴這朵好看。”
  凰繡遲緩地扯出個笑來,又跟著朱雀去往別處。
  白蘞和尹南語這才又邁起腳步。
  白蘞鼻尖酸楚,尹南語見狀卻和他道:“別難過,生死有命,我們這群人不斷重生或是轉世,幾百年後雖然都不記得彼此,卻還是能夠再見的,算是死之大幸。”
  白蘞忽然想到,既然如此,那麼他們的神魂就不會滅,內丹留著傳承法力,他以龍珠的安穩來斷定青龍的生死是不是就不准確了呢,“如果……我說如果……”他一時覺得連呼吸都有些困難起來,“殷寒亭死了,是不是也一樣會轉世?”
  尹南語沉默了一下道:“按理說是如此,不過……”
  “不過什麼?”
  “白澤有一個姐姐叫白矖,上一次與魔族爭斗的時候死了,直到現在都沒能重生……據說當年青丘九尾狐去後也是一樣,所以我們知道你是九尾才會那麼驚訝。你原本只能化形小狐,這裡面怕是得有一番周折。”
  白蘞知道尹南語說中了,如果不是因為狐族能力特殊,換到其他族類身上是絕對不會覺醒的。
  尹南語低聲提醒他道:“見了白澤不要提這些。”不然白澤心思重,會很傷心。
  “嗯……那是不是就不可能再有第二只九尾了?”
  “不一定,不過有沒有都不打緊,我會獨獨支持你一個。”尹南語淡然地說著,進了麒麟養傷的院中。
  
  ☆、 第80章 小狐狸嚇哭
  
  剛開始麒麟也是想瞞著白蘞,只不過現下看了殷四派人送來的消息後,他為了不給白蘞留下遺憾,只能對尹南語道:“青龍可能不行了,你帶小草去東海見他最後一面吧。”
  殷四只讓他繼續瞞下去,說是青龍的意思,但麒麟已經知道白蘞恢復了靈智,若真不給他見這一面,以後會不會幾百年都一直留有遺憾?會不會怨恨他們?
  尹南語腳步頓住。
  跟著他進屋的白蘞乍一聽見這句話險些沒站穩,手一撐扶在門框上,血色從原本紅潤皮膚上一點點蒼白下來,“東海?”
  尹南語怕他摔了,轉身過來扶他,“去嗎?我即刻送你。”早在青龍失蹤的時候他就猜測過只怕是要凶多吉少,他提醒過白蘞一次,但看白蘞現在驚愕的模樣就如同被人打了一悶棍,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去……我去!”白蘞緊緊抓著尹南語的衣裳,以他現在修為,若是不用龍珠,化形並不能堅持太長時間,只得拜托尹南語再陪他一趟。
  這一次趕往東海白蘞終於沒有了那份對於殷寒亭平安無事的篤定,他身體裡的龍珠甚至什麼反應都沒有,他完全想錯了,坐在騰蛇背上,腦子裡空成一片。
  殷寒亭……
  他想起了第一次與殷寒亭相遇的時候,男人雖然身覆鱗片樣貌怪異,但他們卻真心相待,那是他們最寶貴的一段記憶,哪怕後來心灰意冷離開,他也從不曾恨他到希望他死去。
  不希望他死去……
  東海岸邊一派風平浪靜,尹南語道:“我沒有吃過避水珠,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白蘞匆忙謝過,剛准備往海裡面去,尹南語忽然又伸手拽了他一把,“你什麼時候上來,我在這裡等你。”不僅是等著他回去,更是因為白蘞答應他見過青龍後就給他一個答復。
  白蘞十分混亂和害怕,連聲音都是顫的,“我……我不知道,要不你先……”他剛想開口讓尹南語回無量山,又覺得自己有些過河拆橋的意思在裡面,只得道:“要不你等我三天?”
  解決一族之事也不過兩天而已,更何況他們都已經到了東海,尹南語眼神復雜無比,“你去吧。”
  白蘞果然頭也不回慌慌張張地跳入了海中,海面上接引的蝦兵冒了個頭,跟著沉了下去。
  白蘞入了海,蝦兵給架了一頂車輦,拉著他往幽冥深淵疾馳而去。
  車輦不往王都的方向走,白蘞心慌意亂,問了一聲。
  蝦兵答道:“大人只管跟著在下,將軍先前料想著大人要來,就讓我等在這兒候著了。”
  白蘞愣然,“你家將軍是……”
  “年遙大將軍。”
  麒麟得到的消息來自南海,南海龍王殷四雖然轉達了殷寒亭的意思,但還是猜測著白蘞可能要來,他不好插手東海的事務,只得借著年遙的名義派人接引,他與年遙之間關系頗有些不清不楚,好在年遙守的是東海與北海的交界,不然殷寒亭也得琢磨著將年遙調任了。
  不過白蘞卻由此猜測龍君的事情可能知道的人極少,越是如此,情況越糟。
  到了年遙的營地,車輦直接停在了大將軍的帳子前。
  年遙是第一次見白蘞,雖然聽殷四說過,也對曾經來營地搗過蛋的小狐狸有稍許印象,但乍一見還是顛覆了他心中的想象。
  白蘞自然是好看的,一頭瑩白如皎的發絲隨意綰在腦後,秀麗的眉目,嫣紅的嘴唇,淡色的衣裳掐著腰上一把,背脊挺直,身形纖長,像是一株雅致的月光花,更何況……他身上竟然還有龍君的氣息。
  年遙不敢多看,又加之心情沉重,只能匆匆開門見山道:“龍君身體恐有大礙,本來我等領命不得讓任何人靠近,但是……殷黎說公子不一樣……”殷黎是南海龍王殷四的本名。
  駐扎在幽冥深淵的皆是年遙的嫡系部隊,他帶著白蘞走在通往幽冥深淵入口的路上,“我不知龍君與公子之間有過何種恩怨,只希望公子等會兒能夠看在龍君傷重的份上,講一些讓他心裡高興的話,也許這由我一個臣屬來說很是逾矩,不過……我既然已經違命放公子進去,也不在乎那麼多了。”
  年遙頓了頓,眼神哀切道:“公子請吧,我只能送到這裡。”
  眼前是那條曾經藏匿過上古魔獸九嬰的淵深溝壑,白蘞猜測也許是因為殷寒亭已經維續不了人族的模樣,在將死的時候,確實會有一些種族要退回到原形的樣子。
  青龍……就在下面。
  白蘞被自己的胡思亂想嚇得都快哭了,他沒有攀附水草,而是直接往深淵跳了下去,半途再接上幾個法術,黑暗中沉沉地落在地底上。
  這時候,血腥味終於撲鼻而來,根本不需要有任何光線的指引,崖底的月光花搖曳著,周圍的海水呈現出微紅的顏色,白蘞單憑著這股如腐爛海藻般腥甜的氣息就鎖定了青龍的位置。
  他跌跌撞撞地向著深處跑去,沿路看不見一條食肉的游魚,直到,他勉強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
  在路的盡頭,靜靜地躺在淵底佔據了幾乎整個深淵的龐然大物聽見響動,強行睜開粘連著血痂的眼球,它下半段身體沒有了知覺,而脖頸也幾乎一動也不能動,所以只隱約看到了一個淡色的人影手足失措地撲在它的吻部上。
  這個人……是小草嗎?
  “龍君……殷……殷寒亭——”白蘞喊著龐然大物的名字,伸出手去觸碰它的鼻尖、深陷的眼眶還有下頜,入手的皮肉僵直生硬,沒有一絲溫度,如果不是剛剛青龍的眼睛睜開了一會兒,他都要以為它早已死去!
  是小草!只是小草好像被嚇壞了……全身血肉模糊的龐然大物眼神充滿驚喜,心口高興之余又伴隨著重重的抽痛。
  “你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白蘞怔怔地繞過癱在地上的龍爪,往前走了幾步,入眼便是一截從龍背處高高刺出的森白脊骨,耷拉著肉塊,裸露在外。
  殷寒亭的脊骨……折斷了……
  其實不止脖頸下這一處,而是幾乎每一段脊骨都是碎裂的。
  白蘞站在原地,整個人因為不只看到青龍一處刺出皮肉鱗片的骨頭而腳下一軟,這些尖利的骨頭撕開了青龍的背,還劃開了它的腹腔。青龍的身軀很長,稍遠處腹腔開的口子讓它的內髒流了一地。
  它的呼吸猶存,身體也還在輕輕顫動,但是白蘞這才清晰地意識到,殷寒亭是真的活不了太久了……
  白蘞跪坐在龍首邊上,不敢置信地睜大著眼睛,眼中滿是絕望。
  青龍就像是被具有神力的人一點一點掰折揉碎了一般,又撕扯出內髒,苟延殘喘著,單憑模糊的意識不願輕易死去。
  它拼盡全力,把爪子往前挪了挪,剛好能挨在白蘞身邊,像是無聲的安慰。
  殷寒亭私心裡很想見白蘞這一面,卻不願讓他露出傷心的表情,萬般矛盾,又覺得白蘞應該恢復了靈智,還能為他難過,只怕還是對他有感情的。
  這樣一想,大概最後也只有沒能親口求得原諒這個遺憾了。
  沒能再在一起過完余下的一生很是可惜,但不要哭,小草……
  青龍眼皮沉重地垂下,大限將至,它感覺到白蘞依靠在它的爪子邊,心裡便很滿足了。
  青龍的呼吸聲逐漸低緩下去,白蘞緊緊地抱著它的龍角哽咽道:“殷寒亭,你敢死我就不要你了!我……我就去和騰蛇在一起!”
  龐然大物沒有任何反應。
  白蘞慌亂間記起還有一個寶物或許能夠救青龍一命!
  龍珠!龍珠還在他的肚子裡!
  白蘞一面急得想要嚎啕大哭,一面嘗試著將龍珠一點一點往丹田外引,直到那顆光滑內斂的寶珠氤氳著靈氣,從他口中吐出。
  剛一吐出龍珠,青龍就像是有所感應一般,頓時身體抽動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將龍珠推開,只是它的爪子斷了,軟軟的根本抬不起來,連頭也無法大幅度的擺動。
  白蘞抓著龍珠就要往青龍嘴裡塞。
  結果青龍緊緊閉合著吻部,牙齒咬得嚴嚴實實不露一絲縫隙。它全身上下就剩了這麼個寶貝還完好無損,自然是要留給白蘞的,哪能再咽回肚子裡,太浪費了。
  先前在與魔族爭斗的時候,那名魔族刻意捅破了它的腹腔,為的就是這顆龍珠,那一瞬間它無比慶幸把龍珠送給了他的小草……
  更何況,白蘞已經沒有了內丹,只有這顆珠子還能替他守著人,多多少少算個念想,等他死了以後,白蘞就會因為這顆珠子忘不了他。
  他不想讓白蘞忘了他。
  白蘞掰了幾次發現殷寒亭竟然根本不願意領情,氣急敗壞地哭泣著握拳重重捶了它的嘴巴幾下。
  但對於全身沒一塊好肉的青龍來說,這樣的捶打就如同是愛1撫一般,一點都不疼,它費力地再次睜開眼,眼神滿是溫柔地注視著面前人。
  
  ☆、 第81章 小狐狸氣炸
  
  白蘞舉著龍珠到青龍面前,帶著哭腔道:“吃啊!”
  青龍還是單單看著他,小草總是那麼討人喜歡,只是再也見不到了……在滿眼都印上了面前人的模樣之後,眸光終於黯淡,慢慢停止了呼吸。
  “喂……”白蘞趴在它的龍須邊,入懷的青鱗下皮肉已經沒有了半分溫度,也沒有了輕緩的起伏,整個陰暗恐怖的深淵裡,除去皎潔的月光花,剩下他成為唯一一個還帶著生氣的活人。
  殷寒亭……死了……
  就在剛剛,明明還很溫柔地看著他,仿佛在說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
  你說過會一直在我身邊的……白蘞呆呆地抱著青龍的龍須,只覺得一時間根本沒有辦法接受,過往的所有在眼前浮現,鮮活得就像是昨日的經歷,那些快樂、傷心和約定,最終在這一刻化為泡影。
  怎麼可能……
  “殷寒亭,如果你死了,我等不了你五百年……所以……別死……”
  聽尹南語說,他們這些人死了以後會重新輪回轉世,好一些,就和朱雀他們一樣,成年後繼承當年死亡之前所有的修為與法力,壞一些,就像白矖,直到如今千年過去了,依然無法轉世。
  但即使能夠轉世重生又如何,初問世事的新人再不是原來那個,沒有相同的名字,沒有相同的年齡,甚至沒有相同的記憶。
  所以他說,如果殷寒亭重生的話,他等不了,五百年之後,他一頭如雪白發失去盈盈光澤,年老色衰,或許弓腰駝背到路也走不動,陪在他身邊的,怎麼也不可能是一個乳臭未干的孩童。
  “你……回來……”
  和眼淚一起滴落的,是從白蘞的手中啪啦一聲掉在地上的龍珠,咕嚕嚕滾出幾丈遠,微弱的光芒恍惚明滅,卻不因原主的離去而徹底沉寂,因為它還托付著殷寒亭的遺願。
  白蘞搖搖晃晃地起身去撿,正好身邊青龍的脖頸處劃拉開了一條大口子,濃稠腥甜的血液淌到了他的腳下,他拾起珠子尋到那處傷口,既然嘴巴搬不開,他就把龍珠順著青龍的喉管塞了進去。
  滿手都是殷紅粘膩的血液,只可惜已經冷了,白蘞一言不發地低下頭去合攏撕裂的傷口,可那顆原本該滑進青龍肚裡的珠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滴溜溜從破爛的皮肉夾縫中掉出來,光澤依舊,血液根本不能沾染它分毫。
  白蘞心底全是悲涼,他再一次撿起珠子,換了一處傷口塞進去。
  這一次,珠子總算沒有自己很快滑出來,因為白蘞用自己堵在那個湧出殘缺內髒的傷口上,靜靜地,像是在等待著某種奇跡的降臨。
  深淵下,原本悄無聲息,靠在青龍的屍體旁邊意識模糊的白蘞卻聽見了像是雲岸邊風呼嘯而過時富有韻律的鼓動,是心髒的跳動聲?還是凝固的血液奔湧而出聲?
  是他恍惚時的錯覺嗎?淚水朦朧間,他面前的景象忽地一變。
  他好像從東海的萬丈深淵底下來到了一處上界雲霧繚繞的亭台,青龍的屍體不在他身邊,明明手心和衣擺上還沾著血,四周的一切卻不一樣了。
  白蘞異常遲鈍地站直身體,望著身形在不遠處顯現的人。
  那人的面容隱藏在雲霧裡,雲氣濃重,他看不清,只從衣著上判斷,這人氣勢盡放,袖擺上的金針銀線都盡顯潑天富貴。
  “你是誰?”白蘞茫然問道。
  “我是誰並不重要。”那人聲音低沉,聽起來已經不再年輕了,“此番相見,只是希望你只能提醒殷寒亭信守他的承諾,作為交換,我會盡我的全力為他續命。”
  “什麼?”白蘞頓時睜大眼,比起男人所說的承諾,他更關心如何能夠讓殷寒亭活過來。
  然而面容藏在雲霧裡的男人什麼都沒有解釋,只在手心裡凝了一團深金色的氣,往下界一拋,淡淡地啞著嗓子道:“去吧,我欠的因果,也一並交付了。”
  等到白蘞從天旋地轉中回過神,他又重新站在了深淵底下,他身邊的巨龍身體輕輕地起伏著,發出悠長均勻的呼吸,雖然還是遍體鱗傷,卻是從死亡的境地中徹底脫離了出來,陷入深深的睡眠。
  白蘞不知所措地望著它,腳下還有大灘大灘粘稠的血,不過青龍的心跳聲已經漸漸強勁。
  殷寒亭……還……還活著!
  白蘞在短短的時間裡經歷了悲傷、恐慌、無措、絕望、轉圜和驚喜,直到這時候他的思緒才開始活絡,不再是腦海中的一片空白,剛才他看到的幻境中的人會是誰呢?那人所提到的承諾和因果又是什麼?是否殷寒亭在先前就已經預知了這一切?
  對,一定是的!
  殷寒亭就是想要看到他離不開他的樣子!
  這些在心底爆裂開來的情緒再也無法遮掩,白蘞終於用手背遮著眼崩潰地大哭起來,“王八蛋——!”
  他和殷寒亭之間,這樣幾番糾纏,又太過刻骨銘心,他如何能夠忘記……
  當初從東海離開,他走了兩年,若是不被找到,他們的牽絆或許還能斷得干干淨淨,結果現在成了這樣——沒有辦法真正將人從心底驅逐,卻滿心滿眼皆是被欺騙的憤怒。
  大概白蘞的哭聲驚動了沉睡中的青龍,青龍眼皮顫了顫,驀地忽然不可置信般睜開雙眼,它的視野現在無比清明,這看到的哪裡還是將死之時黑白朦朧的景象?
  而它的爪邊,白蘞還依然彎著手臂在哭,哭得讓人心都要碎了,讓它也跟著心髒抽痛起來,像是給掰成一瓣一瓣。
  青龍眼底也發紅潮熱起來,它哪裡舍得離開它的小草!本想著人之將死,若是小草選擇了騰蛇,也算是後繼有人照顧,亂世中,總比一個人要好得多。
  誰曾想,他竟是命不該絕!
  殷寒亭費力地把腦袋往白蘞身邊挪了挪,本來他想著白蘞見他活過來肯定會驚喜不已,甚至都已經做好了蹭一蹭他的小草好做安慰的准備,結果……
  白蘞哭泣中在感覺到青龍把腦袋湊到了跟前的那一刻,舊恨新仇加在一起,登時化作優雅高貴的九尾白狐,揚爪果斷給了巨龍一個巴掌。
  雖然九尾白狐沒有用盡全力,但青龍還是給這一下拍得暈頭轉向,直接傻了,等回過神來,面前哪裡還有九尾白狐的影子?
  白蘞直接氣跑了,踩著水噔噔噔就消失在深淵的上空。
  殷寒亭想要追,可是他的原身不只腦袋暈,身上也很痛,不過已經可以感覺到肚子裡溫潤的龍珠在不停地流轉,向丹田裡沉去,這說明在剩下的時間裡最需要的就是等待,等待他全身斷掉的筋骨重新連接,肉體恢復知覺,等待他憑借龍珠所蘊藏的修為恢復創傷。
  這一次他在與魔族的爭斗中,之所以會受如此嚴重的創傷,主要還是因為遇上了一個人,那人渾身裹著黑色魔氣,卻有與天帝一模一樣的相貌。他驚愣之下,才會被轄制住行動。再加上那人修為與他巔峰時期不相伯仲,而他又缺少龍珠,落到重傷墜海的地步並不奇怪。
  然而很蹊蹺的是,就在天帝宣告准備簽訂停戰協議之前,他與天帝在關於對魔族的處置方面是有過一番爭執的,雖然最後他有所退讓和妥協,不過在看到那名魔族的樣貌時他就察覺這整件事情透著一種難以言述的詭異……
  殷寒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就在剛才,他察覺到體內有一股不屬於他或是白蘞的陌生氣息,這股氣息助他連接了大部分斷裂的血管和筋脈。這會不會也和天帝有關?
  但沒有根據的猜測並不能證明什麼,也許龍珠起了奇效也不一定,只是沒了龍珠對於白蘞的身體可不好,而且他還有好多話想和白蘞說。
  他以為白蘞是因為他沒有遵守接他回家的約定所以才生氣地撓了他,殷寒亭焦慮得不行,他要解釋,身體卻動彈不得,正是油煎火烹之時,見到九尾白狐踏水離去的年遙也慌忙趕到了深淵底下。
  在他面前,青龍不知怎麼的脫離了早前那種半死不活的狀態,身上的鱗片也泛起淡青色的光澤,新鮮的傷口不再呈現死屍一樣的灰褐。
  年遙震驚與喜悅交雜,還以為是白蘞喚醒了原本注定死去的龍君,心底自然是千萬分的感激,那一點點因為九尾狐的離去產生的驚訝也就被完全拋開。
  真是奇跡啊……
  完全不覺得是奇跡,只篤定自己受騙的九尾白狐氣急敗壞地上了岸,結果卻沒有找到騰蛇,也不怪騰蛇沒在原地停留,本來約定好的時間是三天,還很有可能往後拖延,結果他去了沒兩天就回來了。
  得在這裡等等騰蛇,不然走散不容易找。
  九尾白狐化回人形,白蘞擦了擦現在哭腫成桃的眼睛,去沙灘邊上的灌木叢裡撿了根樹杈,然後沿著寬闊的沙岸一路寫滿了“殷寒亭是王八蛋”這樣的大字。
  
  ☆、 第82章 小狐狸稱王
  
  尹南語抓緊著時間去了一趟十萬大山,交代完蛇島上的事務之後又返回,期間白蘞已經趕走了兩撥年遙派來尋他的人。
  這時候白蘞火氣也降了些,倒還能心平氣和地對尹南語道:“殷寒亭沒事。”枉他在深淵底下哭得稀裡嘩啦,原來都是殷寒亭和雲霧裡遮掩著的那人設計好了的,於是又添一句,“活得好著呢!哼!”
  “呃……”尹南語嘴角抽搐地看著地上的幾排大字,敢這麼罵東海龍君的白蘞肯定頭一個,估計這兩天方圓百裡都快傳遍了吧,他還是不當面問了……
  “我想過你問我的事,現在可以給你回復。”白蘞背著手,說罷抬頭直視尹南語,認真道:“如果我很多年前沒有遇見殷寒亭,那麼我會和你在一起,但是現在我可能走不出來了,也許會一直和他糾纏下去也不一定,在沒有確定之前不管給你什麼承諾都沒有辦法保證……”
  尹南語看見地上的字時就猜到了,難得白蘞恢復靈智後也會有那麼孩子氣的時刻,果然第一個進駐到心裡那人總是不一樣的,他防備許久,乍一聽見雖然心裡難過,但還是很快平復過來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問道:“他那麼好?”
  白蘞搖搖頭。
  尹南語慘淡道:“是麼。”他大概懂了,因為痛,所以刻骨銘心,就像他自己一樣,也不會那麼快就把拋下他的白蘞給忘了。
  白蘞知道自己放不開殷寒亭,不過要不要和殷寒亭重新在一起就是另一碼事了,既然心裡搓火,那就晾著他,總得順了眼下這口氣再說,“我要回青丘,你呢?”
  尹南語剛從十萬大山回來,他略有一些猶豫,再者……即使被明言拒絕,他還是很想跟在白蘞身邊,結果緊接他就聽白蘞邀請道:“要不要去青丘做客?”
  尹南語立即打蛇上棍厚臉皮道:“好啊,那你會不會嫌我趕我走?”
  白蘞大方道:“不會!”他剛剛接手青丘,有很多事情都不太上手,身邊有個山主可以請教何樂而不為?更何況話說開了之後他們相處起來已經沒有前些天那麼拘束。
  停戰期很快就結束了,天帝與魔族之間的協定遲遲未下,白蘞守在青丘山,一面整頓著族群,一面防備魔族卷土重來。但出乎意料的是,之後一個月青丘領域內都風平浪靜,絲毫沒有任何魔物出現的痕跡。
  尹南語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說是想賴在青丘不走,但實際因為天帝有急令很快就要離開了,離開前問白蘞道:“天宮去嗎?”
  白蘞茫然看他,“我?”想罷頭搖成撥浪鼓,“不去,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尹南語提醒道:“殷寒亭肯定也去。”
  “那我就更不去了。”白蘞緊緊皺起眉。
  尹南語笑了一下,心裡沒由來的一陣舒爽,其實白蘞有九尾狐的血統,響應天帝詔令完全名正言順,不過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反正他也不高興白蘞和殷寒亭碰面,讓人嫉妒得很。
  結果兩人都意料不到的,尹南語走了沒多久,他口中那個必然會前往天宮聽旨的男人卻出現在了青丘境內。
  此時白蘞正斜斜地靠坐在狐王的王座上,殿內沒有伺候的留人,他自己一邊斟茶喝一邊問底下坐著的原小狐王,語氣不算親近,但並不很嚴厲,“我讓你背的書背了嗎?”
  半大孩子小心翼翼地垂著腦袋回答道:“背了,那……王叔,我今天……可以到後山玩嗎?”
  白蘞看了他一眼,擺擺手道:“去吧。”
  因為孩子年紀不大,再加上白蘞回來時是以九尾狐的身份順理成章地接替他的王位,所以他本身受到的非議並不算太多。如今魔族進攻的壓力驟減,日子倒還比以前長老在時更放松些,只是長老死時的模樣給他留下了不小陰影,他很怕白蘞,白蘞說什麼他都會哆哆嗦嗦地聽。
  白蘞喝了口茶,沒等小孩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前,就有侍衛匆匆來報,“王,東海龍君駕臨青丘,已經到玉芙門下了。”狐王的王宮建在青丘山脈的正中,一條主道直通宮門,而最外的宮門就叫做玉芙門。
  白蘞先是一愣,然後道:“怎麼就讓他進來了?”
  侍衛滿臉懼意道:“屬下無能,攔不住龍君。”其實是根本不敢攔。
  白蘞從王位上站起身,抿了抿剛被茶水潤過的嘴唇,徑直往殿外走,轉過白玉階梯,走了不一會兒果真就看見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在宮門前的花廊下。
  青丘山植物繁茂,多花草,雖然前些日子讓魔族糟蹋了個遍,但零零碎碎勉強還剩著幾處花景可看。
  殷寒亭抬手擦過被露水沾濕的花朵,整個人似乎還未完全從極度的虛弱中掙脫,在看見白蘞之後,他眼神亮了亮。
  白蘞走到殷寒亭面前不高興道:“龍君何故來我青丘?”
  殷寒亭不言不語地盯了白蘞一會兒,白蘞一身淺金色的華服,發上綰著發冠,模樣矜持而雅致,沒有以往在他身邊時縮表現出的瑟縮和恐懼之意,他彎了彎嘴角,直接道:“來看你。”
  白蘞有些懷疑,“你不是應該在天宮?”
  “我已經見過天帝。”本來重傷下他至少也得躺半年才起得了身,不過體內蘊藏的那團深金靈氣卻助他重塑了大部分骨骼和筋肉,這樣霸道的修為不像是龍珠帶出來的,所以在能夠勉強化為人形之後,他去了一趟天宮尋解答案。
  白蘞一陣沉默,當時去往蓬萊,分開時他還喊著殷寒亭的名字,那麼地依依不舍,現下再見沒有生離死別的情景,反倒分出了難以跨越的溝壑。
  殷寒亭怕白蘞心裡有結,趕忙解釋道:“我很想去蓬萊找你,當時我已經往蓬萊的方向趕,只是沒想到會撞上魔族……我不是故意失約的。”他以為白蘞生氣憤然離開東海是因為自己沒有履行許下接他回家的承諾。
  其實他哪裡會不願接他回家,他想他了,那天他在他身邊崩潰地哭泣,簡直讓人心疼到骨子裡。
  結果殷寒亭不提還好,一提白蘞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他不是氣殷寒亭失約蓬萊,而是氣殷寒亭明知道自己能夠死而復生的情況下隱瞞他!讓他傻傻地以為兩人就要天人永隔!他當時聽到青龍的呼吸驟停,嚇得連聲都發不出來,現在想想自然肚子裡一團火氣。
  可惜兩人都沒有向別人剖開心扉的習慣,這樣牛頭不對馬嘴的一番話,誰都沒提那天在幽冥深淵發生的事,白蘞覺得自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特別丟人,而殷寒亭則是不想在喜歡的人面前提及自己的脆弱,畢竟他實力不濟,被傷成那樣算是無能了。
  不過火氣燒得再旺,殷寒亭受了重傷也是事實,白蘞只冷聲送客道:“龍君看也看了,請回吧。”
  但殷寒亭好不容易從閻王府邸爬出來,哪有那麼容易走,他見白蘞不喜歡他說這些,轉了個話題道:“你恢復靈智還有沒有哪裡覺得難受?”
  其實那天在東海深淵底下他就已經發現,想來應該是無礙的,不過他沒話找話,就為了能夠多和白蘞呆一會兒。
  白蘞搖搖頭道:“還好,算是因禍得福。”因為失魂解開了胸前的咒印,把九尾狐的血脈徹底激醒了。
  殷寒亭剛要說話,胸口就一陣悶痛,他偏頭咳了幾聲,一股血腥味直竄入喉中,他垂下眼,強行壓著自己咽回血沫,啞著嗓子道:“那就好。”
  白蘞見他臉色一時變得蒼白至極,原本正准備趕人,又遲疑起來,“你的傷……怎麼樣了?”
  殷寒亭用手背拭過唇角的血,將手腕伸到白蘞面前,“你和黃老大夫學過醫術,不如幫我看看?”
  白蘞先是一呆,然後又“啊”了一聲,驚叫道:“我把黃老大夫和管家忘在淮揚了!”
  殷寒亭眉頭微挑。
  白蘞自顧自道:“那時候我剛丟了魂魄,然後小黑就帶我去了蛇島,根本沒有來得及和他們道別,也不知道他們好不好……不行,我要去一趟淮揚。”一邊說著他一邊轉身讓侍衛去召幾個能夠頂事的臣屬,他要出遠門一趟,隨即快步向議事大殿走去。
  殷寒亭嘴唇動了動,很想追上去問,那我呢?你是不是把我也忘了?不過他一貫面上冷淡嚴肅,心裡再失落也不會讓別人察覺。
  等到白蘞和臣屬們商談完畢,出殿來時這才發現男人還沒有離開,遠遠地靠在宮門的門柱上,面色冷漠依舊,周圍有狐族侍衛來回巡守,卻沒一個敢與他搭話。
  白蘞愣然,殷寒亭發現他處理完族內之事後就朝他走了過來,一派淡定道:“我陪你去找黃老大夫,正好讓他幫我看下傷。”這麼一會兒功夫連跟在白蘞身邊的理由都想好了。
  白蘞沉默半晌,余光看見男人袖口上的血跡,只好道:“隨你。”
  
  ☆、 第83章 小狐狸嘲諷
  
  殷寒亭化成人形已經十分勉強,只能帶著白蘞駕雲往淮揚一帶飛去。
  白蘞立在雲端,總覺得背後有一種視線的燒灼之感,他回頭看去,殷寒亭眼神不急不緩地挪開,這樣重復了幾次之後,他終於忍不住道:“龍君……你很閒嗎?”
  殷寒亭淡淡地“嗯”了一聲,其實並不,他很忙,東海的事務全壓在丞相越鯨的身上,亟等他去挑起重擔,可他還是厚著臉皮剛能化為人形就跑了。
  “……”白蘞嘴角抽了抽,自從他當上狐王之後才知道,族中零零碎碎的大小瑣事簡直多如牛毛,哪有殷寒亭說得這麼輕松。
  殷寒亭指了指前方低緩的平原,沿著河道建有幾個稍大的城鎮,“快到了。”
  他們先落在揚州之下當初他們停留的那個小鎮,不過小鎮正是遭災之季,恰逢魔物肆虐,疫病蔓延。
  白蘞和尹南語曾經住過的黃芪堂藥鋪老板的家院中進了不少流民,幾經問詢後白蘞才知道,原來藥材告罄後主人家就收拾行裝投奔揚州的親戚去了。
  白蘞沒見著人心裡有些焦急,殷寒亭卻道:“揚州自古都是鐘靈毓秀之地,有地仙在守護,應該不會比這裡的情況更嚴重。”
  白蘞點點頭,這倒是提醒了他,他們可以向揚州地仙問詢黃老大夫的下落。
  兩人又駕雲往揚州去,進了揚州的地界,殷寒亭領著白蘞到城門前的一處石碑邊,輕輕敲了敲。
  不一會兒,揚州的地仙就從泥土裡虛晃一下,現出身來,向二人行禮。
  白蘞十分驚訝,殷寒亭和地仙說了要尋人的事,地仙便應聲道:“包在小仙身上,二位仙君可在揚州多留幾日。”
  等到地仙走了,殷寒亭勾起嘴角問白蘞道:“會了嗎?”
  白蘞伸手想要去摸摸石碑,卻被殷寒亭一把攥住手腕道:“那是地仙的真身,別摸。”
  白蘞看著被殷寒亭抓住了就不放的地方,語氣帶著一絲嘲弄道:“這是我的真身,別摸。”說罷甩開人大步往前。
  喜歡你,才想碰你,殷寒亭心道,不過他怕白蘞不高興,過了肌膚觸摸的癮後就收斂許多,不急不慢地跟在白蘞身後面往城裡面去。
  白蘞一路隨口向人打聽著揚州有沒有一家叫黃芪堂的藥鋪,奈何揚州城比較大,暫無人知曉,他只得先找了家客棧想入住,結果一問,房間滿了。
  前些日子災禍連連,到揚州躲災的人很多,掌櫃的說只怕整個揚州都難找住的地方。
  白蘞蹙眉,殷寒亭道:“再找找,大不了城外住一晚。”
  最後他們還是在揚州城內的花街落了腳,沒辦法,客棧都滿了。倚紅樓生意不景氣,空出來的廂房倒是很多,他們付得出好價錢,也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就要了兩間上房,一桌稍好些的酒席。
  殷寒亭和白蘞兩人相貌都極為出色,到倚紅樓裡去時驚了不少姑娘,這等亂世,如此才俊可得抓緊!她們都爭先恐後地想要進廂房裡去侍奉。
  結果殷寒亭只冷冷掃了一眼身後的一群鶯鶯燕燕,寒氣乍起,頓時,樓裡就靜了。
  白蘞站在窗前往外看,花街生意蕭條得很,不如揚州干道上人流熙攘。
  等到上了酒菜關起房門,殷寒亭問白蘞道:“餓不餓?先吃點東西。”
  “好。”白蘞返回桌邊,殷寒亭讓人盛了一壺酒,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子倒了一杯,可惜剛淺淺地抿了一口,他就克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埋頭苦吃的白蘞抬眸道:“身體剛好別喝酒。”
  殷寒亭壓住喉間腥甜,放下酒杯,勾唇道:“你關心我?如果你以後一直這樣,那麼我什麼都聽你的。”
  白蘞見殷寒亭蒼白的臉上有了些血色,是在為他的話而高興,可他很為難,“龍君……”
  殷寒亭立馬打斷道:“我有名字,殷寒亭。”
  白蘞張了張口,他確實膽大包天地直呼過他的名字,但時機都不太對,一次是在東海王宮的偏殿裡,他只說了一句,就被當做冒犯的罪名狠狠懲罰。一次是失去靈智與記憶,將要與殷寒亭分離,哭得哆哆嗦嗦卻怎麼也沒把人喚到跟前……
  倒是已經多年未見也未聽聞過消息的崇琰上仙喊得挺順,一直寒亭長,寒亭短……
  白蘞神情轉涼道:“龍君,狐族向來記性不錯,我記得兩年前因為喊了你名字,我挨了不止三十鞭,這名字,還是不叫了,免得逾了規矩。”
  殷寒亭臉上好不容易出現的血色又唰地褪盡,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腿上握緊,“我……不會再……”
  他從來都是這樣,大概高高在上習慣了,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從來不會有人指責他是錯的,即使真的錯了,他也只會對在意的人說一句抱歉,不解釋,不爭辯。
  在深淵底下等死的那些天,他想了很多,這樣下去白蘞會與他越走越遠,他必須解釋什麼,只是他說了,白蘞願意相信嗎?
  “對不起……”他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沒有人教過他身處於虧欠的一方該怎樣去示弱討好。
  “崇琰上仙還好嗎?”白蘞吃了一筷子糖醋魚,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死了。”
  白蘞動作頓時一滯,伴隨而來的是猛烈徹骨的心寒——因為他死了,所以你才來找我?
  殷寒亭又接著道:“我讓人殺的。”
  白蘞愣愣地看著他,久久沒能回得過神來。
  殷寒亭深吸了一口氣,從桌前起身,袖擺不小心拂倒了一只酒杯,酒水立即淌到地上,而他卻依舊繃緊著刀削般冷厲的側臉,像是壓抑著某種風雨欲來前的寧靜,他向白蘞走去。
  白蘞坐在凳上仰頭。
  殷寒亭緊緊壓住白蘞的肩膀,字字沉重道:“崇琰是鏡仙,當年故意盜取了你的容貌,幻成你的模樣在山谷中等我,利用我成仙返回天宮,我以為他是你。”
  白蘞雖然對於崇琰的鏡仙身份十分吃驚,但其余的他當時就已經猜得七七八八,“我知道他會幻形……”所以後來才用了破相這麼愚蠢的辦法來證明自己。
  他話音落下,抓著他肩骨的人力道猝然劇增,把他都弄得痛了,“你放開……”
  “我不放開,我不會再放手。”殷寒亭咬緊牙關,語氣陰沉下來道:“我讓騰蛇帶你去治病,保護你,那是唯一一次,也是我最後一次放手,你錯過就再也沒有機會。”
  白蘞為自己在殷寒亭冰冷的眼眸中所窺見的深黑之色而感到心驚。
  “我快死的時候你重新回到我身邊,而我既然能活下來,就不會再把你推給別人了,只要我活著,騰蛇他就永遠不能動你。”如果騰蛇有自知之明,就該識相從白蘞身邊離開。
  “可……可是!你和別人設計好了騙我!”白蘞把遮在雲霧裡的那人扔到下界的深金靈氣叫做金團子,他想起那人說的話,“那人說因為你給了他承諾,所以作為回報,他會盡全力救你,他給你吃了金團子你就活下來……那你分明就是在騙我!”
  白蘞提起就來氣,枉他真以為他死了,說是傷心欲絕也不為過。
  殷寒亭先是被白蘞得出的風馬牛不相及的結論驚得說不出話,然後忽然反應過來道:“所以你那天生氣離開是因為你覺得我……明知道自己不會死,還裝作快死的模樣嚇唬你?”
  白蘞氣憤地偏過頭,顯然是默認了。
  殷寒亭胸口一痛,一口腥甜又往上湧,他壓制了片刻,才自嘲地苦笑道:“難怪……”難怪一向性情溫和的小草會氣得抬爪就扇他巴掌,那會兒他可是剛從鬼門關爬出來!
  他以為的死而復生的奇跡,在小草眼中竟然是一出安排好的苦肉戲。
  “如果我說……我沒有呢……我沒有和誰串通好,或者提前商量好,在我臨死的時候救我,你信嗎?”
  白蘞驚愕地看向他。
  殷寒亭臉色慘白,唇角泛著苦澀的味道,他像是因為剛才白蘞的一席話而狠狠傷了心,“天帝所說的承諾,是我在他決定與魔族和談之前答應,只要魔族不踏入四海,我可以不干涉他與魔族的協定。可是後來我遇上了一個人……天帝之所以會救我,根本不是因為我所給出的承諾,而是因為這個人。”
  “是誰?”
  “不能說。”殷寒亭搖了搖頭,不願白蘞攙和到這些秘辛之中,那人與天帝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孔,卻是全身纏繞著深重的魔氣,是雙生子的可能極大,如果不是因為遇上這人,他也不會重傷。可話又說回來,他知道了這樣的驚天秘密,天帝沒巴不得他去死,還費勁心機地救他,這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
  殷寒亭伸出手去撫摸面前人臉頰上的白色疤痕,這麼湊巧,他活下來了,可他本以為小草會為他高興的,事實上卻沒有。
  白蘞雖然還有些雲裡霧裡,但大致的關節處已經想通了,一時間心中倒生出些說不清的復雜情緒,夾雜著愧疚。
  殷寒亭眼神晦暗不明,“崇琰騙了我,所以我報復他。我傷了你,你想怎麼報復我都可以,可是你要相信一點,我不會騙你。”
  “可以從現在開始,你問我的每一句話我都認真回答,如果我不能回答,我依然會如實告訴你。”
  “真的?”
  白蘞聲音有些小,眼神中和他在一起時不自覺流露出的卑微讓殷寒亭一瞬間心痛如刀絞。
  如果當年崇琰沒有從中作梗,即使他與白蘞的相遇會晚一些,大不了他再接著落寞地等下去……也好過現在,本該捧在心尖上的人被他摔得遍體鱗傷,畏他懼他,不過是一個名字都不願在清醒的時候說出口……
  他還要等他的報復?等他的原諒?
  還能等到嗎?
  
  ☆、 第84章 小狐狸聽診
  
  “那……那我問你,當時我說我才是畫上那個人的時候,你有沒有對崇琰產生哪怕一點懷疑?”
  殷寒亭沉下滿是悔恨的眼眸,將白蘞拉入懷中,緊緊地抱著他,將唇貼在他的脖頸,呼出的氣息輕易噴薄在對方的皮膚上,“有,但我以為……我和他已經結束,不管他是或不是,我都不要他了……”
  “我讓你再等等,等到崇琰離開東海,我就和你在一起,可是你卻與崇琰換了身份,毫不猶豫地走了……”
  “你知道我發現真相那一刻的感覺嗎?”
  “你說我在乎的只是屏風上的那幅畫,可你知道我去十萬大山的亂葬崗、墳堆裡找你屍骨的感覺嗎?”
  白蘞呆呆地出聲道:“可是你覺得我比不上崇琰,如果只是退而求其次選擇我,我情願走。”
  殷寒亭頓時就感到萬分難過,“崇琰扮作你的樣子,我連你都不了解,更何況他呢……而且你覺得,我會委屈自己選擇一個不在乎的人嗎?”
  如果中間的傷痛早已注定,那麼他會用盡一生去證明,他並非只憑一段記憶維系著那份聚少離多的感情,他當初不了解白蘞,可是在經過了那麼多的波折後,他並不後悔喜歡他。
  “你都不聽我說清楚就走了。”
  “你就沒想和我說清楚。”白蘞從殷寒亭的話中品出了一絲委屈的味道,頓時發懵,明明他才是被傷了心的那個!他想要推開懷抱,結果卻被殷寒亭忽然彎身勾住腳踝,直接將他抱了起來,徑直走到繡著鴛鴦的床帳邊。
  殷寒亭的步子不是很穩,他把白蘞抱在腿上,坐下。
  白蘞立馬掙扎起來,殷寒亭就悶哼了一聲,捂著胸口咳嗽道:“別動,我就抱抱。”
  白蘞道:“可是我還沒有想好……”
  “還沒想好要不要原諒我?”
  “嗯,還有要不要給你抱。”白蘞瞥見殷寒亭嘴角因為咳嗽而嗆出的血沫,蹙起眉頭道:“你的傷……”
  “沒事,我可以等。”殷寒亭眼中閃過溫柔之色,他偏過頭擦了擦嘴角,只要在他看得見摸得著的地方,無論白蘞說什麼他都會答應。
  兩人靜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殷寒亭攬著白蘞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肩頭。
  白蘞咂巴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忽然道:“反過來講,如果崇琰當初沒有選擇去天宮,而是和你一起廝守,那不管他是或不是畫上人,你都不會在意對嗎?”
  殷寒亭頓時驚愕於白蘞的想法,“可他是扮成了你!”
  白蘞冷哼一聲。
  殷寒亭很快就明白了懷中人始終無法釋懷的原因,他嘆息一聲道:“我的錯……可我,只記得你的容貌了……”
  在山谷潭水邊渡過的短暫的日子,並不足以讓他完全了解他在意的人到底是何種性情,有時候白蘞會表現得十分大膽,例如第一次見面時在水中,為了脫身伸手摸他的陽物。有時候卻又只靜靜地坐在桃花樹下,垂著眼眸吹一首曲子,神情安寧清冷。他去吻他,樹下人先是驚慌地推拒,等漸漸有了感覺,卻反倒主動環住他的脖頸,挺起白皙的胸膛。
  他當時簡直快要愛慘了白蘞的反應,他記得他在他身下的每一處敏感和每一次顫栗……
  殷寒亭呼吸開始變得有些粗重,他這才發現房間裡熏了催情香,他抱著白蘞不能摸不能碰,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
  白蘞自然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頓時想要破口大罵,卻又被硬邦邦的東西頂著臀部,只能氣急敗壞道:“你認錯也能成這樣?!”
  殷寒亭不吭聲,眼眸漆黑晦暗,冷硬的下頜滑下一滴汗珠,他沒有阻止白蘞從他腿上騰地站起來。
  白蘞臉色一陣紅一陣青,還好今夜他們包下了兩間廂房,他立馬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把門摔得震響。
  殷寒亭脫了外衫,裸露出胸膛大馬金刀地坐在床邊,他不想強行去逼迫他的小草接受他,就像兩個月前在東海的王宮裡一樣,他向他索要親吻,卻從不讓自己落到不可控的那一步。
  白蘞在隔壁廂房生了一會兒悶氣之後,心想:不對啊,我這是干嘛?難道不是在吃飯嗎?
  他被這個結論深深地驚呆了……立即抬腿又返回去推開了殷寒亭房間的門。
  殷寒亭還依舊坐在床上,只不過手放在自己兩腿之間紓解,見他這樣大喇喇地闖進來,喉嚨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呃……”低低的喘息。
  白蘞頓時哽住,快步抄起圓桌上的松鼠桂魚、東坡肉和紅燒牛腩就往外跑,手上盤子搖搖晃晃,竟然還記得伸腳幫他把門帶上。
  殷寒亭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想起剛才白蘞仿佛受到驚嚇的小動物一般的反應,饜足地閉上眼睛。
  白蘞這頓飯差點吃得噎著嗓子,晚上睡覺總覺得隔壁有動靜,弄得一宿沒睡踏實。
  第二天大早,殷寒亭就像沒事人一樣來敲門,神清氣爽地告訴白蘞地仙有黃老大夫消息了。
  白蘞顧不得給他冷臉,匆匆跟出倚紅樓外。
  不遠處,地仙沖著二人一躬身,指著一條通往衙門附近的路道:“那主僕二人近日都會在善堂前施舍防疫湯藥救助流民。”
  殷寒亭淡淡道:“多謝。”
  地仙很快消失在眼前。
  兩人沿著路走了沒多一會兒,就看見不少衣衫襤褸的百姓往同一個方向跑去,他們緊跟上,七拐八拐,果然到了施藥的棚子。
  黃老大夫還是老當益壯,坐在棚子裡面給藥爐打扇,而管家則忙著往流民的碗中盛湯藥,他們的棚子旁邊有其他富碩人家的伙計施粥,隊伍排得比他們長多了。
  白蘞看到人都健在,終於放下心來,走到棚子裡面招呼。
  黃老大夫頓時愣了一下,抬頭驚訝道:“回來了?”管家也分神一看,“小白!”
  白蘞笑了笑。
  黃老大夫看向白蘞身邊神情淡然的殷寒亭,像是想起什麼氣哼哼道:“那小子呢?”
  “小黑他回家去了,不是故意不來的。”白蘞趕忙解釋,“我……是來為當初不告而別道歉。”
  黃老大夫心裡跟明鏡似的,“猜著了,那小子帶你走的,要是你自己願意跟著他肯定會和我說,難道我還能不放人?”
  殷寒亭在一旁聞言微微蹙了下眉,他不喜歡別人把小草和別人放到一起談論,這會讓他產生一種難以忍受的情緒。
  白蘞舒了口氣,又幫尹南語說了不少好話,黃老大夫倒沒什麼,反是殷寒亭臉色陰沉起來,身上寒氣蔓延,周圍幾步之內根本沒人敢靠近。
  他們給棚子幫了忙,晚上幾人聚在一起做了一桌菜。
  黃老大夫聽白蘞問起黃芪堂藥鋪的事,深深嘆了口氣,說現在揚州城裡亂得很,鋪子一時半會兒開不起來,倒是搭個棚子方便些。
  白蘞就借此問黃老大夫是否願意去青丘山長住。
  黃老大夫疑惑,“青丘山?你的族地?”
  白蘞點點頭,“現在青丘很安全,我可以保證,而且山上仙靈藥草很多,就是缺個有經驗的大夫來收撿,不然可惜了。”
  黃老大夫很猶豫,沒有一口應下。
  晚飯後,黃老大夫對白蘞道:“你臉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這點白痕我給你配一瓶藥膏,記得擦就行。”
  殷寒亭替白蘞謝過,等到白蘞內急出了房間,他便從懷中取出一塊金裸子放到黃老大夫盛瓜片的筒子裡。
  黃老大夫淡淡地掃他一眼道:“我不收小白的藥錢。”
  殷寒亭應對從容,“我只是想請老先生幫我診脈。”他說完一絲不苟地挽起袖子,搭在黃老大夫面前的小方枕上。
  黃老大夫這才不再多說什麼,沉下心搭住殷寒亭手上的脈搏。
  原本殷寒亭只是尋了一個讓黃老大夫收錢的理由,誰知把脈的人臉色卻很快變了變,又仔細盯著他的面容看了幾眼道:“你的五髒內腑皆呈衰竭之勢,單憑一股極其霸道的靈氣在修復,但能補其形卻不能補其內在,我勸你還是找個清靜的地方養上個三年五載,不然……”他話還未盡,正搖頭的功夫,門外湊巧聽見他說話的白蘞就跨了進來道:“不然如何?”
  殷寒亭欲言又止。
  黃老大夫道:“這本是將死之兆,逆天施為,老夫也是平生頭一次見到。”
  “那可不可以也抓幾副好藥來治?”青丘和東海什麼藥草都有,白蘞想起在深淵底下殷寒亭斷掉氣息的那一刻,頓覺萬分後怕。
  黃老大夫道:“聊勝於無,倒是修行有助於固本培元,可以找個清靜靈氣充足的地方閉關,比喝藥強。”
  黃老大夫答應白蘞慎重考慮去青丘山避居一事,他人老了,瞌睡早,先回租住的院落歇息。
  白蘞和殷寒亭散著步,慢慢走回倚紅樓。
  白蘞情緒有些低落,“那天打了你,我太沖動了。”
  殷寒亭停住腳步,看著兩人腳下的影子道:“如果你多打我幾次之後可以原諒我,比說這些更能讓我歡喜。”
  
  ☆、 第85章 小狐狸上天
  
  白蘞不吭聲,明顯還沒能下定決心徹底放任自己原諒殷寒亭曾經的傷害。
  殷寒亭偏頭看了看他,臉部輪廓讓朦朧的月色拭去了往日的凌厲,“我等你。”
  白蘞頓時被搞得心裡一團亂麻。
  回到倚紅樓,樓裡生意清淡的老鴇見出手闊綽的兩人還要包房,收了銀子,笑著送來一壇子酒。
  殷寒亭還沒來得及聞上味兒,白蘞就無比自然地端著酒到自己房裡去了。
  白蘞要了一桶沐浴用的熱水,青樓裡花樣多,連沐浴也給備了滿滿一桶浮水的花瓣,水裡滴了花油,老鴇還特地來問他要不要姑娘擦背。
  白蘞拒絕後心累地嘆了口氣,等他泡上澡,從桶邊執起酒壺倒上兩杯淺酌,半晌後就覺得眼前霧水朦朧,熱氣蒸騰。
  他紅著臉頰靠在浴桶邊,好像閉上眼睛就要昏睡過去。
  半夢半醒間,有人將他從變涼的水中抱出,用法術蒸干濕漉漉的皮膚,裹進松軟的被褥裡。
  白蘞想要睜開眼起身,卻被重新摁進床鋪,殷寒亭似乎有些不高興,沉聲道:“睡覺。”
  “你……怎麼會在這裡?”白蘞迷迷糊糊地想要推開不停地在他臉上啄吻的人。
  “看你睡得好不好,昨天我也看了。”殷寒亭嗓子有些干,顯然懷中人只裹著單薄的被褥讓他心猿意馬。
  白蘞:“……”
  白蘞強撐著自己揍人的沖動埋進繡枕裡,殷寒亭側躺在他身邊,伸出手臂摟著他的肩。
  第二天,殷寒亭心情大好,為了給白蘞解憂,他在白蘞去給管家幫忙施藥的時候主動找了黃老大夫說了幾句話。
  原本黃老大夫很是猶豫,並未想要急著答復白蘞,結果聽了幾句後心下權衡就答應下來,去青丘山住上幾年,他不會一直都呆在那裡,但他對於見識青丘的風貌很感興趣。
  白蘞也跟著高興起來,抓緊時間整理黃老大夫在揚州的家當。
  殷寒亭還是一路跟著他們,明明揚州就在東海邊上,他還要兜個大圈,送著幾人回到青丘山。
  白蘞擔心他在東海事務繁忙,問他要不要先回東海,結果次數多了,殷寒亭竟然黑了臉,沉著眼眸冷冷道:“你就這麼不想見我?”
  白蘞呆住,“不是啊。”男人話語中那種說不出的委屈感是怎麼回事?
  殷寒亭默不吭聲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才道:“與魔族的協議出來,勢必要引起一陣恐慌,所有領主都不會離開自己的領地,我們想再見面可能要很久。”
  白蘞垂下眼眸,“哦……那……”
  殷寒亭眼神中隱隱有著期待和鼓勵,他想要聽小草親口說不願離開他。
  “那你去吧。”白蘞誠實道,“事態平息後我們再見就好啦。”
  殷寒亭:“……”
  殷寒亭咬牙,深吸了幾口氣才平復下來道:“過幾天如果天帝有詔令,可以去。”
  白蘞點點頭,看模樣聽話乖巧極了。
  殷寒亭盡管特別不樂意,但他最後還是印了個吻在白蘞的腦門兒,“我走了。”
  青丘亟待白蘞處理的雜事也多得很,沒等他醞釀出幾分離愁別緒,他就已經被大臣們給淹沒了。
  日子過得飛快,黃老大夫和管家早就從殷寒亭口中得知了白蘞狐王的身份,心安理得地找了塊曬藥的地方搭建房屋,每天研究研究草藥,給狐族裡一些生重病的人把把脈,寫寫方子,還算十分舒心。
  直到協議正式簽訂的那一天,不知為何,幾乎所有人對於將要與魔族共同生存於世飽含著一種無比恐懼的心情。黃老大夫和管家只一天就收診了不少認為自己沾染上了魔族黑氣的狐族村民,他們聽說沾染了黑氣的人會死得像是田間腐爛的腐屍那樣淒慘。
  而青丘境內也確實出現了魔族的蹤跡,為了穩定人心,白蘞一天中總要幾次化成九尾狐在領地內巡視,如果遇上魔族,它會嘗試進行驅逐或者約法三章。
  結果沒想到,白蘞見到的第一個敢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的魔族竟然是窮奇,窮奇還讓已經被嚇得面無血色的侍衛去通報,然後依照禮儀進入狐族王宮。
  白蘞聽到稟報自然驚訝不已。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窮奇化為人形後的模樣,穿著獸皮衣,黑色斗笠遮掩住了他英氣逼人的眼眸,還有如動物鬃毛般堅硬的頭發扎在腦後,黑氣若有似無在他身邊纏繞。
  而他的身後,少年白虎一見白蘞就高興地扔了背上背的蛇皮袋子,奔過來熊抱住白蘞道:“好久不見小草!”
  “小虎!”白蘞驚喜非常,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白虎隨後竟然一彎身圈住他的腿,把他整個舉了起來道:“你是不是最近沒有好好吃飯?輕了!我給你帶了好多吃的!”
  窮奇在後面狠狠皺眉。
  白蘞這才發現原來白虎根本不知道他已經恢復了靈智的事情,簡直窘迫得不行。
  白虎沒聽到白蘞欣喜的歡呼,納悶地把人放下來,卻發現白蘞竟然在捂著嘴偷笑。
  白蘞眉眼彎彎,“小虎,你人很好。”
  白虎撓了撓頭,絲毫沒有發現白蘞的異常,耳尖微微發紅道:“是麼!我也這麼覺得!我還給你帶了好吃的!”他一邊說一邊把蛇皮袋的口子拉開,裡面是滿滿的山貨。
  白蘞和白虎就袋子裡的山貨什麼最好吃進行了一番長時間的探討,直到窮奇不耐煩地插嘴道:“小虎,天黑之前我們還要去找朱雀,你快點說正事。”
  “哦哦。”白虎特別不好意思地垂著腦袋道:“下月初七是我、朱雀、玄武的生辰,爹爹說可以給我們共同辦一個酒宴,在鶴支山,你願意來嗎?嗯……那裡是苦寒之地,也有可能會有其他魔族出現……而且我也不保證小豬和玄武也想辦酒宴……”
  白虎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很害怕交好的朋友因為他的爹爹是魔族而拒絕他。
  白蘞眨巴了下眼,根本沒有多想就點頭道:“好啊!”
  白虎頓時高興得不行,把一大袋山貨留下又囉嗦了一陣之後終於被窮奇拽著離開了。
  遠遠的,白蘞似乎還能聽見少年白虎和身旁的人爭辯道:“你看你看,我就說小草會喜歡我送吃的給他!”
  窮奇簡直無語道:“青丘也是山,什麼山貨沒有?”
  “我送的不一樣!不過好奇怪啊,小草說話越來越順溜了……”
  窮奇:“……”
  白蘞也覺得白虎比在蓬萊仙島時開朗了許多,他和滿身魔氣的窮奇在一起,不也什麼事都沒有麼……對於大多數人而言,與魔族共處絕對是一個噩夢,但於白虎,窮奇能夠在爭斗中活下來,並回應他的濡慕,大概已經是一生的幸事。
  如今,他們還可以走在陽光下。
  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有這般相同的感受,對於天帝這一紙協定反抗得最為激烈的是凰繡,她把朱雀送到蓬萊仙島去陪玄武之後就選擇了涅盤,燃燒在梧桐樹下直至灰燼,沒有給任何人挽留的機會。
  白澤失望之極,回到了昆侖山,避世不再出現。
  據說魔族內部也有過抗議和暴亂,雖然後來被紛紛鎮壓。
  但於此,天帝也只能再次召集所有參與過大戰的仙獸或是妖獸,希望能夠盡力解釋和安撫。
  憑心說,魔族曾經藏匿在空間狹小的異界,本身就有著很強的迫切擴張地盤的欲望,強壓了那麼多年,已經到了反彈的時刻,這一次即使他不願簽訂協議,最後的戰敗結果也完全可以預料,只是那樣的結果他承擔不起。還不如先行定下法則,那些想要在三界中肆意的魔物一旦觸犯,斬殺時就有一個依仗。
  可是已經不能再失去能夠與魔族制衡的戰力了,無論他的雙生子口中所描述的“安穩”是多麼地天花亂墜,他救了青龍,卻救不了鳳錦和凰繡,與此還有曾經多少死在魔族手上的珍稀血脈,那滔天的怨氣幾乎每日都讓他不得安寧。
  比之當初崇琰留下的恨意更甚。
  白蘞收到天帝詔令,交代了族中事物就駕雲往天上去,他大概去得早了,殷寒亭還沒到,雲霧覆蓋的階梯上,只有一個人靜靜站在那裡。
  男人遮掩著面容的雲霧散開,轉過頭對白蘞道:“九尾,還記得我麼?”
  是那天的……
  “你是帝君?”白蘞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把握。
  男人點點頭,即使人近中年,笑起來也依然風流爾雅,他定定地看了白蘞一會兒,眼眸漸深,“你應該知道,有一個人長得和你很是相像。”
  白蘞臉色瞬變。
  “但也僅僅是容貌相像罷了。”天帝攏了攏袖子,“你比他要單純得多,我至今,都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麼。”
  “是崇琰?”
  天帝淡淡地笑了一下,注意到白蘞眉宇間的神色,他又像是寬慰道:“他不會再轉世,你放心。”
  如此清淡的語氣,就好像他們談論的是某日拂面而過的塵埃一般,白蘞頓時感覺到指尖竄起一股寒意,直到有一個人猛地將他攬入懷中,殷寒亭緊緊圈住他的腰,聲音冷得都快結起一層堅冰,“帝君,不要碰他,這是我最後的底線。”
  天帝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朝著凌霄殿的方向走去。
  白蘞被殷寒亭握著手,他似乎感受到了男人在這一刻所流露出的患得患失的恐懼。
  殷寒亭道:“我不會領他的救命之情,以後也不必同他廢話。”
  白蘞後怕地低下頭,“我只是想要感激他救了你,沒想到……”沒想到那人的心這般堅硬……
  也是天帝沒料到白蘞雖然對崇琰有恨,卻不至於恨到要讓崇琰不得轉世的地步,他還以為白蘞和殷寒亭之間早已經對崇琰的下場有過共識,如此一句,真是多了。
  殷寒亭先是一怔,但再次將白蘞抱入懷中的時候他想,正因為如此,天帝總是想方設法地要拿捏他在乎的人,只有這樣,他才會一直被心甘情願地利用著……
  “我們不欠他什麼……以後無論他對你說什麼都別怕。”殷寒亭沒有任何責備,只是親吻落在白蘞的額角,“從今往後,我只會為你去死。”
  
  ☆、 第86章 小狐狸走失
  
  殷寒亭讓白蘞到天宮來相見,可不是為了一起去聽天帝那心機深沉的招撫。
  天宮有一處露台景色很美,站在雲端的最高處,腳下雲濤滾滾,隱隱能夠聽見山頂松柏被風沖刷的聲音。
  白蘞有些不安地問道:“我們不去凌霄殿真的可以嗎?”
  殷寒亭裝作不經意地去牽他的手,然後快步往另一個方向走道:“嗯,跟我來。”
  不遠處,尹南語剛剛踏上雲階,卻只能看到兩人相攜離去,他抬手揉了揉額角,露出落寞的眼神,身後重傷初愈的麒麟見狀道:“你要去追嗎?”
  尹南語搖了搖頭,“不去了,追不上了。”
  “隨你,今天白澤不來,你猜帝君會和我們說什麼?”
  “無聊。”
  殷寒亭和白蘞抓緊著時間在天宮見了一面,磨磨蹭蹭,方才各回自己的領地。
  在此前,白蘞和殷寒亭說了白虎要舉行酒宴的事情,殷寒亭聽罷微微蹙了一下眉道:“是加冠禮吧……你應下了?”
  白蘞點點頭,疑惑道:“怎麼了?不可以去嗎?那裡雖然是窮奇的地盤,但總不會讓小虎請來的朋友有危險吧?”
  “危險倒沒什麼。”殷寒亭淡淡道,“不過他說想要朱雀和他一起辦酒宴不可能了,鳳錦和凰繡一個死在魔族手上,一個自殺,他不會去的,白澤肯定也不會去。”
  白蘞沉沉嘆了口氣,“那你呢?”
  殷寒亭面無表情道:“我沒收到邀請。”一邊這樣說著,他的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白蘞身上。
  白蘞失笑,“你和我一起去吧。”
  雖然小虎的酒宴辦的時間和地點確實有些欠妥,但考慮窮奇在他心中的地位,也沒有什麼可置喙的。倒是朱雀和白澤,十分讓人擔心。
  白蘞和殷寒亭約定好酒宴的當天在鶴支山見,本來殷寒亭要繞路來接他,白蘞拒絕了,臨走輕輕在殷寒亭的下頜親了一下。
  殷寒亭眼睜睜看著白蘞乘流雲離開天宮,半晌才難以置信地捂住下頜,這一天所有因為天帝的多事而陰郁的心情竟然出奇地開朗起來。
  白蘞回青丘後給白虎、玄武、朱雀各自備了一份禮,既然朱雀不會去鶴支山,他就差人將禮品送到朱雀住的地方,算是一點心意。
  不過距離酒宴還有幾日,他想先去看一看白澤,於是提前把族裡的事情交代完就出了青丘,結果誰曾想,他前腳剛踏出門,後腳就有鶴支山的魔使送來急信,告知白虎仙君的酒宴將會延後,日期不定。
  可這會兒白蘞已經出門了,他不知道。
  昆侖的雪覆蓋在山崖上,入目皆是純粹的白色,像極了白澤的性格,容不得任何污穢。在天帝和魔主共同頒下協定之後,昆侖山依舊是魔族禁止踏足的區域,對此天帝也沒有任何辦法,畢竟白澤如今雖然不抵抗,但也完全不再響應他的詔令。
  白蘞到達山頂的時候天空還飄著小雪,沒有人來接引,他憑著記憶找到白澤的酒窖,沒有白澤的帶領他進不去,只好站在洞門前大叫道:“白澤上仙!白澤上仙……白……唔!!!”
  白蘞還未喊完第三聲,滿身酒氣的白澤就風似的沖了出來,驚慌地捂住他的嘴道:“小草別……別喊!要雪崩啦!”
  像是在回應白澤的“雪崩”二字,不遠處一座山上冰雪如滾浪轟隆轟隆翻湧而下。
  白澤:“……”
  白蘞:“……”
  白蘞表情異常無辜地望著白澤,隨後可憐地低頭,“我好像喊得太大聲了……”
  白澤扶額,強忍許久終於笑出聲來,微帶憔悴的面容也變得鮮活不少,他安慰地拍拍白蘞的肩膀道:“沒事,你是特地來陪我喝酒的嗎?”
  “啊?”白蘞愣愣道:“我就來看看你。”
  “那就是來陪我喝酒的嘛!”白澤肯定道,呼出一口酒氣,輕輕噴在白蘞鼻尖,“來吧,就兩杯,讓你嘗嘗我最近新釀的梨花白。”
  白蘞想著難得讓白澤高興一下,喝點酒沒什麼大不了的,於是兩人進了藏酒的洞穴。
  這推杯換盞一晃就是一天一夜,直到白蘞迷迷糊糊覺得好像應該離開了,他還得去鶴支山呢!
  他離開昆侖的時候白澤也喝得兩頰酡紅,揮揮手就讓白蘞自己下山去了,完全沒有想起來自己原本打算多留小草一會兒,等他稍稍清醒親自送下去的。
  結果白蘞醉得暈乎乎,光憑本能架著流雲根本不曉得往哪兒走,甚至最後落在一處山林間,靠在樹干上就睡著了,等到一早上起來。
  白蘞睜開眼,一條碗口粗的毒蛇正正懸掛在他的頭頂。
  白蘞登時被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地起開的時候毒蛇也被驚得不輕,嗖地就鑽林子裡跑了。
  雖然再沒什麼能夠威脅到他的事物,但白蘞還是悲催地發現,他好像從昆侖山下來就走錯了路,現在到底該從哪兒去鶴支山,他找不到方向了……
  白蘞拍拍身上的泥土,踩著一道流雲飛到空中,這一片樹林很廣,只有太陽升起的東邊有一座山,想了想,他就往有山的地方飄去。
  這裡幾乎不見飛鳥走獸,滿地樹葉也泛著干枯的暗黃。
  直到踏步登上了山頂,白蘞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這一帶距離鶴支山應該不遠,很可能是魔族的地盤。這樣想著,他頓時有了一絲怯意。
  然而還沒等他向東再走,一股魔氣就從山的另一面彌漫開來。
  黑暗迅速延伸,白蘞立即化作九尾妖狐往後退,只見前方伸手不見五指的山頭上,竟然露出一雙如銅鈴般渾圓的猩紅眼睛。
  當一顆碩大的狗頭現出形時,九尾狐當即毛就豎了,什麼……什麼東西!
  只是還沒等它低聲嘶吼著攻上前去,黑氣卻忽然像是已然枯竭一般,狗頭很快縮了回去,剛才可怖的對峙就仿佛完全沒有發生過。
  山後面魔氣一會兒就散了,這是化成人形了?
  九尾狐有點茫然,大著膽子踩上山巔看去,只見狗頭消失的地方因為有茂密樹林的遮蓋而不太看得清人的身影,它仰著腦袋尖嘯了一聲。
  結果就在它目之所及的一棵柏樹下,一個小孩飛快地穿過林子。
  九尾狐緊跟著追了下去,它的身形巨大,不過三兩步跳躍就橫沖直撞地弄倒了好幾棵樹,順便把那一身獸皮的小孩攔了下來。
  小孩身上纏繞著若有似無的魔氣,盡管被嚇得瑟瑟發抖,但目光卻是依舊亮得很。
  九尾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周圍再沒有其他魔族的氣息了,白蘞化回人形有些遲疑地問道:“狗……狗頭怪?”
  小孩小心翼翼地往後退,直到背抵著樹干。
  白蘞又問了一遍。
  小孩這才炸毛,帶著三分哭腔罵道:“你才是狗頭怪!我是……是禍斗……不是狗頭嗚嗚嗚……娘親……”
  小孩的哭聲猶如魔音穿耳,白蘞傻了眼,“禍斗?”
  “我要找娘親!”小孩看著白蘞的眼神仿佛他才是可怕的魔物一般。
  白蘞腳步噔噔噔往後退,“行行!那個你找你的……我只是路過……你慢慢哭,我先走了!”他說完就想跑,沒想到身後小孩哭得更大聲了。
  他整個人頭大如牛,按理說他們族群之間關系不佳,本不該有所交集,但是……
  白蘞心比較軟,又轉了回來道:“如果你不哭,我可以順路帶你去找你娘親。”反正找到鶴支山,將人扔給窮奇,還怕娃兒他娘尋不上門嗎!
  於是哭聲立止,小孩抽噎著道:“你會吃了我嗎?”目光充滿乞求。
  白蘞壞心眼道:“……唔……大概吧。”
  小孩差點沒暈過去,白蘞接著又道:“所以跟著我你老實一點兒,知道了嗎?”
  與此同時,殷寒亭算好了時間想到青丘通往鶴支的半道上接白蘞,結果等了一天也沒見人路過,眼見著約定見面的時間也快到了,他只好往鶴支山趕去。
  鶴支山處在蠻荒之地,說是山,但很少有樹,大部分都是裸露著黃沙的土丘,不過領地很是廣漠。
  殷寒亭一到鶴支山,周圍稀薄的魔氣就開始活躍起來,很快窮奇和白虎就得了信兒出來迎。
  但當殷寒亭說明來意之後,白虎愕然道:“酒宴推遲了,我已經讓魔使給小草送了信,他應該收到了才對!”
  殷寒亭愣了一下,心想會不會是白蘞沒來得及通知他,所以現在人還在青丘?他一邊向客氣地與他搭了兩句話的窮奇告辭,一邊對白虎道:“如果他來了就告訴他我在青丘。”
  白虎點點頭。
  殷寒亭乘著雲離開鶴支時心下不由自主地開始慌亂,他害怕這種失去白蘞蹤跡的感覺,就像是兩年前那無數個日夜,他奔波在十萬大山與東海之間,上天入地,卻找不到一個牽掛的人。
  這樣想著,就好像失了魂魄,站立不安。
  
  ☆、 第87章 小狐狸被騙
  
  白蘞化作了九尾狐,後面跟著腳踩火焰的禍斗,一路往東邊奔去。
  因為禍斗長相似小狗,再加上還在幼齡,跑起來一搖一晃,真是說不出的憨態可掬,只是它跑了十幾公裡後就累了,一口咬在九尾狐的其中一根尾巴上,賴皮似的四腳攤開,躺地上不走了。
  九尾狐轉過頭來,晃了晃尾巴。
  禍斗松開口,伸出爪子捂住自己的腦袋,但任憑九尾狐怎麼翻動它就是不走。
  九尾狐沒辦法,只好帶著小禍斗找了個有水的地方停下歇息,這樣一來找路回鶴支山就耽擱了。
  而且在小禍斗的不斷搗亂之後,九尾狐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說什麼要去找娘親,卻又走不動路,小禍斗簡直謊話連篇,它只怕是根本就不想去鶴支山。
  白蘞最後停下來,示意對裝懵賣傻的禍斗用人形和他說話。
  小孩小心翼翼地離白蘞有一丈遠,背著手,很是可憐地垂著眼眸。
  白蘞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去鶴支山?如果去那裡,可以讓窮奇驅使魔物們一同出來找你娘親,比我們漫無目的地亂跑要好。”
  小孩想了想小聲問道:“我可以一直跟著你嗎?”
  白蘞疑惑:“什麼?”
  “我不找娘親了,我想跟著你,以後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白蘞微微一怔,然後認真地搖了搖頭道:“不行。”
  小孩沒想到白蘞會拒絕得這麼快,氣急敗壞地含著淚花道:“為什麼不行?”
  白蘞嘆了一口氣,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拍一拍小孩的頭頂,不過他手上附著的氣息卻讓小孩難受地倒退了幾步。
  “你看,就是這樣,連碰一碰都會覺得難受的話,你怎麼可能一直跟著我呢?”白蘞淡淡地闡述事實,語氣中沒有任何責備,“你是離家出走嗎?別鬧脾氣了,我送你回去。”
  小孩緊緊攥著拳頭,眼珠子很快就紅了。
  白蘞有些於心不忍,正要出聲安慰之時,小孩身上忽然竄起濃郁的黑氣,禍斗的原形出現的同時,一口黑煙向他襲來。
  白蘞反應極其快速,向後一躍躲閃開來,然而小禍斗卻不依不饒。
  沾染上魔族的黑氣誰也說不清會有怎樣的後果,白蘞不敢大意,也隨之用九尾狐的形態進行對峙。
  小禍斗齜著牙,黑氣不斷從口中吐出。
  九尾狐身子弓起,似乎想要小小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結果,就在它將要跳起之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青龍的尖嘯,下一刻青龍的虛影在九尾狐身前閃現,青龍使用了瞬移,將龍尾狠狠掃向對面的小禍斗。
  因為此時青龍與禍斗的黑煙離得極近,黑煙迅速沾染上他的身體,但與此同時,小禍斗也被龍尾抽得頭破血流,嗷嗷慘叫著跑了。
  九尾狐嚇了一跳,青龍沒有再追,只是很快卷著九尾狐離開黑氣蔓延的地方,它不能維持青龍的模樣很長時間,等化出人形,把身上不小心沾上的黑氣徹底驅散開,小禍斗早跑得沒影了。
  白蘞擔心道:“有沒有事?”
  殷寒亭拍了拍袖子,運氣一周後輕輕吐息道:“沒有,不過是普通的黑煙罷了。”
  白蘞這才松下一口氣,看樣子小禍斗和他鬧脾氣的時候也沒有想要他的命,這下挨了殷寒亭的揍,只好當做小孩子說謊的教訓了。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還好你來找我。”
  殷寒亭從青丘山去而復返,已經知道白蘞沒有接到酒宴延期的急信,他匆匆找來,又在幾裡外看到九尾狐與魔物對峙,那一刻真是差點嚇得心跳停滯。幸好他瞬移到達後才發現,魔物不過是虛張聲勢。
  殷寒亭凍著臉,原先因為找不到人而積了一肚子的怒氣迅速攀升著。
  白蘞見他不說話,就握住他的手搖了搖,眼神無辜,“我不是故意的。”
  “……”
  “我迷路了……”
  殷寒亭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戳破了氣的羊腸,只一下,萬般擔憂和心焦都化成飛灰,最後只能干巴巴道:“下次再迷路就往東走,到海邊等我。”
  “好。”白蘞笑眯眯地應了,殷寒亭輕輕叩了一下他的腦門兒。
  因為殷寒亭在找到白蘞之前又去一趟鶴支山,現在鶴支山也派了人出來找他,所以在離開之前,白蘞得去告個別。
  白蘞跟殷寒亭說了小禍斗的事,殷寒亭蹙眉道:“魔族之間似乎並不看重親緣關系,不管他有什麼目的,你不帶他走是對的。”
  白蘞點點頭,“只是覺得他有些可憐,而且心腸也不是太壞。”
  殷寒亭道:“你要是掛心,可以找窮奇問一問。”
  他們到了鶴支山,白蘞果然問了窮奇關於小禍斗的事情。
  大堂裡,白虎乖巧地坐在窮奇身邊,時不時偏過頭在他肩膀上撒嬌似的蹭一蹭。
  窮奇一邊剝果仁兒給白虎,一邊回白蘞道:“你說他稱自己是禍斗?”
  白蘞點點頭,和殷寒亭一齊坐在客人的位置上喝茶,“對,看起來還很小,化形後像狗,腳脖子上環著火焰,說是要我帶他去找娘親。”
  窮奇聽罷頓時覺得手中捏開的就是他自己的腦仁兒,他扶了扶額道:“魔主前些日子傳出信兒來,說是丟了一只養著玩的小東西,只怕就是他了,來頭還不小。”
  白蘞聞言一怔,“魔主?”
  殷寒亭立即道:“既然是這樣我們也就放心了。”他也不說是否讓窮奇知會魔主一聲,反正這只小禍斗跑到了窮奇的地盤上,要殺要剮如何處理他不在乎,他也不想讓白蘞攙和到與魔主有關的任何事情當中。
  只是白蘞想了想道:“他這般跑出來,等回去後怕是要挨罰的,到時候魔主找來,還得勞煩你為他求個情,他還小,不懂事。”
  窮奇心中對白蘞展現出的善意十分訝然,他很快就應下,本來因為酒宴的事讓青丘的九尾狐在他地盤上走丟就已經很失面子了,這點小忙他不會不幫。
  白蘞接著又道:“還有,不知禍斗口中噴出的黑煙是作何用?也同其他魔族一樣嗎?”
  殷寒亭臉色頓時一青,他竟然還排在那個小屁孩兒後面……
  窮奇愕然道:“你們沾上了?”
  白蘞心裡打鼓,他倒是沒有,不過殷寒亭……
  窮奇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一般魔族都會這個,沒什麼用,如果是禍斗……”
  白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發緊,殷寒亭倒是樂得看他緊張自己的樣子,心情竟然好了,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得倒黴幾天吧,也許龍君可以上廟裡燒炷香,去去晦氣。”
  白虎:“……”
  白蘞:“……”
  殷寒亭:“……”
  這是在……調節大堂裡的氛圍麼……
  殷寒亭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道:“看來我們該告辭了。”
  出了鶴支山,心氣又變得不太順的殷寒亭執意要去青丘小住幾日,他們如今一個在青丘一個在東海,忙起來肯定幾個月都不得相見,殷寒亭哪裡受得了。而白蘞一向耳根子軟,不得不答應了,只能暗暗在心裡為東海的丞相越鯨道了聲辛苦。
  月明星稀,他們路上緊趕慢趕,終於在凌晨時到了狐王的宮殿。
  白蘞領著殷寒亭一路進去,值夜的侍衛們恭敬地行禮,還有以前一直伺候他的小丫鬟碧青,現在被提成了大宮女,守在寢殿裡得到消息後趕忙掌燈來迎。
  白蘞對碧青道:“帶龍君去雍華宮歇息。”
  碧青應下,正要為殷寒亭領路,然而殷寒亭卻道:“不去別的地方,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白蘞還沒來得及回話,碧青卻立即傻不愣登地仰起頭,好像這才恍然憶起殷寒亭的身份,龍君……龍君?!就是曾經納了曾經的白公子、如今的狐王入東海龍宮做暖床美人的東海龍君?!
  碧青驚得連眉毛都快飛出去。
  不過白蘞還是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他道:“不行,這不合身份禮數。”
  “誰敢置喙你我的身份和禮數?”只怕是白蘞根本不想與他同住的借口,殷寒亭這才算是信了被禍斗的黑煙噴過會倒黴的鬼話,語氣便顯得有些咄咄逼人,只是隨後,他就看見白蘞緩緩低下了頭,咬住嘴唇。
  白蘞不與他爭執,但殷寒亭已經瞬間因為他一個咬唇的動作而心中咯噔了一聲,是不是他又讓他難過了?
  也對……小草他……到底還沒能原諒他呢……
  殷寒亭只在心底慌亂,面上不露聲色地很快改口道:“算了,天色晚了,你早點休息。”
  白蘞點點頭,他確實是累了。
  殷寒亭去了雍華宮住,不知道是不是這裡很久都沒有過主人的緣故,清冷得讓人覺得有些孤寂,他在床上平躺著,花了很長時間才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他睡去之後,一縷纏在他發絲上的若有似無的黑煙,竟然悄無聲息地鑽入了他的口中。
  這一晚,殷寒亭做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夢。
  夢中的他,好像又回到了兩年之前,在那個他還分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誰的時候。
  依舊月明星稀,東海的夜色下,一頂載著崇琰的轎子飛快地沖入王宮之中,轎中人將要被天帝送給圈佔漭山的梼杌玩弄,他是來找東海龍君求救的。
  
  ☆、 第88章 大結局
  
  彼時的小狐狸還躲在龍君的議事書房裡暗暗傷心,它的臉上全是血,殷寒亭派人出去找它,卻不想崇琰竟然就在這時花容失色地跑進門來,央求著用小狐狸救他一命。
  讓小草代替崇琰前往漭山,這意味著離開了龍宮的小草很有可能受到梼杌的折磨,殷寒亭很是猶豫,但就在這時,躲在角落裡的小狐狸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恨意高高跳起,似乎想要一爪撓在崇琰臉上。
  殷寒亭擋下了它,卻因為它在攻擊的那一刻、所流露出的凶殘眼神而心驚。對於崇琰多少年來的守護讓他下意識地回答道:“好,我答應你。”
  不……不可以……不能把小草換出去,不——!!!
  夢中的自己似乎並沒有聽到這一聲驚恐的呼喊。
  話已出口,收不回了……
  殷寒亭扶著崇琰去偏殿休息,只將小狐狸交給了藍玉,簡單地處理了傷勢。
  小狐狸徹底死心了,化成人形後養了好些天,在三日後的早晨,被殷寒亭親自送上了去往漭山的馬車。
  殷寒亭站在車輦邊,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小草蒼白的發絲,卻被小草默默地偏頭躲開。
  殷寒亭的手僵住道:“我會很快接你回來。”
  小草放下了車輦的簾子,聲音哀沉低婉,“龍君,我給你留了一件東西,就放在瀾軒寢殿的梳妝匣子裡……還請你看在這些時日相處的份上,不要忘了它。”
  因為東海與北海的交界忙於戰亂,殷寒亭分不開身,他帶著小草留下的匣子上了前線,前線戰事基本結束的那天,同樣陰雨綿綿,殷寒亭像是預感到了某種未知的恐懼。
  他吃下了小草做的點心,這一次裡面什麼紙條都沒有。
  可是下一個瞬間,他就聽到了自己血液迸裂逆流的聲音……
  夢中的殷寒亭從來都不知道從東海到漭山竟然有那麼遠,需要穿過湛藍的深海,破開雲層,飛過千山,獵獵的風刮得巨大的青龍眼眶腥紅,快了……就快到了……
  等我……等我……無論如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我都會帶你離開……
  梼杌被來勢洶洶的青龍狠狠撞擊,嚇得一瘸一拐地逃走,不過這時的青龍根本顧不上它,小草……
  可惜殷寒亭趕到半山腰上的山洞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崩潰的叫喊聲響徹整個山谷……
  當他抱著小草滴血的屍體一搖一晃地站起來,原本放入小草口中續命的龍珠卻啪嗒一下從殷殷的紅唇中吐出,沾著血沫滾到地上。
  到如今龍珠已經沒有了任何作用。
  殷寒亭不死心地去撿,懷中人身體一歪,一只手毫無生氣地垂落下來,與此同時還有渾濁地砸入泥土中的,活著的人絕望的眼淚。
  天才朦朦亮,但殷寒亭已經從沉睡中驚醒,猛地坐起身來,額角冷汗淋淋,他大口大口地深吸著清晨微涼的空氣,即使是這樣也抑制不住胸口的劇痛。
  太過真實,如果不是意識到這只是一個夢,他甚至覺得手上殘留著干固血液的觸感,指尖抖得停不下來。
  小草……
  殷寒亭臉色蒼白,讓侍女帶路去狐王的寢宮找白蘞的時候,他身上甚至結起了一層粉白的霜,走在前面的侍女不停地打顫,恨不得多長八條腿。
  本來進狐王的寢宮還要侍衛通報,殷寒亭直接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進去,侍衛們目瞪口呆,眼見著攔不住,又趕去給白蘞告罪。
  殷寒亭重重地喘息著推開房門,這個時候白蘞迷迷糊糊地已經被吵醒,揮揮手讓侍衛和侍女都出去。
  他又接著倒回被褥中道:“唔……我說過不去上朝會要多睡一會兒……”
  殷寒亭站在白蘞的床前,好像心跳這會兒才平緩下來。
  白蘞沒察覺到殷寒亭的動靜,努力地睜開一只眼睛問道:“要不要上來?”
  殷寒亭沒說話,脫了鞋和黑色的外衫躺進白蘞的被子裡。
  “你身上好涼……”白蘞一邊抱怨,一邊往床裡側打了個滾,給殷寒亭騰開位置。
  殷寒亭伸手環抱住他,讓困得兩眼發花的白蘞枕在他的一只手臂上,然後另一只手再把他圈進懷裡。
  白蘞把頭埋在殷寒亭的胸口接著呼呼大睡。
  殷寒亭卻抱著他半點睡意也無,直到日上三竿,身體回暖,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白蘞的鼻息,是溫熱的,過了一會兒,他又碰了碰。
  鼻尖被撓著有點癢,白蘞清醒過來,沒睜眼,等到殷寒亭再次把手指伸到他的唇上時他就“嗷”地一口,正好不偏不倚叼住那根指頭。
  殷寒亭被他狠狠嚇了一跳,表情扭曲地瞪眼。
  白蘞大概是心情還不錯,眼中露出一絲狡黠的笑,竟然還含住那根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沿著輪廓一舔。
  這是狐族一貫信手拈來的調情花樣,殷寒亭喉嚨滾動了一下,手指繞了一下白蘞的舌,然後收回,就在他正打算虔誠地去吻枕邊人的時候……
  白蘞忽然驚慌道:“你鼻子淌血了!”
  殷寒亭立馬翻身坐起捂住,白蘞慌慌張張地下床拿了帕子和涼茶水,考慮到龍君的顏面問題,他沒喚侍女進來伺候。
  殷寒亭咬著牙,在心裡把那只會噴黑氣兒的小崽子剁成了三段,並發誓只要那小崽子敢踏入東海一步,他保證不拆了它還帶心軟的!
  白蘞關切地給他用涼水拍額頭,血一會兒就止住了,“感覺還好嗎?”
  殷寒亭偏頭擦血跡不吭聲,大概是覺得丟人。
  “你自上次受傷之後身體一直很虛,這樣下去不行,要不先閉關修行一段時間?”白蘞見殷寒亭不說話,又道:“嗯?如何?”
  “不如何。”殷寒亭聲音低沉地拒絕道,“那樣我就要好久都見不到你。”
  白蘞愕然。
  殷寒亭伸手將白蘞抱到自己腿上,聲音有些發顫,“我怕。”
  只這兩個字,殷寒亭脫口而出時並未想到自己會因此而流露出濃濃的無助,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珍寶,放在手上捧著都擔心會摔會疼,更何況是要他不聞不問閉關幾個月甚至幾年?
  昨夜的噩夢之後,他哪裡還能把他的小草放在看不見的地方,只要一想白蘞滿身是血的模樣,他都快嚇得發瘋了,那種無邊的絕望,直到醒來都沒能從他身上徹底祛除。
  白蘞沒有辦法,只好安慰地拍拍殷寒亭的背。
  這一瞬間,他恍然發現,原來高高在上的龍君也會那麼地脆弱,他再也不用從地底仰望著他,只看得到他的冷漠。
  那些曾經的卑微和畏懼都仿佛被海風吹散的蜃樓,消弭時就像從未出現過。
  “……等到外面平靜些了,我陪你一起閉關吧。”反正他沒有內丹也是需要修煉的。
  殷寒亭心裡歡喜,又湊上去親吻白蘞的嘴唇。
  結果——
  “別動!你又流血了!”
  當天夜裡殷寒亭又做了一個夢,夢裡的他已經被歲月鐫刻了容貌,剛剛走下了青龍最鼎盛的巔峰時期,他有了幾縷白發,眼神更加幽寂。
  站在那間似乎並未曾被他燒毀的偏殿前,飄香的海桂花樹下,花粒如銀雪一樣鋪了滿地。
  不一會兒,偏殿的門忽然被推了開來,只見發色依舊如皎月般瑩白的小草興高采烈地跑出來大叫道:“我我我我會化形了!!!”
  他比殷寒亭記憶中的人要更稚嫩青澀得多。
  他腳上胡亂套著殷寒亭的黑色長靴,有些大,讓他走起來跌跌撞撞,身上的衣服也拖到了地上,衣帶系得亂七八糟。
  樹下的殷寒亭怔怔地望著他,似乎都已經看得痴了。
  “我會化形了!我昨天晚上還是小狐狸呢!”小草蹦跳到殷寒亭跟前又說了一遍,高興得簡直不能自己,“不行,我要小玉也看看!”
  殷寒亭嘴唇動了動,根本來不及說什麼。
  小草向正殿跑去時並未發現身後人已然淚流滿面。
  小草東找西找,在小廚房裡捕捉到了藍玉的身影。
  藍玉嫻熟地攪動著鍋裡的糖水,然後盛進白玉瓷碗裡,碗裡的糖水模糊地映出她蒼老的面容。
  她的壽數沒有青龍君那麼長,殷寒亭正步下壯年,而她已經垂暮。
  “小玉小玉!你看我!”
  “好好!”藍玉還以為小狐狸又去偷偷折了龍君養了三百年的往生花來送她,無奈地慢吞吞端著瓷碗轉身,卻在看到面前人的下一刻手一松。
  瓷碗摔成幾瓣,撒了糖水一地。
  小草疑惑道:“你怎麼了?小玉……小……”他聲音很快變成驚恐,“小玉你……你哭了?!”
  不再年輕貌美的藍玉緩緩蹲下身來,捂住臉,失聲痛哭。
  “為什麼哭啊?”小草覺得揪心極了,直到被殷寒亭從身後緩緩抱住時他還是想不明白,他學會了化形難道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然而他所不理解的,只不過是他已經沒有了的輪回前的記憶罷了……
  殷寒亭不知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求了多少人,等了多少年,送他的魂魄完完整整去轉世,又守著他從丁點兒大的奶狐狸長成現在的模樣。
  一開始小狐狸學走路時總磕著碰著,殷寒亭每每看見都心疼得要命,後來它不會化形,又險些愁白了他的全部頭發,他的小狐狸啊……
  第二個夢醒的時候,殷寒亭察覺到眼角有未干的濕痕,他嘆了口氣,望向懷中還在甜甜熟睡的人。
  萬幸。
  即使他錯了那麼多,在兩年之前,他還未知道真相,就已然在小草和崇琰之間做出了對的選擇。
  他與小草,總算是沒有錯過在最好的年歲。

-END-


番外一

  殷寒亭覺得自己一點都不虛,他是欲求不滿。

  在青丘山躲懶的這五天裡,他至少有七次看見小草肆無忌憚地當著他的面換衣服,華麗的宮服一脫,兩條白生生的長腿就開始在眼前晃動,然後是三次撞上小草洗澡,線條優美的背脊露在浴桶之外,沾著漓漓水珠,銀發如瀑散落。

  美色當前,殷寒亭自然十分想要與白蘞有肌膚之親,他上前去討了纏1綿的親吻,結果卻在亟待深入一步的時候被白蘞攔了下來,白蘞眼神幽幽,問道:“你和崇琰也這樣過嗎?”

  殷寒亭只一瞬下1身燒的那團火登時就退了個干淨,他心髒幾乎停跳,趕忙指天發誓道:“沒有!我沒碰過他一根手指頭。”

  他倒不覺得殷寒亭會騙他,不過……白蘞小小哼了一聲,自顧自撩起浸濕的發絲,跨出浴桶,並不在意自己渾身赤1裸被殷寒亭看光,可是想碰他沒那麼簡單。

  殷寒亭表情沉重地跟在白蘞的身後,眼前是白皙挺翹的兩瓣臀,水珠在臀1尖滑下,下一秒就被紅色的綢布輕輕拭去,極白與極豔的鮮明碰撞。

  殷寒亭的臉色更加陰郁了。

  看得見,吃不著。

  白蘞把紅綢披在身上,蒸干頭發上1床睡覺,咬著唇輕聲問道:“要和我一起睡嗎?”

  殷寒亭看著眨巴眼的白蘞,面無表情地單膝撐在床沿,捏住他的下頜咬牙切齒道:“小狐狸,故意招我。”

  白蘞這才狡黠地望著他道:“那你要罰我嗎?”

  床上人微曲著長腿,肩頭的皮膚在夜明珠的暖光下似乎吹彈可破,而礙事的紅綢則堪堪遮住他的胸口和兩粒挺立的乳1果。

  殷寒亭:“……”

  殷寒亭喉嚨干渴,恨不得立即扯了紅綢將白蘞整個捆起來,吊著手,拉開兩條長腿,露出中間引人遐想的密地。

  可惜還沒等白蘞准備擺個撩人的姿勢落下大招,殷寒亭就已經欲1火焚身,又害怕白蘞心中還有結,所以只得轉頭出去了,跟逃跑似的,帶起一陣簌簌寒風。

  折騰了殷寒亭幾天白蘞心裡終於舒服了,偷偷埋在枕頭裡笑,畢竟還有一個曾經在東海龍宮讓他拍過屁股的楚秋呢,哪兒能這麼容易就讓殷寒亭得手!

  東海的急信一封接著一封地發到青丘,殷寒亭當做不知拖了幾日,最後終於到不得不回去的時候了。

  白蘞站在山腳的石階上送他,揮退了侍衛,殷寒亭攬住面前人深深一吻,含住甜蜜的舌尖,吸1吮舔1舐,只一會兒就讓白蘞軟了身體。

  雙唇分離後,白蘞像是想要推拒,卻被殷寒亭禁錮住,回味似的啄他的嘴角。

  殷寒亭摸了摸白蘞的頭發道:“下月初我再過來看你。”

  白蘞點點頭,兩人都有事忙,時間會過得很快。

  只是沒想到東海發往青丘的信件卻一直都沒有停,親啟人卻換成了小草,白蘞拆開一封,信紙上只龍飛鳳舞地寫了幾個字——“放枕頭下面”,而裡面則掉出幾片月光花的干花瓣。

  月光花新鮮水嫩的時候是盈盈的白色,干燥後卻泛著一抹俏皮的粉藍,制成香囊或是塞進枕芯裡都可以,有舒眠安神的作用,不過龍宮裡的月光花不容易活,這些花瓣形狀完整,大概是去幽冥深淵那邊弄的。

  白蘞枕著花瓣睡了幾日好覺,等來了第二封信和一個小匣子,信紙上照例只寫了短短一行字,“明晚可賞圓月,給你帶了點心。”

  白蘞立即吃光了酥口的點心,給殷寒亭回信道:“好吃,可是點心好少,賞月沒得吃了怎麼辦……”

  本以為殷寒亭會立即給他送來一大匣,結果沒想到,下一次送信來的差使竟然兩手空空,什麼都不帶,只傳了一句,“龍君請狐王殿下前往東海賞月。”

  這才分開沒有多少天啊……

  差使走後,白蘞坐在書桌前看奏章,身邊倒茶研磨的侍女碧青見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就去廚房端了一小碟酸梅過來,想讓白蘞打起精神。

  結果白蘞嘗了一顆,就更想念那一小匣來自東海的點心了。

  怎麼辦?要不要去?白蘞有些猶豫,這去了肯定就要被吃干抹盡……

  與此同時,得知小草沒有給他回話的殷寒亭心中也是忐忑的,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掃了一眼站在下首的丞相越鯨,越鯨一臉“主上怎麼勾搭人隨便,但是絕對不能踏出龍宮一步”的不畏生死的表情。

  殷寒亭蹙眉,郁悶,小草都不來看他。

  又過了幾天,殷寒亭聽到差使傳來十萬大山的主人騰蛇也給白蘞送了吃食的消息,據說狐王可高興了,於是他氣得一掌拍碎了書房的案幾,恨不得直接殺到蛇窟去。

  若不是因為東海的瑣事他必須離開青丘,又怎會讓騰蛇有可乘之機?!

  殷寒亭冷著臉,把這些本該替他分憂的臣子們遷怒了個遍。

  半個月下來,臣子們終於受不住,求著丞相想想辦法,於是越鯨拐彎抹角地提示龍君,是不是情1熱期將至的緣故,導致心浮氣躁,肝火大盛。

  殷寒亭:“……”

  殷寒亭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起來,情1熱期……那不就是發1情期?看著低眉順眼的越鯨,他想問這是幾個意思,諷刺他欲求不滿麼?

  青龍確實兩到三年之間會有一次不太受控制的發1情,但自從和小草度過了第一次美妙的發1情期,他就再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症狀……如果以發1情期為借口,小草會來看他嗎?

  殷寒亭讓藍玉把茶都換成了涼茶,好像這樣才能勉強靜下心神。

  白蘞是在三天後到的東海,蝦兵們拖著車輦,早早地看到他時就有人去給殷寒亭報信了,所以車輦不過走到去王城的半路,龍君的白鯊車輦就來迎。

  殷寒亭接著白蘞上到自己的車輦裡,簾子唰地一遮,就摁到自己懷中親1吻。

  “……啊……輕……”唇瓣被咬了一口,白蘞喘著氣,只覺得殷寒亭十分急不可耐,他推了推,沒把人推開,反倒像是激起了男人施虐的欲1望一般。

  殷寒亭把白蘞壓在車廂板上,抬起他的下頜,撬開貝齒,瘋狂地吮1吸侵佔。

  白蘞搖著頭,被堵著唇,快要不能呼吸,直到他膝蓋一彎,剛好擦過殷寒亭下腹硬挺的那根。

  殷寒亭松開鉗制,倒抽一口涼氣,聲音沙啞地附在白蘞耳邊道:“幫我碰一碰,小草。”

  白蘞一個勁兒地推他,並說著“我們還在車輦上,別人會聽到”之類的話,以此來喚醒男人的理智。

  結果殷寒亭只是挑了下眉,轉身掀開車簾對駕車的影一道:“停下,把白鯊解開,你們亥時再回來。”

  影一恭敬地應下,當然……在看到龍君下1身已經將衣裳頂起的地方之後,他還是略略呆滯了一瞬。

  車輦停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影一牽著白鯊,帶著隨行的侍衛們離開,打算找個遠點兒的地方待命。

  殷寒亭一邊拉扯衣襟,一邊對白蘞道:“現在只有我們。”

  “可是……可……”

  冷漠孤傲的龍君似乎從來都沒有這麼急1色過,白蘞本來還有些猶豫,結果愣神的功夫他就被殷寒亭推倒在車廂底的毛毯上。

  龍君的車輦布置得豪華又寬敞,一個人拉直了躺平綽綽有余。

  白蘞被執著腳踝,脫了靴子,連腰封都抽出一半。

  殷寒亭眼眶裡布滿血絲,望著他時,那深黯的瞳仁像是要將人吞噬。

  白蘞紅著耳尖掙扎道:“可是這裡沒有濕潤的膏脂。”甚至連水都沒有……

  殷寒亭微微愣了一下,極快地反應道:“沒關系,交給我。”他沿著他的腰肢拉開衣裳,強硬地探了進去。

  白蘞仰頭輕輕喘1息,衣服剝開後,很快褻褲也被拉下,他半硬的性器也徹底落在殷寒亭手中。

  慢慢地,淫1靡的水聲漸起,如果殷寒亭舔著白蘞的鎖骨是七分的溫柔,那麼摩擦著手中性1器的動作就是十分的粗暴。

  白蘞忍不住叫起來,並攏長腿,“啊……”

  帶著性1器頭上自然流出的汁液潤滑,殷寒亭直起身,將黏膩的東西往下涂抹在白蘞臀間緊縮的穴口。

  白蘞的腿被抬高,生嫩的蜜1穴被碰觸時他顫了顫。

  殷寒亭見他眼角微紅,還以為是自己弄得重了,趕忙安慰地親親他的臉。

  白蘞沒堅持一會兒就洩了,淋淋漓漓地射在殷寒亭手心上。

  殷寒亭勾起嘴角,將汁液盡數抹於自己腫脹的性1器,然後惡劣地握著那根猙獰的巨獸低聲問道:“要不要舔舔?”

  “不要不要!”白蘞簡直又羞又氣,伸手去捶人。

  “小草……”殷寒亭眉眼盡帶笑意,完美的下頜處滴下汗珠,他俯身將白蘞的兩條腿架到肩頭道:“咱們得快一點,不然這裡……”手指在自己的粗大上滑動了一下,有水的聲音。

  “可就要干了……”

  白蘞身體極為柔韌,殷寒亭壓著他的長腿,低沉磁性的聲音落在他的耳際,伴隨著吸魂一般的親吻,下1身被捅穿的痛苦與腫脹快1感沖天而起。

  白蘞腰桿痙攣似的抖動起來,雙手一下抓住了頭側矮椅上的軟墊,哭叫著道:“好大……啊……不要……慢一點!”

  殷寒亭冷硬的側臉繃得死緊,顯然也在極力忍受結合的緊致與銷魂快1感,他抓握著白蘞的臀瓣,向兩側掰開,使自己紫硬像是破開鮮桃的凶器。

  白色的精1水被小1穴擠出,紫脹性1器從撐大的甬道中退出一點點,隨後又再次捅了進去,一入到底。

  白蘞“呃——”地一聲胸膛挺起,頭向後仰,眼前一片金星亂竄,他的身體被穿透了,體內那好似燒紅的鐵棍的東西,不僅青筋突突地顫動著,還把他的下腹頂得猶如懷胎三月那般鼓起。

  殷寒亭吸了一口氣,直到確定自己下腹的毛發一下一下能夠摩擦到白蘞的穴1口,他才緩緩在白蘞的身體裡挺動起來,“唔……太緊了……”

  “啊……”白蘞小聲地啜泣著,身體跟隨身上的男人一晃一晃地擺動,開始時並不十分激烈,他尚且能夠忍住呻1吟,只咬著唇嗚咽,但到了後面,殷寒亭竟然挺動的強度越來越大,紫紅的性1器抽出一段,又狠狠刺入。

  白蘞身體也一仰一送,頭險些要撞上矮椅又被箍住胯骨拖了回來,簡直被殷寒亭鍥入得又深又重,摩擦間快1感淹沒了他們的理智。

  殷寒亭極具攻擊力的後腰緊緊弓起,覆著汗水,下腹性1器脹得像是要爆裂,只有白蘞濕熱緊致的甬道才能緩解。他把白蘞的長腿纏在自己腰上,順著那細膩的皮肉摸索著,這一次他沒有給身下人喘1息的時間,狠狠退出整根性1器,噗滋噗滋地大操大動起來。

  “啊……啊……啊……”白蘞又哭又叫,身體抽搐晃動得太厲害,手抓不住地方了,只得和打顫的雙腿一樣,向殷寒亭敞開懷。

  “小草……心肝……”殷寒亭小聲地喚他,“心肝小草……”

  白蘞哭得更凶了。

  殷寒亭抱著他坐到自己的火熱上,一邊伸手撫摸他的背脊,一邊深深地將自己送到更深的地方,從下往上頂弄,“好爽。”

  “嗚嗚……殷……”白蘞抱著殷寒亭的脖頸,哭紅的眼睛埋在男人的頸窩,他也……很舒服……

  “叫我。”殷寒亭沙啞著嗓子,抓揉著白蘞的臀瓣,在被他的粗大鞭撻的穴口摩擦。

  “殷……殷……寒亭……”白蘞身體顫栗著,自己挺翹的前身滴滴答答淌著水,殷寒亭帶著想要把小草干到洩身的惡念,絲毫沒有碰過它,它卻自己搖頭晃腦,在殷寒亭的小腹上研磨著。

  殷寒亭去吻白蘞呻1吟著的唇,“叫寒亭。”

  “寒亭。”

  白蘞仿佛渾身過電,顫抖得停不下來,每一次被碰觸到最要命的地方,他除了抱緊殷寒亭嗚咽之外根本不知道還能再做些什麼。

  體內猙獰的巨獸越來越凶悍了。

  殷寒亭抱著白蘞動了一會兒,又讓他翻了個身,後臀高高翹起,那渾圓的桃瓣此刻紅紅白白,紅的是被捏弄的痕跡,白的是從密縫中淌出的精水。

  殷寒亭低沉地喘1息著,精悍的腰身繃起,性1器再一次撞了進去。

  白蘞被轉了個圈之後,腦袋對著車簾,半身探了出去,忽然驚慌地叫起來,“有……有有有人——!”

  殷寒亭猛地撩開簾子,白蘞已經嚇得跪直了身體,這般還插在身體裡,兩廂一撞,齊齊呻1吟,殷寒亭喘著粗氣攬住白蘞的腰,一手拉開簾子,伏在他的後背上道:“……哪有……人?小狐狸,差點被你夾斷了……”

  白蘞也被這一個深入弄得眼前一片雪原,快1感爆發,他的下1身已經洩了,滴滴淌在暗色的毯子上,癱軟著說不出話,哪裡還管得了外面有沒有人。

  殷寒亭吻了吻他的背,跪在他分開的腿後,又開始了再一次的沖撞。

  殷寒亭還沒有射過,白蘞卻是丟了兩次,跪趴不住了,出口的呻1吟斷斷續續變作求饒,“不……不行了……啊……啊……不要……不要了……啊……”

  “小草……”殷寒亭加快了速度,終於在抽插了幾十下之後噴薄而出。

  “啊——”白蘞穴口緊縮,無意識地抽搐著絞住身體裡的凶器。

  兩人相連處燙得令人戰栗,殷寒亭深深地埋在身1下人發間吸了口氣。

  “唔。”白蘞閉著眼睛昏睡過去,讓殷寒亭從毯子上抱起來,用衣裳輕輕擦拭去兩腿間滑出的黏白,然後小心翼翼地護進懷裡。

  等到影一領著侍衛們掐著時辰回來,車輦的簾子已經被重新遮上,他畢恭畢敬道:“龍君。”

  殷寒亭聲音低沉而饜足道:“回宮。”

  水流沖刷過交1歡的氣味,沒有人知道車輦中曾經有過多麼淫1靡的景象……

  影一架著白鯊,腳邊正是一小片白蘞濺出的濁白,他目不斜視,車輦又從荒山野嶺之中浮起,向王城趕去。

  白蘞被抱入溫暖的臂彎就立即陷入了昏睡,什麼時候到的王宮,什麼時候下的車輦都不知道。

  直至第二天上午,他腦子一片漿糊似的睜開眼,伸手摸了摸身邊的被褥,沒有人。

  倒是模模糊糊聽見有女子的聲音道:“狐王殿下醒了。”

  內室的水晶掛簾被人撥開,藍玉端著一碗銀耳紅豆羹進來,溫聲對在床上呈挺屍狀的白蘞道:“殿下,睡得好嗎?”

  白蘞“唔”了一聲,慢吞吞地坐起身來,腰簡直酸軟得厲害,他望著藍玉有些不好意思道:“小玉,好久不見。”

  藍玉眼眶微微發紅,她低頭吹著碗裡的羹,“殿下,先喝口甜湯墊墊肚子。”

  白蘞不習慣藍玉如此疏離的態度,他往她身邊挪了挪道:“你生我氣了嗎?那麼久不來看你?”

  藍玉哀怨道:“你都把我忘了。”

  白蘞只好干笑,老老實實喝完甜羹,像是撒嬌一樣去握她的手,“所以我這次到東海來也是想看看你。”

  藍玉兩頰突然泛起緋紅,趕忙用被子把他全身包住道:“我去給你准備熱水,洗個澡。”說完就匆匆端著碗出去了。

  白蘞疑惑地低頭,這才發現自己肩頭與手臂裸1露的皮膚上,到處都是紅豔的親吻的痕跡。

  白蘞:“……”

  說起來……罪魁禍首人呢?

  白蘞泡在浴桶中揉腰的時候,殷寒亭心情舒暢地回來了,剛開完朝會,眉宇間那種指點江山的凌然之感還沒有褪去,他聽見屏風後傳來的水聲,就徑直走過去。

  “小草。”入目便是被他啃得紅斑點點的白蘞的後背。

  殷寒亭嗓子再一次開始發干,他彎下身去輕撫白蘞的發絲。

  白蘞撩開他的手道:“還沒洗好。”

  殷寒亭順勢打算解開自己的衣襟,“我幫你洗。”

  白蘞一聽大感不妙,連忙想要從水中起身,叫道:“不要,其實我洗好了!小玉,小玉快進來給我送……唔!”

  殷寒亭一把摁住白蘞的後頸,抓到懷裡就狠狠地親,堵住柔軟的唇,撬開不願任由他掠奪的嘴。

  白蘞嗚嗚嗚地搖頭,被殷寒亭從浴桶中拎起來,像是抱孩子似的一手攬著臀。

  白蘞在殷寒亭一心一意的求1歡之下終於放棄了抵抗,幽怨地抱著男人的脖頸道:“昨天才弄過。”

  殷寒亭蒸干了白蘞身上的水漬,抱著往床上走道:“可是我很想你。”

  外室有藍玉悄然離開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屋裡面就傳出了粗重的喘1息和呻1吟,還有床搖晃的嘎吱作響。

  屋外面色羞紅的侍女都讓藍玉趕遠了些,而她因為一直都是貼身伺候龍君的緣故,怕等會兒需要傳喚,只得守在門外,結果聽了一上午的牆角。

  午膳時間過去,龍君該去書房議事了,可是裡面的動靜還未停歇,床是不響,卻有奇怪的水聲……

  直到一炷香以後,殷寒亭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袖口推開門,囑咐藍玉道:“送些吃的過來,小草餓了,還有上次我從西海帶的點心。”

  藍玉稱是。

  殷寒亭快步離開,藍玉進到屋裡,雖然已經開了一扇窗,但空氣中那股交1合的氣味並沒有完全散去,她低頭紅了紅臉,這才吩咐了身後的侍女,該去廚房的,該給床鋪換新的,都抓緊著動作起來。

  白蘞縮成一團捂在被子裡,就露出個鼻孔呼氣,而讓他和殷寒亭弄得不堪入目的椅子、床單、茶榻已經提前簡單地擦拭過了,不然他非把殷寒亭臉上撓出三道印不可。

  殷寒亭走之前摸了摸他有些腫脹的穴1口,裡面溢出白色的精水,他也不清理,只是湊在白蘞耳邊道:“龍精可是好東西。”

  白蘞啞著嗓子,“……那你怎麼不自己留著……”

  “好的都給你,我的都是你的。”在白蘞看不見的角度殷寒亭似乎笑了一下,眼神一時溫柔若水,然後拿出藥膏,輕輕涂抹在床上人的穴1口,再挖一塊填進甬1道裡去。

  白蘞被他弄得要哭不哭,含著精1水和藥膏就這麼迷迷糊糊睡了。

  醒來的時候屋子完全收拾得干干淨淨,撒了一半水的浴桶也早被抬走,除了他身上裹著不讓人碰的被子,其他鋪陳都換了干淨的。

  侍女們進進出出,他一點兒都沒聽見,睜開眼殷寒亭發現又坐在了他的身邊,見他像是醒來,就彎身在他的面頰上親了親,“都沒有吃東西,餓嗎?給你新煮了魚片粥。”

  藍玉聞聲趕忙去端吃食。

  白蘞眨眨眼睛,見殷寒亭盯著他的臉看,問道:“怎麼了,是不是很丑?”

  青丘的九尾,多好的美人胚子,臉上卻有一道淺淺的白線,那是曾經用金片自殘時落下的傷疤,殷寒亭已經能夠想到,日後白蘞更多地出現在上界眾人面前會得來怎樣的議論。

  “不丑。”在他心裡,小草一直和初見時一樣驚豔,殷寒亭一邊說著,一邊又去親白蘞,這是他們之間無法彌補的裂痕,卻也是白蘞曾經真心待過他的證明。

  從今往後,他不會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他會為他擋下一切,所以不要妄自菲薄……

  因為這同樣否定了他對他難以自拔的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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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テロメア
重度耽美小說讀者
自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一去不復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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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自己看過的文文~
如果是最近才看的會有感想啦~
很久以前看的,又忘了的就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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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BE的文出現
現實已經很殘酷
小說的世界就更美好一點吧!
中間虐到死去活來也不要緊
HE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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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盲...
看文的時候名字什麼的才不重要
只有姓氏重要
人物分別方法是
攻和受, 然後就是攻的爸爸,受的好友ETC
所以...名字只差一個字的兄弟什麼的
我會很困擾
---------
最近迷上了4円~ *v*
其實已經迷上他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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