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精 by 沒事我毛厚

雖然有狗血
但是兩個人都是在為那個有著對方的未來努力
因為對方的安全而對其他事情妥協
我很喜歡這樣的他們!!!
甚至可以說很羨慕他們


攻 李爿恩
受 陳藍

文案:
三十六歲的陳藍長了一張十六歲的臉,知道他真實年齡的人無一不瞠目結舌,他家小攻管他叫老妖精。老妖精人緣好臉皮厚,撩騷中的戰鬥機,號稱浪裡白條,看似風流,實則保守,一心一意只愛他家小攻一人。老妖精陳藍是酒吧調酒師,愛替弱者出頭,每次打完一身傷回去,李爿恩總是又氣又心疼,老妖精只好施展妖力,軟磨硬泡,使盡渾身解數軟腰勾引他家小攻,成功將矛盾化於無形。
李爿恩十八歲那年遇見陳藍,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一顆心拴在陳藍身上再也沒離開過,他與家人斷絕關係,身赴外地求學(兼和陳藍搞基),曾經的幼稚、中二、暴脾氣,都漸漸在陳藍的懷裡磨平了棱角,成功化身小忠犬。
這一對人,也是互相栽在對方手裡了。

一個四萬字的小甜餅,存稿已寫完,一天一章~
作者語:
1.簡單點,搞基的方式簡單點。
2.套路,都是套路。
3.要是連狗血都不撒,那還是文嗎?


  1.
  
  陳藍長了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他家小片兒管他叫老妖精。
  
  “你猜猜他多大,猜對了這杯我請。”猜陳藍的年紀一直是孟川最熱衷的游戲,他用這招贏了不少人的酒錢。孟川是皇后酒吧的老板,是個不折不扣的娘炮,每走五步路就要翹個蘭花指的那種。
  
  “給你個提示。”陳藍穿著騷包的襯衫和馬甲,兩只手指鬆了鬆領結,露出一截性感的脖子,往吧台上那麼一靠,引得顧客直咽唾沫。
  
  “今年是我本命年。”陳藍一笑,嘴角一個淺淺的梨渦。他天生是張娃娃臉,皮膚白嫩,又很不要臉地剪了個嫩翻天的劉海,看著像電視裡剛出道的小明星。
  
  顧客瞪大了眼,驚訝道:“二十四了?看不出來啊,你看著像十六七歲的。”
  
  孟川“噗”地一聲笑了,口水都噴到了飲料裡。陳藍嫌棄地推開他,沖顧客勾了勾手指,附耳道:“寶寶今年十二啦。”
  
  “陳藍你要不要臉。”底下駐唱的方盟看不下去了,直接在台上罵他,“誰不知道你三十六了。”
  
  陳藍轉身一顆話梅砸過去:“要你丫多嘴。”
  
  顧客聞言,下巴幾乎要驚掉到地上去。
  
  “哎,大叔就是大叔,脾氣不是蓋的。”方盟也是個奇葩,奔三了還在犯中二病,留著一頭長髮,整天抱著吉他嚎叫著要拯救樂壇。整個酒吧裡,最像直男的就屬陳藍了,可他偏偏是個基佬,還是有主的。
  
  “陳藍你這麼浪,你家小片兒回去不抽你麼?”
  
  陳藍“哼”了一聲,嘴硬道:“誰抽誰還不一定呢。”
  
  小片兒大名李爿恩,是陳藍的男朋友,B大的在讀研究生,兩個人搭伙過日子已逾六載。
  
  說起小片兒這個外號,那還是陳藍文盲鬧出的笑話。
  
  李爿恩十八歲那年還是個叛逆少年,和家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矛盾,從學校跑出來了,每天在酒吧裡醉生夢死。陳藍那會兒在酒吧當調酒師,看見這麼一小孩兒,覺得挺逗,就上前去撩騷。
  
  “小朋友,成年了嗎就喝酒。”
  
  李爿恩眼神冷得能吃人,聞言不說話,直接把身份證拍在了吧台上。
  
  陳藍一看這名字,好家伙,中間那個字居然不認得,不過不要緊,文盲多年的他理所當然地翻過來認一半就行。
  
  “哎喲,李片恩,不錯不錯,好名字,我就叫你小片兒了。”
  
  李爿恩當時臉都綠了,好半天才幽幽吐出一句話:“那個字念‘盤’……”
  
  陳藍沒聽到似的,覺得這小孩兒認真的模樣特別好玩兒,搭上他的肩膀,遞酒花生給他吃,“看你這孤家寡人的多寂寞啊,叔帶你去找妹子去。”
  
  李爿恩人高馬大,個子比陳藍足足高了半個頭,這一肩膀搭上來,就像掛在了他身上似的,李爿恩不喜歡與人親近,但很意外,陳藍身上的味道卻讓他不覺得討厭。最後兩個人也沒去找妹子,而是在包間裡打了一晚上的游戲。
  
  期間陳藍旁敲側擊地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原來李爿恩喜歡電腦,想學編程,但是家裡人認為學電腦是不務正業,一定要他去學法律,兩邊都不退讓,矛盾越吵越大,李爿恩乾脆離家出走,學也不上了,成天在外面晃蕩。
  
  陳藍一聽這不行啊,這孩子還在高三呢,這沒幾個月就要高考了,現在逃學趕不上考試怎麼辦。這麼一件李爿恩都不當回事的事情,陳藍卻著上了急。
  
  李爿恩年紀不大,心思卻重得厲害,回回來喝酒都是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一會兒鬧自殺一會兒鬧逃學,操碎了陳藍的那顆老媽子心。
  
  時值春節的掃黃打非季剛過,外面的各路混混正有重新崛起之勢,酒吧街又是危險因素集中的犯罪高發地,陳藍放不下心,在一次李爿恩喝醉後把人抬回了他家裡。
  
  說是家,其實也就一小破屋,三十來平米,一個單間加一個廁所和一個小陽台,上面擱著灶台,沒事的時候,陳藍就在那裡給李爿恩做飯吃。
  
  李爿恩也是很奇怪,在家裡的時候和父母鬧得不可開交,來了陳藍這兒後卻好像找回了家的溫暖似的,幫忙買菜洗菜,偶爾還幫他洗個襪子,整個就一乖孩子。
  
  陳藍一開始沒把這轉變當回事,或者說根本沒往那上面想,他之前三十年的自我認知都是直男。每天晚上跟李爿恩睡一張床也沒覺得哪兒不對,有時候洗澡出來甚至連內褲都不穿就滿屋遛鳥(本來屋也就那麼大)。直到有天晚上李爿恩發燒,哼哼唧唧地求抱抱,陳藍二話沒說就把人摟在懷裡拍拍背哄哄覺,結果就把李爿恩給哄硬了,更絕的是,李爿恩當時迷迷瞪瞪的不清醒,以為在做夢,在人懷裡一邊念著陳藍的名字一邊把自己擼射了。
  
  陳藍當時懵了,他這輩子撩過的妹子多如腿毛,結果一個也沒撩上手,這順手搭救漢子卻看上他了,這都是什麼事兒啊,上天都嫉妒他的美貌讓他只能當個基佬嗎?
  
  陳藍那時候已經三十了,算是活明白的,知道不能讓這孩子繼續陷下去,他能確定自己的心意,但這孩子卻未必,到底還是太小了,將來總有一天會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他不能耽誤了人家。
  
  當天晚上他就把李爿恩給送回學校宿舍去了,征用了家長的身份給老師又是送禮又是點頭哈腰,李爿恩在遠處冷冷看著他,眼神說不出的陰鷙。陳藍被他看得直哆嗦,當場就一陣心虛,心說將來可千萬別落到這孩子手裡,不然還不得被生吞活剝了。
  
  他一語成讖,後來李爿恩沒把他生吞活剝,卻把他吃乾抹淨了。
  
  李爿恩這人也乖張,陳藍想讓他好好學習,他就真開始好好學習,但是講了個條件,他要是考上最頂尖的學府,就去學自己喜歡的專業,還要陳藍陪他一起去。
  
  陳藍是什麼人,混社會十多年的老油條了,當時就點了頭,不管怎麼說,先把人穩住,至於能不能做到,以後再說。
  
  李爿恩說的頂尖學府在B市,陳藍不知道李爿恩的學習成績怎麼樣,但他一個文盲都對這個學校的錄取條件之苛刻有所耳聞,因此並沒有太當回事,直到李爿恩拿著錄取通知書來找他,讓他和他一起去B市。
  
  陳藍又一次懵了,拿著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裡一邊高興自家崽子真有出息一邊又在犯愁。
  
  “小片兒啊,可是你爸媽……他們能同意?”陳藍問。
  
  李爿恩不屑一顧:“我和他們斷絕關系了。”
  
  “啥?!”
  
  李爿恩臉色很冷:“他們歧視同性戀,也不喜歡我的專業,我在他們眼裡只是爭權奪勢的工具……”說到這裡,李爿恩猛地住了嘴,任陳藍怎麼問都不肯再開金口了。
  
  陳藍嘴上沒說話,心裡卻炸開了鍋,聽李爿恩這意思,好像還不光是學校和專業的問題,似乎還涉及到了父母工作上的事。說起來,他一直沒問過李爿恩家裡到底是幹嘛的,他回想起第一次見李爿恩,當時他就展現出了不一般的財力,酒吧的酒不算便宜,幾杯下來也要好幾千,李爿恩眼睛都不眨一下。還有他的穿著,全是低調奢華的名牌,還不是大眾高檔款,幾乎算是奢侈品了,他一個裝書用的手袋都頂得上陳藍調半年的酒。
  
  “你……你讓我想想。”陳藍雷道。
  
  不想李爿恩卻著上了急,當著一眾客人的面就纏上了:“你答應過我的!”
  
  他這一嗓子,整個酒吧的顧客都側目過來,李爿恩天雷一樣的表白連串轟炸道:“陳藍,我喜歡你!我是認真的!”
  
  得,酒吧也沒法待下去了。
  
  第二天陳藍就消失了。李爿恩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酒吧辭職了,家裡沒人,東西一件沒少連錢包都在,常去的店子也找了都說沒見過這個人。李爿恩原本還滿懷希望,以為陳藍是因為他的告白太熱烈,一時之間受不了躲起來了,後來越找越灰心,漸漸整個人都陰沉了下去。
  
  離開學報到的前一天,陳藍還是沒有任何下落,李爿恩心冷到了極點,收拾東西獨身一人去了B市。
  
  然而沒想到的是,去了B市不到一個月,他竟然又在一家酒吧裡再次見到了陳藍。後者也明顯見到了他,兩個人皆是一愣。
  
  “小片兒……”陳藍剛開口,就被李爿恩一拳揍了過去,當場鼻血橫流。
  
  “你騙我!”李爿恩紅著眼眶大吼,“我找了你兩個多月!”吼著吼著眼淚就下來了,跟糖被騙走的小孩兒的,臉上全是委屈的神色。
  
  這一拳力道十足,想必真是恨極了他,陳藍顧不得臉上的鼻血,一見他家從來只醉不哭的小片兒掉眼淚,心疼得一塌糊塗,齜牙咧嘴就去抱他。
  
  “好了好了,是我不對,我錯了,不哭啊,不哭不哭……”
  
  “你別走了……”
  
  “好好好,不走,只要你不趕我,我絕對不走。”
  
  “那你跟我在一起。”
  
  “好?好!……在一起就在一起。”
  
  當晚李爿恩沒回學校,在酒吧附近的小旅館開了房,把陳藍給睡了。
  
  當了三十年處男的陳藍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落到了一個剛成年的小毛孩手上,更要命的是,這小毛孩第一晚就把他搞得腰都直不起來。
  
  “到底三十了哈……”第二天他“嘶”了一口氣,眼睜睜看著小片兒一臉愧疚地給他的屁股上藥,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那過後不久,陳藍在學校和酒吧的中間地段租了套房子,正式開始了同居生活。他原本想租在學校附近,這樣小片兒早上上學可以近點兒,可是又怕太近了會讓同學們知道,畢竟和一個三十多歲的大叔同居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酒吧在中心商業區,倒是有直達的地鐵,但他又怕他家小片兒晚上放學過來不安全,再說酒吧這種地方畢竟是個三教九流集中地,對小片兒的教育很不利,他家小片兒可是頂尖學府的高材生。選來選去最後選了這麼個折中的地方,在公園旁邊,又安靜又方便。
  
  也只有他這顆老媽子心會為這種小事兒糾結半天了。
  
  李爿恩不喜歡陳藍的這份工作,可又拗不過陳藍的堅持,再說他現在還沒出社會,學費還都是陳藍的這份工作賺來的,更沒權利干涉他。
  
  他家裡確實有錢,但決斷關系後不久,他的信用卡就被停了,從小嬌生慣養,沒有危機意識,更沒有存錢的習慣,當時就傻了眼。好在陳藍倒是早有准備似的,給他交學費,給他充飯卡,還管買套兒。
  
  李爿恩一路順利讀到了本科畢業,他資質甚優,人又努力,很得當時的一個教授喜歡,非要給他保研。李爿恩原本是不願意的,他那時候已經知道賺錢的不容易了,B市的物價又高,陳藍雖然賺得多,但也確實辛苦,上夜班要到凌晨才能回來,他們的作息有時差,總是碰不到一塊去,李爿恩對此很不開心。
  
  沒想到這事兒被一個多嘴的同學捅到陳藍那兒去了,陳藍當時就高興壞了,“這是好事兒啊,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研究生,艾瑪,我家小片兒要上研究生了!”
  
  陳藍當天沒做飯,拉著小片兒去找教授,在高級餐廳好好請人喝了一頓酒。教授還有點懵,他沒見過陳藍,看模樣又確實不像是長輩,一時之間捏不准該叫什麼,陳藍那張臉太騙人了,看著倒像是李爿恩弟弟。
  
  “唉,我是他小叔,您別看我長得嫩,我都三十四了。”陳藍喝了點酒,舌頭都大了,拍著旁邊李爿恩的肩膀,高興得滿面紅光,“我家小片兒出息啊,教授,以後就拜托你了,千萬好好教,這麼好的苗子您可別整歪咯!”
  
  教授連連點頭,又隱隱覺得這話哪兒不太對,還沒細想就被陳藍拉過去,塞了個紅包,看厚度分量還不輕,“我家小片兒保研的事情,就拜托您啦。”
  
  李爿恩吃了一驚,他知道陳藍一個月賺多少,這麼多年,要付房租付水電付他的學費,還要管兩個人的生活,陳藍連個貴點兒的皮帶都捨不得給自己買,總是厚著臉皮去孟川那兒蹭,哪有多少存款。
  
  他拉住陳藍的手,被那人推了回去,陳藍醉醺醺地湊到他耳邊,舔著他的耳廓,熱氣掃過他臉上的絨毛,笑瞇瞇道:“沒事兒,放心讀,叔有錢……”
  
  李爿恩差點就硬了。
  
  忍著這股子勁兒把教授送回了家,李爿恩把醉酒的陳藍背了回去,路上經過公園的一座雕刻石像,陳藍忽然從他背上跳了下來,抱著石像死活不撒手。
  
  李爿恩拽了他一把,陳藍把他揮開,臉蹭了蹭石像,眼淚忽然就下來了。李爿恩這輩子從沒見過陳藍哭,當場怔在原地。
  
  “小片兒,我告訴你,我家小片兒考上研究生了,讓你們還敢看不起我……”陳藍抱著石像又哭又笑。
  
  到了這個田地,李爿恩說什麼都不會再拒絕了,現在不光是他在讀研究生,他也在替陳藍爭氣。
  
  晚上在床上,陳藍勾著李爿恩的脖子,一遍遍地親他,像給蓋小紅花印章表揚似的:“片兒啊……唔……啊……叔好喜歡你……”
  
  李爿恩一記深頂,咬上他的肩膀:“叔只喜歡我,不愛我嗎?”
  
  “愛……呼……輕點兒……叔……我愛你……”
  
  李爿恩緊緊抱住他,狠狠抽插了幾下,在最深處釋放了出來,“……我也愛你。”
  
  
  2.
  
  李爿恩很少來皇后酒吧,一是陳藍不喜歡他來這兒,二是太遠了,他來一趟的時間趕得上去學校兩個來回。也是親自走過一趟之後,李爿恩才知道,陳藍選的公寓地址,對他上學很方便,卻對陳藍上班一點便利都沒有。地圖上看著和他學校一樣的距離,實際上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地鐵沒有直達的,公車又太堵,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過來,必須在建築工地上步行半小時,穿過一條隧道,才能坐上地鐵。
  
  建築工地是個爛尾樓,鬼氣森森的,據說死過人,隧道裡有流浪漢,每次市內發生什麼搶劫大案那裡總是第一個盤查對象。李爿恩不知道陳藍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他竟然若無其事地走了五年多。
  
  但就算陳藍不高興,他也必須去一趟,今天是陳藍的生日。說來也怪,他和陳藍在一起這麼久,從沒見過陳藍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幾月幾號生的,陳藍看起來也不太在意的樣子,他問,陳藍就隨口胡謅了一個日子,怕是自己都不記得,可無論如何都是要過的,今年,這個老男人三十六歲了。
  
  結果他還沒踏進門,就聽見陳藍笑嘻嘻的聲音。
  
  “陳藍你這麼浪,你家小片兒回去不抽你麼?”
  
  “誰抽誰還不一定呢。”
  
  話音剛落,小片兒就現身了。
  
  孟川眼尖,立即哈哈哈笑起來,一臉看好戲的樣子,陳藍背著正門,沒看到李爿恩人,嘴上更加沒個正型。
  
  “一小破孩兒我還收拾不了他,你們也忒看不起我了。”
  
  李爿恩慢慢走過去,嘴巴貼上他側臉,瞇起笑問:“收拾誰?”
  
  陳藍一副見了鬼的神情,手上的酒杯都嚇掉了,被李爿恩手疾眼快地接住。
  
  “你怎麼來了?啊不是,誰讓你來這兒的?”陳藍吃驚道,話說得苛刻,眼裡卻明顯是高興的。
  
  “我來接你下班。”李爿恩把酒杯放好擺齊,沖孟川點了個頭。
  
  “走吧走吧,人家趕著給你過生日去呢,這位十二歲的陳藍寶寶。”孟川一邊修指甲一邊道。
  
  陳藍傻眼:“生日?”
  
  就知道他不記得,李爿恩在心裡默歎,手腳麻利拽著陳藍去換衣間換衣服走人。
  
  “晚上不加班了?”走的時候陳藍問了嘴兒。
  
  “上個星期,你家小片兒就給你請過假了我的陳藍寶寶。”孟川特別見不得他們秀恩愛,每次陳藍都還擺出一副傻白甜的模樣,恨不得讓他立刻化身FFF團團長拎一桶汽油來。
  
  “謝了孟哥。”李爿恩很有禮貌地送了個火把。
  
  李爿恩這兩年跟十幾歲時確實不太一樣了,現在的他褪去了孩子氣,變得更加沉穩,做事也不再需要陳藍時時刻刻罩著他。
  
  陳藍不光是外貌年輕,心態也一點都不像三十多歲的人,也是有因有果,他但凡有一點兒這個年紀該有的自覺,當初十八歲的李爿恩也不會跟他玩到一塊去,更沒機會深入接觸他了。
  
  這兩人前幾年身上那股子違和感終於像天秤似的,轉了一百八十度彎,當然,這一切建立在只看臉的基礎上。
  
  陳藍極少會像同齡人一樣去感歎時光如梭歲月如雲之類的屁話,除了一種情況以外,那就是被李爿恩幹到起不來床的時候,但即使是這樣也不影響他下一秒繼續發浪,李爿恩常常被他搞得一點辦法都沒有,做吧,到底三十六歲的人了,容貌會騙人身體卻不會,怕做得狠了傷到他,不做吧,看著陳藍浪個沒型還不住撩撥他的樣子,也不是那麼好忍。
  
  每到這種時候,李爿恩就會在心裡狠狠罵一句:“老妖精。”
  
  “你說什麼?”陳藍從前面回過頭來。
  
  李爿恩回過神來,他剛剛有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
  
  兩個人出了門,外面停著一輛哈雷,陳藍一看眼裡就開始冒光,“你弄的?”
  
  李爿恩就知道他會喜歡,心裡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點點頭。
  
  “哪兒弄來的?”陳藍跑過去,上摸摸下摸摸,搓著雙手躍躍欲試。
  
  李爿恩把鑰匙丟給他,“參加比賽拿的獎金。”
  
  “咱家小片兒出息了,都能給叔買禮物了。”陳藍心中歡喜,上去獎勵似的拉下他的臉啾了口,轉身跨上車,把安全帽單手從前面准確地扣在他頭上,豪氣道:“上來,叔帶你去兜風!”
  
  李爿恩原本是打算自己騎車帶陳藍的,為此還專門學了好幾天,但看著陳藍一副猴急的樣子,實在不忍心打斷他,乖乖坐到了後面,攔腰抱住陳藍。
  
  他想,哈雷速度這麼快,萬一不行的話,他就護好陳藍,絕對不能讓他受傷——呃,算了,李爿恩被陳藍熟練的動作噎了下,把這些想法統統拋在了風裡。
  
  陳藍車技不錯,車頭一甩,油門一踩,那些個交通法規全在他腦子裡變成了廢紙,整個就一老司機的架勢。
  
  看得出來,今天的陳藍特別高興,開到興致高處,對著風仰頭喊出來。
  
  “啊——我是三十六歲的——老男人啦——”
  
  “我家小片兒的——老男人……”
  
  “哈哈哈——”
  
  “……”
  
  跨上車的陳藍好像放歸森林的野鳥,長了翅膀似的,游刃有餘地避開車流,乘著迎面而來的風飛揚而起,驚呼聲打著卷被風揉成了粉塵。
  
  那一秒抱著他的李爿恩有一種錯覺,好像陳藍是不屬於人間的,他更像是魔幻故事裡降臨人間的暗夜精靈,在午夜的鐘聲中化身為人,這樣的陳藍讓他心醉神迷。
  
  B市的夜景是出了名的美,已經過了晚間新聞的點,街上依舊霓虹燈閃耀,一片火樹銀花。前不久才過完元宵,行道樹上掛滿了紫色小彩燈,瀑布一樣灑下來,像極了偶像劇裡的紫籐蘿樹。
  
  陳藍極速從流蘇般的彩燈中穿行而過,揚起一陣疾風。
  
  李爿恩雙手收緊,替他擋住凌厲撲來的冷風,感受著陳藍因興奮而劇烈起伏的心跳,一顆心幾乎要化成了水。想要給他更好的,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統統給他,讓誰也比不上他,誰也沒有他幸福。這一刻,李爿恩在心中默默做了一個決定,在陳藍的狂笑聲中,隔著擋風鏡許以前人頸後一吻。
  
  蓋章,生效。
  
  這個世界上,大概再也沒有人能讓他心動至此了。
  
  “小片兒,你在想什麼?”陳藍在前面問他。
  
  “想你。”
  
  “哈,我也是!”
  
  ……
  
  閃電俠一樣飆過兩條街,他們在第三個路口被交警攔了下來。
  
  李爿恩還沒開口,陳藍把安全帽的擋風鏡一掀,嘴巴一抿:“叔叔,對不起啊,我們是B大的學生,才來B市沒多久,不懂這裡的規矩,你就饒了我們吧。”
  
  ……叔叔?什麼鬼?
  
  陳藍本來就長了張極具欺騙性的臉,此時厚重的頭盔壓在腦袋上,更顯得肩窄年紀小。原本聲音是可以聽出些端倪的,可這兩天陳藍有點感冒鼻音重,加上刻意賣了個萌,別說這位一看就是新人的交警,就是李爿恩自己在街上遇到怕是都要迷惑兩分。
  
  果然,那交警掏罰單的手又放了回去,漲紅著臉道:“那……那行吧,念在你們是初犯,我就不追究了,但是這車不能再騎了,趕緊回去吧,飆車這麼危險,年輕人怎麼不知道好好珍惜生命呢。”
  
  “您說得是,我們馬上回去,一會兒宿舍該關門了,謝謝叔叔。”陳藍說完就要去踩油門,被交警一個猛回頭拉住車尾,“還來?”
  
  陳藍焦急道:“不騎的話,那這車我們怎麼弄回去啊?”他這一雙眼睛看過來,慌張裡透著無助,無助裡透著委屈,層次分明,情緒到位,這演技……李爿恩心裡小小地震驚了下,國家這是欠陳藍一個奧斯卡啊。
  
  那交警也挺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我給你們叫個拖車?還是你們自己推回去?”
  
  陳藍一聽,立即道:“拖車要花錢,我們窮學生就不花那個錢了,我們推回去。”說完把李爿恩拽下來,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掌著車溜了。
  
  剛走出交警的視線,陳藍一把拉過李爿恩,“快,讓叔再感受一把。”
  
  陳藍不把交警當回事,李爿恩卻是決計不敢讓他來開了,車技再好也架不住他這麼個飆法,萬一陳藍出點事兒,他還不得悔到腸子裡去。李爿恩這次沒如他的願,率先騎到了前面,拍了拍後座,意思很明顯。
  
  陳藍嘿嘿一笑,也大方跨上了車,“行啊,咱家片兒帶要叔兜風咯。”
  
  原本還怕掃了陳藍的興致讓他不高興,看來是想多了,李爿恩心裡頓時柔軟得一塌糊塗。
  
  車速不快,和騎驢似的,晃晃悠悠地,偶爾畫個弧,也別有一番意思。街上這時候已經沒什麼人了,月亮從樹梢後探出頭,柏油馬路上有一層淡淡的月影,好像鋪了一片銀霜。李爿恩心動念起,轉頭去親他,無奈兩個人都戴著安全帽,障礙太大,於是用自己的安全帽輕碰了碰陳藍的。
  
  陳藍卻沒理解他的意思,以為在叫他,抬手把擋風鏡掀上去,笑道:“怎麼了片兒,是餓了嗎?”
  
  他頂著個大頭盔,劉海被壓得貼在了眉前,李爿恩看著他因為興奮而微微發亮的雙眼,心底某處像一簇火苗倏地燃了起來,“嗯……餓得厲害。”
  
  “那我們回去吃什麼呢?”陳藍把頭靠在李爿恩肩上,晃蕩著雙腿,很認真地思考。
  
  快到家了,不遠處就是公園,李爿恩忽然停了車,摘下安全帽。
  
  陳藍偏了偏頭,一臉迷惑,李爿恩沒說話,徑直給他把頭盔也取下來了,期間很小心地注意有沒有擦到他耳朵。
  
  “怎麼了?”陳藍還沒來得及問,就見李爿恩躬下身,嘴唇湊了過來。
  
  人剛好,時間剛好,地點……唔,可能有點出格,不過今天出格的事情也做了不少了,不差這一件。
  
  ……孩子這是想要了,陳藍會意,覺得有點高興,雙手勾上他的脖子,忘情地投入到這場長吻中。
  
  李爿恩身形比陳藍高大很多,足夠單手攬著陳藍的腰,另一手從襯衫的下擺探進去。陳藍的身體很軟,皮膚幾乎嫩出水。吹了一晚的冷風,手上又乾又涼,粗糙的手紋與柔軟細滑的肌膚相互觸碰,撫摸感與被撫摸感尤甚平常,兩人都得到了極大的刺激。
  
  草叢裡有早醒的春蟲間或鳴叫著,絲毫掩蓋不住寂靜園林裡發出的令人臉紅的動靜。陳藍從不壓抑自己的喘息,相反,他特別喜歡俯在他家片兒的耳朵旁邊浪叫,把每一次沖擊給他帶來的舒爽如實地一一反饋給李爿恩。
  
  神奇的是他家片兒被他這麼刺激了六年,竟然毫無長進,第一次聽到時反應有多大,現在只增不減,真是豈有此理。李爿恩是實幹派,花言巧語不多,受了刺激就只管埋頭化身打樁機,大開大幹,操得陳藍一聲嗚咽都要分成好幾段來哼哼,陳藍還偏就喜歡他這點。
  
  哈雷發出了不堪承受的吱悠聲,正進行到一半,不遠處一道手電光掃過來。
  
  “喂,幹什麼的?”是公園的值班大爺。
  
  陳藍從高潮的餘韻中緩過神來,軟著嗓子卻比對方還凶:“吵什麼吵,沒見過打野炮的?”
  
  對方明顯沒想到是兩個男人,腳步踉蹌了下,帶著一臉日了狗的表情跑了。
  
  “小片兒,叔好熱……”陳藍眼神迷離,用下巴蹭了蹭李爿恩的側臉,還扭了扭腰,一副“你怎麼還不動”的不滿表情。
  
  “!!!”
  
  他家小片兒哪裡經得起這種刺激,二話沒說把人放倒在哈雷車座上,目標只有一個:往死裡操。
  
  
  3.
  
  陳藍最後是被李爿恩抱回去的,他似乎是累狠了,一挨著床就著。李爿恩買的蛋糕都沒來得及拆,只好放進冰箱裡,打了盆水給陳藍做清理。
  
  一般這種事都是陳藍自己來的,自從同居之後,他們很少會戴套,事後清理麻煩又費時,陳藍怕耽誤李爿恩第二天上課,都是在他家小片兒睡著之後自己去衛生間弄。
  
  陳藍肚子上有道猙獰的疤,縫針留下來的,還是最廉價的那種針法,大蜈蚣似的,非常駭人。這幾乎是他身上唯一的瑕疵,李爿恩第一次見到時就問過他,陳藍打著馬虎眼,非胡說八道扯自己生過孩子,還用腳尖去誘惑李爿恩,讓他下次做的時候別戴套了,就射裡面,沒准還能懷上呢。
  
  這話說得,以十八歲時小片兒的道行,哪裡忍得了,立即就被他帶溝裡去了,什麼疤痕什麼縫針通通拋之腦後,一晚上跟欲求不滿的小豹子似的,打樁機直開到天亮。
  
  李爿恩給陳藍穿好衣服,手指在蜈蚣疤痕上流連了一陣,一晃過去六年,如今的他已經不再是注意力輕易能被帶跑的小孩兒了,陳藍那些說辭只能表面上糊弄糊弄他,實際上他可惦記著,心想得找個合適的時間親口問問。
  
  好不容易陳藍不用加班,李爿恩能抱著他好好睡一覺,沒想到半夜陳藍突然犯了胃病,蜷縮著身體冷汗直往外冒。
  
  陳藍常年過著晚上上班,白天睡覺的顛倒日子,一日三餐沒個准兒,久而久之就落下了胃疼的毛病。他皮膚本來就白,臉色一差看著就像紙人,李爿恩心疼得不行,灌了熱水袋給他捂肚子,抱在懷裡輕輕地揉。
  
  “還疼嗎?”李爿恩一遍遍問,陳藍一開始還哼唧兩聲,後來沒了動靜,李爿恩心中一凜,以為他疼暈過去了,忙把人扳過來一看,陳藍慘白著一張臉,竟然還在他臂彎裡偷笑,啞著嗓子:“小片兒你親親叔,叔就不疼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忘記浪!
  
  李爿恩滿心焦灼,偏偏拿他沒辦法,故作冷狀:“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
  
  “別別……嘶,哎。”陳藍急著起身攔他,這一下竟然沒坐起來,捂著胃又跌了回去。
  
  陳藍看著性子軟,拿捏他家小片兒卻是一拿一個准。
  
  果然,李爿恩臉色大變,忙去扶他,“我說說而已的,你別動。”
  
  陳藍頂著一頭冷汗往他懷裡鑽,一副求抱抱的虛弱樣子,全然不顧對方比自己小一輪的事實,多大人了還撒嬌……李爿恩卻壓根兒沒想那麼多,他心疼壞了,連忙把人撈進懷裡,溫聲細語地安撫,半點沒意識到又被陳藍給坑了。
  
  陳藍特別討厭醫院,再嚴重的病也堅持只肯去街道診所,李爿恩什麼要求他都能二話不說地答應,唯獨在這件事上一點妥協的餘地都沒有。李爿恩一直懷疑陳藍以前是不是出過什麼事兒,對醫院有陰影。
  
  第二天他起來的時候陳藍還沒醒,於是淘了點小米,把粥煮上,又給學校的同學打電話請了半天假。陳藍這個樣子,他還真不放心去上課。
  
  一直睡到粥都涼了陳藍才起來,剛醒那會兒人還有點懵,他其實是很愛睡覺的,要是沒有工作,他能在床上睡到世界毀滅。陳藍迷迷瞪瞪地爬起來,循著聲音游魂一樣挪到廚房門口,頂著一頭亂髮看他家小片兒在裡面切黃瓜,他錯穿了小片兒的襯衫,衣擺剛好遮到腿根,性感得要命。李爿恩愛死了他這副呆萌樣子,簡直像個妖精,完全與年齡形成強烈的反差,看得他喉嚨陣陣發緊。
  
  “你怎麼沒去上課?”呆萌妖精一開口,他家小片兒就瞬間像洩氣的皮球一樣無限縮小了下去。陳藍生活上對他幾乎有求必應,但在學業上卻苛刻如嚴父,絕對不允許有一分鐘的懈怠,他耽誤上課時間來陪他,陳藍必然是會不高興的。
  
  面對這樣的陳藍,李爿恩難免心底發虛:“上午的課我都看過書了,下午吃完午飯就去。”
  
  “自己看書和老師講還是不一樣吧。”
  
  “嗯,”李爿恩仔細觀察他的眼色,“晚上下課我去找同學借筆記。”
  
  陳藍這才緩和了神色,倒了杯水邊喝邊去臥室找衣服穿,李爿恩敏銳地注意到他剛剛往冷水裡添了些熱水。陳藍因為常年在酒吧工作的原因,習慣喝冷水和冰水,對熱水幾乎是敬而遠之,就算是大冬天泡了熱茶也要放涼了才肯喝,李爿恩以前沒少勸他,陳藍總是積極響應,堅決不改,轉個身繼續我行我素。今天突然這麼自覺……李爿恩聯想到他昨晚發作的胃病,立即跟了出去。
  
  “你的胃好些了嗎?”
  
  陳藍脫了襯衫,正背對著他換衣服,“好了,昨兒那是餓得,早上吃什麼?”
  
  “我煮了粥。”
  
  陳藍把牙刷塞進嘴裡,鼓囊囊道:“行,再給我來點兒醬菜。”
  
  這個點只能算是早午餐了,李爿恩煎了蛋,炒了個小黃瓜,搭配醬菜,陳藍看著是一副挺餓的勢頭,實際上只吃了小半碗。
  
  李爿恩見他沒什麼精神的樣子,一顆心吊了起來:“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啊,”陳藍若無其事,笑道,“時差沒倒過來。”
  
  平時這時候,按陳藍的作息的確是睡覺時間,這個理由聽起來倒是很有說服力,李爿恩懸著的心算是暫時擱下了。
  
  中午李爿恩收拾東西去學校,走的時候陳藍想給他拿瓶酸奶帶上,打開冰箱看見裡面放了個蛋糕,不由吃了一驚。
  
  “小片兒,你給我買蛋糕了?”
  
  李爿恩正在門口系鞋帶,聞言“嗯”了一聲。
  
  “專門給叔買的?”
  
  “嗯,你最喜歡的草莓,”李爿恩道,“昨天上午訂的,可能不太新鮮了。”
  
  “唔……好吃。”
  
  李爿恩聽見屋裡有咀嚼的聲音,剛想進去,無奈又才換了鞋,只好站在門口,叮囑裡面的人,“蛋糕太甜,你少吃一點,不消化。”
  
  陳藍轉過頭來,臉上沾了點奶油:“可是我昨天都沒吃到,本命年生日不吃蛋糕是會倒霉的。”
  
  又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歪理邪說,再說生日昨天就過了,李爿恩原來想阻止他,但看他吃得高興,胃口倒是比剛剛吃飯好得多,心一軟,也就作罷了。
  
  下午陳藍不到六點就去了皇后酒吧,一到吧台,先接了杯熱水,在屜子裡翻了把藥出來吃了。這時候客人還沒來,孟川他們正聚在一起打牌,看見他慌忙火急地進來,笑道:“跑什麼,拉肚子沒帶紙啊?”
  
  陳藍一向喜歡和他嗆,這次卻沒還嘴,孟川反而不習慣,伸長脖子一看,陳藍捂著肚子坐在矮凳上,頭幾乎要垂到地上去。
  
  “又胃疼了啊?”孟川一眼過去就知道怎麼回事,陳藍長得好,皮膚好,身材也好,就是身體不好,尤其是那個胃,隔一段時間就犯毛病。偏偏他還喜歡玩隱忍那一套,死活瞞著不讓他家小片兒知道,每次都把藥藏在吧台下面,實在疼得忍不住了就吃兩顆。
  
  這在孟川眼裡,就是一個大寫的“作”。
  
  不過陳藍雖然不舒服,倒是從未影響過工作,像今天這樣萎到和他嗆腔都沒力氣,倒也是頭一回。
  
  “你怎麼搞的,實在不行我送你去醫院看看?”孟川走過來。
  
  他不說還好,陳藍一聽到醫院這兩個字,頓覺一股奇異的暖流直沖喉管,他一下沒忍住,“哇”的一聲吐在了孟川的皮鞋上。
  
  孟川:“……”
  
  “對不住……”饒是心理素質強大如陳藍,也不敢面對此時孟川那張臉,抽了張紙擦了擦,迅速躲去了換衣間。
  
  “你……”孟川氣得都沒顧上罵。
  
  好在不是晚上,酒吧裡沒什麼客人,不然他這一吐,晚上哪兒還有生意。清潔阿姨經驗豐富,趕緊過來收拾了地板,凳子也擦得乾乾淨淨,還消了遍毒。
  
  一旁圍觀的方盟有點看不懂,孟川有嚴重潔癖,一點髒東西都不能忍,就這樣一個人,居然能忍受陳藍的嘔吐物沒把他叉出去,簡直是不可思議。
  
  換衣間也是休息室,裡面有個小沙發,陳藍一直在上面窩到快八點,才換了工作服。一出來方盟就拉住他的手腕,指了指吧台,“快看,來了個神秘帥哥,孟哥又開始了。”
  
  自然又是猜年齡的游戲,每次來個新客人,孟川都喜歡這麼戲弄人家一回,這幾乎成了皇后酒吧的酒吧文化。
  
  “看,他來了。”
  
  那位神秘客人轉過頭,二人視線相觸,陳藍怔在原地,這人他有點眼熟,但是在腦子裡想了一圈又死活想不起來是誰。
  
  走近了看,這人穿著黑色大衣,戴著金邊眼鏡,身材高大,氣質文雅,整個就一大寫的“高富帥”,難怪孟川這麼激動。
  
  那高富帥盯著陳藍看了一會,下了結論:“三十五歲以上,四十歲以下。”
  
  這一句話出來,幾個人都愣了,這是這麼久以來,第一個猜對陳藍年紀的人。
  
  “你……你怎麼看出來的?”孟川原本都做好坑人家酒錢的准備了,結果這人不按常理出牌,讓他倍感意外,一時間好奇心遠遠大於了那點酒錢。
  
  高富帥優雅地端起酒杯抿了口,微笑道:“眼神。”
  
  這逼裝得……去你大爺的眼神,老子從外到內都是十八歲好嗎?陳藍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頓時對他好感全無。
  
  孟川卻不這麼覺得,如果這是一部動畫片,大概此時他的雙眼已經變成了桃心狀。陳藍不由化身吐槽帝:醒醒啊孟老板!你丫不是個直男嗎!
  
  “太厲害了,這杯我請,您貴姓?”
  
  高富帥禮貌地笑了笑,眼神卻有意無意地往陳藍身上瞟,“我叫祁夜。”
  
  祁夜?夠裝的名字,不過倒是耳生,陳藍沒太當回事,轉身調酒去了。
  
  這人雖然討厭,但酒量貌似不錯,陳藍給他調多少,他都照單全收。孟川有心把祁夜培養成常客,捨身上去聊了一會兒,發現人家注意力一直黏在陳藍身上,只能無趣地走開了。
  
  “你在這裡做了多久了?”開始閒聊。
  
  陳藍秉承著服務態度答他:“沒幾年。”
  
  這話答得,放在小說裡作者都不知道把對話怎麼往下寫,祁夜卻硬生生把話題帶了起來:“剛才觀察你,並沒有冒犯的意思。”
  
  “您想多了,我不是那麼小氣的人。”
  
  祁夜笑了笑:“我只是對你很好奇,你看起來的確不像……我是說你和實際年齡並不相符。”
  
  “你就當我是外星人吧。”
  
  兩個人聊天,當一個人不配合的時候,另一個人實則是非常尷尬的,祁夜微笑著把這份尷尬收入囊中,也不惱。
  
  這時前廳角落裡一陣吵鬧,孟川敏銳地豎起了耳朵,捕捉到某個熟悉的聲音,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角落裡坐了兩個彪形大漢,胳膊上紋著大片刺青,旁邊坐了個中年婦女,邊上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女孩,穿著暴露。
  
  陳藍抬頭看了眼,微微皺了皺眉。
  
  這是附近一個著名的流氓頭子,人稱青爺,旁邊是他小弟,叫曾哥,至於旁邊那個婦女,那是酒吧街著名掮客,叫欣姨,專門給願意提供特殊服務的女孩子找主顧的,說白了就是老鴇。此時那年輕女孩一臉淚花,欣姨陪著笑,眼神卻不大歡喜。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在酒吧並不少見,皇后酒吧得益於老板是個有原則的人妖,只提供酒水服務,對此類買賣從不主動沾染,但客人在吧內的個人行為孟川也不會太管,畢竟大環境在這裡,得罪人了沒法混,就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那女孩子還在哭,妝花了大半,陳藍這才發現她其實挺小,可能還沒有二十歲。看這架勢,多半是青爺看上了這姑娘,但人家卻不願意,不知道背地裡使了什麼手段,讓欣姨硬把人帶來了。
  
  “我再最後問你一遍,你想清楚了再答,今天到底跟不跟我走?”那青爺沉著臉問。
  
  女孩子一遍遍搖頭,哭得梨花帶雨,眼睛求助似的在酒吧裡四處張望。周圍的人看熱鬧的時候都挺積極,這目光一掃過來又紛紛避開,跟避瘟疫似的,事不關己,誰也不願意給自己惹麻煩。
  
  有時候人心真的挺冷漠的,因此陳藍這種人才顯得格外可貴。
  
  孟川就知道他肯定坐不住,結果慢了一步,手上一鬆愣是沒拉住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陳藍已經上去把女孩子拽起來拉走了。
  
  旁邊的曾哥率先沖了過來,一把揪住女孩兒的另一只手,想要阻止他,陳藍青筋一跳,揮手就一拳揍了出去,打得曾哥踉蹌了好幾步。
  
  陳藍看著瘦弱,但身手不錯,這也是他在酒吧混了這些年卻始終相安無事的原因。酒吧這種地方就是這樣,一旦動了手,就不是再用言語可以解決的了,不見點血,雙方誰也不會罷休。
  
  孟川氣得發抖,讓方盟趕緊清場,又叫了兩個酒保出來把他們拉開。
  
  在自己地盤上讓人揍了,那青爺哪裡肯受這樣的憋屈,當下就拿出手機,准備喊人過來。這時,一只修長的手及時按下他的撥號屏幕。
  
  青爺大怒,抬手正要罵,對上一雙笑瞇瞇的眼睛,猛地怔了一下,活見了鬼似的,一連退後了好幾步,連手下都沒管,自己推開人群跑了。
  
  陳藍和人打得正歡,他剛剛被青爺的落跑分了神,腹部被姓曾的偷襲了一拳,怒火中燒地沖過去一個過肩摔把人撂倒,又狠狠踹了兩腳。
  
  祁夜慢慢走過來,拉住了他,“別打了。”又轉身對地上的人喝道,“還不滾。”
  
  陳藍抹了把嘴,動作大了點兒,疼得“嘶”了一聲,剛剛沒注意,被那王八蛋用酒杯砸了臉。
  
  祁夜正想問他有沒有受傷,陳藍卻泥鰍一樣溜到了吧台下面,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了一面鏡子,仔細照了照,看見紅腫的右臉,一下臉色就變了,那表情比剛剛打架的時候還凝重得多。
  
  “完了完了,完了,沒法回去了,”嘴裡還念叨著,“怎麼跟小片兒交待啊這……”
  
  “沒事,過兩天就消腫了,不會破相的。”祁夜以為他是臭美,不由有點好笑。
  
  “問題就是腫啊。”陳藍哀嚎。
  
  孟川從一片狼藉中冒起頭來,怒火中燒地罵他:“陳藍,你丫有沒有一點自覺!”
  
  陳藍笑了笑,少有地覺得挺不好意思:“對不住啊孟哥,你知道我忍不住……”
  
  “全世界就你他媽是英雄!”打架的時候砸碎了一個青花瓷杯,孟川心疼得厲害,“打壞的東西你賠啊?”
  
  “我窮成這鬼樣你又不是不知道,”陳藍趴在吧台上故意沖他拋媚眼,“咱們四六分了唄?”
  
  居然還是他四我六?孟川又要罵,祁夜突然掏出一張卡,遞到他眼前,“多少錢,我幫他付。”
  
  孟川瞪大了眼,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陳藍卻笑嘻嘻地跑過來,把卡抽走放回了祁夜的大衣口袋裡,還拍了拍,一副“您收好”的架勢,蹲下來幫孟川收拾殘渣。
  
  “哎呀,賠就賠,從我工資裡扣唄。”
  
  “哼……”孟川沒再說話。
  
  幫人出頭被拒,祁夜尷尬得不得了,打了一架,他以為自己和陳藍的關系怎麼說也應該進了一步,可事情好像沒有按照他想像的發展。
  
  孟川一邊清點打壞的東西,一邊留心了一下這兩人之間的貓膩,陳藍這人看著神經粗臉皮又厚,實際上聰明得很,祁夜是什麼心思,他肯定一早就看出來了。孟川不由好笑,論泡妞把漢的本事,誰能比得上陳藍,他可是號稱浪裡白條,這世界上除了他家小片兒,根本沒人能鎮得住他。祁夜使的這點小心計,簡直是班門弄斧,難怪陳藍故意給他難堪了。
  
  客人全散了,也沒什麼繼續營業的必要,孟川留了幾個酒保收拾店子,讓陳藍他們趕緊滾了。
  
  走的時候祁夜又跟了上來,說什麼怕那伙人再回來他一個人打不過,陪他走一段。陳藍拒絕無用,也就隨他去了,反正從酒吧出來要走大半個小時才有地鐵坐,有人跟他說話他倒省了力氣去哼小曲。
  
  一路上都是祁夜在說話,陳藍用衣服上的連帽遮住臉,偶爾搭理一下,剛走出隧道口,遠遠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陳藍心中警鈴大作,暗叫不好。
  
  對面那人明顯也看到了他們,徑直走過來。
  
  祁夜停下腳步,問:“什麼人?”
  
  走過來的李爿恩正要說話,陳藍搶先開口,一副漫不經心的語氣:“我男人。”
  
  祁夜一開始沒聽明白,等反應過來這“男人”是什麼意思之後,頓時如遭雷劈,臉上那份優雅都沒維持住,“你你你”了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李爿恩則是心中一動,心底裡好像突然鑿開了泉水,涓涓地湧出來,激動地看向陳藍,目光簡直能溺死人。聽見了嗎,陳藍說他是他男人,小片兒心情大好,高漲得恨不得立即把陳藍扛回家去,身體力行地“男人”給他看。
  
  “不好意思啊,今兒謝謝你幫我解圍,改天請你喝酒。”陳藍拍拍他的肩膀,遞了張好人卡,也不管他什麼反應,拉著李爿恩就走。
  
  初春的天氣,晚上的風還是寒冷得很,李爿恩被吹得一個激靈,走了一段路,剛剛那股子激動勁兒也漸漸平復了下去,他回過神來,伸手去拽陳藍的手,語氣活像心愛的玩具被鄰居小孩偷摸了把似的,委屈道:“他是什麼人?”
  
  此時正好在路燈下,很明顯就看到陳藍臉上有道傷,一看就是被人打的,他心裡一個咯登,立即把祁夜的事兒拋之腦後,忙伸手撩開陳藍的帽子,質問道:“你的臉怎麼了?你和人打架了?”
  
  完了,怎麼沒撐到回家呢……陳藍望天。
  
  “一點小傷,不要緊,不嚴重……”陳藍打著馬虎眼,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兀自就要往前走。
  
  這副滿不在乎的語氣反而讓李爿恩急了,一把反手拽住:“還有哪裡傷著了?是誰幹的?”
  
  他手勁大,陳藍被拽得有點疼,抽了下沒抽出來,他那小胳膊小腿兒的哪裡擰得過他家小片兒,加上沒吃晚飯胃又鬧得慌,頓時生出些不耐,“都說了沒事兒你怎麼還問呢,就是酒吧裡一小姑娘被人欺負,我看不慣就沖上去揍了人家一頓,怎麼了?”
  
  李爿恩又急又氣,怎麼了?陳藍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心眼太好,路見不平總喜歡上去幫一幫,說多了就是多管閒事。陳藍不提還好,一提這事兒李爿恩就想到了當年,他也是被陳藍開導著開導著就開導到床上去了,這種心情李爿恩不知道該去怎麼歸納,硬要說的話,就是獨屬於他的那份特殊對待被量化了,這讓他有些吃味。
  
  “你對別人都這麼熱心嗎?”一吃味就開始口不擇言。
  
  陳藍一聽見這話就知道他家小片兒在想什麼,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他胃裡燒得厲害,白天果然不該逞強吃那麼多蛋糕,蛋糕太甜,到了胃裡全變成了酸,剛剛在酒吧裡,那人一拳不知道打中了哪個穴位,當時不覺得疼,現在漸漸開始難受了。
  
  陳藍跟他說不清楚,直接往地上一坐,開始耍賴:“我胃疼……”
  
  每次吵架他都說自己胃疼,接著就是軟磨硬泡,或者直接勾引他,借此把矛盾化於無形。李爿恩是很吃他這一套的,這要是平時,不管是真的還是裝的,他肯定二話不說就直接閉嘴帶陳藍回家去了,可今天他摻了點小情緒,加上陳藍臉上還有來歷不明的傷,不問清楚他也確實不放心,就難得強硬了一次:“說清楚了我們再回去。”
  
  “你欺負叔……”陳藍抱著肚子,抽了抽鼻子,看著倒是確實挺難受的樣子。
  
  李爿恩心都顫了,強裝冷漠道:“別裝了,老妖精。”
  
  陳藍抬頭,眼眶看著有點紅,在路燈下顯得濕漉漉的,真像是被誰欺負了似的。李爿恩立即就心疼壞了,剛想說算了,就見陳藍臉色突變,猛地俯身吐出一口血。
  
  
  4.
  
  當晚陳藍就被送到醫院去了,急診醫生簡直不敢回憶抱他來的人臉上有多可怕,那表情,活像有人殺了他全家,旺財都沒放過的那種。
  
  平時死活不肯上醫院,來了一檢查,醫生看完病況都忍不住問了一句,“他是做什麼職業的,這胃的狀況也太嚇人了……”
  
  李爿恩聽著,心都要碎了:“他是酒吧的調酒師。”
  
  醫生連連搖頭,“難怪。”
  
  “醫生,他怎麼樣了?很嚴重嗎?”
  
  “豈止是嚴重,就他這胃,撐到現在才來也真是能忍,”醫生咂舌,“我們馬上給他做手術,你是家屬吧,准備一下錢。”
  
  李爿恩不自覺手握成拳,強忍著點了點頭。
  
  他沒辦法丟下陳藍離開,出門的時候身上又什麼都沒帶,原本想給幾個關系好的同學打電話,一想他們又都是學生,估計也沒什麼錢,想來想去,最後打給了孟川。
  
  孟川雖然人妖裡妖氣了點兒,但也是個熱心腸,二話沒說就來了,還帶了幾件陳藍的備換衣服。
  
  “怎麼搞的?剛剛上班的時候還好好的。”孟川上來就問。
  
  李爿恩現在不想說話,也說不出話,只是低著頭沉默,手指甲恨不得掐進肉裡。他為什麼要生陳藍的氣呢?他為什麼不早點注意到陳藍的異常呢?他為什麼沒有把陳藍照顧好呢?不是說要給他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嗎?
  
  “你也別太自責了,他要是看到你這樣又該心疼了。”孟川見他這副模樣,也覺得過意不去。
  
  “唉,怪我,平時我就該勸著他,讓他別接那麼多單。”
  
  李爿恩沒懂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這時候醫生出來了,告訴他病人血液裡有酒精,麻醉藥得換一種。
  
  李爿恩這才明白過來,僵硬道:“他只是調酒師,為什麼血液裡會有酒精?”
  
  孟川頓生尷尬,這事兒陳藍跟他特別交待過不准說,說了朋友就沒得做了。李爿恩卻從他的表情裡察覺到了端倪,整個人像被雷劈一樣僵在醫院走廊上。
  
  “他……也陪酒是嗎?”說出口的時候聲音都在抖,難怪陳藍不高興他來酒吧,難怪陳藍每次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刷牙。
  
  孟川怕他想歪了,趕緊解釋:“你放心,他聰明著呢,專挑文藝范的客人,純聊天,他的工資都是按酒的杯數算的提成,陪著客人喝才好賣,小片兒啊,陳藍心裡全是你,之所以這麼著急賺錢也是想讓你接受更好的教育,他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兒的,你可千萬別對他有想法,他已經很辛苦了。”
  
  這一席話說得李爿恩眼眶都紅了,澀然道:“我知道,我只是……心疼他。”
  
  現在是深夜,急調主刀醫生還需要一點時間,護士在給陳藍做術前准備,李爿恩想進去陪陪他,被值班醫生攔在了門外。
  
  “病人的病史說一下,第一次胃切除是在哪家醫院做的?”
  
  “胃切除?”李爿恩懵了。
  
  “你不知道?你不是家屬嗎?他腹部那麼大一條傷口你看不見?”
  
  李爿恩啞然,他確實不清楚,每次一提都被陳藍帶跑了話題,根本沒機會細問。
  
  “他的胃被切過三分之一,看傷口應該至少有五六年了,切得不太好,不知道是哪家醫院做的,傷口縫成那個樣子,我都懷疑給他做手術的人有沒有執照,”醫生搖頭,自顧自道,“而且看樣子不像是胃病導致的切除,倒像是……外傷。”
  
  李爿恩皺眉道:“外傷?”
  
  醫生點頭:“像是被利器刺穿過,他有沒有出過車禍?或者打架斗毆?”
  
  李爿恩仍然答不上來,這一刻他才察覺,他對陳藍的過去幾乎一無所知,陳藍是哪裡人,父母是誰,經歷過什麼,他甚至從沒見過陳藍的身份證。
  
  醫生已經對他不抱期望了,兀自分析道:“我個人更傾向於後一種,因為這種程度的傷,如果是車禍,不可能只傷這一處,他身上並沒有其他痕跡,我猜是後者。”
  
  “刑醫生來了,准備手術。”外面有人突兀地招呼了一聲。
  
  周圍立即活動起來,李爿恩被禮貌地請了出去,在外面走廊上等。
  
  已經是深夜,醫院來來往往的人仍然不減,陸陸續續有急診病人被送來,外間還有病人家屬在嚎啕大哭。
  
  李爿恩一動不動,不哭也不鬧,只認認真真地坐著,一言不發,他腦子裡一片混亂,臉上又鎮定得像個巨人。孟川怕他緊繃得太厲害,去樓下還開著的小商店給他買了杯熱奶茶。
  
  “放心吧,他不會有事的。”孟川安慰道,“陳藍是我見過生命力最頑強的人,而且他心裡記掛著你,捨不得出事的。”
  
  李爿恩鎮定得過分,沉聲道:“我知道。”
  
  孟川看了眼這孩子,在心裡默歎了一聲,造孽啊陳藍。
  
  手術持續了近四個小時,天亮時分陳藍終於被推了出來,主刀醫生擦著一頭汗說沒有大礙了的時候,李爿恩都有點兒恍惚。
  
  孟川總算是鬆了口氣,他一晚上沒睡,累得連話都不想講,和李爿恩打了個招呼先回去歇一會兒,再帶些住院用的東西來,看樣子陳藍一時半會還沒法出院,酒吧那邊也要個人來接替。
  
  李爿恩一直守在病床前,寸步不敢離,生怕陳藍醒了之後第一眼見到的不是他家小片兒。他面色太冷,表情又嚴肅,隔壁床的兩個病患都不敢說話。
  
  並非他刻意板著臉,只是醫生的那些話盤踞在他腦子裡,像一根根鋼釘似的,扎得他心口疼。他握起陳藍的手,輕輕貼在臉邊,閉眼蹭了又蹭。
  
  “對不起……”
  
  陳藍生病的時候就變得特別安靜,一點兒沒有平時那副精力過剩的樣子,似乎這才是他真實的狀態。平日裡就算睡覺也總是不老實,隔一會兒就在被子裡鬧一下他,或者勾著腳趾頭沖他耍個小流氓,像個法力永遠用不完的深山老妖似的。此時這個老妖卻仿佛失去了他的法力,緊閉雙眼,臉上毫無生氣。
  
  中間護士來檢查了傷口,李爿恩都不敢去看,垂著頭,心裡抽著疼。他們在一起這些年,一直是陳藍在操心,操心他的事,操心家裡的事,卻從來不操心他自己。李爿恩不會照顧人,總是以愛之名心安理得地接受陳藍的付出,陳藍又對他太好,好到讓他忘記了,兩個人之間不是只靠互相愛著就可以過日子的,他得行動,他也得去照顧陳藍。沒有人不需要被照顧,說不用照顧的無非是因為沒人為他付出。
  
  陳藍睡了一整個上午,午飯的時候醒了,精神不太好,一副還想再睡五百年的樣子,李爿恩又心疼又不敢讓他睡,麻醉過後得保持清醒,不然傷腦子。
  
  “傷口還疼嗎?”李爿恩用棉簽給他潤嘴唇。
  
  陳藍狂點頭,“疼死了,再也不進醫院了,一進來就給我開膛破肚。”
  
  什麼跟什麼?
  
  李爿恩看起來比他還疼:“疼得厲害嗎?要不要我去跟醫生說,再給你加點鎮痛藥?”
  
  陳藍搖頭,扯出一個笑:“不要,你親親叔就好了。”
  
  另外兩床同時投射來視線。
  
  “等你好了,”李爿恩柔聲道,“好了怎麼親都可以。”
  
  左床顫抖著拿起iPad打開了游戲,右床哆嗦地拿了杯水壓壓驚。
  
  陳藍想了想,退而求其次:“嘴裡沒味兒,把你手指頭給叔舔舔。”
  
  左床傳來Game Over的聲音,右床傳來噴水的聲音。
  
  李爿恩沒答應他,反倒是拿起陳藍的手指頭,放進了自己嘴裡,慢慢吸吮。
  
  左床又傳來Game Over的聲音,右床傳來劇烈咳嗽的聲音。
  
  “好癢……”陳藍咯咯笑出來,臉上沒什麼血色。
  
  鬧了一會兒,陳藍實在扛不住疲憊,又睡了過去,李爿恩知道他現在麻藥剛過傷口疼,根本沒力氣多說話,之所以故作輕鬆,只是不想讓他擔心,慚愧之餘又去征詢了醫生,讓他睡到了晚上。
  
  期間孟川來了一趟,帶了臉盆毛巾之類的日用品,還給李爿恩帶了晚飯。他其實沒什麼胃口,但總不能讓陳藍又為他操心,硬逼著自己吃了進去。
  
  晚上導師給他打電話,李爿恩才想起學校的事情,忙給導師請了長假,說家人生病做了手術,得留在醫院照顧。
  
  陳藍這一病,他家小片兒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以前偶爾還小任性一下,現在就差屁股後面沒長一根尾巴,又是幫按摩又是幫拿藥,整個就一任勞任怨的小忠犬。
  
  像是突然找到了照顧人的樂趣,小忠犬忙得歡實,陳藍卻覺出了異常。某天李爿恩給他喂完粥,收碗的時候,陳藍終於忍不住叫住他,“小片兒。”
  
  李爿恩緊張地回過頭,“怎麼了?傷口又疼了嗎?”
  
  陳藍表情復雜,看著李爿恩的眼神帶著愧疚:“我這次是不是嚇著你了?”
  
  “你放心,叔身體挺好的,這次只是意外,你別怕啊。”說完,伸手要去摸他的頭。
  
  李爿恩先是一愣,隨即感到一陣鼻酸,半跪下來把陳藍輕輕擁進懷裡,小聲說:“我沒有害怕,我只是擔心我笨手笨腳照顧不好你,讓你受累,以前是我不懂,你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慢慢學,以後我哪裡要是讓你覺得不舒服了,你千萬要告訴我好嗎?我想知道。”
  
  這一番話,聽得陳藍心裡又驚訝又感動,孩子長大了啊,知道疼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人都矯情,淚點低,陳藍忙把頭埋進他肩膀裡:“真的嗎?叔現在就不舒服。”
  
  李爿恩心裡一緊:“哪裡不舒服?”
  
  陳藍淚眼朦朧地湊到他耳邊,堂而皇之地開了黃腔:“下面不舒服。”
  
  “……”
  
  忠犬片兒精心照料了一周,陳藍臉上終於恢復了點人氣,李爿恩這才敢小心翼翼去問他肚子上那道疤的事情。
  
  “哦,騎車摔了一跤,正好摔在工地旁邊的建築廢料上,”陳藍比劃道,“那麼長的玻璃,直接插進去了。”
  
  李爿恩將信將疑:“是我高考完的那段時間發生的?”
  
  陳藍點頭,“這不是怕耽誤你上學嘛,就沒告訴你。”
  
  李爿恩心裡一暖:“所以你沒有不理我,你是受傷了沒辦法去找我對嗎?”
  
  “叔怎麼捨得不理你,”陳藍摸摸他的腦袋,“那時你換了手機號,我找不到你,就動身也去了B市,沒想到果然遇到了,多巧。”
  
  時隔多年再得知真相,李爿恩感動之餘又泛起內疚,當年陳藍受傷他不知情,兩個人再次見面還打了陳藍一拳,想想真是幼稚。其實他還想問問陳藍家裡的事情,但又怕觸及到陳藍的傷心事,想了想也就算了,要是陳藍想說總是會說的,他又不是等不起。
  
  在醫院住了小半個月,陳藍說什麼都不想再待下去了,嚷嚷著要辦出院,李爿恩拗不過他,只好去問了醫生。醫生原本也是不同意的,但陳藍精神狀況不錯,因為積極配合,恢復得比別的病患要好,再加上左右鄰床紛紛投訴,搞得他也為難,只好勉強同意了,只是囑咐回去之後要按時吃藥,小心調理。
  
  回到闊別一周的家,竟然還覺出懷念了。走的時候屋子沒收,桌上的醬菜都長了毛,空氣裡有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陳藍拿著拖把正要打掃,被他家小片兒一把奪走,把人趕上床,還拿了個小羊抱枕給他玩。
  
  “我來,你別動。”
  
  這下真是成了土皇帝的待遇了,陳藍心裡開心,也不拒絕,趴在床上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家小片兒對他的好。李爿恩收了桌子擦了地,把換下來的衣服洗乾淨拿到陽台上去晾。李爿恩身材比例相當好,鍛煉又勤,一身緊實的肌肉,他大學時還有星探來找他去當模特,被陳藍給罵跑了,開什麼玩笑,他家小片兒當然只能給他一個人看。
  
  天氣很好,陽光灑下來,襯得陽台上的李爿恩渾身像撒了金粉似的,腰線在半透明的襯衫裡若隱若現,美得像一幅MV。
  
  真不愧是自己養大的孩子。
  
  大概陳藍吞口水的動作太明顯,李爿恩察覺到一股熱辣的視線,轉過身詢問:“怎麼了?”
  
  陳藍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小片兒,你有沒有覺得,叔現在的待遇,很像一種人啊。”
  
  李爿恩的注意力全被他那張臉吸引了過去,“什麼?”
  
  “就是……”陳藍坐起來,“剛生完孩子的那種……”
  
  他剛說完,李爿恩的眼睛微微一瞇,露出一絲危險的意味,陳藍竊喜,果然。早前他就胡說八道說要給他生一孩子,當然是玩笑話,現在又進醫院開膛破肚了一回,想想還真像那麼回事。不愧是浪裡白條,撩起人來真是直戳要害。
  
  李爿恩走過去湊到他耳邊,親了親他:“你要給我生孩子嗎?”
  
  “那看你給不給力了。”說完陳藍跪坐起來,勾住他的脖子湊過去吻他。
  
  李爿恩抱著他的腰不讓他動,舌尖探進陳藍嘴裡,一番霸道的掠奪,他吻起人來侵略性極強,每次都親得陳藍暈頭轉向,只剩下被乖乖吃乾抹淨的份兒。
  
  兩個人互相抱著把這一星期的份兒親了個夠本,陳藍等了半天卻沒有下一步動作,不由心急,用腳尖去撓李爿恩的打樁機。
  
  那裡早就誠實地硬了起來,看樣子規模還不小,看來這幾天他也是憋得夠嗆。陳藍偷笑,還沒等他樂個夠,李爿恩卻漸漸放開了他,用手摸了摸他的臉,低頭深吐了一口氣。
  
  “你身上傷口還沒好,我怕傷到你。”
  
  撩了半天的陳藍傻了,盯著打樁機心道,小兔崽子,幾天不見,攻力見長啊,都學會忍炮了。
  
  柴都備好了哪兒有不點燃的道理,陳藍不依不饒,黏在他身上不動了,一副欲求不滿的模樣,“可是叔難受,就想要咱家小片兒狠狠操叔……”
  
  這人實在是……李爿恩崩潰了,下身的打樁機聽見這話都沒忍住跳了一下,跟他媽舉手抗議似的。
  
  然而,抗議無效。
  
  經過這一次,李爿恩是下定決心了,以前那些臭毛病都得改改,不光他的,陳藍的也一樣,這也是為了兩個人將來能走得更長遠。腎上腺素飆升的緣故,李爿恩感到一陣口渴,輕輕把陳藍放倒,一雙手往他下身摸去,那裡也是火熱一片,揉了兩把,陳藍立即配合得發出一聲輕歎。
  
  李爿恩一路吻下去,將那撩人的小東西含進嘴裡,陳藍身體一陣顫抖,用手推拒了一下,被李爿恩反握住放了回去。陳藍極少讓他家小片兒給他口,總覺得跟欺負孩子似的,此時還有些不適應,然而他腹部無力,坐都坐不起來,只能任李爿恩把他一陣陣拋向雲端。
  
  一段時間不做,身體非常敏感,陳藍只要一想到他的火熱包裹在他家小片兒的嘴裡,激動得恨不得渾身都要高潮了,等他從那陣暈眩的餘韻中緩過來,李爿恩已經打來了水給他清洗。
  
  “片兒。”陳藍伸手去夠他。
  
  李爿恩握住他的手,唇上還留著殘漬,嘴巴微微發紅,看得陳藍心馳神往。
  
  “我去洗個澡。”李爿恩打斷了這段凝視,端著水去了浴室。
  
  能不逃嗎,再不逃他就忍不住了,李爿恩沖了半天冷水都沒把那股子邪火壓下去,一邊想著陳藍一邊把自己給擼射了。
  
  真是造孽,這樣的日子還要過一個月,他從沒覺得一個月這麼長。
  
  好在沒過幾天,學校那邊來了電話,教授告訴他C市有個學術交流會,可以帶一個學生過去,李爿恩是這教授的得意弟子,這名額非他莫屬了。
  
  李爿恩擔心陳藍的身體,遲疑了一陣,沒想到陳藍耳尖,大手一揮就把他轟出了家門。就這樣,李爿恩帶著行李跟教授踏上了前往C市的飛機。
  
  他走後陳藍又在家睡了兩天,小片兒不在,屋裡空蕩蕩,他無聊透了,覺得自己跟空巢老人似的,第三天就耐不住寂寞收拾東西奔去了皇后酒吧。
  
  “唉喲看誰來了?”方盟率先看見他。
  
  半個多月不見,酒吧有了些新變化,射燈的顏色變了,吧台添置了幾把新椅子,酒具也換了一輪新的。
  
  “我不在,你們過得還挺滋潤的嘛。”
  
  孟川聽見聲音,端著盒飯從後台跑出來,看見陳藍,立即露出嫌棄的表情:“還說,這不都是那天被你砸壞的,身體好了沒啊,好了趕緊滾回來上班。”
  
  陳藍笑嘻嘻道:“孟哥發話,哪兒敢不從啊。”
  
  當晚陳藍就留下了,幾天不練,調酒時手有點生,差點摔了杯子。晚上十點剛過,祁夜來了,看見他,臉上堆起了笑。
  
  “聽說你生病了?已經好了嗎?”
  
  這人居然還沒被嚇跑,真是生命力頑強,陳藍在心裡默默感慨,嘴上漫不經心:“早好了。”
  
  “那天那位是你男朋友?”祁夜倒是不避諱。
  
  陳藍想起小片兒就高興,算是祁夜找對了話題,“是啊,我們在一起六年了。”
  
  “真難得,”祁夜放下酒杯,“我以為我們這個群體一般是不會有固定伴侶的。”
  
  陳藍注意到他用了“我們”這個詞,不由一愣,這算是承認自己是基佬了?
  
  祁夜讀懂了他的眼神,輕輕笑了一下,“你不用對我這麼警覺,我承認我是對你有興趣,但我沒有破壞別人家庭的愛好,更何況,很明顯,”聳了聳肩,繼續笑道,“你們之間無縫可插。”
  
  還算是有自覺。
  
  陳藍緩和了神色,又覺得之前的刻意針對有點兒不厚道,畢竟人家也沒幹過什麼,對他也還算是照顧。陳藍這人不喜歡欠人人情,於是拿出老本行,給人認認真真地做了幾杯特調。
  
  正聊到一半,方盟跑出來,說他的手機響了,是小片兒的。
  
  陳藍一愣,這個點打電話來,想必是有什麼急事了,急急忙忙擦乾手准備接電話,祁夜攔住了他,道:“你不覺得應該去一個聽起來更像是臥室的地方接嗎?”
  
  這話倒是點醒了陳藍,他傷口其實還沒有好全,完全是偷跑出來的,以這孩子的性格,知道了還不得擔心死。於是善意地笑了笑,拿著手機去了換衣間。
  
  祁夜端著酒杯,望著陳藍關門的動作,眼睛不自覺瞇了瞇。
  
  
  5.
  
  沒過五分鐘陳藍就風風火火地出來了,拿著外套就要走,孟川喝住他,“什麼事啊?又要跑?”
  
  “小片兒說他一個文件落在家裡的電腦上了,我得趕緊回去給他發過去,晚了怕誤事兒。”說完就要溜。
  
  “等等,這麼晚了你一個人行不行?才出院呢……”孟川問。
  
  “我送你吧。”祁夜走過來,晃了晃手上的車鑰匙。
  
  陳藍想了想,遲疑道:“那段路可不好走,還沒有路燈。”
  
  祁夜欠身一笑:“我是十多年的老司機,竭誠為您服務。”
  
  話到這個份兒上再拒絕就沒意思了,朋友間互相幫個忙也沒什麼,再說早點回去也能早點給小片兒把東西發過去,於是陳藍點了頭。
  
  祁夜開的是一輛日系跑車,看起來價格不菲,陳藍對車沒什麼研究,只覺得造型新潮,外觀倒是很好看。
  
  “你這車哪兒買的,顏色這麼騷氣。”陳藍如實地評價。
  
  祁夜從車裡拿出一罐可樂遞給他:“這輛不算貴,差不多B市兩套小三居。”
  
  陳藍噴了,“這還不貴?”
  
  “也有便宜的低配,怎麼,你喜歡?”
  
  陳藍搖頭:“我都三十六了,開這車太裝嫩,只適合我家小片兒。”
  
  祁夜笑了,笑出了聲:“裝嫩?這個詞從你嘴裡說出來太讓人不安了。”
  
  陳藍在車裡左摸摸右瞅瞅,感慨道:“還是有車方便啊,明年小片兒畢業,我也去買一輛。”
  
  祁夜不由奇怪:“你的收入也不低,怎麼,現在還沒買車嗎?”
  
  “別說車,房子都還是租的呢。”
  
  祁夜頓了頓,道:“沒事,總是會有的。”
  
  為了避免成為話題終結者,又問:“你有駕照嗎?可以先去考一個,到時候方便些。”
  
  陳藍搖頭:“我沒有,不過我家小片兒有。”
  
  祁夜目視前方:“張口閉口都是他,看來你真的很在乎他。”
  
  廢話!陳藍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沒接這句話。
  
  祁夜卻不依不饒:“他到底有什麼好?”
  
  “你想知道?”陳藍咬著可樂吸管,瞪著眼還挺認真。
  
  祁夜挑眉。
  
  陳藍湊過去,神秘兮兮道:“器,大,活,好。”
  
  正行駛得好好的車不知怎麼顛了一下,陳藍慣性一倒,趕緊扶著座位坐穩,語氣還帶了點不滿:“哎呀,你開穩點兒,不是說十多年的老司機嗎。”
  
  祁夜被噎得沒話說,心道我也是日了狗了。
  
  兩個人從酒吧一路開進了公園,陳藍本想讓他在路口停,自己走回去,祁夜卻笑著說了句送佛送到西,硬是送到了住宅樓下。
  
  “幾樓?”祁夜問。
  
  “三樓就是。”陳藍正要下車,發現車門鎖沒解,用手肘推了推祁夜,催促道:“車鎖。”
  
  “我有時候也覺得很奇怪,”祁夜突然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對人好像還是沒什麼戒心啊。”
  
  陳藍頭頂一個巨大的問號。
  
  祁夜卻轉過頭來,面對他露出了一個詭秘的笑。
  
  驚雷乍響般,陳藍猛地反應過來,伸手去砸車窗,手卻完全使不上力,他目光落到可樂罐上,心道糟糕,沒來得及細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已經是凌晨,機房裡仍然熱火朝天一片,李爿恩在走廊上掛了電話,心裡莫名有些不安。
  
  “小恩啊,實驗做完了?”教授顯然不太能熬夜,端著杯濃茶走過來。
  
  李爿恩遲疑一陣,道:“沒有,教授,我把那段循壞代碼忘在家裡了,但是家人的電話關機打不通。”
  
  “哦……那肯定是睡了。”教授不以為然,“你也去休息吧,明天再寫,沒有那段代碼也是可以參加比賽的嘛。”
  
  李爿恩點了點頭,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卻愈發濃郁,陳藍對他的事情很上心,既然在電話裡答應了給他發郵件,就絕對不會拖到第二天,難道是他的胃又不舒服了嗎?還是真的只是太累所以睡著了?
  
  隔了一千多公裡,他就是著急也沒用,只能祈禱這是陳藍的惡作劇。
  
  然而,上天好像和他故意作對似的,到了第二天中午,他也沒能等到這個郵件。電話依然是關機,李爿恩坐不住了,給孟川打了電話,那頭的人也是一頭霧水。
  
  “他昨晚來了酒吧,後來接了你的電話後就走了,說要回去給你發郵件,怎麼,他沒給你發嗎?”
  
  李爿恩顧不上計較陳藍為什麼會去酒吧,急道:“他自己一個人走的?”
  
  “不,和祁夜一起。”
  
  李爿恩心中一凜,“你看看他的電話能不能打通,問問他陳藍在哪兒?”他語氣非常嚴肅,孟川也被帶著凝重起來,立即掛了電話就給祁夜打。
  
  半分鐘後,李爿恩的手機響了。
  
  噩耗一樣的五個字:“號碼不存在。”
  
  怎麼會?……
  
  “孟哥,拜托你,幫幫忙,”李爿恩呼吸都在發顫,“你去家裡幫我找找,看陳藍在不在家行嗎,我馬上趕回來。”
  
  “行,你把地址給我。”
  
  李爿恩發短信的手抖得厲害,陳藍有前科,他是真怕,怕陳藍出事,怕他像六年前一樣就這麼不見了,他憑空想起陳藍謎一樣的過去,又像恐怖電影一樣立即關上了這個腦洞,不敢再想。不,不會,明明前天這個時候他們還抱在一起互道早安,明明陳藍還笑著說要周末去買身換季的新衣服,明明……
  
  他無心再在這裡待下去,去酒店收拾了東西,火速去了機場。
  
  下了飛機,剛開機他就收到了好幾條短信,李爿恩這輩子從沒這麼緊張過,他期待著能得到一個關於陳藍的好消息,然而,事與願違。
  
  “家裡沒人。”
  
  “鄰居說他昨晚沒回來。”
  
  “醫院也沒有。”
  
  明明是初春的天,太陽卻很烈,李爿恩在機場感到一陣暈眩,差點沒站穩。
  
  “孟哥,”他回了個電話,語氣絲毫不見平常的沉穩,“還是沒有消息嗎?”
  
  “你先別著急,這事兒有點蹊蹺,陳藍不是沒有分寸的人,興許是他家裡有什麼急事沒來得及跟你說呢。”
  
  “他家裡……你見過他家人嗎,他老家在哪裡?”
  
  孟川頓了頓:“我沒見過他家人,但他口音很純正,應該是B市本地人。”六年前陳藍來到皇后應聘,技術不錯,工資要求又很低,加上陳藍長得好,有親和力,孟川立刻就拍板讓他留下了。
  
  唯一的問題是孟川找他要身份證登記的時候,陳藍顯露出了為難的神情,說自己是從家裡被趕出來的,身份證不在身上。孟川雖然心裡犯嘀咕,但看陳藍老實,加上實在缺人缺得緊,也就作罷。陳藍來了皇后之後一直兢兢業業,工作上幾乎挑不出毛病,孟川當時還奇怪過,以陳藍的條件,去二環內的高級酒吧當調酒師都綽綽有餘,為什麼偏偏挑了他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
  
  現在想來,這一切似乎都與陳藍今天的消失有著某種特殊聯系,但他一時也抓不到頭緒,只能無力地安撫著小片兒。
  
  教授打來電話大發雷霆,強烈表達了對李爿恩擅自離開的不滿,李爿恩卻無力與他辯駁,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甚至被教授特殊照顧,都與陳藍的付出密不可分,之所以讀研,不光是為自己,也是為了替陳藍爭口氣,要是陳藍不在了,他甚至不知道這些東西對他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個遍,公園,家裡,酒吧,醫院,常去的店……光是酒吧到家裡這段路他就來來回回找了三四遍。
  
  尋覓無果,他又開始查祁夜的電話,越查臉色越差,祁夜的身份是冒用的,他的電話卡是黑卡,付賬用的是現金,甚至監控裡的車牌號也是假的。
  
  從他接近陳藍起,一切都充斥著預謀。李爿恩想不通,陳藍與他素無過節,他為什麼要帶走陳藍?他想對陳藍做什麼?
  
  失蹤不到48小時,報案無法受理,這期間李爿恩想了很多辦法,手機定位,查街道監控,卻一直沒有收獲有用的信息。他焦心地坐在窗邊,一顆心壓得喘不過氣來,他擔心陳藍的身體,想他在哪裡,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會不會有什麼危險,想得腦子裡一片混沌,整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出門下樓,遇見了出門倒垃圾的鄰居,那人叫住了他,“你是不是陳藍的侄子啊?”
  
  陳藍對外一直宣稱是他小叔,李爿恩愣了一下,立即點頭。
  
  “那天停在樓下的車子是不是他的啊?我看見一輛好酷的跑車停在樓下,你小叔也在車上,後來直接就開走了,也沒上樓。”
  
  李爿恩猛地拽住他:“是不是一輛紅色的?”
  
  “是,是啊……”那人點頭。
  
  陳藍來過,他來過這裡,可他為什麼沒有上樓?沒有人領路祁夜是不知道地址的,能帶他來的人只能是陳藍,這麼說,陳藍在回來的路上還是好好的,可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有沒有看清楚他當時的樣子?”
  
  鄰居回憶了下,搖了搖頭:“天太黑了,沒看清……不過車開走的時候他好像是睡著的。”
  
  李爿恩一驚,想再問些細節,但他的樣子可能太過急切,鄰居受了驚嚇,急急地甩開他上樓去了。
  
  睡著的?李爿恩心如刀割,以陳藍對他的上心程度,怎麼可能在郵件還沒發之前就在別人車上睡著了?陳藍自詡身手好,出門從來不帶防身物品,對熟人又沒有戒心,祁夜如果想害他,簡直易如反掌。一想到陳藍可能面臨的危險,李爿恩殺人的心都有了。
  
  所有人都沒想到,陳藍這一失蹤,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音訊全無。李爿恩恍惚又好像回到了高考後的那個暑假,滿世界尋找陳藍的蹤跡,卻始終只是在原地轉圈。
  
  直到一個月後,孟川給他打了電話,“有陳藍的消息了。”
  
  他語氣非常怪異,李爿恩猛地站起來,差點話都說不利索:“你說什麼?”
  
  “你過來吧,我有東西給你看。”
  
  現在是白天,酒吧裡只坐了幾個熟客,李爿恩走進去,孟川把一份報紙遞給他,臉色凝重。
  
  李爿恩皺眉去看他指的那一板,臉色一變。
  
  “殺人犯?潛逃十年?”李爿恩簡直氣笑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不可能!”
  
  不止是他這麼想,在場的所有了解陳藍的人都和他觀點一致,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不由他們不信。報紙上的人雖然名字不一樣,頭髮被剃短了,穿著囚衣,但很明顯就是陳藍。
  
  “這是哪裡,我要去見他。”
  
  孟川忙拉住李爿恩,“先別急,聽我說,今天早晨,有人把這份報紙放到酒吧門口,很明顯就是故意給我們看的,雖然不知道對方究竟有什麼目的,但是你先冷靜下來想想,如果你是陳藍,你會希望我們去鬧事嗎?”
  
  “我不會去鬧事的,”李爿恩哽咽地看向他,“我只是想見見他。”
  
  他們一路走來,孟川也算半個見證人,知道此時反對無用,以李爿恩的性格,攔著不讓他見反而容易出狀況,只能一聲歎息。孟川開了這麼多年的酒吧,沒少幫忙撈人,這方面還是有點人脈,一番打聽,得知陳藍還在看守所,立即安排了人,送李爿恩去見面。
  
  一個月不見,陳藍瘦了不少,眼袋也很重,整個人顯得有些憔悴。李爿恩一見到他,人還沒說話,眼眶先紅了。
  
  相比之下陳藍倒是淡定得多,還對他笑了下,“小片兒。”
  
  “你……你過得好嗎?”李爿恩想去握他的手,無奈隔著玻璃牆,只能虛握了握。
  
  “挺好的啊,有吃有喝,睡得也好。”
  
  李爿恩看著他發白的臉色就知道肯定沒說實話,心疼全寫在了臉上,“我才走了一天……”
  
  陳藍垂下眼,“小片兒,你對叔失望嗎?”
  
  李爿恩目光不移:“別說那些,我根本不信。”
  
  陳藍抬眼看他,“可如果那就是事實呢?”
  
  李爿恩喉嚨裡好像堵了棉花似的,陳藍又說:“我可能要在裡面待很久,不出意外的話是十三年,你是大人了,不需要叔再操心你了。房子租期還有兩年,房租都預付過了,銀行卡上的錢足夠支撐到你明年畢業,卡都是以你的名義辦的,放在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裡,密碼你知道。明年畢業了好好找份工作,教授那邊我已經打點過了。你年紀也不小了,要是遇見合適的女孩子,也可以試著交往看看……”
  
  “陳藍,”李爿恩皺眉打斷他,“我不想聽這些。”
  
  陳藍目光黯淡下去:“別的……叔也沒有什麼再能為你做的了。”
  
  “我能顧好自己,我擔心的是你,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過什麼,但報紙上寫的那些我一個字都不信!”
  
  陳藍反問:“為什麼不信?”
  
  “你不是那樣的人,我了解你!”
  
  陳藍看著他,笑得有點蒼白,疲憊道:“對不起,小片兒,叔騙了你。”
  
  李爿恩的目光幾近哀求,“陳藍……”
  
  “我不叫陳藍,我叫陳梓錫。”苦笑了下,說,“你看,其實你也沒多了解我。”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李爿恩的軟肋,他怔在原地,拳頭一下就握緊了。
  
  後面的警察過來催促,陳藍走時只說了一句話:“好好生活,以後不要再來了。”
  
  李爿恩在凳子上呆坐了很久,直到孟川的人過來拍他的肩膀,他頹然站起來,像只受傷的公獅子。孟川的人一直把他送回了家,李爿恩站在樓下,風吹起樹葉,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自家的陽台。那裡放著陳藍養的幾盆檸檬薄荷和薔薇花,火紅的花瓣開得正艷,一片生機勃勃。薄荷不能缺水,陳藍這麼粗心的人,卻從沒忘記過給它們澆水,幾盆植物養得綠油油的。夏天的時候,陳藍總喜歡在那裡摘兩片薄荷,有時候是泡茶,有時候是做菜,還有時候放進他內褲裡捉弄他,笑著的,鬧著的……一切都那麼鮮活。
  
  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李爿恩沒有上樓,轉身去了皇后酒吧。
  
  “給我看看早晨的監控。”
  
  孟川察覺李爿恩整個人的氣場都不太對,“怎麼了?”
  
  “我看是誰把報紙送來的。”他冷聲道。
  
  “我看過了,是從車裡扔出來的,看不清臉。”孟川想說服他,看了眼李爿恩的臉色,還是拿來電腦放給他看。
  
  監控清晰度非常高,孟川把畫面拉到最大,視頻裡的人明顯知道攝像頭的存在,刻意避開了。李爿恩拉著進度條來回看了幾遍,並沒有什麼收獲,把畫面縮回原比例,身邊“咦”了一聲。
  
  李爿恩回頭,見孟川指著屏幕驚訝道:“我認識這個人。”前一晚下了點雨,地上有一攤積水,正好映出半張側臉。
  
  “曾建民,是這裡一個有名的流氓,之前和陳藍打架的就是他。”
  
  “他人在哪兒?”
  
  “要找他不難,找到青爺就行了。”
  
  
  6.
  
  陳藍站在一片廢墟中,看對面的人走下台階。
  
  “終於又見面了,梓錫。”
  
  陳藍看見他,反而擺出無所謂的樣子,找了塊石板坐下來,“大哥。”
  
  “你還知道叫我一聲大哥。”那男人穿著一身寬鬆的唐裝,臉上有道疤,笑道,“都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膽子還真大,竟敢躲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是在挑釁我的能力嗎?”
  
  “大哥如今是B市黑道大佬,誰不是聽到陸宗澤這個名字就聞風喪膽,我哪敢質疑大哥的能力。”陳藍擺擺手,“當初我受大哥照顧多年,大哥如果想見我,直接傳喚一聲就是,何必用這麼下作的手段。”
  
  “只怕你跑得會比兔子還快吧。”熟悉的聲音,陳藍看過去,這才發現不遠處還有一個人,正是祁夜,不,應該說,是陸雲生。
  
  “認出我之後,你不是第一時間也想逃嗎?”陸雲生笑。
  
  “為了把我帶來,你也是煞費苦心,”陳藍也笑,“臉整得不錯,比以前那張臉好看多了。”
  
  “謝謝誇獎,”陸雲生虛偽地收下,冷下臉,“也是拜你所賜。”
  
  “別廢話了,我的時間不多,梓錫,我問你,當年的事情,你到底是認還是不認?”
  
  陳藍奇怪:“我沒做過的事情,為什麼要認?”
  
  “你既然沒做過,那你為什麼要逃?”
  
  “我逃是因為我不甘心。”陳藍道,“殺人的不是我,我為什麼非要替你弟弟背這個罪名?”
  
  陸宗澤也不急,緩緩道:“你一天不入獄,雲生就沒辦法在這世上現身,始終要背著通緝犯的名頭東躲西藏。”
  
  “殺人償命本來就是天經地義,”陳藍道,“大哥混道上這麼多年,不可能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吧?”
  
  陸宗澤古怪地笑了笑,“殺人償命,說得太對了。”說完,他拿出一疊照片扔在陳藍面前。
  
  陳藍一看,臉色就變了,語氣也冷下來,“你想幹什麼?”
  
  “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認不認?”
  
  問這話的時候,陸雲生在一旁開了支錄音筆。
  
  “這件事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誰說的,他不是和你有關系嗎?”陸宗澤拿起一張照片,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據我所知他還是B大的研究生,你說我把這些照片送一份到學校裡,會不會造成轟動?你再想想,梓錫,和一個三十六的老男人糾纏不清,傳出去,多少人會對他指指點點,多少人會對他避之不及,他的名譽可就毀在你手上了。”
  
  陳藍怒極反笑,道:“大哥什麼時候對一個孩子的名譽這麼操心了?梓錫謝謝您的關心,不過我不介意,他也不會介意的,勞煩大哥發照片的時候給重點部位打個碼,我怕嚇到孩子們。”
  
  陸宗澤早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似的,蔑笑道:“真是伉儷情深。”話頭一轉,又問:“那送一份給他父母呢?”
  
  陳藍的臉刷地一下白了,陸雲生插了句,“事實上,早就寄出去了,前天就抵達了A市,只是沒派送而已,不過你剛剛說不認,唔,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收到了吧。”
  
  “閒雜人等的指責不可怕,那親人呢?梓錫,你會不會太自私了,你連他父母也要剝奪嗎?”
  
  陳藍臉色發白,手都在抖,“誰允許你……誰允許你這麼做的?”
  
  “是你啊,我剛才問過你了。”陸宗澤笑道:“陳梓錫,我最後問你一遍,當年的金街殺人案,你是認還是不認?”
  
  陸雲生幽靈一樣把手機屏幕放到他面前,那上面開了視頻直播,畫面上是一個人在窗邊發愣,正是他家小片兒,偷拍的人明顯在對面樓,一根狙擊槍口突兀地出現在畫面的一角,陳藍瞳孔猛地驟縮。
  
  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一件完全不相干的舊事。
  
  有一年下大雪,那天剛好是除夕,他從酒吧加完班回來,發現小片兒一個人穿著件襯衫蹲在他家門口,渾身凍得直哆嗦,看見他卻好像又不怕冷似的,站起來,拽拽地遞給他一個飯盒。那時他們還沒在一起,李爿恩還在鬧逃學,他當時就愣了,沒想到大過年的他會突然過來,趕緊把門打開讓他進屋。
  
  “你怎麼來了,你家裡人呢?”陳藍把飯盒接過,發現還是熱的。
  
  李爿恩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一臉期待的樣子。陳藍會意,低頭把飯盒打開,裡面滿滿裝了一盒餃子,碼得整整齊齊。這孩子估計捂了一路,還冒著熱氣,大雪天的,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揣過來的,陳藍哭笑不得,又有點感動。他是孤兒,無父無母,在這城市也沒什麼朋友,從小過年這件事就和他沒多大關系,他也早就習慣了,從不去湊那個熱鬧,團年團年,有家人才叫團年,他和誰團啊。
  
  “這是你做的?”陳藍問他,直接上手拈起一個放進嘴裡,不用等李爿恩回答他就知道,肯定是!餃子皮太厚了,裡面的肉餡根本沒熟。
  
  “好吃。”陳藍違心地豎起大拇指。
  
  李爿恩這下繃不住了,孩子一樣露出開心的笑容,這才道明來意:“我來陪你過年。”
  
  吃餃子,看春晚,放鞭炮,陳藍小時候沒幹過的事,那天晚上全幹了。李爿恩在暖氣房裡待得太久,不知道外面原來有這麼冷,出門也沒穿件外套,陳藍怕他凍著,把自己的羽絨服給他穿,李爿恩卻不願意,非要和他一人穿一半。兩個人就這麼依偎在天台上,看遠處的煙花一片片炸開。當新年的鐘聲隨著漫天飄雪傳來的時候,他望著李爿恩在雪中凍得通紅的臉,後知後覺地明白,什麼叫心動。
  
  上天真的待他不薄,把這樣好的人送到他身邊,他們像家人一樣,互相依靠,互相取暖。他常常想,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孩子呢?怎麼會有父母不喜歡這個孩子呢?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告訴自己,你要一直待在他身邊,你一定要保護好他,照顧好他,讓他一步步成長為一個成熟男人。
  
  只是,窗台的薄荷不澆水,不知道還能不能扛到過年。
  
  他放棄了,微微閉上眼:“我認。”
  
  這話一說出口,對面兩個人明顯都鬆了一口氣,陸宗澤笑逐顏開,拍拍他的肩膀:“大哥就知道你是懂事的好孩子,我會盡量讓你在裡面的日子好過些的,聽說你的胃才做了手術?很多東西吃不得吧?”
  
  陳藍像是主心骨被抽走的玩偶似的,被拍得踉蹌了一下,摔在地上。
  
  陸雲生滿意地收回錄音筆,跟在陸宗澤身後一起走了,錯身時說:“警察馬上就要來了,你好好想想細節,看怎麼跟他們說吧。”
  
  等到已經走出陳藍的視線范圍,陸雲生才轉頭問陸宗澤:“哥,這李爿恩就這麼便宜他了?”
  
  “幾張照片足夠這兔崽子受的了,”陸宗澤只是笑,“這件事你辦得不錯,一舉兩得。”
  
  “不用我再找人收拾他?他要是出點事,陳梓錫應該挺心疼的吧。”
  
  “不,我們要是出了手,風向就變了,他父母那邊還是先不要得罪得好。”陸宗澤拒絕,“再說,有一種懲罰,比受外傷更難承受,你就等著看吧。”
  
  ……
  
  陳藍猛地從夢中驚醒,周圍仍是漆黑一片,待了這麼多天,他依然沒有適應這種黑如墨染的環境,好像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一點希望都看不到。胃裡疼得好像正被人生生拿刀狂戳一樣,陳藍痛苦地翻了個身,動作帶響了腳鐐,驚動了下鋪的犯人,那人立即吼出來,伸腳踹上他的床板:“動個屁動!他媽找死啊!”
  
  “對不起……”陳藍虛弱道,身體蜷縮得更緊。
  
  陸宗澤的“照顧”並不止是說說而已,他身體原本就沒有好全,斷了藥之後,傷口又隱隱有復發的趨勢,發到手的飯菜又乾又硬不說,還全糊上了辣椒。為了保持體力,他只能挑一點米飯泡在熱水裡洗洗了再吃,即使如此,到了晚上還是疼痛難忍。
  
  這兩天有管事的發現他那點小聰明,連接熱水的權利也被剝奪了,陳藍只好減少進食,連著幾天沒怎麼吃東西,走路的時候都覺得頭陣陣發暈。
  
  這裡的重刑犯都要上手鐐和腳鐐,陳藍的顯然也被特殊照顧過了,比別人的粗大了一圈,原本白嫩的四肢硬是被磨出了一層血泡,走路幹活的時候幾乎邁不動腿,一動就錐心地疼。
  
  最難受的還不是這些外傷,那天對小片兒說出那番話之後,陳藍幾乎不敢去回想小片兒的臉,他當然不願意放手,如果刑期足夠短,他甚至希望小片兒能等等他,幾年時間快得很,熬一熬就過去了。可是不行,律師告訴他,故意傷人致死,還潛逃十年,情節嚴重,加上陸宗澤從中作梗,他的刑期至少會是十年起。
  
  十幾年出去,他都快五十歲了。
  
  過嫩的外貌常常讓他也恍惚覺得自己還是個十幾二十歲的小伙子,但陸雲生有句話說對了,他的眼神和他的經歷出賣了他,他已經不年輕了。難道他要讓小片兒等他十幾年,然後跟一個糟老頭子在一起嗎?
  
  就算他厚著臉皮賴得起,小片兒也耽誤不起,那孩子還那麼年輕,又那麼優秀,這是他半路養大的孩子,他知道。就算離開他,小片兒也絕對不會混得比任何人差,他值得擁有一個更稱職的愛人,一個真正能給他生孩子的愛人。
  
  “哎,那個戴腳鐐的,你過來。”遠處的怒喝打斷了陳藍的思緒。
  
  這幾天陰雨連綿,迷蒙的霧氣襯得陳藍的臉愈發蒼白,生病的緣故,肩膀也消瘦下去,脆弱得好像風一吹就沒了。
  
  明天有上面的人過來檢查,所裡組織人做衛生,陳藍被安排去清理老池塘的淤泥。他腳上水泡嚇人,幾個關系好點的獄友沒敢讓他下水,只在岸邊清理雜草。
  
  此時被點名,陳藍在心裡默歎一聲,知道自己多半又要被人“照顧”了。一個年邁的獄友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往前。
  
  陳藍報之微笑,說了句“沒事”。
  
  “我戒指掉進去了,你幫我找找。”
  
  “好的長官。”陳藍挽起袖子,二話不說拖著叮咚作響的腳鐐艱難地踏進水裡,烏黑的髒水刺得腳踝又疼又癢,好像上百條小蟲子同時往裡鑽似的。
  
  早上沒吃東西,陳藍低血糖得厲害,一俯身就感覺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往腦門裡擠,差點栽進水裡。水面上倒映出他憔悴的模樣,這讓他感到一陣反胃,連忙用手劃散。
  
  冷風吹過來,掀起陳藍單薄的囚衣,他裹緊衣擺,手在淤泥裡一寸寸摸過去。周圍的人都看出了針對,有同期進來的試圖過來幫他找,被罵了回去。
  
  在池塘裡找一枚戒指簡直堪比大海撈針,陳藍也是有耐心,在冷水裡泡了一個多小時,竟然真讓他找到了。
  
  那管事無刺可挑,看陳藍的樣子又實在是弱不禁風,大發慈悲讓他上岸來。
  
  陳藍暗暗鬆了口氣,然而,他這口氣鬆得太早了。在冷水裡站了太久的緣故,雙腿早就麻木,提腿往前一邁,像是有人突然在水裡拉住了他的腳踝一樣,一下子沒邁動,身體慣性往前倒去,撲進了水裡。
  
  這池塘的水年初的時候抽走了大半,最深的地方也只沒到胸口,周圍的人認定他能自己爬起來,都沒太當回事,沒想到等了半分鐘,水面仍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糟了,該不是鐵鐐陷進淤泥裡去了。”有人提醒。
  
  管事的一聽,立即跳了起來,他的確收了錢要教訓人,可犯人出事了他可是要自己背責任的,忙大叫道:“快,快把他撈上來。”
  
  陳藍被拖上岸的時候幾乎都快沒氣了,緊閉雙眼活像個死人,醫生漫不經心地過來瞧了一眼,瞬間臉色大變,忙讓警衛給上面打電話,說是得馬上送醫院搶救。
  
  這一鬧,事情就大發了,犯人公告期都還沒過呢就差點沒了命,一時之間議論紛紛,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到了孟川的熟人那裡。
  
  李爿恩一聽說這件事,整個人都炸了,像一頭發狂失控的獅子似的,瘋了一樣要去找陳藍,可惜陳藍現在是重點看護對象,饒是孟川的人也接近不了。
  
  孟川也是一個頭兩個大,李爿恩活生生就是只野獸,陳藍這馴獸員不在,根本沒人鎮得住他。李爿恩從詭異的冷靜中抬起頭來,眼都是紅的。
  
  “你要幹嘛去?”孟川怕他沖動,想要拉住他,愣是沒拽住。
  
  皇后酒吧有輛送酒用的皮卡,平時不怎麼用,一直放在後院裡,李爿恩拿了車鑰匙,不顧孟川的阻攔,直接開了出去。
  
  “方盟,你摩托車呢,快跟上他!”孟川大吼。
  
  李爿恩要找的人是青爺,這幾天他一直在酒吧街打聽消息,得知了青爺的住處,他原本計劃拿到籌碼之後再去談判,可現在他等不了了。再拖下去,陳藍就沒命了。
  
  李爿恩直接開車半路截了青爺的胡,把車堵在了巷子裡,恰好兩個人都在,他來得氣勢洶洶,曾建民都沒反應過來,腦門先挨了一棍。
  
  有句話說,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青爺橫了一輩子,到底還是惜命,躲在車上不敢下來,急急給手下打電話,被李爿恩發現,一根鋼棍錘得粉碎。
  
  “我問你,陳藍之前臉上的傷,是不是你打的?”李爿恩揪起旁邊曾建民的頭髮。
  
  “我,我不是故意的,再說他也打我了……”曾建民痛哭流涕,幾乎快要給他跪下了。
  
  李爿恩掂了掂手上的鋼棍,冷笑道,“那只手打的?”
  
  “右、右……”
  
  一聲慘叫劃破天空。
  
  這是殺雞給猴看啊,青爺臉都綠了,李爿恩砸開車門,渾身冒著寒氣,把他拖了出來。要說兩個人肉搏,青爺或許還有勝算,可李爿恩武器在手,他審時度勢,當下就舉手投了降。
  
  “陳藍的事情我知道。”
  
  “說。”
  
  “那個,陳藍,就是當年的陳梓錫,我也是才聽上面的人說的,聽說他年輕的時候跟過陸老爹。”
  
  李爿恩眼神一暗:“跟?”
  
  青爺忙解釋道:“不是,他年輕的時候是陸老爹的小弟,跟著陸老爹討生活的,那會兒陸老爹也只是個小混混,手底下二十來個人,陳梓錫是這些人中和他最鐵的,兩個人後來還結拜了。
  
  “後來他們組建了幫會,陳藍是他的左膀右臂,陸老爹有個弟弟,經常和他們一塊玩,三個人關系挺要好的,可是後來出了一件事,陸老爹的兒子被仇家綁架了,陸老爹帶了人要去血戰搶人,陳藍卻不同意,堅持要等警察來。陳藍雖然和他們是兄弟,但性格完全不同,他受過教育,好像還是B大的大學生,想法不一樣。”
  
  李爿恩猛地想起當年他考上B大研究生時,陳藍在公園裡抱著石像痛哭的情景。
  
  “因為陳藍的阻攔,幫會倒沒受什麼損失,但是陸老爹的兒子因為警察救人晚了一步,腿被綁了太久,廢了。就這件事,他們三個人開始有了嫌隙,陸老爹覺得陳藍不仗義,假仁慈,不顧慮他兒子的安危,另一方面,混黑道的出了事去找警察解決,這不成了笑柄嘛,風言風語的,陸老爹就對陳藍的怨氣越來越重。
  
  “最後那個事,也是導火索,陸老爹的弟弟有個女人,聽說還長得挺漂亮,因為經常和他們在一起玩,漸漸就對陳藍生了些別的心思。陸老爹的弟弟知道之後,氣得直發抖,背著兄弟搞曖昧本來就是大忌,陳藍又還死活不承認,他就想找陳藍算賬。陸老爹已經廢了個兒子,不能再讓弟弟受委屈,兩個人就設了個套,想借機把陳藍收拾一頓,清理出幫會。結果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來的不是陳藍,是那個女人,他弟弟沒看清人,上去就把人一刀捅死了,陳藍遲了一步,來的時候就正好趕上這一幕。
  
  “本來打架斗毆,死傷幾個人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可是沒想到陸老爹的弟弟殺的那女人,是一個官員的侄女,這件事愣是沒兜住,最後捅到上面去了,上面發了通緝令,陸老爹只好把弟弟送出國,在外躲了十年。
  
  “這件事跟陳藍沒有直接關系,卻是因為陳藍而起,陸老爹恨得牙癢癢,捏造了事實想把事情栽贓在陳藍頭上,陳藍當然不肯,就跑了,學也沒上了。陳藍是孤兒,無父無母,他這一甩手,誰也沒再見過他,直到六年前。”
  
  李爿恩眉心一凜,直覺有個重要的真相就快要跳出來了。
  
  “六年前,有人在A市發現了他,當時十幾個人圍堵陳藍,他硬是沒從,還和他們打了一架,好像是說被捅了一刀,不過青爺的人也沒抓住他。他就這麼又消失了幾年,沒想到這一次,他躲到B市來了,這小子,也挺聰明。”
  
  李爿恩聽得心如刀割,只有他知道,陳藍並不是因為聰明,他是為了他才來B市的。明明就是遇到麻煩了,還說什麼騎車摔的,這麼爛的理由他當初竟然也信了,難怪當初他要求陳藍和他一起來B市時他露出為難的表情,難怪陳藍生病從來不肯去醫院,B市醫療都是全市聯網,他是怕被人發現啊。
  
  這些年,陳藍在他身邊,究竟在過著怎樣一種小心翼翼的日子,李爿恩幾乎不敢去想。
  
  “所以殺人的事情,跟他實際上一點關系都沒有,是嗎?”
  
  青爺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握住鋼管的手指泛白,李爿恩冷笑了一聲。
  
  誰犯了錯都可以被原諒,只有沒犯錯的人不能被原諒。
  
  “報紙是誰讓你投的?”
  
  “是……是陸老爹的弟弟……”
  
  “祁夜?”
  
  “他真名叫陸雲生,為了逃避通緝,在國外整過容。”
  
  如此一來,他故意接近陳藍,一切都說得通了,李爿恩又問:“為什麼投報紙?”
  
  “他說……說……你的父母應該會喜歡這份大禮……”
  
  李爿恩一下站了起來,投來凌厲的視線,“你說什麼?”
  
  青爺連連擺手:“不是我說的,是我聽他和陸老爹說的。”
  
  李爿恩怔愣了一下,他從沒想過他的父母和這件事還會有牽扯,他六年前和家裡鬧翻,只身來到B市求學,這幾年從沒回過一次家,家裡也一次沒有給他打過電話,兩方都是一副恩斷義絕的態度,他想不通他父母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淌這渾水。
  
  方盟的小摩托晃晃悠悠開了過來,一見到地上兩個人,吃了一驚。
  
  李爿恩把鋼管扔給他,二話沒說直接走了,留下方盟一臉懵逼,哆嗦著給孟川打電話,“孟哥!小片兒好像把人家胳膊卸了!怎麼辦!”
  
  李爿恩當晚就一紙機票飛回了A市,闊別六年再踏入這片土地,他只覺得陌生。
  
  門衛第一眼見到他,竟然沒認出來,差點上前去攔。還是園丁眼尖,沖別墅裡大喊,“先生,小少爺回來了。”
  
  屋裡連茶都沏好了,顯然李父李承淮一早就知道他要來。
  
  “肯回來了?”
  
  李爿恩看了眼桌上壓著的一疊照片,心下了然,開門見山道:“他沒殺人,你想辦法把他撈出來。”
  
  李承淮也懶得跟他計較態度,“我有什麼好處?”
  
  “你想要什麼好處?”
  
  “兒子跟一個男人在外面廝混了六年不回家,你現在問我想要什麼,你不是應該比我更清楚?”
  
  李爿恩不自覺握拳,“我做不到。”
  
  “我不逼你,你自己選。”李承淮低頭點了根煙,“不過我勸你快一點,聽說他高燒不退好幾天了,別等你選好了,人沒了。”
  
  李爿恩呼吸一滯,“你是不是威脅他了?他明明沒有殺人,為什麼會招認?”
  
  “你應該去問拍這些照片的人,或者,又是誰寄給我的。”說完,像是嫌髒似的,把桌上的照片扔給他。
  
  “我可沒那個閒心管這些破事,他自己得罪什麼人自己心裡有數,你別妄想把所有的髒水全潑在你親爹身上。”李承淮不屑道。
  
  李爿恩當晚沒回去,他媽看到他哭得跟淚人似的,死活不讓他走了,說什麼在外面吃了這麼多年的苦,現在該留在家裡好好享福。
  
  李爿恩想陳藍想得不行,滿腦子都是他爹說的那句“高燒不退”,不由被她哭得有點無奈,說:“媽,你看我身上哪裡像是吃過苦的呢?”
  
  說這話的時候,他又不自覺嘴裡發澀,吃苦的從來都是陳藍。這麼多年,陳藍於他而言,半是愛侶,半是嚴父,賺錢供他讀書,悉心教他長大,將他護在羽翼下,不讓他受到半點委屈。
  
  可那人現在生了重病,他連面都見不上。努力了這麼多年,結果連保護他不受苦的能力都沒有。
  
  他媽聽到這句話倒是不哭了,李爿恩的變化她看在眼裡,在外歷練了這幾年,他不光是身體長開了,個性也比以前成熟得多,身上那股紈褲子弟的脾氣早就消散得一乾二淨,像是個穩重有擔當的大男人了。現在的李爿恩才是她理想中一直盼望的模樣,可當他真正站在她面前,她卻一點兒都笑不出來,因為,把她兒子教導成這樣的人,不是她。
  
  “你爸說的那些是真的嗎?”她擦乾眼淚問,“他說你和一個男人同居,是真的嗎?”
  
  李爿恩點頭承認了,低聲說:“我愛他,這輩子也只會愛他一個人。”
  
  “一輩子這麼長,你怎麼說得准呢。”
  
  李爿恩只是搖頭。
  
  “你爸爸想讓你和梅公的外孫女結婚,借此穩固政壇上的地位,他不會允許你和他繼續來往的,兒子,你要是實在不想結婚,你就不要回來。”
  
  李爿恩一陣吃驚,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不反對我?”
  
  “媽不懂你爸爸那些手段,但媽相信你說的話,一輩子太短,只要那人是真心待你好,是男是女又有什麼關系呢?重要的是你高興啊。”
  
  這是從陳藍出事以來,頭一次感受到一點暖意,李爿恩有些感動。仔細一想,其實也不奇怪,他家裡從小就是標准的嚴父慈母模式,父親執拗強硬,對他不冷不熱,偏愛打擊教育,而母親柔弱心軟,又對他溺愛過度,二者互相催化,也才養成了他那乖張中二的臭脾氣。加上他一走就是這麼多年,他母親也是怕了,她看著自己兒子的眼神就知道,即使她是親生母親,如今也未必能比那人在兒子面前占得更多注視,不如大方地讓他去追求自己所愛。
  
  身為母親,最大的期望莫過於自己的孩子能得到幸福,她並不懂得男人與男人要如何過生活,卻懂得觀察兒子身上的小細節。這麼多年在外,他身上都沒有添過任何疤痕,頭髮和衣服收拾得乾乾淨淨,穿的還是名牌,還有他的學歷,都讀到頂尖學府的研究生了啊。對待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人,吃穿用度都這麼用心,想必那個人一定把他捧在手心裡愛著的。
  
  “可是他生病了……”李爿恩抱著他母親,把眼睛覆到她肩上,“媽,我想救他出來,我希望他能好好地活著,即使沒有我。”
  
  
  7.
  
  陳藍從一片混沌中醒來,竟然有一種死而復生的感覺。他的胃還是惡化了,不得已接受了第二次手術,溺水加感染,高燒不退燒成了肺炎,這段時間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
  
  手腕腳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鐵鐐不見了,陳藍緩緩睜開眼,想看清四周是哪裡,意外地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別動。”
  
  “小……”
  
  “別說話。”
  
  李爿恩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醒了就好。”
  
  陳藍嗓子燒得乾啞,說不出話來,喉結上下動了動,李爿恩立即會意,兌了點溫水喂給他喝。
  
  “一次先不要喝太多。”李爿恩看他渴極了的樣子,鼻子就一陣發酸,陳藍手腕上有一圈血泡,杯子都拿不穩,他用這雙手調過多少酒,拿過多少杯子,什麼時候發過抖?護士一臉遺憾地告訴他因為傷得太重多半會留疤的時候,他想到陳藍曾經那麼白皙完美的皮膚……只要一想到這些,他的心疼得都要裂開了。
  
  陳藍喝得很慢,似乎吞咽還有點困難,李爿恩小心幫他扶住,免得灑到床上。喂完水放著他躺下,摸到後背上全是骨頭,瘦了那麼多,他喉嚨一陣哽咽,差點沒忍住沖動把陳藍整個抱進懷裡,帶回家去。
  
  陳藍躺下也不老實,一雙眼睛盯著他看,像是要把這一個月看夠本似的。
  
  李爿恩聲音輕柔,“沒事了,法院改判了,已經不用再回去了。”
  
  陳藍目露疑色,屋外李承淮煞風景地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好了沒有?人醒了,可以走了吧?”
  
  陳藍轉頭去看,李承淮卻不願與他對視,夾著一根煙退到門邊,被路過的護士丟了個白眼。
  
  “我父親。”李爿恩道。
  
  陳藍啞著嗓子道:“……我認識他。”
  
  “你認識?”
  
  “新聞上見過,”陳藍道,“沒想到小片兒父親是這麼厲害的人啊。”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卻並沒有高興的神色,李爿恩以為他是拿自己對比了,安慰道:“等叔到那個年紀,未必沒有他的成就。”
  
  “一個調酒師能有什麼成就。”李承淮不屑,他看見他們膩膩歪歪的樣子就心煩。
  
  李爿恩冷笑:“是,他也就是辛辛苦苦幫你養了六年兒子而已,請你對他放尊重點好嗎?”
  
  李承淮被頂撞得無話可說,到門外抽煙去了。
  
  “小片兒……”陳藍突然抓住李爿恩的手,像是有話要說,半晌又漸漸鬆開,只問:“你……是要走了嗎……”
  
  李爿恩怔了一下,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向陳藍的眼漸漸紅了。他原本是不打算說的,或者,至少等陳藍身體好了再告訴他,可陳藍多聰明的人,李承淮出現的那一剎那,一切已經無需多話。
  
  相顧無言,李爿恩緊緊攥著他的手,放在唇邊蹭了又蹭,最終還是鬆開了,走的時候,俯身在陳藍額頭上鄭重印下一吻。
  
  “小片兒,”陳藍叫住他,聽語氣應該是在笑,“我愛你。”
  
  李爿恩的眼淚倏地就下來了,怕陳藍看見,他不敢回頭:“我也愛你。”
  
  起風了,窗簾被吹得獵獵作響,他走之後,病房陷入了長久的死寂,陳藍靜靜地躺在床上,到出院,身邊再沒有來過人。
  
  
  8.
  
  陳藍回家了,孟川是一個月後才得知的這個消息,當他信步走進皇后酒吧的時候,幾個人活像見了鬼。
  
  “你……你……”
  
  “怎麼,不歡迎我嗎?”陳藍笑得與平常無異。
  
  李爿恩回A城之前來過一次皇后酒吧,結了陳藍之前做手術的醫藥費,付了撞壞皮卡的車錢,最重要的是,告訴了他們他和陳藍已經分手的事情,說以後不會經常來B城,拜託他們時常去照應一下陳藍。氣得孟川當場拿凳子砸他,繡花嗓子都吼破音了,“你他媽自己的人自己不會照顧啊?老娘憑什麼幫你啊?!”
  
  李爿恩也沒躲,生生挨了他一凳子。
  
  那天之後李爿恩再沒出現過,陳藍住的醫院級別太高,是政部要員專用的,他們進不去,因此也不知道陳藍什麼時候已經出院了。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方盟啪啪啪鼓起掌,立即把裡面正在調酒的小師傅拽出來,“來來來,都閃開,讓專業的來。”
  
  陳藍恢復了在酒吧的日常工作,最高興的當然要屬孟川,看到他還這麼有幹勁,心裡還挺欣慰,原本他還以為陳藍會在家裡嚎啕大哭或者萎靡不振。然而高興了沒幾天,孟川就發現不太對,陳藍雖然調酒依然認真,人也照樣活躍,但狀況有點奇怪,比如他總是在忙碌中不經意停下來,發一下呆,嘴角又莫名其妙地笑笑,接著低頭繼續調酒。
  
  “你們有沒有覺得,他……他好像哪裡不對勁兒啊?”某天打烊收拾了店面之後,孟川終於沒忍住。
  
  “對,太正常了。”
  
  “按照陳藍平時的個性,不是應該輪流拉著我們哭訴一番,再瘋狂地敲詐我們一頓嗎?”
  
  “就是啊,他竟然不哭也不鬧,他真的跟小片兒分手了嗎,不會耍我們的吧?”
  
  “那倒不至於,他最近一個月,手機一次也沒響過,這要是擱以前,小片兒一天至少兩個啊。”
  
  孟川一聽到李爿恩的名字就心煩意亂:“算了算了,不管他。”
  
  陳藍表現得太正常了,正常到孟川挑刺都挑不出來,這反而讓他心裡不安,每次看著陳藍調酒,腦子裡總是跳出來他下一秒就高舉酒杯癲狂大笑的畫面。
  
  孟川一個激靈,痛苦地狂撓腦袋,“再這樣下去,陳藍不瘋老娘都要瘋了……”
  
  一轉半年,聖誕節來臨前,一個消息像轟炸機似的炮轟了皇后酒吧——李爿恩要結婚了。
  
  “哦。”這是陳藍知道後給出的反應。
  
  方盟還不想死,小心翼翼地問陳藍:“那……你要去參加他的婚禮嗎?”
  
  陳藍難得地抬頭愣了一下,隨即又笑出來,“去啊,怎麼不去,我家小片兒結婚怎麼能少了我。”
  
  “確定要去?不怕受刺激?他可是和別人結婚啊?”孟川死也要豁出去了,他現在甚至非常好奇,陳藍的底線到底在哪裡,他有一種直覺,只有闖過這道底線,陳藍才能真正脫下那層偽裝,也才能真正地放下。
  
  陳藍抿嘴笑了笑,對孟川說:“我還有三個月工資在你這兒沒發吧,下班的時候給我,我得給片兒包個大點兒的紅包。”
  
  李爿恩的婚禮訂在了元宵節那天,和陳藍的生日挨得很近,等過完生日,他的三十六歲就要過去了。都說本命年多災,陳藍覺得古人誠不欺我,縱觀他這一年,能幹的不能幹的什麼都幹了,尾巴上還能趕上小片兒的婚禮,簡直能給他的本命年悲劇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頭一天就趕到了A市,孟川不放心他,死活讓方盟跟著過來了,並委以重任:萬一陳藍要搞破壞,一定別阻止,記得去幫忙。
  
  陳藍倒是平靜得很,好像結婚的真的只是他一個普通晚輩而已,一早起來洗了個澡,吹了頭髮,刮乾淨胡子,換上新買的禮服。
  
  站在鏡子前,陳藍摸了摸自己的臉,人長得嫩就是這點兒好,看著都有點兒像來給小片兒當伴郎的了。
  
  入場時,方盟慫得不敢說話,顫巍巍地跟在陳藍身後。收禮金的是男方家長,看見陳藍的紅包,不由愣了一下,“您這……沒弄錯吧?”
  
  陳藍禮貌一笑,“給李爿恩。”
  
  那女人收下,交給一旁的小姑娘數鈔去了,又看了眼名字,不由心中一顫。不得不說,陳藍這張臉在對付長輩的時候是很占優勢的,對方一臉的訝異全擺在臉上,大概沒想到這人比自己兒子還年輕。
  
  李爿恩的母親只是臨時接替了這個工作,沒想到有幸見到了陳藍本人,知道當初是自己兒子先追求的陳藍,後來又搞成那樣,如今兒子結婚他還給這麼大的紅包,更加不好意思起來。
  
  “快,過去坐吧。”她站起來道。
  
  陳藍對她笑著點了點頭,十足的風度。
  
  婚禮場地布置得非常隆重,大廳裡權貴雲集,包括角落在內,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家世和身份,不僅是方盟,連陳藍都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已經接近婚禮時間,依然沒有看到新郎新娘的影子,方盟不由奇怪,想到走前孟川對他的囑托,心裡還隱隱有點激動。他樂於見到出狀況,陳藍卻不這麼想,主動起身走到主桌的位置,就聽桌上一個穿著雍容華貴的女人拿著手機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他收到一條短信就走了?!那婚禮呢?”
  
  陳藍心裡一個咯登,忍不住脫口而出:“是李爿恩嗎?”
  
  幾個人都沒見過他,沒人回答他,那女人臉色不善,又打了個電話,那頭顯然直接掛斷了,她頓時氣得當場把手機甩了出來,扔在桌上:“這什麼人,你們看看!親家母,您兒子這是怎麼了呀?”
  
  是一張手機屏幕照片,應該是新娘拍了發過來的,李母也是一頭霧水,拿著手機盯著看了一會兒,心裡只隱約猜測到是有人臨時約他出去,可以他兒子的性格,不可能真的就丟下這麼多人出去赴約,能讓他現在去赴約的只有一個人,而這個人現在就在她面前。
  
  她有點擔心這是陳藍故意耍的把戲,但又覺得不太可能,陳藍看起來不像是人品低劣的人,再說分手和結婚都是他們自己做出的選擇,現在來演這麼一出,怎麼也說不過去。
  
  她心眼不多,想不出來什麼別的可能了,乾脆把手機遞給陳藍:“陳先生,不如你看看?”
  
  陳藍求之不得,拿來一看,屏幕上面只有一條短信,還是來自他的號碼。
  
  “我有話跟你說,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很快陳藍就發現了異常,這不是他的號碼,和他的號碼只差了一位,有人在冒充他!他心中警鈴大作,暗叫不好,沒等李母反應過來,率先沖了出去。
  
  肯定是李爿恩太心急,根本沒細看,一見到疑似陳藍的短信就直接過去了,或者就算他發現了號碼不對,多半也會被勾起好奇心,不得不說發短信這個人非常聰明。走在路上,陳藍心焦地分析起操控短信背後的人是誰,是針對他還是針對李爿恩。
  
  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那是A城的一個酒吧,知道的人不多,能想到的就是當年圍堵過他的陸氏兄弟,可陳藍改判之後,他們二人已經出國了。除此之外還會有誰呢?
  
  如果是針對他的那還好說,如果是針對小片兒的……陳藍不敢想,心焦得更加厲害,“師傅,麻煩再快點兒。”
  
  正開到半路,旁邊來了一輛車,嘟嘟地按著喇叭,一副要把他們逼停的意思,陳藍摁下車窗,髒話都到了嘴邊,看清對面那張臉後又生生咽了下去。
  
  “你他媽想幹什麼?!”他沒罵,李承淮倒是罵出來了。
  
  陳藍心說幹你兒子,嘴上不甘示弱:“有人要搞你兒子!”
  
  “誰?!”
  
  “不知道,但肯定是陸家幫會的人!”
  
  李承淮竟然罵了句洋文,一腳踩了剎車,他開的是一輛重型越野,直接把出租車攔在了路中間。
  
  “上來。”李承淮用下巴示意他。
  
  陳藍警惕地瞥了他一眼,想到李爿恩的處境,心說行吧那就隨你處置了,拉開車門跳上了車。
  
  “在哪兒?”
  
  “前面,右邊第二個路口進去。”
  
  他們一路飆車飆過去,陳藍臉都嚇白了,這老子比兒子脾氣還急,開個車跟要故意制造車鍋騙保似的。車品即人品,難怪當初他家小片兒要離家出走,換他他也要跑啊。
  
  飆太快的後果就是,他們到了,結果李爿恩還堵在路上。
  
  陳藍急急忙忙地下車,酒吧很老舊了,他當年走的時候就一副快要倒閉的樣子,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竟然維持著這種奄奄一息的狀態留存了下來。一直沒有裝修過的緣故,外牆已經老得不能看,在這日新月異的建築群中,反而特立獨行得像個另類藝術品。
  
  大中午的,店裡並沒有營業,只有一個值班的中年大叔在吧台後面睡覺,背影陳藍不認識,應該是後來才招進來的。
  
  陳藍在四周轉了轉,並沒有發現異樣。
  
  “人呢?”李承淮點了根煙,好整以暇地靠在車門上盯著打轉的陳藍。
  
  陳藍沒理他,抬手敲了敲酒吧的玻璃門,裡面的值班大叔翻了個身,爬起來給他開了門,“誰,誰啊?”
  
  陳藍剛要說話,眼睛瞥到他身後,“小心!”猛地一個側身,把值班大叔一胳膊拽到了地上,滾作一團。
  
  頭頂嗖嗖飛過一顆子彈聲,李承淮正在悠閒地彈煙灰,子彈好死不死射穿了他旁邊的車玻璃,多年警覺促使他在關鍵時候條件反射地抬手一擋,濺起的玻璃渣刺進了他的胳膊。
  
  “操!”李承淮大吼。
  
  槍明顯是消音過的,陳藍臉都白了,爬到牆根下躲了起來,他怎麼也沒想到,裡面的人竟然會有槍,他是什麼時候溜進去的?值班大叔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陳藍嚇了一嚇,用腳踹了踹他,發現他只是被嚇暈過去了。
  
  不能冒然過去,店裡沒有開燈,無法確定裡面的人究竟是誰,手上有幾把槍,又有幾發子彈。陳藍感到一陣心慌,他只想到有人會找他和小片兒的麻煩,卻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是抱了要置他們於死地的地步來的。
  
  陳藍想起小片兒,當務之急一定不能讓他來這裡,立即去掏手機,然而晚了一步,李爿恩的白色禮服太扎眼了,從車上下來那一刻,不光是陳藍,連李承淮也變了臉色。
  
  完了!那一瞬,陳藍腦子一嗡,抬腳就飛奔了過去。
  
  連李承淮都沒看清,他究竟是怎麼做到在這麼短時間內跑過這麼長的一段距離的,仿佛就像小說裡描述的瞬移一樣。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電光石火間,陳藍已經撲了過去,槍聲和驚呼聲同時響起,時間好像憑空定格了兩秒鐘。等所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見陳藍仿佛一下失去力氣,跪倒在地上,胸口鮮血狂湧。
  
  好像生生被人抽走了魂魄,李爿恩身上的溫度瞬間就被剝離了,身體先於意識,他抖著手抄起陳藍就往外跑,被李承淮一下子喝住。
  
  李爿恩這輩子沒這麼吼過誰,臉上表情可以說得上是猙獰:“別攔著我!”
  
  李承淮氣得鼻孔冒煙,他竟然吼不贏他:“媽的,能不能對你老子好點,用我的車!”
  
  李承淮是警察出身,後來才從的政,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開槍,槍口還對准了他兒子,真是豈有此理,暴脾氣和職業病同時被激發,顧不得胳膊上的傷口,挽起袖子就地一個專業打滾翻進了酒吧大廳裡,裡面很快發出叮鈴匡啷一片令人心驚的打斗聲。
  
  陳藍胸口的鮮血止不住似的,滴了一路。
  
  李爿恩腦中一片空白,神經傳導系統好像一下子癱瘓了,始終停留在陳藍撲過來的那一刻不願向前,然而淚腺卻比大腦要誠實得多,他抱著陳藍狂奔上車,眼淚根本停不下來。
  
  這一年裡受過這麼多傷,陳藍已經不怕疼了,現在子彈打進他身體裡,看著鮮血涓涓湧出來,反而有一種空前暢快的感覺。
  
  “好舒服啊……”
  
  舒服得很想睡過去,很想閉眼睛,可是看著李爿恩的眼淚,他又覺得捨不得,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他的小片兒了,他抬手去摸小片兒的臉,手伸到一半又沒了力氣。
  
  李爿恩察覺到了他的意圖,一把截住,緊緊握在了自己手裡,單手去發動車子。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我們馬上去醫院。”這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陳藍還是安慰他自己。
  
  陳藍似乎聽不見他說話,抬頭費力地扯出一個笑,“我……弄髒你衣服了……”
  
  陳藍是典型的陽性體質,無論多冷的冬天,他的手總是熱乎乎的,可是現在,這雙手卻如同被冰封一般,任李爿恩怎麼握也無法帶來一點熱度。陳藍好像不光身體破了一個洞,魂魄也破了個洞似的,整個人的意識像水流一樣從破洞裡迅速流失。
  
  “是,你知道我不會洗衣服的,你幫我洗好不好?”
  
  “小片兒……”陳藍兩眼放空,眼神失去了焦距,“你能不能,不要結婚了……叔看著你和別人結婚……叔好難過啊……”
  
  “好,我不結了,都聽叔的。”
  
  李爿恩狠狠抹乾淨臉上的眼淚,油門直踩到底,陳藍的衣服幾乎全被血液浸濕了,流到了車墊上,染開一大片,車廂裡充斥著強烈的血腥氣。
  
  “陳藍,能聽見我說話嗎,你怎麼樣了……你再說說話……”喉嚨梗得生疼,他緊緊捏著陳藍的手,幾乎不敢去看那上面的血。
  
  “我有點累,想睡覺,我睡一會兒再跟你說……”陳藍呼吸困難似的,眼睛閉了閉。
  
  李爿恩慌了,手不自覺握緊:“別睡,不能睡,馬上就到了。”
  
  他悔得五臟六腑都疼了,他究竟為什麼要放手?他為什麼要答應父親的條件?他為什麼要回來?大不了再離經叛道一次,大不了帶著陳藍遠走高飛,李爿恩疼得胸口發麻,竟然徒生一種嘔吐感,他終於明白,陳藍就是他的氧氣,沒有這口氧在,他根本活都活不下去。
  
  意識漸漸微弱,李爿恩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機械地重復:“你不要睡,你醒醒,你說好要給我生孩子的,你醒醒,你醒醒陳藍……”
  
  那人好像沒聽到似的,眼睛還是閉了上去。
  
  李爿恩猛地吼道:“陳梓錫!”
  
  陳藍原本感覺自己一只翅膀都長出來了,愣是被這一聲喊魂生生給喊了回來,歪頭吐出一口血。
  
  “丫的,這一口血憋死叔了。”陳藍躺在車座上劇烈咳嗽起來。
  
  醒後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老子這麼作的人死後竟然不是下地獄?!
  
  李爿恩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又喜又驚又怕,趕緊抹乾淨眼淚,加速把車開到醫院。
  
  送急診的時候,來了很多圍觀的人,這一身新郎的衣服實在太扎眼,乾脆直接脫了扔進垃圾桶裡,穿著襯衫在門外等。
  
  過了沒一會兒,李承淮也來了,臉上還帶著傷。
  
  “人怎麼樣?”
  
  李爿恩哭了一路話,嗓子疼,啞道:“失血過多,還在搶救。”
  
  李承淮似乎是有點累了,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有煙麼?”
  
  “我不抽煙。”李爿恩瞥了他一眼。他從來沒有這麼靜距離地觀察過自己的父親,一時間竟然覺得有點陌生。李承淮也老了,眼角都有了皺紋,背也沒有以前那麼挺直了,他年輕的時候是最優秀的警察,曾經一個人單挑一個販毒團伙,現在揍一個持槍的劫匪卻還能把自己給弄傷。
  
  在李爿恩很小的時候,也是享受過父親的溫柔的,只是後來他漸漸長大,兩個人個性太相似,矛盾日漸凸顯了出來,最後連坐下來好好說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李爿恩認為他不是個盡職的好父親,李承淮也覺得這個兒子沒有按他規劃中的路走,是他的恥辱。兩人相看兩厭,一別六年,誰也不肯先服軟搭理誰。
  
  沒想到終於能坐下來好好談話,竟然是在這樣一個地方。
  
  “等他好了,我就帶他走。”李爿恩直言道。
  
  李承淮輕笑了一聲,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不會結婚了,你要趕我出家門也好,要和我斷絕關系也好,都好,你就當……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吧。”
  
  “他對你來說,比父親還重要嗎?”李承淮露出一絲疲態。
  
  “不一樣的,”李爿恩道,“你對我來說永遠重要,爸爸。”
  
  李承淮笑了笑,“好久沒聽你叫我爸爸了,上一次是幾歲來著,聽著耳朵好像還有點兒癢。”
  
  “你們兩個也真是奇怪,你為了他甘心答應聯姻,他為了你直接連命都不要了,”李承淮搖搖頭,“再苛求下去,看著倒像是我不仁不義棒打鴛鴦了。”
  
  李爿恩愣了愣,李承淮把衣服搭在肩膀上,起身出去:“你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吧,我出去找根煙抽。”
  
  李爿恩:“替我跟梅公說聲抱歉。”
  
  李承淮擺擺手,頭也沒回:“放心,你爸爸這點事兒還是能擺平的。”
  
  李爿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很久才收回目光。
  
  陳藍醒過來發現自己又在醫院,恨不得當即跳起來給自己來個自拍,看見了麼看見了麼,第三次,第三次啊!海瀾之家一年才進兩次呢,他居然一年進了三次醫院。
  
  這如果是在小說裡,妥妥兒得是個男主角啊,主角光環金閃閃的那種。
  
  李爿恩在一旁放下報紙,對他露出笑容:“笑什麼?”
  
  陽光很好,空氣也好,人也好,重生的喜悅遲來,陳藍鼻子一抽,幸福得幾乎要哭出來,忙把臉埋進被子裡。
  
  “嗚,小片兒,你沒結婚吧,你要是結婚了還是別來見叔了,讓你媳婦知道多難過啊。”
  
  李爿恩笑:“我媳婦是挺難過的。”
  
  陳藍僵住了,悶聲道:“你說什麼?”
  
  李爿恩幫他把被子拉開,笑著說:“我媳婦難過得都把頭埋被子裡不肯出來了。”
  
  “別亂動,哪有你這麼精神的病人。”李爿恩把他安置好,柔聲道,“多休息,等你好了,我帶你出去旅行,我們去度蜜月,好不好?”
  
  “你……你真不結婚了?因為我嗎?”
  
  “本來也沒打算和她結婚,騙婚這種事我做不來,我跟父母談過,婚已經退了。”
  
  “那你父親……”
  
  李爿恩笑了,嘴角帶了一點柔和:“他說要請你喝酒。”
  
  事實上經過上次那一鬧,女方那邊多少也收到了風聲,約莫知道李爿恩是個同性戀,還有個能給他擋槍子的男朋友,這樣誰還敢嫁啊。李承淮一提退婚,女方忙不迭就答應了,還生怕他們反悔了似的。
  
  至於李承淮,他似乎是想通了,打算幹完今年就退休,下海做生意去。或許是他自己也在那件事中受了傷,更加能體會事情發生的當時有多凶險,能毫不猶豫地挺身為他兒子擋槍,得是抱著一種怎樣的感情,陳藍做了連他身為父親都沒能做到的事情,他又有什麼資格再苛責他們呢。
  
  “那,開槍的人抓住了嗎?”
  
  李爿恩點頭,面露愧色,“是曾建民。”
  
  “他?”
  
  “是我的錯,你被陸雲生帶走出事後,我心急之下去找過他,為了問出你的事情,我把他的胳膊打脫臼了。”
  
  陳藍吃了一驚。
  
  “之後方盟打了120,他膽子小,打完電話就溜了,曾建民運氣不太好,在120來之前,遇上了另外的人,似乎是被尋仇,手筋被挑了。他認為是我做的,心有不甘,於是買了槍支,來找我尋仇。”
  
  “那他會……”
  
  “買賣槍支,蓄意殺人未遂,已經進去了,法律會制裁他。”
  
  陳藍還沒說話,李爿恩率先拿起他的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是我的錯,我以後絕不會再沖動了。”
  
  這世上任何事情都是這樣,有因必有果,因為一次沖動,最後差點間接害陳藍喪命,這個教訓太深刻了。有句話說得對,你今天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對你的未來產生絕對影響。將自己的仇恨發洩在其他人身上,只會引發無數蝴蝶效應,於自己無益,於周圍的人更無益。
  
  陳藍心有餘悸,他擔心的倒是小片兒的安危,忙收住他的手:“知道錯了就好,以後你要沖動,對叔一個人沖動就行了,有一種沖動還是可以有的。”
  
  “……”
  
  能不能好歹出院了再撩?
  
  陳藍歎了口氣,生無可戀:“太值了,聽見你說了那麼多掏心窩子的話,這一槍多值啊,你平時就不肯跟我說。”
  
  “你要是愛聽,我天天說給你聽。”
  
  “那還是算了,”陳藍歪頭一笑,“還是叔說給你聽吧。”
  
  正准備進去探視的某單身酒吧老板在門口跌了一跤,痛苦地捂住了臉:“讓我瞎……“
  
  
  尾聲
  
  陳藍一個月後才徹底出院,他身體這一年裡密集地受過太多傷,精神狀況也一度不好,李爿恩怎麼都不放心,非逼著讓醫生給他做了全身檢查,把一些小毛病一並給調理了。
  
  陳藍本來不太情願,後來聽說是李爿恩他爸出錢,也就大方地答應了,一點包袱都沒有。李爿恩哭笑不得,每天家裡醫院兩頭跑,人雖然累了點兒,但臉上的愉悅之色藏都藏不住。陳藍三十七歲生日那天,李爿恩的母親來醫院看望了陳藍,還給了他一個戒指,說是祖宗傳下來的。
  
  陳藍這輩子從不知父母恩情為何物,接過戒指時第一反應是要推拒,李爿恩替他收下了,事後陳藍才反應過來,不由渾身一抖,這是傳家寶的意思啊,這是認可他這個……女婿了?或者,媳婦?
  
  李爿恩只是笑,他最近臉上笑容格外多。
  
  戒指是女款,肯定沒法戴,李爿恩找了根繩子穿好掛在陳藍脖子上,心滿意足地吻了吻他的嘴唇,“嗯,現在你是我們李家人了。”
  
  他注定沒法給陳藍一個婚禮,也不會真正擁有孩子,但心底裡的這份愛意,將是他們之間永恆的維系。
  
  出發回B市之前,李承淮送了輛車給李爿恩,正是陳藍出事那天他開的越野,車上的血跡已經清理乾淨,車玻璃重裝了,坐墊也換了新的。這車不便宜,李爿恩原本不想要,他和陳藍在一起待久了,習慣了花自己賺的錢,不想李承淮反而還露出了不高興的神色,“怎麼,你還嫌棄啊。”
  
  李爿恩一陣莫名其妙,見李承淮臉上的表情怪怪的,恍然大悟,戳穿道:“你莫非是聽說媽給陳藍送東西了你沒送,所以著急了?”
  
  “這孩子怎麼這麼多話,這車我開著膈應得慌行不行?”李承淮不耐煩地把車鑰匙丟給他,轉身走了。
  
  李爿恩坐上車,車輛登記證和保險單就放在擋風口,翻開一看,上面果不其然多了一行字——機動車所有人:陳梓錫。
  
  他不由彎了彎嘴角。
  
  上高速前路過一片社區,陳藍讓李爿恩把車在一家小診所前停了下來,買了幾壺油和幾條煙,說要去拜訪一個恩人,李爿恩沒跟過去,一直在車上等他。
  
  這幾天太陽很好,去年陳藍過生日買的那輛哈雷不知道還在不在,這幾天正好可以騎出去溜溜彎。
  
  遠遠就聽見陳藍罵罵咧咧地出來,他趕緊下車,“怎麼了?”
  
  “老東西,忒不識好歹。”陳藍憤憤道,“七百塊錢一條的軟中華不抽,非要抽七十塊錢的紅雙喜。”
  
  李爿恩好笑:“不是說恩人,怎麼還罵上了?”說到這,他忽然想了起來,腦子過電一般閃過一系列線索,後知後覺道:“那年我高考完,你被人圍堵,是他救的你?”
  
  “救什麼啊,他連醫生執照都沒有就敢動刀子,還把我肚皮縫得那麼丑。”陳藍毫不客氣地開噴。
  
  那你不是也照樣帶著東西去看人家了?不過這句李爿恩沒說出來,只笑了笑。
  
  回了B市,陳藍第一件事就是聯系B大的教授,送李爿恩回學校,原本做好了重讀一年的准備,沒想到教授說李爿恩之前做的一個項目得了獎,已經加夠了學分,可以不用再讀,直接准備畢業論文就行,還說有一個留校任教的名額,問他願不願意來。
  
  這對陳藍來說是個意外之喜,不過事關前程,兩個人還要商量一下才行,於是回復說他當然願意,但一切還要看小片兒自己的意願。
  
  掛了電話,李爿恩一直盯著他,陳藍笑嘻嘻地上前撩撥他,反被一把摁在了床上。
  
  “聽說,你以前也是B大的學生?”李爿恩一路咬著陳藍肩膀舔吸下來,落在小腹的傷口上,低頭吻了吻。
  
  “別親那裡,哈哈,好癢……”陳藍喘著氣,去摸李爿恩的頭髮,“好多年前的事兒了,提那個幹什麼?”
  
  “想不想和我回學校?”李爿恩抬起頭。
  
  陳藍愣了愣,沒說話。
  
  李爿恩從他眼裡看出了渴望,誘惑道:“我們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飯,一起睡宿舍,我去當老師,你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嗯……半夜問也是可以的。”
  
  陳藍翻身跨上他的腰,小心坐上去,“唔……可我都三十七了,和一群小破孩在一起,是不是太裝嫩了?”
  
  裡面又緊又熱,李爿恩控制不住地往上頂了一下,兩個人同時發出一聲輕歎。
  
  “誰敢說你裝嫩,我就給他打不及格……”
  
  陳藍爽得瞇了瞇眼,笑道:“小流氓……”
  
  李爿恩不甘示弱,正式跳轉打樁機模式,吻上他的嘴唇。
  
  “老妖精。”
  
  
  —正文完—


  【番外:天長地久】

  陳藍生氣了,他家小片兒不讓他上班。
  
  “叔才三十七,還沒老到不能動,怎麼就不能上班了?你別翅膀剛硬就想欺負叔。”陳藍氣得在陽台揪了好幾片薄荷葉子,一股腦全扔進熱水壺裡。
  
  李爿恩無奈,轉身去抱他:“我不是不讓你上班,我只是覺得你身體太累,需要休息。”
  
  他這話倒是不假,陳藍從上次出了幾次事之後,似乎是傷了元氣,身體明顯沒有以前好,動不動就感冒發燒,飲食也是萬分注意,不然一不小心就會胃疼。李爿恩現在每天和他形影不離,一門心思全放在他身上,陳藍就是想瞞都瞞不過,他以前沒被人這麼嚴管過,一時之間還十分不適應。
  
  陳藍被他蹭得心軟,神色緩和下來:“可是你剛剛工作,工資也不高,家裡開支這麼大,總不能全讓你承擔啊。”
  
  年中的時候,李承淮給他們二人在市中心買了套房子,陳藍說什麼也不肯要,李爿恩倒是無所謂,伸手替他接下了鑰匙,陳藍總不能阻止李承淮給自己兒子送東西,就沒再反對,只是一直不願意搬過去住。
  
  李爿恩把人翻過來抱進懷裡,笑瞇瞇道:“那兩條路,要麼搬到市區去住,我每天晚上12點准時去接你下班,要麼……”他把手伸進陳藍衣服下擺,吻著耳朵吐熱氣,“我就把你關起來,當成我的禁臠……”
  
  陳藍被他弄得一縮脖子,心說這小子從哪裡學來的這一套,話還這麼耳熟,後來反應過來,丫的,這不是以前他的台詞嗎?
  
  “臭小子,好的不學,專學你叔那點泡妞的伎倆!”陳藍兩下脫了襯衫,反手罩住李爿恩的腦袋,“看我不治你。”
  
  “是泡叔,唔……”
  
  最後陳藍還是妥協了,他嘴上不說,心裡也知道,李爿恩其實是心疼他,這孩子從18歲起就存了要養他的心思,一直希望將來賺多多的錢,每晚能抱著他睡。陳藍又何嘗不想,可惜他這個年紀再去學個別的能白天上班的技能,也著實為難,如今他的小片兒算是有了成功實現夢想的能力,他這個當叔的豈有不給他實現機會的道理。
  
  李爿恩在學校掛了職,因為專業優秀,還應邀在夜校教學生,上完課剛好11點,在附近買點兒熱粥和湯包,開著小車正好去接陳藍。
  
  他如今一副老師的派頭,穿著整齊的西裝,身材高大,從車上下來,一張臉堅毅又俊朗,每每都引得孟川直犯桃花病。
  
  “我發現你家小片兒最近春風滿面的,真是越長越好看了啊。”
  
  “廢話,也不看是誰養的。”
  
  孟川不說,陳藍也發現了,似乎是遺傳了李承淮的官員氣質,李爿恩特別適合穿正裝,此時他沒有系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沒了平日裡的禁欲氣息,顯得男性荷爾蒙感十足。
  
  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陳藍想。
  
  “交班了嗎?”李爿恩把粥和湯包放在桌子上,聲音也性感得不行。
  
  “快了,小林在換衣服。”明明兩個人在都一起這麼多年了,陳藍還是常常會看他看得入迷,忙給他倒了杯果汁,自己坐在桌子上乖乖喝粥。
  
  “涼了嗎?天氣開始降溫了,明天我去買個保溫桶。”李爿恩看他慢慢喝粥,心裡的滿足感簡直快要從眼裡溢出來。
  
  “不會,溫度剛剛好。”陳藍個夾了湯包放進嘴裡,嚼了兩口,又說,“下次只買粥就好了,人到中年,怕發福。”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鼓得像包子,“福”字的口型又極像在嘟嘴,李爿恩心中一顫,腦子裡只閃過兩個字,好萌!
  
  從李爿恩進門起,旁邊就有一個墨鏡男端著酒杯來來回回踱步,終於鼓起勇氣路過他們二人旁邊,他還沒開口,陳藍忽然抬起頭:“不好意思,他有主。”
  
  陳藍嚼著湯包看著那墨鏡男,一臉的坦然,後者立刻知難而退,說了句抱歉就走了。
  
  整個過程李爿恩頭都沒抬,只盯著陳藍油嘟嘟的嘴,盤算著今晚的地點是在臥室還是客廳。
  
  “蒼蠅真多。”陳藍出門的時候沒忍住罵了一句。
  
  李爿恩給他開車門,笑得不行,說起打轉的蒼蠅,陳藍身邊的可不比他少,他都還沒生氣呢。開車的時候,李爿恩側眼看著陳藍白嫩的臉頰,恨恨地想,真想在他身上留個記號,想告訴全世界的人,這個人是他的,你們都離他遠點。這個想法一旦萌生,便忽然有了一發不可收拾之勢。
  
  兩個人都沒能堅持到家,車剛停入庫,陳藍的手就摸過來了,李爿恩被他一路撩撥,早就硬挺得厲害,當下把人拽過來,分開雙腿跨坐在他腿上。
  
  車廂裡的溫度直線攀升,兩個人吻得難捨難分,李爿恩尤其喜歡陳藍的腰,那裡敏感得厲害,簡直像個開關,只要他一碰,陳藍的身體就軟成一灘泥,毫無反抗能力,只能任他玩弄。
  
  此時陳藍被他親得暈頭轉向,衣衫半露,兩頰緋紅,看得他心間發癢,實在沒忍住,在那細嫩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吸吮出一個吻痕來,引得陳藍悶哼了一聲,攤在他懷裡喘息。
  
  這個舉動完全激發了李爿恩的占有欲,兩下把陳藍的衣服脫乾淨,從格子裡拿出潤滑劑,擠了一坨,手指探入後穴。
  
  “啊哼……”陳藍把頭埋進他頸肩裡,舌頭還不老實地在他肩後舔來舔去。
  
  李爿恩側臉去啄他,手上動作不停,陳藍這個發浪這個舉動沒有持續很久,很快,他就沒多的精力了。李爿恩的擴張總是有點心急,當然多半是陳藍撩得,很奇怪,陳藍打心底裡喜歡這種略微帶些痛感的刺入,這會讓他心中的被占有感加倍強烈。尤其是正面做的時候,眼前的人是小片兒,陳藍每每看著這張臉,想到小片兒的性器在自己身體裡,狠狠貫穿著自己,就特別容易高潮。
  
  他們剛在一起那會兒,有一次小片兒剛插進去他都疼得直接爽到射了,引得李爿恩一度懷疑他有SM傾向。李爿恩在這種事上非常配合他,知道陳藍喜歡,在不傷害他身體的前提下,總是習慣留一點痛感給他慢慢感受。
  
  這幾天兩人做得頻,入口很容易打開,加上潤滑液的幫助,進入的過程很順利。李爿恩抱著他的軟腰,直插到底,一點情面沒給留,陳藍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嗚嗚咽咽的,嘴上浪卻叫個沒型。
  
  “小片兒……好舒服……叔好喜歡……你再動快點兒……”
  
  前座位置有限,有些施展不開,李爿恩將他整個抱起,放倒在車後座上。他身上襯衫還沒脫,俯身摁著一絲不掛的陳藍,竟然有一種奇異的凌辱感。
  
  陳藍似乎也察覺了,扭著腰,用腳去勾他的下巴,語氣極盡誘惑:“李老師……下一步怎麼做啊……學生不知道呢……”
  
  這話一出來,李爿恩頭皮都麻了,頓時血氣上湧,抓住他的腳踝,把人拖過來,雙手托住他的臀,對著穴口就插進去,那叫一個大開大合,大操大幹。
  
  “不知道,老師教你……”
  
  “啊……小片兒……慢點兒……嗚……”
  
  每一次性事,兩個人都非要做盡興了才肯罷休,陳藍足足被插射了兩回,最後實在沒力氣了,直接耍賴裝暈,被李爿恩裹好衣服背了上去。
  
  李承淮送的房子很大,比他們之前住的地方寬敞許多,臥室裡有單獨的衛浴。李爿恩在浴缸裡放滿熱水,把陳藍放進去做清理。只有這時候的陳藍才不那麼像無所不能的老妖精,反倒就像個怕溺水的小孩兒似的,兩手緊緊攢著李爿恩的胳膊,生怕掉進去。
  
  陳藍在電梯裡還清醒著,一進家門卻真睡過去了,後面的事情迷迷糊糊的,完全出於條件反射。李爿恩覺得有些奇怪,他發現不是一次兩次了,陳藍好像有點怕水,以前住的地方沒有浴缸,他那時不知道,後來李爿恩整理衣服,發現了櫃子裡的兩套泳褲,想起來陳藍以前明明還帶他游過泳,按道理說不至於怕水怕到這種程度。
  
  白天醒了一問,陳藍想了想,又開始胡說八道扯自己看了部恐怖電影如何如何逼真以至於留下了陰影,李爿恩表面上點了個頭,心底裡卻開始犯嘀咕。他現在也摸出規律來了,陳藍只要一開始轉移話題,那就說明他問到點兒上了。
  
  快到年末的時候,一個消息從李承淮那兒傳了過來,陸氏兄弟在國外販毒被抓,遣送回國,剛剛移交到B市監獄。李爿恩得到消息後,借助父親舊友的名義背著陳藍去探視了一次。
  
  有些事情,他必須要知道,比如,陳藍當初究竟為什麼會頂替認罪,在監獄裡的那段時間裡,又到底經歷了什麼。
  
  陸宗澤原以為來見他的人會是陳藍,沒想到一出來,看見的卻是這麼一個眼神冷峻的青年。他瞇著眼瞧了兩眼,才認出來這是陳藍的姘頭。
  
  “長話短說,”李爿恩道,“我是來和你談判的。”
  
  陸宗澤剃了光頭,抬起頭,眼角滿是皺紋:“你是想知道陳藍的事情吧。”
  
  李爿恩:“是,我可以在你和你弟弟的刑期上做點手腳,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
  
  陸宗澤懷疑地看了他一眼,關於李爿恩的父親,他早就有所耳聞,這也是他當初只敢動陳藍而不敢動他的原因。李爿恩的話很有誘惑力,他們能把陳藍完好地弄出去,給他們減減刑似乎也不是難事。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爿恩垂下眼,語速很慢:“……陳藍怕水,晚上睡覺無意識地會蜷成一團,半夜還會驚醒,我不在家的時候,他都在開燈睡,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在害怕,至於原因,我想你比我清楚吧?”說完,他抬頭看向陸宗澤。
  
  陸宗澤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掙扎很久才說:“那些東西放在陶青那裡,你可以去找他拿。”
  
  李爿恩收斂起目光中的偽裝,瞬間變得銳利起來,道:“謝謝你的慷慨。”
  
  陸宗澤眼神一暗:“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等著牢底坐穿吧,我會爭取讓人給你們判無期,而且永不減刑。”
  
  “你……”陸宗澤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李爿恩轉過頭,冷笑道:“你當初拿陳藍開刀,就該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沒有承受後果的能力,現在看來,你是沒有。”
  
  “我東西都給你了!”
  
  “是,等我看完會移交給警方,陷害他人入獄,不知道會怎麼量刑。”李爿恩說完,像是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句話似的,轉身就走了。
  
  晚上陳藍下班,一開車門就看見他家小片兒抬著一雙紅紅的眼睛看他,那樣子,活像被誰欺負了似的。陳藍立刻就被嚇壞了,忙上去摸他的臉:“小片兒,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話剛說完就被扯進懷裡,陳藍被抱得有點懵,目光落到車玻璃前的一個檔案袋上,心中疑惑更甚,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是不是今年的評級沒過啊?不要緊的,明年再評嘛,你還年輕,又不急在這一時……唔。”
  
  李爿恩很少這麼用力地親他,幾乎說得上是啃咬,他本來就掠奪性強,親得太狠陳藍會喘不過氣來,陳藍不知道他又發什麼瘋,牟足了力氣去推他的肩膀,揮手間臉上蹭上了水漬,不由一愣,李爿恩哭了。陳藍徹底慌了神,起身推開他,捧起他的腦袋:“片兒你到底怎麼了,跟叔說,誰欺負你了。”
  
  李爿恩不發瘋了,又換了輕柔的力道來抱他,動作小心得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品,聲音低啞:“陳藍……陳梓錫。”
  
  “嗯?”陳藍立馬應道。
  
  然而,李爿恩卻沒再說話,他心裡有太多的話要說了,關於錄音筆,關於那些資料照片,關於口供……他當年只大約知道陳藍是被人栽贓,卻不想真相原來是這樣,如今話到嘴邊,任何語言似乎在陳藍面前都顯得蒼白,他一句也說不出口,只覺得有一團棉花堵在喉嚨似的,哽得生疼。
  
  “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再也不離開你身邊一步了,我保證。”半晌,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陳藍被他抱在懷裡,聽見李爿恩的心跳在砰砰作響,他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麼,漸漸也安靜下來,伸手回抱他,輕歎了一聲,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你這孩子怎麼長不大似的……”
  
  李爿恩在他肩膀裡埋了埋:“就長不大,就賴著你,賴一輩子。”
  
  陳藍哭笑不得:“好好好,給你賴就是了……”
  
  ……
  
  李爿恩最終沒有讓陳藍看到他帶回來的那些資料,怕是對陳藍的二次創傷,整理完畢後直接交給了警方。至於陳藍的傷口,只能靠他輔以時間慢慢去撫平了,好在這一次,他有充足的時間和耐心。
  
  這世界,天道輪回,總是有能收拾卑鄙者的地方,作惡太多,就算他不干涉,也一樣不會有人放過他們。李爿恩自認向善,但他並不是聖母,陳藍是他的底線,觸碰這道底線的人,他不會留任何情面。更何況,情面這種東西,從來只在講情面的人身上才適用。
  
  兩周後就是寒假,李爿恩給兩個人辦了簽證,帶陳藍去了熱帶海島,一邊享受暖人的陽光,一邊在清可見底的海水裡,引導他克服對水的恐懼。從海邊回來,他們坐上了回酒店的大巴,開大巴的司機似乎特別喜歡一首中文歌,一路都在車載音樂裡單曲循環。
  
  車廂裡人不多,他們肩並肩坐在最後一排,看海天一色的天際出神,海風輕輕吹過來,拂動髮絲,帶著海水的鹹味。
  
  大巴平穩行駛在公路上,李爿恩輕輕把陳藍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讓他睡得舒服一些,又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裡,緊緊地握住。
  
  窗外正是黃昏,夕陽即將落幕,他閉上眼,依稀在沙啞的嗓音中聽清了那句歌詞。
  
  “你知道這一生,我只為你守候,不管他喜還是悲,苦還是甜,對還是錯,陪著我長長的路慢慢走,一直到天長地久。”
  
  ……
  
  一直到天長地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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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テロメア
重度耽美小說讀者
自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一去不復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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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自己看過的文文~
如果是最近才看的會有感想啦~
很久以前看的,又忘了的就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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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BE的文出現
現實已經很殘酷
小說的世界就更美好一點吧!
中間虐到死去活來也不要緊
HE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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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盲...
看文的時候名字什麼的才不重要
只有姓氏重要
人物分別方法是
攻和受, 然後就是攻的爸爸,受的好友ETC
所以...名字只差一個字的兄弟什麼的
我會很困擾
---------
最近迷上了4円~ *v*
其實已經迷上他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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