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合神離 by 某年某月/困倚危樓

小受與前小攻被現實拆散的故事
看得我有點爽
現實其實真的很殘酷有沒有!!
呀好虐呀 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開虐了…
本当に色々があったね
看到最後覺得小攻才是被虐得最可憐的...
最虐就是這種無限錯過梗了
猜測著對方的想法
結果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錯過
雖然我覺得是因為我本身想要哭
所以看哭了
但還是真的有虐到我QAQ


攻 季明軒
受 沈默

文案:
  恪盡職守研究G V 提高床技
  心情不好不亂花錢埋頭家務
  言而有信堅守崗位不甩初戀
  這麼好的受,季先生快點告白吧!
契約愛情

第一章
“周揚明天回國。”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沈默正跪在地上,用嘴為季明軒解決欲望。
他一雙膝蓋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跪得發疼,嘴巴裡充斥著灼熱的男性器官,冷熱交織,滋味絕不好受。而周揚這個名字就像一柄生了鏽的鈍刀子,猛然捅進他的心窩裡,剎那間鮮血四濺,有種神魂出竅的錯覺。
接著沈默被一陣劇痛扯回現實。
季明軒抓住他的頭發,強迫他抬起頭來,問:“怎麼?只是聽見舊情人的名字就沉不住氣了?”
沈默嘴裡還含著季明軒的東西,只能搖著頭“嗚嗚”了兩聲,討好地探出舌頭舔了舔。
季明軒舒服地喟嘆一聲,在沈默嘴裡肆虐的器官又脹大了幾分。他目光漫不經心地從沈默身上掃過,仿佛已經看穿了一切,卻又懶得揭穿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再含深一點。”
沈默連忙賣力地吞吐起來。
他這方面的技術一直不好,看了許多GV也不見長進,這一晚又頻頻走神,惹得季明軒也沒了興致,只在他嘴裡發洩了一次就結束了。
沈默走進洗手間漱口時,發覺鏡子裡的自己真是陌生。他頭發長了很多,劉海幾乎要遮住眼睛了,嘴唇微微紅腫,嘴角還殘留著白色濁液。
他擰開水喉,聽水聲嘩嘩的響起來。
周揚……
他跟周揚的故事,似乎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沈默漱口漱到一半,聽見外面傳來關門聲,走出洗手間一看,季明軒果然已經走了。想必是他還沒盡興,又出門另找樂子了。
沈默自我檢討了一下,也覺得自己太不應該,竟然敢在季先生的床上心不在焉。好在季明軒從來不缺溫柔貌美、床技高超的床伴,沈默只小小內疚了一下,就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覺了。
他睡眠向來好,常常是一夜無夢,這晚卻破天荒的做了個夢。
他夢到高中時期的學生宿舍,逼仄狹小,高低鋪上凌亂地放著書本和習題集。天色已接近黃昏,半間屋子鋪滿了霞光,余下的則籠在幽微的昏暗中。
周揚把他圈在屋子的一角,低下頭尋找他的嘴唇。
寢室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兩個人都這麼年輕,緊張得出了一身汗,他微微抬起眼睛,看見周揚下巴上青澀的胡茬……
然後沈默就醒了。
夢裡不知身是客。
沈默睡得半張臉都麻了,用手使勁搓了幾下才恢復知覺。他洗漱後下樓吃早飯,發現季明軒早已衣冠楚楚地坐在餐桌旁看報紙了。
沈默抬頭看了看時間:“季先生今天不用去公司?”
季明軒瞥他一眼,視線又落回報紙上。“我今天要去機場接機。”
沈默呆了一瞬。
接誰?周揚?
季明軒知道他誤會了,失笑道:“安安也是今天回國。”
沈默這才真正清醒過來。
季安安是季明軒的寶貝妹妹,周揚的青梅竹馬,周季兩家一直竭力撮合兩人,三年前更是送兩人一起出國留學了。
如今周揚回國,季安安當然形影不離。
沈默給自己倒了杯水,卻聽季明軒接著說道:“你也一起去。”
沈默差點打翻水杯。“季先生……”
季明軒仍舊頭也不抬,只是緩緩轉動左手無名指上的銀白色戒圈,問:“有意見?”
沈默手上也戴著枚一模一樣的戒指。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後說:“沒有。”
季明軒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道:“吃東西吧。”
沈默食不知味。
九點正出發去機場,沈默為了彌補昨晚的怠慢,主動取過大衣給季明軒穿上。白天的季明軒只比夜裡更為英俊,往前走了幾步後,忽然轉回身來,朝沈默招了招手。
沈默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季先生……”
季明軒嘴角微翹,聲線格外溫和:“沈默,你是不是叫錯了?”
沈默終於記起了自己的身份。他走過去握住季明軒的手,改口道:“明軒。”
“嗯。”季明軒親暱地靠近他,在他耳邊道,“別忘了我們是什麼關系。”
沈默從善如流,立刻答:“戀人。”
他頓了頓,又在心裡加一句,假的。
演戲從來不是沈默的強項,若是換成季明軒包養的那些小明星,應當能配合得更好。
可惜偏偏是他沈默。
想到季明軒不得不紆尊降貴地跟他在一起,沈默實在覺得過意不去。
到機場時時間還早,季明軒抽空打了三通電話,發了兩封郵件,然後那巨大的鐵鳥終於降落下來。
沈默曾經憧憬過跟周揚一起離開,直到後來才知道,任何自由都要付出代價。所以他現在一只手跟季明軒交握著,看著周揚和季安安遠遠走過來,好一對璧人。
季安安比周揚小兩歲,正是青春逼人的年紀,穿一件粉色的斗篷大衣,戴一頂小小的貝雷帽,小鳥一般撲進季明軒懷裡。
“大哥!”
季明軒拍拍她背,問:“在外面過得怎麼樣?”
“樣樣都好,只是沒有大哥。”
季明軒聽得笑起來:“一年四、五趟飛過去看你。”
季安安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四、五趟怎麼夠?”
季明軒哈哈大笑。
沈默在旁邊看他們兄妹團聚,忽然眼前的陽光被一道高大身影擋住了。
沈默轉過頭,首先看到的是周揚的下巴。
他始終記得親吻上去的味道,當時周揚正蓄胡子,扎得他一顆心微微發癢。幾年不見,周揚比印象中更高了些,鼻梁上依舊架著無框眼鏡,斯文又穩重。
兩人目光相遇,並不像電視裡演得那麼蕩氣回腸,沈默一句“好久不見”卡在喉嚨裡,正猶豫該不該說,季明軒已搶先介紹道:“這是沈默。”
又指著周揚道:“周揚,我妹妹的男朋友。”
男朋友三個字自然是種提醒。
沈默只得伸出手去,說:“周先生你好。”
周揚沒有同他握手,只是看著他道:“真巧,我跟沈先生是高中同學,沈先生不記得了嗎?”
若是以前的沈默,肯定要尷尬得無地自容了。但他跟了季明軒幾年,唯一的進步就是練厚了臉皮,笑一笑說:“不好意思,我記性比較差。”
他們寒暄太久,季安安開始喊餓了。
季明軒立刻轉回去哄她:“午飯想吃什麼?”
“海鮮。”
季明軒向來是千依百順的好哥哥,這時卻說:“海鮮不行,改天我再單獨請你吃吧。”
“為什麼?”
季明軒一只手搭上沈默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是最曖昧的那種方式,說:“這家伙海鮮過敏。”
周揚的眼神變了變,沒有說話。
季安安雖然是一副大小姐脾氣,然而並不嬌縱,擺了擺手道:“那就吃別的吧。”
一邊說一邊悄悄打量沈默。
季明軒不動聲色,一路握牢沈默的手。
他們最後去了季明軒常去的一家西餐廳,地方不大,但是情調不錯。季明軒開了一支紅酒,拿酒杯時恰好秀出左手上的戒指。不愧是常跟小明星廝混的人,演技大方自然,毫無矯揉造作之感。
沈默佩服得五體投地,簡直想為他鼓掌喝彩了。
席間季安安說得最多,從英國的天氣一直聊到了她的韓國同學,周揚一貫地安靜,而季明軒則是最忙的一個,既要聽季安安說話,又要照顧沈默。沈默不習慣吃西餐,季明軒便幫他切好了一份牛排,末了還說:“下次去吃你喜歡的烤鴨。”
連季安安都語氣發酸,說:“大哥你再這麼肉麻下去,我可要吃醋了。”
季明軒沒說話,只笑著沖沈默眨眨眼睛。
沈默受寵若驚。
幸好,他是有自知之明的。
人人都知道季先生脾氣不好,只對自家人和顏悅色,如今他是沾了季安安的光,方得他溫柔相待。
一直沉默不語的周揚忽然開口道:“沈先生喜歡吃烤鴨?”
沈默道:“我確實更偏愛中餐。”
周揚深深看他一眼,說:“我跟你同班三年,從來不知道你對海鮮過敏。”
“症狀不是很嚴重,可能周先生沒注意到吧。”
季安安心無城府,看不出兩人間暗潮洶湧,插嘴道:“你們既然是同班同學,怎麼說話還這麼客氣?”
周揚扯了扯嘴角:“我跟沈先生不是很熟。”
說完低下頭繼續吃東西。
他從前就不愛說話,沈默正相反,一件小事也能說上半天。有次兩人吵架,周揚沖他吼:沈默,沈默,你就不能人如其名嗎?
後來跟季明軒在一起,沈默果然變得安靜了。
因為知道說得再多,也沒人會聽。
沈默稍微走了一下神,冷不丁聽見季明軒問:“你們什麼打算時候結婚?”
季安安的臉一下就紅了:“哥……”
“難不成要談一輩子戀愛?就算我同意,周家的倆老也不會同意的。”
“我們才剛回國,還有一堆事要忙呢。我跟周揚商量過了,等他事業穩定下來,我們再考慮別的。”
季明軒取笑道:“不怕男朋友跟別人跑了?”
“不怕,周揚可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季安安說著,用胳膊撞了撞周揚,笑容十足甜蜜,“是不是?”
周揚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是用眼睛瞧著沈默。
沈默如坐針氈,站起來道:“我去一下洗手間。”
中午吃飯的人不多,洗手間裡也一樣冷清。沈默用冷水洗了把臉,覺得應當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了,抬頭一看,卻見季明軒也映在鏡中。
“季先生。”
季明軒雙手抱著胳膊,意味深長地笑笑,說:“舊情復燃了?”
沈默忙道:“沒有……”
“一頓飯吃下來,就見你和周揚兩個人眉來眼去了。”
“是季先生看錯了。”
“是嗎?”
季明軒上前一步,伸手捏住沈默的下巴,問:“你今天見到安安了,覺得她怎麼樣?”
沈默不敢不答,老老實實道:“季小姐天真可愛,很討人喜歡。”
“那個傻丫頭,從小就喜歡周揚。”季明軒眼底難得現出一點溫情,手指慢慢撫過沈默的眉眼,“我不管周揚是愛男人愛女人還是愛植物人,反正既然安安喜歡他,他就只能是季安安的人,懂了嗎?”
季明軒語氣淡淡,跟平常談生意時的口吻並無不同,但沈默是清楚他的手段的。他要是敢說一個不字,明天就連骨頭也找不著了。他從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我明白,我不會再跟周揚扯上關系的……”
“很好。”季明軒給了一棍子,又賞他一個甜棗,放柔聲音道,“你只要乖乖配合,那就什麼事情也沒有了。”
說著,手指順著沈默的脖子滑下去,探進他襯衣的領口。
沈默嚇得臉都白了,提醒道:“季先生,這裡是公共場所。”
“噓,你是想把全餐廳的人都叫過來嗎?”
季明軒向來說到做到,沈默為了不發出聲音,只好使勁咬住自己的嘴唇。
季明軒十分了解沈默的身體,只是稍微撩撥兩下,他蒼白的臉孔就染上了紅色。季明軒輕笑一聲,手指專注地玩弄沈默的胸口,忽然間重重一按——
“嗚……”沈默忍不住叫出聲來。
季明軒將他按在洗手台的鏡子上,用膝蓋分開他的腿,手從他大衣的下擺伸進去。
沈默完全落入了季明軒的掌中。
他雙腿微微打顫,理智被情欲所支配,腦子裡糊成一團,唯有季明軒是他的解藥。他主動摟住身上這個男人的肩膀,小聲地、求饒似地叫:“季先生……”
季明軒肆意地撫弄沈默的弱點,問:“你叫我什麼?”
“明軒……”沈默渾身發顫,嗓音帶著點勾人的甜膩,“季明軒……”
“乖。”季明軒低頭親吻沈默的發頂,手指飛快地動了幾下,終於讓他得到了極致的快感。
沈默深陷在迷幻般的余韻中,身體軟得不行。季明軒一手攬住他的腰,將另一只被弄髒的手湊到他嘴邊。
沈默正要去舔那幾根修長的手指,卻聽季明軒低聲笑起來,對著門外道:“周揚,你看夠了沒有?”
沈默聽到這個名字,頓時清醒過來,想要回頭去看,卻被季明軒牢牢按在懷中。過了一會兒,門口響起周揚的聲音:“你們出來太久了,安安不大放心,讓我過來看看。”
“哦,沒事,沈默身體有些不舒服。”
“要不要上醫院?”
“不用,我讓司機先送他回家就行了。”
周揚突然直呼他的名字:“季明軒——”
季明軒笑笑:“你跟著安安叫我大哥就行了,反正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他吐字清晰,特意將一家人三個字念得很重。
周揚安靜了片刻,接著就響起了離去的腳步聲。
沈默聽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覺得全身的力氣都隨之而去了。季明軒一松開手,他就跌坐在了洗手台邊。
季明軒沒有管他,只是不緊不慢地摘下手上的戒指,開了水洗手。沈默忍不住問:“季先生剛才是故意的?”
季明軒專心洗手,反問道:“你說呢?”
沈默便知道答案了。
季明軒一雙手生得十分好看,洗完手重新戴上戒指時,瞥了沈默一眼,道:“信不信周揚很快就會跟我妹妹訂婚了?”
沈默點點頭:“信。”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慢吞吞道:“季先生想做的事,沒有哪一樣是做不到的。”
季明軒眯了眯眼睛,看不出是喜是怒,轉身道:“走吧。”
他喝了酒不能開車,因此叫司機送沈默回了別墅。沈默的身體並無不適,但應付了季明軒這麼久,確實有種說不出的疲倦,一進房間就倒頭睡下了。
這一覺睡得很熟,醒來時已是晚上十點多了。沈默沒吃晚飯,打算去樓下弄點吃的,沒想到一進廚房就撞見了季安安。
兩個人都有些尷尬,最後還是季安安先開口道:“沈大哥。”
沈默不知道季明軒是如果解釋兩人之間的關系的,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問:“你也沒吃晚飯?”
“吃過了,不過現在又餓了,想找找看有沒有宵夜。”
“我正打算煮面,不如一起吃吧。”
季安安看似嬌生慣養,卻並不挑食,連聲說好。沈默正好從櫃子裡翻出半筒掛面,便燒了水一起下鍋煮了。季安安在旁邊打打下手,順便跟他閒聊幾句。
“沈大哥的身體好點了嗎?”
“嗯,只是有點累,現在沒事了。不好意思,害你沒吃到海鮮。”
“沒關系,大哥說了會補償我的。”
“你們晚飯沒有一起吃嗎?”
季安安微微羞澀,道:“我是去周家吃的晚飯,好久沒見到周伯伯周伯母了。”
沈默“哦”了一聲,說:“聽說你們兩家是世交,周家二老想必很喜歡你。”
“周家和季家確實有不少生意上的來往,我跟周揚從小一起長大,不過他這個人悶得很,什麼事情都要我主動,直到後來去了國外……”季安安抿了抿嘴唇,自言自語道,“聽說彼此都是初戀的話,感情會更加穩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煮面的水開了,沈默一開鍋蓋,熱氣就撲面而來。他使勁眨了眨眼睛,輕聲說:“……那是當然的。”
季安安畢竟年紀還輕,有些不好意思,轉開話題道:“都過十點了,大哥怎麼還不回來?”
沈默往鍋裡加了兩個雞蛋,道:“他晚上應酬比較多。”
“沈大哥的脾氣真好。”季安安好奇道,“你跟我哥是怎麼認識的?你們兩個是一見鐘情,還是日久生情?”
沈默沒想到季安安會問這個,手被熱水燙了一下,連忙又縮回來。
他遲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久到季安安都覺得奇怪了,他才望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平靜道:“季先生……救過我的命。”


第二章
若沒有季明軒,他或者是已經死了,或者是比死了更加不堪。
沈默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可惜以身相許也是門技術活,他專業素質不過關,常常被季明軒嘲笑在床上像條死魚。
季先生今晚又是夜不歸宿。
沈默臨睡前認真反省了一會兒,覺得確實該磨練一下自己的技術了。
他很少做噩夢,偶爾夢到了,必定是重復同一幕場景。他獨自站在寂靜的黑暗中,急著打一通電話,電話號碼是一直刻在心尖上的,熟得不能再熟。
但是打不通。
熱戀時通過多少電話,甜言蜜語聽到耳朵起繭,偏偏是這一天,他怎麼也打不通了。撥了無數次,對方一直都是關機。
沈默怕得不行,撥號碼的手指微微發抖,黑暗中驀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腳踝——
沈默是被早上的鬧鐘吵醒的。他睜眼看了一下時間,想起今天是周一,應當去公司上班了。他的工作也是季明軒安排的,在季氏下面的一家小公司,負責資料整理這一塊。工作很清閒,每天無所事事,基本上就是混日子的狀態。
同事都說沈默脾氣好,隨遇而安,讓什麼干什麼。有時分配他一些亂七八糟的雜活,他也都一一完成了。這天午休時,部門經理又來找他,讓他幫忙畫一張宣傳圖。
沈默搖搖頭,說:“我不會畫。”
“你大學不是學美術的嗎?”
沈默只是說:“我真的不會。”
經理也不勉強,點點頭走了。
到了下午的時候,沈默就在茶水間聽到了關於自己的傳言。
“看不出來,那個沈默還挺傲的。”
“你不知道嗎?人家可是有後台的。”
“他走的是誰的關系?”
“就是那一位……”
“季先生?不可能吧,他最近不是跟那個電影明星傳緋聞嗎?”
“有錢人嘛,怎麼可能只有一個情人。”
沈默左耳進右耳出,只當沒有聽見。他回到辦公室後,拿了支筆在紙上畫起來,但是右手抖得厲害,像那一天他拼命撥那通電話時一樣,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完全不成樣子。
他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裡。
沈默有三年沒畫過畫了。
他家庭條件不佳,讀大學時勤工儉學,在廣場上給人畫肖像。有時一坐半天也沒有生意,周揚便跑過來給他當模特,那真是最快活的一段時光。
後來他跑了好幾家醫院,醫生都說他右手的傷已經痊愈,對日常生活並無影響,他沒辦法再拿畫筆,應該是有心理障礙。
沈默就沒再繼續治療了。反正他跟了季明軒後,不用再靠畫畫吃飯,以前的一切都成回憶,通通忘了才更好。
下班後沈默走路回家。剛走出公司大門,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正想看看是誰打來的,忽然聽見有人叫他:“沈默!”
沈默回頭一看,見一輛黑色汽車緩緩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一半,周揚坐在駕駛座上,對他說:“上車。”
他還是老樣子,說話簡潔明了,一句廢話也不肯多說。沈默卻不再是從前的沈默了,他站在原地沒動。
周揚道:“請你吃頓晚飯而已。”
沈默問:“季小姐呢?”
周揚皺了皺眉,道:“跟她有什麼關系?”
“只有我們兩個人單獨吃飯,恐怕不太合適。”
“就算我們分手了,總還是高中同學吧,難道不能一起吃頓飯嗎?”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霞光把周揚的側臉勾勒得格外俊秀,他看著沈默道,“小默,上車。”
沈默想起從前的許多個黃昏,他坐在教室的角落裡,一遍遍在紙上畫周揚的臉。他閉了閉眼睛,終於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沈默沒料到周揚會請他吃海鮮。面對那一桌子菜,他實在無從下筷。周揚也沒動筷子,問:“你真的對海鮮過敏?”
“吃過後身上會起疹子,不過不是很嚴重。”
“你以前怎麼不說?”
沈默笑笑。
他以前是為了不掃周揚的興。戀愛中的人都是如此,為愛人吃苦也覺得甜蜜。
周揚要了菜單重新點菜,自嘲道:“季明軒也知道得比我多。”
沈默心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季先生在跟他接觸之前,早派人將他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他是典型的完美主義者,就算演戲也要面面俱到。
新點的菜還沒上桌,周揚倒了杯茶給沈默,問:“你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整整三年,多少個日日夜夜,沈默只用兩個字做了概括:“不錯。”
“我以為你會從事畫畫相關的工作。”
“現在這樣更好,工作清閒工資又高。”
“季明軒呢?我聽說他男女不忌,常跟那些小明星鬧緋聞。”
沈默扯動嘴角,道:“季……明軒這樣的身份,難免會惹上一些花邊新聞。不過傳聞就只是傳聞而已,他對我怎麼樣,你昨天也親眼看到了。”
提到昨天的事,周揚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沈默假裝沒看見,喝了一口茶道:“你呢?從國外回來,怎麼好像變瘦了?”
“異國他鄉,單是食物就比不上這裡了。有一回生病,家人朋友都在千裡之外,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多虧了有安安照顧我……”
沈默真心道:“你跟季小姐確是天生一對。”
周揚沒有做聲,隔了一會兒,倏然握住沈默的手,道:“沈默,你是不是還欠我一個解釋?”
“什麼?”
“當初為什麼跟我分手?”
“為什麼?”沈默將這三個字重復一遍,想了想道,“我也記不清了,大概是性格不合吧。”
“我們從高中時就在一起了,這麼多年的感情,怎麼可能性格不合?”
“性格也包括很多方面,譬如……身為周家的獨子,你父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嗎?”
這句話正戳中周揚的軟肋。
他表情僵了僵,道:“我父母都是老派的人,確實不會接受我跟一個男人談戀愛,不過我說過了,我會想辦法說服他們的。”
沈默慢慢撥開周揚握著自己的那只手。“你所謂的辦法,就是跟季小姐一起出國?”
“……果然是因為這個。”周揚嘆了口氣,道,“是,我當初為了讓父母安心,接受他們的安排去了國外。不過我當時跟安安一點關系也沒有,而且我一下飛機,就立刻買了機票回來找你。結果呢?你卻對我避而不見,過了大半個月,才打來電話跟我提分手。”
“我以為你是氣我去了國外,現在回想起來……”周揚冷笑一下,說,“你該不會那個時候就已爬上季明軒的床了吧?”
沈默懵了一瞬。
仿佛突然發生地震,腳下地動山搖,耳邊轟鳴陣陣。只是一轉眼,一切又恢復如常,他仍舊坐在餐廳裡,美食美酒,鳥語花香。
但他已受了重傷。
五髒六腑統統移位,攪得心肝肺都疼起來。
沈默張了張嘴,連說話的力氣也無。
所以他沒有說,周揚回來找他時,他正躺在醫院的加護病房裡。就像他沒有說,三年前的那一天,他曾經害怕又絕望地給周揚打過無數個電話,而彼時周揚正坐在萬米高的飛機上,跟季安安在一起。
這一頓飯又是不歡而散。
沈默沒讓周揚送他,自己走路回去。到家時已快八點了,幾間屋子的燈都暗著,顯然季先生跟季小姐都未回家。沈默這幾天格外疲倦,徑直回自己房間睡覺了。他進了門剛要開燈,忽聽黑暗中響起一聲咳嗽。
沈默嚇一跳,旋即認出這是誰的聲音,道:“季先生?你這麼早就回來了?”
又說:“你怎麼沒有開燈?”
邊說邊去找電燈開關,卻聽季明軒道:“不必開燈了,你先過來吧。”
沈默的雙眼逐漸適應黑暗,隱約看見季明軒獨自坐在窗邊,窗外是這個城市絢爛的夜景。他摸索著走過去,半路上不知被什麼絆了一跤,差點摔在地上。
季明軒適時伸手扶他一把。
沈默正要道謝,卻冷不防被季明軒扯進了懷中。夜晚這麼安靜,他一頭撞上季明軒的胸膛,聞到淡淡的煙草味。
沈默抬了抬頭,問:“季先生吃過晚飯了嗎?”
季明軒“唔”了一聲,說:“本來想找你一起吃飯的,不過你最近好像忙得很。”
沈默這才想起下班時接到過一個電話,當時他正好被周揚叫住了,沒來得及看是誰打來的。
“不好意思,我……”沈默不擅長說謊,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借口來。
季明軒早已猜到一切,松開手道:“聰明人知道吃一塹長一智,而是笨的人總會掉進同一個坑裡。沈默,你說你是不是笨得無可救藥了?”
沈默小心翼翼道:“我笨一點沒關系,只要季先生夠聰明就行了。”
不知是不是這句話取悅了季明軒,沈默聽見一陣低笑聲。
“你晚上跟周揚一起吃飯了?”
“是,”沈默連忙表決心,“不過我以後不會再跟他單獨見面了,他和季小姐才是天生一對。”
“你明白就好。”
季明軒仍是笑笑,因著夜色模糊,叫人捉摸不透他臉上的表情。他的手指輕輕拂過沈默的發梢,然後說:“脫衣服。”
沈默松一口氣,連忙動手去解自己的衣扣。
脫得差不多時,季明軒朝他勾了勾手指。沈默立刻會意,主動分開雙腿坐到季明軒身上去。
季明軒將兩根手指伸到他嘴裡,沈默便認認真真地舔了起來。他於情事上實在沒什麼天分,但一直相信勤能補拙,每次都配合得非常賣力。
季明軒看在他如此努力的份上,總算沒有挑剔他糟糕的技術,等手指被舔濕後,就探進了他身下緊閉的小孔。
沈默“嗯”了一聲,身體一陣顫抖。
季明軒也動了情欲,在他耳邊喘息道:“放松。”
沈默雙手攀住季明軒的脖子,竭力抬高腰部,方便他手指的進出。沒過多久,他後面的小孔就變得又濕又軟,一張一縮的等待更強悍的進入。
季明軒耐心極好,並不急著佔有他,而是用手指不停地玩弄他的身體。時而搔刮柔嫩的內壁,時而又重重按上那敏感的一點。快感不斷累積,卻又遲遲得不到宣洩,沈默難耐的扭了扭腰,連前面也翹了起來,硬硬的抵在季明軒腿間。
“季先生……”沈默全身緋紅,求饒似的叫了一聲。
季明軒眸色一暗,撤出手指道:“你自己來。”
沈默低頭拉開季明軒的褲鏈,用臀縫在那滾燙的男性器官上蹭了蹭,接著掰開自己早已濕潤的後穴,將那龐然大物一寸一寸吞了下去。
季明軒雙手扣住他的腰,重重往上一頂。
“啊……”沈默的一顆心簡直要跳出來,胡亂叫著季明軒的名字,“季先生……”
季明軒只把他抱得更緊,不斷在他體內進出著。沈默好似在海水中顛簸,每每以為將要獲救時,都有更高的浪潮將他淹沒。
季明軒這晚的勁頭特別好,到後來沈默都沒有力氣了,啞著嗓子說:“季先生,我不行了……”
季明軒這才放過他,抱著他上了床,抬高他的雙腿又是一輪沖刺。最後一個凶猛地挺身,牢牢釘入他的身體。
沈默全身像是過了電一般,不住地顫抖起來。
季明軒借著幽微的亮光看著他,突然低下頭來吻他。
他們雖然上過無數次床,卻很少有這樣親密的舉動,沈默愣了愣,反射性地扭開了頭。季明軒叫了聲“沈默”,追過來吻住他的唇。
他吻技高明,親吻中帶著一種溫柔勁兒,沈默差點沉迷下去。就在這時,季明軒笑了一下,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沈默第二天早上起來照鏡子,發現嘴角果然破了一個口子,季明軒留下的咬痕清晰可見,遮也遮不住。
如果他就這樣去公司的話,恐怕流言蜚語又要滿天飛了。不過……這應該正是季先生想要的效果吧?
沈默嘆了口氣,洗漱過後,帶著嘴角的傷下了樓。
遠遠就聽見飯廳裡傳來季安安的笑聲。季家兄妹相談甚歡,沈默走過去同他們打了聲招呼,季安安抬頭道:“沈大哥……”
話才說到一半,視線就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咦?沈大哥,你的嘴怎麼啦?”
沈默坐下來道:“沒事,昨天不小心磕了一下。”
“怎麼磕能磕成這樣?看起來像是……”
“安安,”季明軒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道,“吃東西。”
季安安看一眼季明軒,又看一眼沈默,忽然間恍然大悟,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笑說:“是是是,我吃早飯,你們聊吧。”
季明軒並不搭理沈默,沈默也沒什麼好說的,兩個人都只埋頭吃東西,最後還是靠季安安活躍氣氛,說她今天要去面試一份工作。
季明軒道:“何必自己出去找工作,來公司幫我不是更好?”
“我又不是沈大哥,才不想跟大哥你朝夕相對呢。”
正說著話,季安安的手機響起來。她側過身去接電話,連聲音裡都滲著甜味:“是,我已經吃好了。嗯,這就出門。”
季明軒道:“看來是你想朝夕相對的那個人來接你了。”
季安安並不否認,只說了一句“你們慢慢吃”,就匆匆忙忙出了門。
沈默仿佛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他想起從前跟周揚在一起時,也是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跟那個人見面。然後他回過神,發現季明軒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季先生……”沈默有點做賊心虛。
季明軒“嗯”了一聲,伸出手來捏住他的下巴,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問:“嘴唇上的傷還疼嗎?”
沈默連忙說:“不疼。”
季明軒便彎起嘴角,低頭親吻他的唇,又故意用舌頭碰了碰他的傷口。
沈默只覺微微刺痛,抗議道:“季先生……”
季明軒等親夠了才放開他,義正言辭道:“給你消毒。”
沈默呆了一下,只好說:“謝謝。”
季明軒笑如春風,起身道:“該去上班了,我送你。”
沈默跟了季明軒三年,始終摸不透他的脾氣,有時候上一秒還談笑風生,下一秒就翻臉無情了,總之就是陰陽怪氣、喜怒無常,唯有乖乖聽話才是最好的應對方式。
所以沈默坐季明軒的車去了公司。
他嘴上的傷引來不少好奇目光,不過大家都是文明人,至少沒有當著他的面說閒話。
幾天後沈默的傷口痊愈,而季安安也順利找到了工作。這天恰逢周末,季明軒照舊有事要忙,季安安跑來敲了敲沈默的房門,問:“沈大哥,你今天下午有空嗎?”
“有,什麼事?”
“再過幾天就是周揚生日了,我想給他挑個禮物,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沈默這才想起周揚的生日是在冬天,他盡量不去回憶往事,竟然真的忘記許多。他猶豫著如何婉拒才好,季安安已接著道:“年年買禮物都要想破頭,正好沈大哥你跟周揚是老同學,應該能幫我參謀參謀。”
沈默苦笑道:“我跟周揚不是很熟。”
“沒關系,幫我提東西也好。”
沈默最不會拒絕人,被季安安軟磨硬泡,最後還是跟她一起出了門。
季安安直奔常去的百貨公司,沈默當免費勞力,第一次知道陪女人買東西這麼麻煩。光是在男裝櫃台就折騰大半天,沈默幫忙試衣服試到手都酸了。之後季安安又看中一款袖扣,在兩個款式間舉棋不定,還是沈默替她拿主意,干脆兩款都買了。
季安安想了想說:“也好,另一款正好可以送大哥。”
她買到禮物心滿意足,看看時間也不早了,就提議去附近的餐廳吃飯。“是大哥推薦的一家店,據說那裡的招牌菜不錯。”
沈默早已精疲力竭,只想坐下來歇一歇,當然沒有意見。
那家店離得不遠,兩人步行過去,進了店才知道需要預約。季安安只好報上季明軒的名字。偏偏有這樣巧的事,這時又有新客人進來,沈默一抬頭就看到季明軒。
季安安十分驚喜,道:“大哥也來這裡吃飯?”
季明軒怔了怔,問:“你們兩個怎麼在這裡?”
季安安扯住沈默的胳膊,道:“大哥你天天忙工作,我只好讓沈大哥陪我了。”
又說:“我們倆沒訂位子。”
季明軒摸摸她頭發,笑說:“放心,不會讓你餓肚子的。”
接著轉頭問他身旁的人:“不介意一起吃飯吧?”
他身旁這人名叫趙奕,是個樣貌不錯的小明星,近來似乎人氣竄升,頻頻在各類活動中出鏡。沈默看過他演的幾部電視劇,只覺真人比電視上更具魅力。
趙奕微微一笑,氣度好到無可挑剔:“當然沒問題。”


第三章
季明軒早已訂好了位子,包廂還算寬敞,坐四個人綽綽有余。
趙奕落座後,望一眼季安安和沈默,道:“季先生不給我做一下介紹嗎?”
季明軒指了指季安安,道:“我妹妹。”
卻並不介紹沈默。
“原來是季小姐。”趙奕遲遲等不到下文,只好自己猜測,“這位是季小姐的男朋友嗎?”
季安安噗嗤一聲笑出來。
“錯了,”季明軒低頭翻看菜單,慢條斯理道,“這位是未來的季太太。”
趙奕的笑容僵在臉上。
連季安安都差點被茶水嗆到。
不過趙奕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多年,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很快就調整過來,道:“季先生真愛說笑。”
季明軒沒有反駁,只把菜單往桌上一扔,說:“點菜吧。”
季安安和沈默都是第一次來這家餐廳,趙奕便做主點了幾個菜,一面又詢問兩人的口味:“這家的招牌菜是一定要點的……季小姐能吃辣嗎?”
很是八面玲瓏。
沈默望塵莫及,只在一旁喝茶。
剛才季明軒的笑話把其他人嚇了一跳,他倒是最鎮定的一個。三年前他病愈出院後,曾經跟季明軒簽過一個協議,當然一切都很敷衍,就連兩人手上戴的戒指都是季明軒的秘書臨時買來的。
沈默當時神思恍惚,覺得一切都像做夢一樣,並沒有什麼真實感。他甚至想,幸好周揚不是三心兩意的花心大蘿卜,不然季明軒為了妹妹的幸福,不知要結多少次婚?
這家店上菜速度挺快,菜色的味道也不錯,尤其是那道招牌的烤乳豬,烤的金黃金黃的,外焦裡嫩、肥而不膩,季安安吃得贊不絕口。她聽說趙奕是明星後,倒是起了好奇心,忍不住打聽一些娛樂八卦。
趙奕也是能說會道,一件無聊至極的小事,也能描述得生動有趣,把季安安逗得笑個不停。
還是趁他們聊天的間隙,季明軒才問一句:“安安,今天逛街逛得怎麼樣?”
季安安道:“多虧了有沈大哥幫我,已經買到送周揚的禮物了。”
季明軒瞥了沈默一眼,說:“原來是給周揚買禮物。”
季安安忙取出先前買的那款袖扣,道:“也給大哥你買了。”
又特別加一句:“這個是沈大哥選的。”
沈默正想澄清,季明軒已經一聲不響地拆了包裝,直接把袖扣戴上了。
趙奕捧場道:“沈先生的眼光真不錯。”
季明軒笑笑,說:“馬馬虎虎。”
這一頓飯吃得還算盡興。
期間季安安去了一趟洗手間,季明軒出去接一通電話,包廂裡只剩下沈默和趙奕兩個人。
趙奕道:“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嗎?沈先生好像吃的很少。”
“沒有,我本來飯量就小。”
趙奕的目光落在沈默的左手上,說:“跟季先生戴的像是同一款戒指。”
沈默拿不准該不該承認,便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沉悶。
趙奕往自己杯中倒了點水,突然問:“沈先生是住在錦繡山莊那套房子裡嗎?”
錦繡山莊在H市的黃金地段,房價高得嚇死人,沈默沒多少積蓄,當然買不起那邊的房子,何況他從三年前起,就一直住在季明軒的別墅裡。這事沒什麼好隱瞞的,沈默如實道:“不是。”
趙奕頓時微笑起來。他相貌本就生得好,這麼一笑之下,更覺滿室生輝。
沈默奇怪道:“趙先生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事,”趙奕眨一下眼睛,說,“是我認錯人了。”
趙奕點到即止,沒再多說下去。
沈默過了一會兒才回味過來,敢情季明軒在錦繡山莊也有一套房子,而住在那裡的人才是趙奕真正的情敵。至於他……恐怕趙奕評判一番之後,認為他還不夠情敵的資格。
包廂裡的暖氣打得太足,沈默覺得有些氣悶。
恰好季安安從洗手間回來,季明軒也打完了電話,順便把賬結了,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先走吧。”
停車場離得有些遠。
夜裡涼風陣陣,站在路邊等司機開車過來時,沈默被風吹得耳朵都紅了。季明軒正好站他旁邊,十分自然地抓起他一只手,連自己的手一起塞進了衣兜裡。
沈默別扭了一下:“季先生。”
季明軒若無其事,問他:“什麼事?”
“……沒什麼。”
沈默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趙奕,實在不明白季明軒是怎麼想的。難道是生活缺乏刺激,想找點樂子,看他的情人們打一架?沈默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覺得他的床技肯定是屬於中下水平,不過打架似乎還行。
他正考慮跟趙奕打起來時該先出哪只拳頭,就感覺季明軒握了握他的手,問:“周揚的生日是哪一天?”
沈默的一顆心都提起來,條件反射似地答:“我不記得了。”
季明軒點點頭,又問:“你自己的生日?”
這個沈默當然答得上來,誰知答完後季明軒接著問:“我的生日呢?”
沈默張口結舌。
他做夢也想不到季明軒竟然會這樣考他。季先生隨口就能報出他的生辰八字,他卻沒有這麼好的記性。
夜色迷離,季明軒側過身望牢他,黑眸裡倒映著這個城市最動人的夜景。
沈默手心裡快要滲出汗來。
季明軒忽而一笑,松開他手說:“就知道你記不住。”
這時司機已經開了車過來,季明軒替季安安開了車門,道:“路上小心。”
“大哥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我還要送一下趙奕。”
待沈默坐進車裡後,季明軒“砰”一聲關上車門,對司機比了個手勢。汽車緩緩發動,沈默坐在後座上,透過後視鏡看著季明軒的身影一點點變小。
他路上趕緊補功課,旁敲側擊地向季安安問起季明軒的生日。
季安安道:“大哥的生日最好記了,就是立春那一天。怎麼?沈大哥這麼早就開始准備禮物了?”
沈默笑了笑,心想,他有的季明軒都有,他沒有的季明軒也有,還能送些什麼?
他當晚是想著這個問題入睡的,結果到了第二天晚上,季明軒也沒有回來。倒是趙奕上了娛樂新聞,有記者蹲守在他家樓下,拍了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
新聞的標題起得很吸引眼球,但是並沒有多少實質性內容,只在網上掀起了一輪粉黑罵戰。
季安安認真研究了一下那張照片,然後松了口氣說:“不是大哥。”
其實照片只拍到兩個人的背影,又是光線極差的晚上,能認得出是季明軒才見鬼了。但季安安還是安慰了沈默一番:“大哥應該是在忙工作,他跟那個趙奕一看就只是普通朋友。”
沈默臉上掛住笑容,說:“那是當然的。”
演戲演到身心俱疲。
自小也是這樣,他明明比旁人更努力,卻永遠也拿不到第一名。開頭是學習,後來是畫畫,再後來是愛情,現在連當季明軒的情人,他也是吊車尾的那一個。
沈默雖然情緒低落,但好在沒有自暴自棄,既然天分及不上人家,只好付出加倍努力。他犧牲睡眠時間下載了一堆GV,存在一個名為“學習資料”的文件夾裡,邊看邊寫心得體會。
正全神貫注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沈默隨手接起來一聽,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沈默,是我。”
沈默自然認得出周揚的聲音。他手忙腳亂關了視頻,手機在手中握了好一會兒,才問:“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是安安告訴我的。”
“哦……”沈默差點忘了還有季安安,“這麼晚了,找我有事嗎?”
周揚猶豫了一下,說:“我聽到一些傳聞……是關於季明軒的……”
“是明軒跟那個趙奕的事嗎?我也聽說了,不過一切只是誤會。”
“我知道的恐怕比你更多一些。”
“恭喜,你可以把消息賣給八卦小報了。”
周揚安靜了片刻,說:“沈默,能不能出來跟我見個面?”
“我說過不會再單獨見你了。”
“如果你跟季明軒過得很好,我當然不會再來打擾你。但事實並非如此,我聽安安說,你是為了報恩才會跟他在一起的。”
沈默有點後悔跟季安安說那麼多了。不過他演戲演出了心得,想也不想就說:“明軒確實救過我一次,但這件事只是我們相識的契機,後來……我們當然是真心相愛才會在一起的,否則兩個毫無感情的人,怎麼可能朝夕相處三年這麼久?”
沈默說到最後,簡直連自己都要相信了。
但周揚仍舊說:“我想見你一面。”
“見了面又能如何?”
“我……”周揚的聲音透過電話傳過來,低沉得有些不真切,“我可以帶你走。”
沈默猛地抓牢手機。
三年前的他每一天也在等這句話。只要周揚肯說出口,就算天涯海角他都會跟著走。
但是他始終沒有等到。
今時不同往日。周揚有太多的責任太多的顧慮,而他亦是一樣。
“你是周家的獨子,你父母不會同意的。”
“就算他們不同意也無所謂,我沒有進我父親的公司,我打算自己創業。”
“那麼季小姐呢?”
“安安……我會跟她說清楚的。”
沈默默不作聲。
“小默,”周揚又用從前的稱呼叫他,“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嗎?是天河公園。那時候我們還在念高中,下雪天傻乎乎的跑去看梅花,結果坐公交車還坐過站了……”
沈默當然記得。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有多開心,一路上說了數不清的話。真是不可思議,他偷偷喜歡了這麼久的周揚,竟然也一樣喜歡他。
而如今周揚正在他耳邊說:“小默,我明天在老地方等你。我們……重新開始吧。”
沈默一下清醒過來,道:“我明天還要上班。”
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過一會兒鈴聲又響起來,沈默見是周揚的名字,干脆關機睡覺了。
這夜季明軒依舊沒有回來。
沈默第二天請了假沒去上班。他也沒去赴周揚的約,只是留在家裡大掃除。家政每周會過來一次,平常並不需要沈默干活,他只有心情不好時才會做這個。
專注於某件事時,很容易忘記煩惱。
天氣是越來越冷了,陰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雪。沈默看了看一直關機的手機,將家裡的每一扇窗都擦了一遍。他想起第一次跟周揚約會,也是差不多的天氣。他站在刺骨的寒風中等待周揚,冷得直跺腳,但是心中只覺得甜蜜。
時光一旦過去就永不回頭。
這世上或者有許多人可以破鏡重圓。
但,絕不會是他和周揚。
這一天過得格外漫長。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就在沈默專心擦拭地板上的一塊污跡時,門鈴聲響了起來。他扔下抹布跑去開門,門一開,竟是季明軒站在外面。
“季先生?你沒帶鑰匙嗎?”
季明軒沒說話,一手撐在門上,眯起眼睛看著沈默。
沈默上前一步,聞到一股撲鼻的酒味。
“季先生今天喝酒了?”
季明軒說:“一點點。”
季明軒酒量很好,有時候出去交際應酬,客戶都喝趴下了,他依然神采奕奕,回到家來還能處理文件。沈默跟他在一起三年,就沒見他喝醉過,因此並沒放在心上,轉回身去繼續擦地板。
誰知季明軒進了客廳,手扶著牆壁慢慢滑下來,最後竟坐在了地上。
沈默吃了一驚,連忙過去扶他。這時才發現他一只手套不見了,左腳不知是不是踩到了水潭裡,連鞋子也都濕透了。認識這麼久,他從來沒見過季明軒如此狼狽的樣子。
沈默將人扶到沙發上坐下了,問:“季先生是喝醉了嗎?”
季明軒抬了抬頭,仍是盯著他看,像是在仔細辨認他的面容。
沈默便知道他醉得不輕了。
“我去泡杯蜂蜜水吧。”
喝醉了的季明軒比平常脾氣更好,既不吵也不鬧,只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等沈默倒了水回來,他就著沈默的手喝了一口水,然後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頰,低聲問:“……沈默?”
醉得連他這個枕邊人也不認得了。
沈默無奈,卻還是耐著性子答:“季先生,是我。”
季明軒又問:“你怎麼在這裡?”
沈默被他問得好不尷尬,說:“季先生忘了嗎?我一直住在這裡。”
季明軒“嗯”了一聲,不知為何竟笑了起來。他本就相貌英俊,微笑時更是連眼神也是勾人,柔聲說:“沈默,你再靠近一些。”
沈默從未見過這樣溫柔的季明軒,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
季明軒又是一笑。
就在沈默毫無防備時,他忽然扯住沈默的胳膊,重重往懷中一帶。
沈默一下撞進季明軒懷裡。他看不見季明軒的表情,只感覺有溫熱的氣息拂過耳際,那人的嗓音微微低啞,一字一字道:“抓到你了。”
仿佛獵手終於捕獲了等待已久的獵物。
沈默心頭一顫。
下一秒,整個天地都翻覆過來,他被季明軒翻身壓在了沙發上。
“季先生?”
季明軒低頭咬了咬他的後頸,喘息道:“別動。”
沈默心中害怕,掙扎著想要逃開,但很快就被季明軒捉了回來,手腳都被牢牢按住。季明軒剝下他的褲子,早已硬挺的部位抵在他臀縫間,好似野獸交合的姿勢。
但因為沈默太過緊張,季明軒試了幾次都進不去。他只好放慢攻勢,取過桌上喝了一半的蜂蜜水,倒在手上當作潤滑。
半溫半涼的水將沈默的下身弄得一片濡濕,季明軒的手繞到前端,輕輕撫弄他的敏感處。
最原始的欲望從身體深處燃燒起來,沈默難耐地扭了扭腰,嘴裡發出嗚咽似的低吟。
季明軒扳過他的頭與他親吻。
舌頭掃過齒列,引來一陣難以形容的戰栗,季明軒輕輕啃咬他的唇,哄誘般的叫他:“沈默。”
“唔……季先生……”
“再把腿分開一點。”
沈默身體都軟了,根本使不上力氣。
季明軒便收攏五指,掌控住了他一切快感的來源。
“啊……”沈默急促地叫了一聲,背脊上傳來陣陣酥麻,卻又始終得不到解脫,只能聽季明軒的話,盡量將雙腿分得更開。
“好乖。”
季明軒獎勵似的親了親沈默的眼睛,然後挺腰而入,盡根沒入那白皙的臀間,徹底佔有了他的獵物。


第四章
“啊……”
沈默痛得厲害,低低叫了一聲,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是一種即將被馴服的姿態。
季明軒想到這一點,深埋在他體內的器官又脹大了幾分。他脫了沈默的衣服,一邊在那濕軟的孔穴中進出,一邊親吻他光滑的裸背。
頂到某一處時,沈默情不自禁地弓起身體,叫道:“季先生,不要……”
季明軒沒有理會,雙手扣住沈默的腰,不斷地頂弄那一點。沈默依舊覺得痛,但痛楚中更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快感,沒過多久,前端就射出了黏濁的液體。
季明軒又在他體內插了幾下,然後一個重重地撞擊,也跟著射了出來。
情事結束後,沈默想起身去洗手間,卻被季明軒扯了回來,兩個人一塊躺在沙發上。
沈默看了看時間,說:“季先生,季小姐快回來了。”
“沒事,”季明軒吻了吻他耳後的肌膚,道,“安安今晚不回來。”
他一手攬著沈默的腰,另一只手順著山巒般的曲線撫摸下去,最後來到剛被蹂躪過的穴口,試探著伸進一根手指。
沈默哆嗦了一下,小聲地叫:“季先生。”
已帶著求饒的意味。
但是季明軒很快又探入了另一根手指,哄他道:“剛才做得太急了,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沈默那裡微微紅腫,但好在沒有流血,裡面全是季明軒射進去的東西,被兩根手指一攪,便發出黏膩的聲響。
這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淫糜,季明軒扯開那小小的穴口,咬著他耳朵道:“看來沒有受傷,你這裡變得又濕又軟了……”
沈默渾身發燙,稍微動了一下,就有白濁的液體從他兩腿間淌下來。季明軒用手沾了一些,慢慢抹在他胸口上。
沈默還未從高潮的余韻中緩過來,身體正是最敏感的,被他這麼一碰,立刻又起了反應。他往裡縮了縮,不住地說:“季先生,我不行了……”
“可以的。”季明軒邊說邊用手指揉捏他的乳尖。
“唔……”
沈默悶哼一聲,明明身體已到了極限,乳頭卻還是挺立起來,被季明軒挑起了更多的情欲。
過了片刻,季明軒下身又硬了起來,便彎起沈默的一條腿,從側面進入他的身體。有了之前的潤滑,這次進入得格外順利,季明軒也不像先前那麼急切,只抱著沈默緩緩抽送,雙手不時撩撥他的欲望。
“啊……季先生……”
這又是另一種難熬的折磨,沈默在季明軒的前後夾擊下,很快又到達了頂點。
季明軒卻遠遠沒有結束,他之後又換了幾種姿勢,直把沈默折騰得嗓子都啞了,才在他體內發洩出來。
他們在沙發上睡了一夜。凌晨時季明軒抱沈默去沖澡,又在浴室裡要了他一次。沈默被弄得全身酸軟,只能用雙手攀住他的肩膀,差點連腿都合不起來。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窗外的天色亮得出奇。
沈默睜開眼睛,感覺身上的骨頭像是被打散了一遍又重新裝起來,隱隱的泛著疼。季明軒熟睡未醒,一只手仍搭在他腰上。
臥室的窗簾沒拉上,沈默勉強坐起身往窗外一望,只看見白茫茫一片。
原來昨夜下雪了。
地上一片狼藉。沈默不知季安安什麼時候回來,急著去撿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卻聽身旁的季明軒道:“再睡一會兒。”
沈默回過頭,見晨光正灑在季明軒臉上。“季先生醒了?”
季明軒半闔著眸子,說:“嗯。”
“季先生昨天喝醉了。”
季明軒沒做聲,只是把沈默重新按回了懷裡。沈默知道很多人清醒後會忘記喝醉時的事,他摸不准季明軒是不是這個情況,不過時間倒是不早了。
“季先生,我上班快遲到了。”
季明軒懶懶的說:“那就再請一天假。”
沈默怔了一下,問:“季先生怎麼知道我昨天請假了?”
季明軒睜開眼來看他一眼,反問:“你忘記自己是在哪家公司上班了?”
沈默當然知道他上班的公司是季氏名下的,但難道一個小員工請假也會報告給老板知道嗎?
季明軒伸出手道:“手機給我,我幫你打電話請假。”
沈默的手機就放在客廳的茶幾上,他忙取了過來。季明軒拿在手裡看了看,道:“關機了。”
沈默這才想起他一直忘了開機。他不能說是為了周揚,只能解釋道:“可能是這幾天太忙了。”
季明軒沒有多問,隨手開了機。
手機一開,立刻響起一串短信提示音。
季明軒笑著睨他一眼,說:“有人給你發了一堆短信。”
沈默知道那是誰發的,卻說:“應該是騷擾短信。”
“要看一下嗎?”
沈默的心一跳,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都刪了吧。”
“你確定要刪?”
“嗯。”
季明軒意味不明地笑笑,說:“將來可別後悔。”
沈默道:“不會。”
季明軒便當著他面刪了短信。
沈默靜靜坐在旁邊,仿佛看到許多回憶從眼前呼嘯而過。或許他真正懷念的並非周揚,而是那些太過美好的年少時光。
不過已經過去三年之久,任何人也該往前看了。
季明軒用手機給沈默的上司打了個電話請假,接著又給自己的助理撥個電話,說是今天上午不去公司了。然後把手機一扔,朝沈默招了招手道:“再陪我睡一會兒。”
這樣下雪的天氣,窩在家裡睡覺真是再愜意不過了。
既然季先生都發話了,沈默就難得偷一下懶,重新躺回了沙發上。
客廳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季明軒摟住沈默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很快就睡著了。沈默應當有許多心事的,但不知為什麼,竟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快中午了。
沈默起身收拾了一下客廳,穿好衣服後回頭一看,見季明軒竟還在熟睡。
“季先生,該吃午飯了。”
“季先生?”
沈默叫了幾遍季明軒也沒反應,他伸出手推了推,觸到季明軒手腕時,只覺燙得嚇人。
沈默大吃一驚,連忙又探了探他的額頭,果然也是滾燙一片。
他這才知道季明軒是生病了,繼續睡在沙發上自然不妥,他費了些力氣才把人弄進房間。季明軒迷迷糊糊地上了床,一倒頭又睡下了。
沈默怕他餓著,去廚房煮了一鍋白粥,盛好後端進房裡,叫了季明軒起來吃東西。
季明軒精神不濟,不過還是把粥吃了。
沈默悄悄觀察他的臉色,道:“季先生好像生病了。”
季明軒不甚在意地說:“只是有點累而已。”
“是發燒了。”沈默道,“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季明軒一聽醫院兩字就皺起眉頭,想也不想地說:“不用。”
“那我找醫生過來?”
“一點小病而已,不必麻煩了。”
“可是……”
“別吵。”季明軒躺回床上,干脆拉高被子蒙住了臉,“我睡一覺就好了。”
沈默有些哭笑不得。
他沒想到季先生這樣的人,生了病竟然不肯看醫生。
他回想起昨夜的情事,多少有點良心不安,懷疑季明軒是不是被他榨干了才會生病。他翻箱倒櫃找出退燒藥來喂季明軒吃下了,又盡心守在床邊照顧。
季明軒高燒不退,睡得不太安穩,睡夢中忽然叫了一聲:“沈默。”
沈默忙撲過去握住他手,道:“季先生,我在。”
季明軒沒再出聲,只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一些。他掌心亦是灼熱,沈默剛想松開手,就被他反手握住了。
沈默掙了兩下沒有掙開,只好讓他握著。
時間過得飛快。
直到漫天霞光從窗外映進來,沈默才發現自己竟然這麼坐了一個下午。
季明軒的病情還算穩定,但家裡的藥已經吃完了。沈默趁天還沒黑,趕緊換了身衣服出去買藥。路上的積雪化了大半,但走路仍舊不方便,正好季明軒的司機還沒下班,沈默就坐了車出門。
路上司機老張跟他聊起季明軒喝醉的事:“季先生前天晚上去見了一個人,昨天一整天都心情不好,後來更是喝得爛醉,連路都走不穩了。”
“季先生的鞋子都濕了,是不是摔了一跤?”
老張可不敢說季明軒的壞話,打了個哈哈道:“季先生本來要去錦繡山莊的,可是昨晚雪下得那麼大,季先生又醉得厲害,我怕路上出事,還是送他回家了。季先生沒有生氣吧?”
沈默聽到錦繡山莊四個字,不由得怔了怔。
老張又問一遍:“沈先生,季先生有沒有生氣?”
沈默“哦”了一聲,說:“沒有。”
他想起季明軒昨晚回來,隔了好久才認出他。
他下意識地轉了轉左手上的戒指,心想,原來如此。
老張開起車來又快又穩,不多時就到了藥店門口。沈默下車買了藥,坐回車上後,覺得胃部隱隱作痛。他過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下午只顧著照顧季明軒,連午飯也忘了吃。
回到家時天都黑了。沈默隨便吃了點東西,又給季明軒重新煮了粥,和新買的藥一起喂他吃下了。
因為沒去看過醫生,沈默始終提著一顆心,整個晚上都守在季明軒床邊,隔半小時就給他量一次體溫。
好在熱度總算降下來。
到了後半夜,沈默實在堅持不住,靠在床邊睡了一覺。
他剛睡著就開始做夢。夢見大雪初霽,路上白茫茫一片,所有人都在低頭趕路。地上積雪未化,有些地方還結了冰,走起路來相當費勁。
但有人握著沈默的手跟他一路走。
沈默非但不覺得辛苦,反而說不出的開心,邊走邊跟那人說話。
“今天在公司又被同事排擠了。”
“其實我還是更喜歡畫畫。”
都是他平日絕不會說的真心話,奇怪的是身旁的人一直沒有出聲。
沈默轉頭道:“周揚,你怎麼不說話?”
那人頓住腳步,說:“我不是周揚。”
沈默定睛一看,只見那人長身玉立、相貌英俊,卻是季明軒。
“季先生……”
季明軒冷笑一聲,甩開了他的手。沈默像是突然不會走路了,一下撲倒在冰涼的雪地上。
他的心一悸,猛地驚醒過來,聽見季明軒的聲音說:“你怎麼睡個覺也能滾到地上去?”
說著開了床頭的壁燈。
沈默還陷在剛才的夢境中,怔怔看了他一會兒,才醒悟到自己是從床上滾下來了。他一點點從地上爬起來,表情仍有些茫然。
季明軒掀開被子道:“過來。”
沈默帶著一身寒氣鑽進被子裡。季明軒懷中十分溫暖,熱得他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
但很快又被季明軒撈回來。
季明軒用一條胳膊圈住他,說:“別動,你是還想再摔一次嗎?”
沈默便不敢亂動了。他走了困,有點睡不著了,問:“季先生是被我吵醒的?”
“睡了一整天,本來也睡夠了。”
“季先生的身體好點了嗎?”
季明軒低下頭,額頭與他的額頭碰在一處,說:“已經好了。”
沈默只覺得一片熱,也分不出有沒有退燒,想了想道:“最好還是去一下醫院。”
季明軒立刻露出厭惡的表情,說:“不去。”
沈默沒想到他這麼討厭醫院。他記起三年前自己住院的時候,季明軒好似來醫院看過他。
後來他傷愈出院,大概有半年的時間,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有時候只是坐在窗口看車來車往,一天也就過去了。他幾乎沒有多少那段時間的記憶,只記得自己因為交不起房租被趕了出來,是季明軒將他帶回別墅,之後又給他安排工作,讓他的生活重回正軌。
那半年裡究竟發生過什麼事?為什麼他會毫無記憶?
沈默怎麼也想不起來,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季明軒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到了第二天就已經退了燒,可以坐在床上處理公司的事了。季安安一直沒有回來,沈默干脆多請了一天假陪他。
季明軒也不客氣,盡情使喚沈默干這干那,午飯前竟還報出一串菜名來。幸好沈默廚藝不差,挑著做了幾道菜,勉強讓季先生滿意了。
下午沈默出門采購,回來後發現自己的幾件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全都跑去季明軒房裡了。
沈默提起這事的時候,季明軒正用筆記本電腦發一封郵件,頭也不抬的說:“你這幾天不是要照顧我嗎?搬過來睡才更方便。”
“我以為季先生的病已經好了。”
季明軒適時咳嗽一聲,說:“還沒痊愈。”
沈默只好問:“季小姐什麼時候回來?”
“安安出去旅行了,要下周才回來。”
“季小姐一個人去的?”
季明軒扯動嘴角,抬起頭來看了沈默一眼,說:“你覺得可能嗎?”
沈默立刻明白了:“她是跟周揚一起去的?”
季明軒點點頭,又說:“是12號那天走的。”
12號就是下雪的那一天。
周揚說想跟他見個面,在第一次約會的地方等他,但沈默沒去赴約。周揚等不到他,轉頭就跟季安安走了。
如果他去了會怎麼樣?
沈默望了望窗外明晃晃的陽光,沒讓自己再想下去。
季明軒又在家裡休息了兩天才去公司。沈默也重新回去上班,繼續他混日子的生活。同事依然對他不友好,日復一日沒什麼變化。
唯一的改變就是季明軒。
他從前除了忙工作,還有各種應酬,常常三更半夜才回家,夜不歸宿也是家常便飯。這段時間卻像變了個人,天天按時上下班,晚飯也是回家吃,每天下午就已把菜單發到沈默手機上。
連司機老張也說:“季先生總算是收心了,晚上不必開車出去,不知輕松多少。”
沈默道:“那你豈不是少了加班費?”
老張倒也看得開,說:“情願多點時間陪老婆孩子。”
季明軒卻不知為什麼修身養性。
他性格反復無常,沈默不敢隨意亂猜,若是不小心猜錯了,豈非太過尷尬?
過完這個星期後,季安安終於回來了。
她去了某太平洋上的島國,著名的度假勝地,回來時皮膚曬得微紅,穿當季的時髦套裝,眼波溫柔得如同海水。
季安安一進門就取出買給沈默的禮物,笑說:“可惜周揚家中出了點事,要急著趕回來,否則還可多買一些。”
“已經夠多了。”沈默問,“那邊好玩麼?”
“當然。海水實在是藍,我們白天乘小艇出海,到傍晚時才回來,晚上就手牽著手在沙灘上散步,月光下的沙灘比白天更迷人……真想一直留在那裡。”
季明軒道:“不過出去一趟,心都玩野了。”
季安安轉回身抱住他的胳膊,道:“多謝大哥送我機票,下次你跟沈大哥一起去玩吧。”
沈默抬頭望向季明軒,問:“是季先生安排你們去旅行的?”
兩人視線相遇,季明軒從從容容道:“是我。”
季安安道:“那天大哥拿出機票,真是嚇我一跳,時間這麼趕,連東西也來不及收拾。”
“這樣才是驚喜。”
“不過確實玩得開心,而且周揚……”季安安驀地臉紅一下,停下來看著季明軒道,“大哥,我有話跟你講。”
沈默相當識趣,立刻說:“我去准備晚餐。”
說完就進了廚房,留他們兄妹倆在客廳說話。
已經是吃晚飯的時間了,窗外飄進來飯菜的香氣。食材都是現成的,沈默從冰箱裡取了幾棵菜出來洗。
他想到12號那天,周揚約了他在老地方見面,也正是同一天,季明軒給季安安准備了飛機票。
難道只是巧合?
如果他那天去赴約了會怎麼樣?
可能又撲一個空,一個人在大雪中等到天黑。
是水太涼了,沈默的手抖了一下,冷得鑽心刺骨。他連忙關了水,聽見季明軒從外面走進來,問他道:“要不要我幫忙?”
沈默說:“不用不用,很快就好了。季小姐是不是餓了?”
“沒有,她玩得太累,先回房間休息了。”
季明軒說完後並不離開,只是靠在門邊上看著沈默忙碌。沈默洗完菜後又削了幾個土豆,切土豆的時候就在想,是做成紅燒的還是咖喱的?
剛想問一問季明軒,就聽季明軒開口道:“安安剛才跟我說,周揚向她求婚了。”


第五章
沈默一刀切下去,刀口有點斜,把土豆塊切得太大了。
啊,他想,那只能做咖喱味了。
他低著頭,繼續一刀一刀的切土豆。
季明軒深深看他一眼,道:“安安已經答應了。”
“那多好。”沈默滿腦子都想著一會兒怎麼做咖喱土豆,機械似的說,“戀愛談久了總是要結婚的。”
季明軒站在門邊看了他片刻,然後轉身走了。
吃晚飯時沈默舉杯向季安安道賀,又問到婚期是什麼時候。
季安安只喝了一點飲料,但是一張臉卻紅了,說:“沒有這麼快結婚,不過大哥說應當先訂婚。”
“這件事我會跟周家的長輩商量。”季明軒拍了拍沈默的手,道,“以後周揚跟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沈默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竟也能算在那個我們裡。
季安安吃了一口菜,取笑道:“沈大哥今天可失手了,咖喱土豆做得太咸了。”
沈默也嘗了一口。
真是咸,咸得都帶出苦味來了。但他還是咽了下去,平靜道:“我下次做成紅燒的。”
晚上沈默又忘了要搬回自己房間的事,仍舊跟季明軒躺在一張床上。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沒想到一夜好眠。第二天還睡過頭了,醒來時季明軒已經去了公司。
他跳起來洗漱一番,匆匆忙忙趕去上班,結果還是遲到了一點。不過也沒人管他,同事們只是瞥了他一眼,又接著聊起八卦來。
“現在的有錢人幺蛾子就是多,動不動就在外面養小情人。”
“噓,你是怕別人聽不見麼?”
“養情人還是好的,最可笑的是弄出私生子來,聽說那個周家……”
“哪個周家?”
“就是那個有名的……”
“哦,我聽說周家只有一個獨子啊。”
“現在不是啦,前不久從外頭領了一個私生子回來,已經二十來歲了,現在人人喊他二少。”
“這麼大的私生子?那豈不是還要搶起家產來?”
“這倒未必,若是周家和季家聯姻……”
後面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沈默再也聽不清了,不過這只言片語,已經足夠令他驚訝。說到H市鼎鼎有名的周家,除了周揚家不做他想。但私生子是怎麼回事?難道周揚還有個弟弟?
這事實在不算什麼秘密,沈默甚至不用四處打聽,只是跟季安安聊天時套了幾句話,季安安就全都說了出來。
“的確有這麼個人,是周伯父年輕時的舊情人生的,只比周揚小了兩歲,前不久已經認祖歸宗了。”
“我昨天回來時見過他一面,長得一臉輕浮相,很會花言巧語,周伯父倒是挺喜歡他,還安排了他進公司做事。也是為了這個緣故,周伯母才急著打電話叫周揚回來。”
“原本周伯父和周伯母相敬如賓,不知多少人羨慕,誰知竟會出這種事。”季安安嘆一口氣,但旋即又笑起來,“不過我跟周揚不一樣,我們倆是青梅竹馬,這麼多年的感情,誰也比不過的。”
沈默覺得胸口發悶,又跟季安安聊了幾句,就回房間休息了。隔一會兒季明軒忙完了公事,也躺到床上來。
關了燈之後,沈默在一片黑暗中說:“這樣對季小姐不公平。”
“什麼?”
“她以為她跟周揚是真心相愛的。”
季明軒說:“難道不是嗎?”
沈默靜了一下,道:“12號那天,周揚原本約了我見面。”
季明軒“嗯”了一聲,絲毫也不驚訝。
沈默的心怦怦直跳,他早就懷疑季明軒知道這件事,但是到了此時此刻才得到確認。
那兩張飛機票……果然是故意的嗎?
“就算約了你見面又怎麼樣?他最後還是選了安安。”
“那是因為季先生使了手段。”
季明軒輕哼一聲:“你以為是我威脅了周揚?錯了,我可沒有這麼大的本事。我不過是提前告訴他一個消息,讓他知道他父親在外面還有一個私生子。他並非周家唯一的繼承人,他的任何舉動,都可能影響到他在周家的地位。我把所有的利害關系擺在周揚面前,然後……”
季明軒笑了笑,說:“是他自己做出了決定。”
周揚會做出哪種選擇,沈默三年前就已經知道了,如今不過是再重復一遍而已。他的一顆心早已麻木,只是在為季安安擔心。
“如此得來的,只不過是虛假的愛情。”
“如今只有中學生才談情說愛,成年人講究的是利益,你知道周季兩家聯姻,能帶來多少好處嗎?至於愛情……”雖是在黑暗中,但沈默想象得出,季明軒定是露出了不屑一顧的表情,“不管喜不喜歡,先把人綁住了再說,反正日子過久了總會有感情的。”
“若一直沒有感情呢?”
“那樣,”季明軒仿佛笑了一下,低聲道,“一輩子也已經過去了。”
簡直就是自欺欺人。
當然沈默也知道,多數商業聯姻都是如此的。
“這豈不是跟周揚的父母一樣?”
季明軒冷冷道:“不然呢?難道要像你跟周揚那樣私奔麼?”
沈默呆了呆。
季明軒似也覺得自己失態,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睡覺了。
沈默一時卻睡不著了,回味了一下兩人剛才的談話,半邊臉頰隱隱發燙。
季明軒最後的私奔兩個字用得實在是好,他年少無知的時候,可不正做過這樣的夢?只不過這個夢,後來被現實狠狠擊碎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膽子,竟敢這樣同季先生說話。就算季明軒的愛情觀跟他天差地遠,那又有什麼關系?他何必爭鋒相對,非要跟季明軒爭個對錯?
是沒必要。
更是沒資格。
前男友快結婚了,被拋下的人有點情緒也正常——沈默用這個理由說服了自己,終於沉沉入睡。
他第二天又起晚了,緊趕慢趕才沒遲到。同事們依然在辦公室裡聊八卦,私生子一事在周家掀起軒然大波,但是在其他人眼裡也不過是無聊時的談資罷了。過了一夜,話題又已翻過一輪,興致勃勃地聊起娛樂圈的事。
“就是那個趙奕,最近剛紅起來的那個,人人都說他是有後台的。”
“在娛樂圈混的人,哪個沒有靠山?”
“但他相貌確實好,且又會做人,從前一直默默無聞的,近來真是時來運轉,部部戲當主演。”
“是眼光好,跟對了人。”
說完一眾人都笑起來。
沈默覺得有點熱,起身開了一扇窗透氣。
晚上回到家發現季安安在生悶氣,一問才知道季明軒原本答應了陪她吃飯,結果臨時又有應酬。
“一年到頭都在應酬,也不知道能一起吃幾頓飯。沈大哥你怎麼受得了?”
沈默能怎麼答?只得說:“習慣了。”
接著問:“怎麼不找周揚陪你吃飯?”
“周揚正為了家裡的事焦頭爛額呢。”季安安嘆了口氣,道,“不過沒關系,大哥說很快就能解決了。”
對季明軒真是全心全意的信賴。
沈默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有說。或許季明軒說得對,周揚跟季安安各取所需,這樣也能過完一輩子。
沈默原本以為季明軒跟從前一樣,應酬著應酬著就睡外面了,不料到了晚上十點多,他還是回家了。他身上帶一點酒氣,但是眼神清明,完全不見醉意。
果然喝醉酒的季先生是難得一見的。
“季先生回來了?”
“嗯。”
“季小姐在抱怨你沒陪她吃飯。”
“我知道。”
季明軒洗了個澡就躺下睡覺了,統共只跟沈默說了兩句話。第二天他補上了欠季安安的那頓飯,全程呵護備至,卻連眼風也不掃沈默一下。
如此過了幾天,沈默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季明軒是在跟他打冷戰。
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以前季明軒若是不想理他,十天半個月不回家也就是了,這次卻不一樣,應酬到再晚也要回家來睡,然後故意用背脊對著他。
沈默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天晚上說的話得罪了季先生。他倒是不怕被冷落,反正在公司已當慣了透明人。就像他對季安安說的,很多事情漸漸就習慣了。
不過他想,應當是時候搬回自己房間了。
並不是戴一式一樣的戒指就是情侶。
也不是躺在一張床上就一定能交心。
這世上有一個詞,叫做同床異夢。
沈默一個人悄悄搬了房間。他晚上沾了枕頭就睡著了,誰知第二天醒來一看,發現季明軒仍舊躺在他旁邊。他呆了一瞬,還當是自己夢游了,過了一會兒才清醒過來,確定是在自己的房間。
季明軒睡得正熟。
這時天色已亮了一半,晨光靜靜照在他臉上。他雙目緊閉著,頭發也有一絲凌亂,看上去比平常少了幾分氣勢,倒是顯得更年輕了些。
沈默湊近一點,能看到他長長眼睫投下的陰影。
就在這個時候,季明軒忽然睜開了眼睛。他眸色烏黑,目光直勾勾望過來,與沈默撞個正著。
沈默不知為何有些心慌,稍微避開一點,問:“季先生醒了?”
季明軒好似還沒睡醒,又望了他一陣,才點頭道:“嗯。”
“季先生昨晚怎麼睡在這裡?”
季明軒慢慢坐起身,坦然道:“我們倆人若是分房睡,豈不是會讓安安起疑?”
並不提他從前夜不歸宿的事。
沈默嘴笨,一時也不知如何反駁,而季明軒已經做了決定:“這幾天先住你這裡吧。”
說完就掀開被子下了床。
季明軒穿襯衫的時候,沈默無意中注意到,他還戴著季安安之前送的袖扣。看得出季明軒是真心寵愛這個唯一的妹妹,沈默沒辦法,只好配合著把戲演下去了。
這天剛好又是周末。
季明軒吃完早飯就去公司了,季安安不用上班,便換了位子坐到沈默身邊來,問:“沈大哥,你跟我哥是不是吵架了?”
沈默沒想到還是被她看出了端倪,嘴上卻說:“沒有,我跟明軒……好得很。”
季安安並不信他,道:“別的我不敢說,但大哥是不是心情不好,我還是看得出來的。他這幾天明顯是在生悶氣。”
沈默不好承認,只能繼續裝傻。
季安安道:“我母親過世得早,父親又整天忙公司的事,我差不多是大哥一手帶大的。大哥雖然脾氣不好,但對自家人可是寵得要命,你們要是真吵架了,你只要哄哄他就好了。”
哄季明軒?
季先生又不是小學生,讓他怎麼哄?
沈默光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就覺得可笑。他跟季明軒的冷戰還沒結束,季安安跟周揚訂婚的日子倒是先定下來了。
可能也是周家最近情況復雜,急著要和季家聯姻,所以訂婚的日子選得很近,訂婚宴則是選在H市最有名的王朝酒店。
沈默本來想借故不去的,但禁不住季安安軟磨硬泡,最後還是決定去走個過場。
訂婚那天天氣極好,到場的多是周季兩家商場上的朋友,沈默沒見著什麼熟人,便一個人隨便走了走。酒店大廳裡金碧輝煌,懸在頂上的水晶燈尤其漂亮,不斷變換著絢爛色彩。
沈默看得正出神,忽聽有人叫他:“沈先生。”
沈默一回頭,就看見一身白西裝的趙奕。趙奕本來相貌就好,穿白的又格外襯人,在人群中也似閃閃發光,舉手投足都能吸引目光。
沈默沒想到會遇上他,怔了一下才道:“趙先生也來了?”
“周家跟季家聯姻,可是本市的一段佳話,我當然要來湊湊熱鬧。而且我的那張邀請函……”趙奕沖沈默一笑,說,“是季先生親手給我的。”
沈默聽他提起來,才想起自己好幾天沒見過季明軒了。他晚上睡得沉,季明軒最近又忙著訂婚的事,也不知有沒有回家來睡。
趙奕四下看了看,問:“怎麼不見季先生?”
沈默道:“明軒朋友多,在忙著招呼客人。”
“季先生真是大忙人。”
“一貫如此。”
沈默對上趙奕,總覺得有些尷尬,原本想敷衍幾句就走開的,不料大廳的燈在這時暗了下來。
接著音樂聲響起,周揚跟季安安攜手走了出來。兩人都穿正裝,周揚的黑西裝配上季安安的純白小禮服,真正是一對璧人。全場唯一的一束光打在倆人身上,晃得人有些眼暈。
沈默遠遠瞧著,覺得一切都不真切。他對周揚的印象還停留在三年前,對眼前這個即將成為季安安丈夫的男人,反而感到陌生了。
沈默過了一會兒才發現,季明軒也站在不遠處。
季明軒的目光掃過來,仿佛在他身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又飛快掠了過去。
沈默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聽見旁邊有人竊竊私語:“季家淨出俊男美女。”
“妹妹都快結婚,當哥哥的卻還沒動靜。”
“季先生的花邊新聞可不少,且他若是想結婚,多少名媛淑女任他選。”
趙奕也聽到這番話,看了沈默一眼,輕輕挑一下眉梢。
沈默愈發覺得不自在起來。
好在訂婚宴就是走個流程,周揚跟季安安切完了蛋糕、倒完了香檳,一切便告結束。兩人擁吻時,大家紛紛鼓掌祝福,沈默在人群中拍得兩只手都疼了。
隨後燈光重新亮起來。季安安當沈默是自家人,徑直走過來找他說話。她剛在台上喝了點酒,兩邊臉頰紅撲撲的,更添了一分豔色。她左手已戴上了訂婚戒指,在水晶燈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季安安拍著胸口道:“剛才真是緊張。”
“人人都這樣。”沈默真心道,“恭喜。”
季安安笑著抿一口酒,問:“我看大哥今天心情不錯,你們是和好了嗎?”
沈默想也不想,道:“當然。”
季安安不無羨慕:“我跟周揚……最好似你和大哥。”
沈默說:“只會比我們更好。”
兩人正說著話,遠遠看見趙奕端了酒杯去找季明軒。
季安安也聽說過一些緋聞,有點不大高興,小聲嘀咕道:“他怎麼也來了?”
邊說邊拉起沈默的手,道:“我們過去找大哥。”
沈默掙扎不脫,只好被她拉著走。
半路上跟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擦肩而過。那人長相普通,只是眉骨處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看起來頗為打眼。
沈默只瞥了他一眼,一張臉瞬間變得蒼白,兩條腿像是重愈千斤,整個人僵在原地,連一步也邁不開去。
季安安回頭道:“沈大哥,你怎麼了?”
沈默被她握著的那只手也是冰涼冰涼的,道:“剛才那個人……”
“誰?”季安安回頭張望一番,說,“哦,你是說臉上有疤的那個人?他是周伯母找來的保鏢,負責訂婚宴的安保工作,好像還是周揚的遠房表哥。”
“他長得凶神惡煞的,確實挺嚇人。”季安安悄聲道,“聽說他是在道上混的,從前還坐過牢,前不久才剛從牢裡出來。”
沈默臉上一點血色也無,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聲說:“……我知道。”
季安安沒聽清沈默說了什麼,接著道:“其實我也不太喜歡周揚這個表哥,不過周伯母要照顧親戚,也是沒辦法。不管這人是什麼身份,只要我們不去惹他就沒事了。”
沈默說:“是。”
聲音不自覺地有些顫抖。惹到那人會有什麼下場,他是最清楚不過的。
季安安到這時才覺得不對勁,叫道:“沈大哥?”
沈默仿若驚弓之鳥,竟被這一聲嚇到了。
他立在人聲鼎沸的酒店大廳裡,竟像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天。那真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周揚有事要回家幾天,他自己一個人出門買東西,做夢也料不到會被綁架……
“沈大哥?你還好吧?”季安安又叫一聲。
沈默猛然回過神,勉強鎮定下來,說:“我有點不舒服,想去一下洗手間。”
季安安見他臉色確實不好,便松開了他的手問:“要不要叫大哥陪你去?”
沈默朝季明軒的方向望一望。
他正同趙奕說話,兩人不知聊到什麼,趙奕笑得十分開心,一雙眼睛只是黏在季明軒身上。
沈默搖頭道:“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他撥開人群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大廳裡的燈光有些太刺眼了,打在人臉上白晃晃的一片,無論男女老幼,眉骨處都似有一道猙獰疤痕。短短一段路,沈默走得極慢極慢,走進洗手間時額角全是冷汗,連鬢發也被打濕了。
鏡子中映出來的臉白得嚇人,沈默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去洗手。
冰涼的水嘩嘩沖著他的手。
他右手的傷早就痊愈了,手上連一點傷痕也沒留下,但他永遠忘不了曾經有人將他的手踏在地上,一根一根踩斷他的手指。
被綁架的時候,他原本有過逃跑的機會。他躲在草叢中,一遍一遍打周揚的電話,但是那個記在心尖上的號碼,偏偏怎麼也打不通了。
後來他被抓回去,才從那群人口中聽說,周揚是跟季安安一起出國了。多可笑,他這個被拋下的人,竟然最後一個知道真相。
當時他渾身是傷的躺在地上,手指被人踩得變了形,親耳聽見骨頭斷裂的咔擦聲,疼得叫也叫不出來。
真正刻骨銘心。
“噠、噠、噠。”
洗手間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沈默的手一抖,仿佛又回到了拼命逃跑的那個時候,他慌不擇路地躲進一間隔間裡,死死鎖住了門。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轉進了洗手間裡,在每一個隔間前停留片刻,像是在尋找什麼人。
沈默怕得不行,從衣袋裡摸出手機,飛快地按下一串記得爛熟的號碼。
手機屏幕上立刻跳出季明軒三個字。
沈默呆了呆,怔怔看著這個名字。
他幾乎忘了身處何時何地,但還記得自己跟季明軒正在冷戰。
若是打過去,季先生會不會接電話?
他害怕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害怕那段噩夢般的回憶,但是更怕撥了電話過去……依然是無人接聽。
可能季明軒只顧著跟趙奕說笑,根本聽不到電話鈴響。
沈默盯著屏幕上那三個字,看得眼睛都酸了,才用冰冷的手指按下了刪除鍵。
三年前的那一天,他叫了無數遍周揚的名字。
直到後來在醫院病房醒過來,他才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除了他自己,誰也不會來救他。
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默深吸一口氣,一只手抓著手機,另一只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那腳步聲在他藏身的隔間前停了下來,接著就響起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沈默身體抖得停不下來,他怕自己不小心發出聲音,連忙將手指塞進嘴裡用力咬住。就在這個時候,卻聽外面有人叫他道:“沈默。”
聲音是再熟悉不過的。
沈默渾身一震,仿佛忽然落進了某個夢境中。他身上僅剩的一點力氣也消失無蹤,手撐在門板上,小聲問:“季先生?”
是怕聲音太響,自己會倏然醒轉過來。
季明軒說:“是我。”
沈默安靜片刻,慢慢開了隔間的門。
站在門外的自然是季明軒。因為是季安安訂婚,他今日的穿著格外講究,西裝筆挺,氣宇軒昂。
他看著沈默道:“聽安安說你身體不舒服?”
沈默沒有做聲,只怔怔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低頭去翻自己的手機。輸入一串號碼後,屏幕上再度跳出“季明軒”三個字,他這次沒有遲疑,直接按下了撥號鍵。
鈴聲很快響了起來。
季明軒表情微愕,但還是取出了手機。
沈默握著手機與他對視,耳邊傳來等待接聽的“嘟嘟”聲,緊張得手心微微冒汗。不知過了多久,手機裡響起季明軒略顯低沉的嗓音:“沈默?”
他撥了無數次的這通電話……終於有人接聽。
沈默腳下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季明軒及時扶住他胳膊,問:“怎麼回事?生病了嗎?”
“季先生……”沈默捉著季明軒的衣襟道,“我看到那個人了……”
“什麼人?”
沈默也不知如何形容才好,只是在眉骨處比劃了一下,道:“這裡……有一道疤。”
他說得沒頭沒尾,自己也覺得語無倫次,偏偏季明軒聽懂了。
季明軒“唔”了一聲,說:“原來是他。”
又說:“我倒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從牢裡出來了。”
沈默反而覺得奇怪:“季先生還記得那個人?”
季明軒沒回答,只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直直望進他眼睛裡,問:“怕嗎?”
沈默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也知道自己有點被害妄想了,當年他被人綁架,完全是因為周揚的緣故,現在他跟周揚毫無關系,誰會來注意他這個小人物?
但當時的恐懼深深刻印在身體裡,他實在控制不住。
沈默不說話,季明軒便沒再追問,握一握他的手道:“怎麼這麼涼?”
說完就脫了外套下來丟在他身上。
沈默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接住季明軒的西裝。
季明軒一邊動手挽起襯衣的袖子,一邊對他說:“在這裡等我回來。”
“季先生?”沈默一頭霧水。
季明軒沒理他,轉身朝門外走去,快到門口時,卻又回過頭望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說:“等著。”
沈默已經習慣聽他的話了,也生不出別的念頭來,就抱著那件西裝在洗手間等他。
西裝上還殘留著季明軒的體溫。
說來也怪,只是跟他說了幾句話,沈默就覺得定下心來,先前的種種恐懼竟如潮水般退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沈默不知出了什麼事,連忙循聲跑了出去。走了沒幾步,就見通往大廳的走廊上圍了一圈人,遠遠的就能聽見別人的議論聲。
“真是想不到,那個季先生竟然……”
“是不是喝醉酒了?”
“誰知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沈默聽說跟季明軒有關,更是緊張了一下,抱緊懷裡的西裝,撥開人群往前面擠去。他好不容易擠進圈內,只見季明軒立在那裡,身上只穿一件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處。他右手不知為何受了傷,滲出一點點血跡來。
而不遠處的地上則躺了一個人,眉骨處疤痕猙獰,但臉上卻掛了彩,樣子十分狼狽。
看到這樣一副場面,沈默就算是笨蛋,也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他呆呆立在原處。
季明軒目光一掃,很快發現了他。他沖沈默招一招手,若無其事道:“不是叫你等我嗎?”
沈默只覺心跳快得無以復加。
他一步步朝季明軒走過去。
他早已明白的,這世上除了他自己,誰也不會來救他。
但若是連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呢?
那麼……
那麼還有季先生。


第六章
沈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季明軒身邊的,反正等他回過神來,季明軒已經握牢他的手了。
過了一會兒周揚匆匆跑過來,見季明軒跟沈默兩手交握,表情不禁一怔,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問:“出什麼事了?”
“沒事,”季明軒放下襯衣的袖子,淡淡道,“酒喝得有點多,不小心撞了一下。”
看現場的情形就知道他是睜眼說瞎話,但眾人雖然竊竊私語,卻沒有一個出聲反駁他。
周揚便也順勢道:“原來如此。”
季明軒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十分自然地說:“剩下的你幫我處理一下吧,妹夫。”
“是,”周揚的喉結上下滾動一下,道,“大哥。”
說完將目光轉到沈默身上,沈默還來不及與他對視,就已被季明軒拖走了。
沈默身不由己的跟著季明軒往前走,瞥見趙奕也站在人群中,但季明軒連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走出了酒店大廳。
大廳外有一處小花園,同樣花重金打造得美輪美奐,中間一條小溪緩緩流淌,周邊栽滿了各種不知名的植物。這一晚正好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圓,月光悄然灑落下來,有種靜謐而美好的味道。
季明軒緩下腳步,說:“出來醒醒酒。”
沈默見識過他喝醉酒的樣子,知道他現在清醒得很,不過並不揭穿他,只是望著他的手道:“季先生受傷了。”
季明軒這才想起來,滿不在乎地說:“擦破點皮而已。”
沈默抓起他的手,借著月光仔細看了看,見果然只是一點皮外傷,但打人能打成這個樣子,可見動手時下了狠勁。
他的心怦怦跳著,這時候仍像在夢中一樣。
或者他連做夢也想不到,季先生這樣的人,竟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人打架。
他握著季明軒的手問:“要不要去醫院?”
接著又自言自語道:“這麼多人都看見你動手打人了,明天報紙上不知怎麼寫?”
季明軒好笑道:“怎麼寫?最多就是寫季家跟周家聯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別的一句也不會多提。”
憑季明軒的本事,要壓下這件事,實在是輕而易舉。但越是這樣的人,越是自重身份,絕不肯在公眾場合失了風度。
所以季明軒今日這番舉動,不知讓多少人跌破眼鏡。
“季先生。”
“嗯?”
“你剛才……為什麼打那個人?”
沈默心中隱隱知道答案,可是又不敢確定,想聽季明軒親口說出來。
偏偏季明軒並不答他,只是反手扣住他的手,道:“陪我走一走吧。”
這處花園並不算大,稍微走幾步就到頭了。季明軒像是嫌走不夠似的,拉著沈默的手繞了一圈又一圈。
沈默見他始終不說話,便開始亂七八糟的想起心事來。他的思緒正不知道飄在哪裡,忽聽季明軒叫他道:“沈默。”
沈默茫然地轉過頭,這才發現季明軒已經停住了腳步,正低頭望著他。
朦朧的月色將他的五官勾勒得格外動人。
他靜靜望著沈默,像是已經看了許久許久,目光如水一般,溫柔地從他臉上拂過。
沈默的心又跳起來,忍不住道:“季先生……”
月光寂靜無聲。
季明軒一句也沒有說,只是低下頭來,輕輕吻住了沈默的唇。



沈默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早上起來還昏沉沉的。他明明滴酒未沾,卻像喝酒喝高斷了片,許多記憶都變得模模糊糊的。比如周揚跟季安安那場盛大的訂婚宴,再比如那個讓他害怕到發抖的疤臉男人。唯一清楚記得的,就是季明軒挽起袖子跟人打架的樣子,以及……月光下的那個吻。
沈默抬手摸了摸嘴唇,過了一個晚上,依然有種微微發麻的錯覺。
他今天起得晚了,到樓下時季家兄妹已經在餐廳了,季安安正纏著季明軒追問昨天晚上的事。
“聽說周揚那個表哥以前是混黑道的,哥你怎麼敢跟他動手?你就不怕被他一拳撂倒嗎?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季明軒被她纏不過,只好答道:“我知道。不怕。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季安安的八卦之心沒有得到滿足,托著下巴道:“別人都說哥你昨晚喝醉了,但是據我所知,你的酒量應該沒這麼差。”
季明軒隨意道:“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季安安顯然並不滿意這個答案,見沈默剛好走過來,便問道:“沈大哥,你昨天也跟我哥在一起,你說他到底有沒有喝醉?”
沈默雖然知道前因後果,卻沒法向季安安解釋,幸好季明軒替他解了圍,轉移話題道:“安安,你今天是不是休息?”
“是啊,今天周末嘛。”
“下午有個車展,你自己去選輛車,就當是我送你的訂婚禮物。”
“車庫裡這麼多車擺著,隨便開哪輛都行,何必再買新的?”
“那不一樣。”季明軒笑笑,目光轉向沈默,“我今天有事要忙,你陪安安去吧,順便也看看有沒有中意的車。又不是沒駕照,沒必要天天走路上班。”
沈默沒想到會扯上自己,剛想開口拒絕,季安安已經搶先道:“行行行,我跟沈大哥一塊去,肯定能挑中合適的車。哥你盡管放心吧。”
邊說邊沖季明軒眨了眨眼睛。
季明軒哼地輕笑一聲,沒再多說什麼,吃完早飯就去公司了。
季安安回房間換了身衣服化了個妝,然後就纏著沈默一起出門。沈默自是磨不過她,只好陪她去了。
兩人在外頭吃了頓午飯。季安安一路上都在聊車的話題,問沈默喜歡什麼牌子、哪個型號、哪種排量的車。沈默平時對這些並不關注,一時也說不上好惡,便道:“你喜歡就好,我只是隨便看看,並不是一定要買。”
季安安瞧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說:“你以為大哥真是要送我訂婚禮物?他是想給你買車,又不好意思直說,所以才拿我當幌子呢。信不信你今天要是沒挑中車,他明天就扔給你一把車鑰匙,還是貴得要死的那種?”
換成以前沈默肯定是不信的,但經歷過昨晚的那些事後,他反倒有些不確定了。他從來都是直來直去的性格,不像季明軒連買個車都這麼迂回,所以怎麼也猜不透季先生的心思。
沈默一心琢磨著季明軒的事,沒想到到了車展上,竟然遇見了周揚。
季安安也是驚訝,小聲說:“我只發了個短信給他,可沒叫他過來。”
但畢竟是熱戀中的人,能見面自是欣喜,笑著對周揚道:“你怎麼也來了?”
“未婚妻要選車,我當然要過來看看。”
“你不是說家裡有事嗎?你那個表哥……”
“已經處理好了。”周揚的面色沉了沉,目光有意無意地從沈默臉上掃過,道,“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看來要吃一點苦頭了。”
季安安立刻跳出來維護她哥,道:“我哥也不是仗勢欺人的人,昨晚會在訂婚宴上動手,肯定是有原因的。”
周揚點點頭:“我猜也是如此。”
他似乎不想多談這件事,道:“我們先去看車吧。”
季安安卻“咦”了一聲,指著不遠處說:“那邊那個不是你新認的弟弟嗎?”
昨天在訂婚宴上,沈默也遠遠見過周揚那個私生子弟弟,這時離近了再看,果然與周揚有幾分相像。只是兩人的氣質截然不同,周揚少言寡語,他弟弟周楚卻能說會道,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
周揚對這個剛認祖歸宗的弟弟沒什好感,冷淡道:“他剛回周家沒多久,還沒買車,所以也跟過來看看。”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不用理他。”
季安安本身對周楚沒什麼好感,便挽了周揚的手往前走。沈默跟他們走在一起難免覺得尷尬,干脆提出自己一個人到處逛逛。
季安安還惦記著季明軒分配給她的“任務”,反而是周揚道:“男人跟女人的眼光差得很遠,就讓沈默自己看吧。”
季安安這才答應,跟周揚攜手走了。
沈默記得季明軒從前也提過給他買車的事,不過都被他拒絕了,這次認真考慮了一下,覺得有輛車代步倒也不錯。當然用不著花季明軒的錢,他工作了幾年也有些積蓄,買輛經濟實用型的車還是負擔得起的。
既然動了這個念頭,沈默便專心看起車來,後來還真給他找到一輛合適的,剛想坐進去試試,就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沈默回頭一看,沒想到竟是周揚。
他四下看了看,並不見季安安的身影。“季小姐呢?”
“她去洗手間了。”周揚說著,伸手扯住沈默的胳膊,道,“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沈默立刻道:“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說的。”
“沈默……”周圍人太多,周揚盡量壓低了聲音,“我今天原本不用來的,是聽安安說你在這裡,才特意過來找你。”
“別忘了,你昨天才跟季小姐訂婚。”
周揚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
但他還是抓著沈默的手不放,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沈默不想跟他在公眾場合鬧起來,只好跟著他往安全出口走去,到了樓梯間就不願意再走了,甩開他的手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揚卻不做聲了,神色復雜的望了他許久,才開口道:“三年前,我去國外的那段時間……你是不是出了意外?”
沈默的身體微微一僵,過了一會兒才說:“這麼久以前的事,我已經記不清了。”
“昨晚季明軒動手打人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他這麼驕傲的人,怎麼會跟一個保鏢過不去?後來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從我那個表哥嘴裡套出話來,他說,曾經帶人去找過你的麻煩。”
沈默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自己的右手。
周揚本就跟他離得極近,這時又往前走了一步,問:“我去國外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回來之後怎麼也聯系不上你,當時你在哪裡?”
“現在再來說這些,有意義嗎?”
“當然有!我一直以為你是變了心才會跟我分手,但如果……”
“如果不是,又能怎麼樣?你要跟季小姐退婚嗎?你有沒有想過,你那個表哥跟我無冤無仇,為什麼要來對付我?”
周揚被問得啞口無言。
沈默見他這個樣子,忽然覺得好笑。
他也真的笑了一下,伸手替周揚整了整衣領。這是從前他們親密無間的時候,他常常做的一件事。
“你明明知道原因,只是不敢承認罷了。你的父母,至少是你的母親,早就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了。她特意找人來警告我,讓我——永遠別再出現在你的面前。”
周揚面色鐵青,問:“你當初……”
“不必再提當初的事了。”沈默替他整好了衣領,輕輕撫平襯衣上的皺痕,道,“還是珍惜現在吧。季小姐對你一片真心,你別辜負了她。”
三年前剛剛出事那會兒,沈默心中不是沒有怨氣的,但他現在的心態反而平和了下來。這世上無疾而終的愛情太多太多,沒必要為此尋死覓活。
他說完了該說的話,也不管周揚是如何想的,轉身走出了樓梯間。
走到出口時,忽聽“啪嗒”一聲輕響。
沈默隨意瞥了一眼,原來是有人靠在牆邊抽煙,那人剛好也抬起頭來看他,臉孔有幾分眼熟,竟是周揚的弟弟周楚。
沈默暗暗驚訝,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有沒有聽見他跟周揚說的話?
那個周楚倒是個自來熟的,細長的眼睛眯了眯,送沈默一個微笑。
沈默仔細想了想,他跟周揚的談話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因此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發生了這麼個小插曲後,他買車的心思也淡了點,接下來都是走馬觀花,什麼也沒看上。倒是季安安選中了一輛車,最後還是周揚簽的單。
雖然周揚家裡有事,沒辦法陪未婚妻共進晚餐,不過季安安還是心情大好,一路上跟沈默有說有笑的。晚上季明軒一回家,她就急著說了這件事。
季明軒含笑聽了,語氣裡不無惆悵:“原本是我想送你禮物的,沒想到卻被妹夫搶先了。”
季安安忙把沈默推了出來,道:“哥你要送就送沈大哥吧。”
季明軒這才看向沈默,問:“怎麼樣?有選中的車嗎?”
“沒看到合適的。”
“那就算了。”
季明軒語氣平淡,看不出是喜是怒。
沈默從前最怕他這個樣子,常擔心自己是不是罪了季先生。但現在卻不怕了,只是望向季明軒的右手。
季明軒昨天打人時手上受了點傷,回來後沈默給他上了藥,又翻箱倒櫃的找出創口貼來貼上了。那創口貼也不知是不是季安安的,上頭是卡通小人的圖案,季明軒早上就貼著這個去了公司,沒想到回來時手上仍舊貼著。
難道他在公司開會時手上也貼著這玩意?
季明軒也注意到了沈默的視線,輕咳一聲,將手背到身後說:“吃飯。”
吃過飯後季明軒先去洗了個澡,出來時已經撕掉了那張創口貼。沈默只當他是扔了,沒想到洗完澡刷牙時,發現季明軒的牙杯跟平常不太一樣。
原本素色的杯子上多了五顏六色的一塊,沈默拿起來一看,上頭那個可笑的卡通小人,可不就是季明軒貼了一天的創口貼?
他不禁心中一動,拿著那個杯子看了又看,然後默默放回了原處。
晚上季明軒睡得不太安穩。
關了燈以後還是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像是床墊下藏了顆豌豆,硌得季公主青一塊紫一塊的,怎麼也睡不著了。
沈默是睡眠特別好的那種人,一沾整頭就能睡著,不過被季明軒這麼一鬧,也有點失眠了。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數羊,就聽季明軒低低叫了一聲:“沈默……”
沈默又不好裝睡,只好應道:“嗯。”
“你沒睡著?”
“還沒。”
季明軒靜了片刻,忽然坐起身來,開了床頭的燈。
燈光微微刺眼,沈默不由得抬手擋了擋,迷糊中看見季明軒從枕頭底下摸出了一樣東西。
難道真有豌豆?
他正這麼想著,卻見季明軒像扔暗器似把那樣東西扔了過來,接著用一種漫不經心地口吻說:“反正放在車庫裡也是積灰,你拿去隨便開吧。”
沈默怔了怔,坐起來一看,季明軒剛才扔給他的,竟然是一枚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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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在車展上逛了半天,一看車鑰匙上的標志就知道價格如何了。他僅剩的一點睡意也消失無蹤,捏著那車鑰匙不知該不該收。
“季先生……”
季明軒卻不讓他把話說完,關了燈道:“好了,睡覺吧。”
這下季明軒倒是睡踏實了,失眠的人換成了沈默。他好不容易才睡著了,夢裡還夢見自己被人追殺,辛辛苦苦地躲了半天暗器,最後定睛一看,哪是什麼暗器啊?明明就是一地車鑰匙。
第二天季安安聽說這件事,悄悄笑了半天。
沈默猶豫再三,到周一時還是開著季明軒送的車去了公司。他怕自己若是不開,某位公主殿下又要動氣了。他最近才發現跟季明軒相處起來其實並不難,最要緊的是得順著毛摸。
季明軒很有分寸,送給沈默的並不是什麼豪車,只是價格畢竟擺在那裡,他突然開車去上班,還是惹來了一些關注。
好在沈默早就習慣了同事的冷嘲熱諷,只專心做好自己的事,當別人都不存在。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就翻過了新年。
期間周揚給沈默打了幾通電話,沈默都沒有接。他跟季明軒原本是在打冷戰的,但經過訂婚宴那一晚後,一切就都煙消雲散了。季明軒除非公司的事特別忙,否則都會回家吃飯,晚上也跟沈默同床共枕,簡直有點老夫老妻的味道。
但季明軒的心意究竟如何,他們之間的關系,到底是契約還是別的什麼,他始終沒給個明確說法。
沈默日子過得糊裡糊涂的,到了一月底的時候,才想起來快到立春了。
季明軒的生日正是立春。
他從前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既然知道了,又收了季明軒送的車,總要回一點禮才行。
提到買禮物這事沈默就頭疼,好在還有季安安給他出謀劃策。
“我哥要什麼東西買不到?送普通的禮物未免太沒意思了,不如……”季安安眼眸一轉,道,“你買兩張飛機票,跟他去國外旅游一趟吧。”
“旅游?”
“嗯,我跟周揚上次去的小島就不錯。沙灘、月光、海灣……實在浪漫得要命。有一天說好了乘游艇出海,沒想到我上了游艇一看——甲板上鋪滿了玫瑰花。”
這必然是周揚向季安安求婚的時候了,她說到這段回憶時,表情格外溫柔多情。
不過讓沈默同季明軒去那座島上?只怕不是浪漫,反是折磨了。
沈默不好直接否決這個建議,找了借口道:“好是好,不過年底公司事忙,怕季先生沒有這個時間。”
“這個簡單,找我哥問問不就知道了?”
季安安說到做到,晚上吃飯時就旁敲側擊地問了起來。
只不過她問得太明顯,馬上被季明軒識破了意圖。“二月初的那幾天有沒有空?怎麼?你有什麼事嗎?”
“哥你只要說有空沒空就行啦,要是空的話,可以跟沈大哥一起……”
“安安!”
沈默連忙出聲阻止。
季安安眨了眨眼睛,沒再說下去了。
季明軒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蹙一下眉,說:“這要查一下我下個月的日程安排。”
“那趕緊問你秘書。”
“急什麼?”季明軒瞥她一眼,慢悠悠道,“先吃飯。”
吃完飯後季明軒就進了書房。
沈默原本想在客廳看一會兒電視的,卻被季安安催著去問日程。
“快去快去,我哥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可能轉個頭就忘了。”
沈默從來拗不過她,只好去了。
他可一點都不想去小島上玩,所以只打算去書房門口走一圈做做樣子。沒想到書房的門虛掩著,走到門口就能聽見季明軒在裡面打電話。
“沒錯,就是二月初的那幾天……什麼會議?嗯,無所謂……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往前挪或者往後推,總之那幾天要空出來……”
沈默聽得怔了怔,手已經放在了門把上,又遲疑著收回來。他在書房門口靜靜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客廳。
季安安正坐沙發上看電視,見他回來了便問:“怎麼樣?我哥到底有沒有空?”
沈默有點心不在焉,想了想說:“大概有空吧。”
“有空就是有空,沒空就是沒空,大概是什麼意思?他行程還沒定嗎?”
沈默的心思早飄到別處去了,一時也沒有解釋。
季安安還想追問,手機鈴聲卻響了起來。她見是周揚打來的,忙回房間接電話去了。
沈默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又像訂婚宴的那個晚上,季明軒在月光下吻他時那樣,一顆心怎麼也定不下來。
他想著該找些事做,於是開了電腦瀏覽網頁,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在查機票的信息。
難道他真打算跟季明軒去那小島上?不不不,那可是周揚向季安安求婚的地方。
但若是季明軒安排出了時間來呢?
沈默竟認真為這個問題煩惱了一下。
臨睡前季明軒洗完了澡從浴室出來,邊擦頭發邊問:“說吧,你跟安安究竟有什麼計劃?二月初……是我生日吧?”
沈默也是老實,見瞞不過去,干脆就和盤托出了。
季明軒聽後,看著他道:“安安提了這個建議,然後你也同意了?”
沈默一開始根本不想去那個見鬼的小島,但是被季明軒這麼一問,竟鬼使神差的答:“只要季先生願意去,我當然沒意見。”
季明軒點點頭,微微沉吟道:“那個小島我不喜歡,另外換個地方吧。機票我會讓秘書去訂的,你這幾天把行李收拾好就行了。”
沈默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拍板決定了,不由得問:“季先生那幾天有空嗎?”
季明軒停頓了兩秒鐘,連眼睛也不眨一下,道:“我讓秘書查過行程了,這麼巧,那幾天剛好空得很。”
沈默“哦”了一聲,第一次知道季先生說謊的本領這麼好。
是季明軒藏得太深,還是他從前只管躲在自己的殼裡,根本沒去注意過?
出國游的事既然定了,談話就算告一段落,季明軒擦干了頭發就關燈睡覺了。只是剛躺下不久,他就想起一件事來,對沈默道:“我接下來幾天比較忙,晚上會晚點回來。”
沈默一聽就知道,他定是把工作都提前了。
年關將近,正是公司最忙的時候,季明軒匆匆忙忙做一番安排,也不知要費多少心力。但到了他嘴裡,就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正好有空”。
沈默想到這裡,忽然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可以糊涂著過一時,但不能糊涂著過一世,有些話季明軒不肯說,那只好由他來說。
他知道季明軒沒這麼快睡著,便開口叫了一聲:“季先生。”
“什麼事?”
“季小姐訂婚宴的那天,你為什麼動手打人?”
季明軒當初就沒有回答他,這時候仍是沉默。
沈默卻不肯被他敷衍過去,又問了一遍:“季先生?”
季明軒嘆了口氣,手在被子底下摸索著覆住了沈默的手,反問道:“你說呢?你覺得是為什麼?”
沈默的手被他這麼握著,只覺臉上也熱了起來。他慶幸房間裡沒有開燈,讓他有勇氣把接下來的話說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黑暗中問:“季先生……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房間裡安靜得嚇人。
沈默問出了那句話,緊張得手心微微出汗。
季明軒一直沒有做聲。
過了許久許久,久到沈默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他忽然掀開被子,翻身壓在了沈默身上。
沈默驚訝道:“季先生,你……”
後面幾個字被季明軒的吻給堵住了。
他吻得十分用力,手從沈默的睡衣底下探進去,有些急切地揉弄他的胸口。
沈默的身體一陣顫栗,幾乎是立刻起了反應。他想起是有一段日子沒跟季明軒做過了,不過現在可不是貪圖情欲的時候,一不留神,豈不是又要被美色忽悠過去了?
他使勁掙扎了兩下,但是季明軒比他的力氣更大,很快就制住了他,將他的雙手按在頭頂處,嗓音暗啞的說:“別動。”
他呼吸略微急促,有點像喝醉酒的那個時候。
沈默果然不動了。
季明軒沒再繼續吻他,而是在一片漆黑中,用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從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一處處的摸索過去,最後停在他的唇上,輕聲問:“沈默?”
那語調竟是說不出的溫柔。
沈默心中悸動,不由地應道:“季先生,是我。”
話音剛落,季明軒的吻就鋪天蓋地般落了下來。
沈默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早忘了自己原先在問什麼。
季明軒一邊吻他,一邊用手指玩弄他的乳頭。沈默這地方最是敏感,沒過多久,就求饒似的叫出來:“季先生……”
季明軒又吻了他一陣,才起身脫了自己的衣服,然後重新覆在沈默身上。他下身早已硬了,故意抵在沈默的胯間,慢慢磨了磨。
沈默被他磨得又是舒爽又是難受,下面硬得更厲害了,雙腿間濕成一片。
季明軒這才分開他的腿,真正進入了他的身體。
沈默只覺脹得要命,不由得往後縮了縮,季明軒扣住他的腰不放,重重頂了兩下。沈默被他頂得心尖發顫,忍不住“啊”的叫了出來。
季明軒見他確實受不住,才放緩了速度,在他體內慢慢抽插著。只插得幾下,沈默裡面就變得又濕又軟,緊緊纏著他不放了。
季明軒便彎起他的一條腿,讓自己進入得更深,每一下都撞在沈默的敏感之處。
沈默弓起身,胡亂叫著:“季先生……”
季明軒吮吻他的耳垂,道:“叫我的名字。”
沈默的雙手攀住季明軒的肩,終於叫道:“明軒……季明軒……”
季明軒的眸子沉了沉,一點點從他體內退出來,然後再猛地一下撞進去。這一次進入得比之前還要深,兩個人都禁不住低喘一聲。
沈默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季明軒的親吻一路往下,最後落在他白皙的頸子上,用牙齒輕輕啃咬他的皮膚。
“沈默。”
季明軒仍舊用那種溫柔語調叫他的名字,因為是黑暗中,便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危險。
但這樣的危險也叫人著迷。
沈默失神的應了一聲。
季明軒抓著他的手去摸兩人交合的地方。那地方一片黏濕,滾燙而又淫亂,沈默只覺得心都跳起來。
季明軒舔了舔他的脖子,像是隨時都會咬下去似的,用那低沉動聽的嗓音說:“我若是不喜歡你,怎麼可能對著你發情?”


第七章
沈默第二天早上起來照鏡子,發現脖子上有一處暗紅色的吻痕,是季明軒昨天晚上弄出來的。
昨晚……實在太過荒唐了……
他到後來迷迷糊糊的,都不知道一共做了幾次,最後去浴室洗澡的時候,他一走路,就有液體順著大腿淌下來。
而季明軒昨晚的那番話,讓他到現在都覺得不真實。
季先生……竟然真的喜歡他?
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的?
可惜季明軒對這個問題避而不答,每次沈默一問,他就用美色轉移話題,只身體力行的表現究竟有多喜歡。
沈默後來找了件高領的毛衣遮住那個吻痕才去上的班。
季明軒從這天以後果然開始忙工作了,不過無論多晚都會回家來睡。兩人在一起太久,好似並不需要什麼甜言蜜語,只是沈默早上醒來,往往發現自己是躺在季明軒懷裡的。
季明軒的秘書辦事效率一流,沒多久就訂好了飛國外的機票,沈默一看,又是某個浪漫的島國,傳聞中的蜜月聖地。酒店之類的也已安排妥當,沈默只要抽空收拾一下行李就行了。
不過他剛悠閒了幾天,就被季安安抓了壯丁。季安安的婚期已經定下了,許多東西都要開始置辦起來。季明軒是只管付賬的,她在國內又沒什麼親密的朋友,最後只好找上沈默了。
剛好沈默現在有車,給她充當司機倒是不錯。
這天買完東西時間還早,兩人便順道去附近的王朝酒店喝了個下午茶。季安安尤愛這裡的一道甜品,沈默嫌太甜膩,只點了杯咖啡喝。
再過幾天就是二月了,兩人正聊著關於旅游的話題,沈默偶一抬頭,卻瞥見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那是一位容貌秀麗的女士,雖然年紀已經不輕了,但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優待,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她穿一身煙灰色的套裙,戴著同色的珍珠首飾,得體又大方。而周揚的弟弟周楚正笑嘻嘻地陪在她身邊。
沈默拿咖啡杯的手瞬間僵住了。
季安安見他這個神情,也回過頭去一看,立刻驚訝道:“咦,是周伯母。怎麼那個周楚也陪在她身邊?”
沈默沒有吭聲。
訂婚宴上他也見過這位周夫人一面,知道她出身豪門,有心機有手段,連周揚的父親也怕她幾分。當年他跟周揚……可不正是她一手拆散的?
季安安不知個中情由,起身道:“我們過去跟周伯母打個招呼吧。”
沈默自然是不肯的。他跟周揚雖然早已分手,但也不想這時候橫生枝節,因而側了側身,道:“我跟你的周伯母又不熟,還是不去湊熱鬧了。”
季安安嘀咕道:“以後不都是一家人了?”
但沈默既然不願意,她也沒有勉強,自己走了過去。
那位周夫人顯然對季安安這個未來兒媳十分滿意,一見面就親親熱熱的挽住了她的手。兩人說了幾句話後,周夫人干脆拉著季安安往前走了。
季安安忙回頭朝沈默使了個眼色,沈默會意地點點頭,比了個會在原處等她的手勢。
周夫人這樣的身份,就算喝下午茶也不會太隨便,很快就有人領著他們進了VIP包廂。
沈默一個人繼續在外面喝咖啡。
下午的陽光太好,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了。沈默隨手翻了幾本雜志,倒是看到不少旅游相關的內容。
他原本對這些不感興趣,這次也不知怎麼回事,竟認真查起攻略來。
是因為跟季先生一起去的關系嗎?
季明軒雖然表明了心意,他這邊卻還模糊著,是同樣有些喜歡呢,還是僅僅習慣了這樣的相處?
奇怪的是季明軒並不問他。
沈默覺得好笑,明明不是高中生了,卻有種剛談戀愛時的忐忑。
但他確實有些向往月光下的沙灘了。甚至忍不住想,他要不要學周揚那樣,在房間裡鋪一床的玫瑰花?
正想到這裡,他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有新短信進來了。
沈默低頭一看,竟然是季安安發過來的:沈大哥,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在樓上6018號房休息,你快過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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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嚇了一跳,連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記得季明軒提過幾次,說是季安安從小身體就差,若是身體有什麼不適,一定要趕緊去醫院。季安安性格開朗,看著不像體弱多病的樣子,不過臉色確實比平常人要蒼白一些。
沈默擔心她的情況,一邊朝大廳的電梯走去,一邊給她回了個電話。
但手機一直無人接聽。
沈默按下電梯按鈕,看著顯示屏上跳動的紅色數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季安安是跟周夫人一起進的包廂,現在她身體不適,自然有周家的人照顧,為什麼急著叫他過去?就算是把他當成了自己人,見到他才能安心,那麼直接打電話就成了,何必要發短信呢?
沈默的眼皮跳了跳,覺得這件事處處透著詭異。不過等電梯一到,他還是抬腳邁了進去,然後就給季明軒撥了個電話。
季明軒是真心寶貝妹妹,聽完後馬上說:“我這就過來。”
公司到這裡至少要三十分鐘,他想了想又道:“安安跟周家人在一起,應該不會出事,我只擔心她的身體……要是情況不對,你就叫救護車吧。”
沈默聽得一怔,心想季安安的身體有這麼差嗎?還是季明軒關心則亂?
不過他仍是答:“好的,我先聯系上季小姐再說。”
掛斷電話後,電梯剛好到了六樓。
無論那條短信是不是季安安發的,反正她那邊肯定是出了狀況。所以沈默沒有多想,徑直朝6018號房走去。知道季明軒稍後就到,沈默的底氣也足,管他陰謀陽謀,先去看了再說。
他走到6018號房門口,發現門是虛掩著的,裡頭隱約傳來些聲響。
“安安?”
沈默叫了一聲,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房間是個兩室的套間,外面的起居室空無一人,倒是從裡面的臥室走出來一個赤著上身的男人,嘴裡說道:“你拿個衣服怎麼去了這麼久?”
沈默與他打了個照面,兩人都是一怔。
“沈默?”周揚率先回過神來,問,“你怎麼在這裡?”
沈默沒有答他,只是問:“季小姐呢?”
“安安?她在樓下陪我媽喝茶。”
沈默松一口氣,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轉身就往門外走。
這時卻聽“嘭”的一聲,是房門關上的聲音。
沈默快步沖過去開門,但不知房門被動了什麼手腳,竟是怎麼也打不開了。
“怎麼回事?”
周揚也過來搗鼓了幾下,結果當然以失敗告終了。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前因後果,沉下臉道:“周楚那個混蛋!”
沈默問:“是你弟弟設計的?”
“他故意把咖啡灑在我身上,然後開了個房間給我換衣服。”周揚望了沈默一眼,問,“你呢?”
“他用季小姐的手機給我發了條短信。”
“怎麼這麼巧,你跟安安也在這家酒店?”
“季小姐最喜歡這邊的一道甜品,我們最近常常過來吃。”
周揚眉峰一蹙,道:“今天是周楚提議來這裡喝下午茶的。”
不是偶遇,那就是早有預謀的。
沈默立刻想起車展的那天,周楚靠在牆邊抽煙的樣子。“恐怕你弟弟已經知道我們從前的關系了。”
周揚臉色微變。
沈默看得好笑,說:“怕什麼?難道他還要幫我們出櫃嗎?何況,我們兩個早就毫無關系了。”
周揚被他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周楚費了這麼多心思把他們騙到一起,目的顯然不簡單。沈默不敢耽誤時間,用手機給酒店前台打了個電話,讓他們派人上來開門。接著想到季明軒還在趕來的路上,又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喂,季先生……”
沈默剛說了幾個字,就覺手上一空,手機被周揚搶了過去。周揚看了看屏幕上聯系人的名字,把手機遠遠扔了出去。
沈默的手機不是特別結實,這麼一摔就自動關機了,他不由驚訝道:“你發什麼瘋?”
說著想去撿起手機,卻被周揚一把扯了回來。
“你以為季明軒是什麼好人嗎?”周揚捉著沈默的胳膊道,“他跟周楚一樣,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沈默覺得後背發涼,道:“你胡說什麼?”
“當年的事我已經調查清楚了,是我的錯,不該瞞著你跟安安去國外。但你猜猜季明軒干了什麼?”周揚冷笑了一下,一字一字說,“是他把你的身份……透露給我父母知道的。”
周揚這句話說的並不響亮,沈默卻覺耳邊像有什麼東西炸裂開來,震得他半天回不過神。
沈默有一段時間的記憶特別模糊。從他發生意外到後來康復出院,差不多有半年的時間,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的,除了一些瑣碎的片段,其他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比如被綁架的那天,他中途找機會逃了出來,先打電話報了警,接著又拼命撥周揚的電話,但最後卻是季明軒救了他。
為什麼季先生比警察來得更快?
或者是警察先救了他,隨後季先生才出現的?
沈默怎麼也想不起真正的過程了。
也是因為他竭力避免回想當初的那些事,所以忽略了這個細節。但無論如何,季明軒肯定早已知道了他跟周揚的關系。
現在聽周揚這麼一說,許多回憶又如潮水般席卷而來,令沈默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切就像計劃好的一樣,周揚剛剛出國,他就遭人綁架。是周父周母早就知道了他的存在?還是季明軒為了妹妹的幸福,要除掉他這塊絆腳石?
沈默想起季明軒那天晚上表明情意的樣子,心中泛起陣陣寒意。
他說的那句喜歡,又到底是真是假?
“季明軒是個利益至上的人,”周揚接著說道,“他處心積慮地拆散我們,只不過是為了促成周季兩家的聯姻。”
沈默反射性地為季明軒辯護:“他是為了妹妹……”
“你還真信他說的鬼話?他明知道我根本不愛季安安,還硬要將我們兩個人湊在一起,這真是為了妹妹著想嗎?”
這也是沈默始終無法理解的地方。
季明軒似乎對季安安太過寵溺了,只要是季安安想要的,他不管是非對錯,用盡辦法也要讓她如願。
“就算季先生用了手段,但這一切難道不是你自願的嗎?是你自願跟季小姐去的國外,你自願跟季小姐訂的婚,你明明不愛她,卻一直在欺騙她的感情。季先生布下了天羅地網,而一步步走進這陷阱裡的,卻是你自己。”沈默深吸一口氣,道,“如你所說,可能真的是季先生把我們的關系說出去的,但是那又怎麼樣?他要是不說,你就打算瞞上一輩子嗎?然後像現在這樣娶妻生子,讓我當你的地下情人?”
周揚啞口無言。
沈默想象得到,他的的確確動過這樣的心思。
他的手臂還被周揚抓著,兩個人離得極近,他從前愛過的人,依然是那副斯文俊秀的樣子。
沈默注視了他片刻,忍不住放柔聲音,低聲道:“真正相愛的人,是無論什麼陰謀手段都拆不散的。”
若是分開了,那必然是愛得不夠深。
周揚頹然道:“我們……真的不能重新開始嗎?”
沈默想也不想就答:“不可能。”
周揚點點頭,忽然一把將沈默抱住了,低下頭來吻他。
沈默吃了一驚,立刻抬起膝蓋踢他。周揚被他踢了個正著,“唔”的痛哼一聲,卻還是抱著他不放。正糾纏間,耳邊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兩人怔了怔,雙雙轉過頭去,只見原本緊閉的房門已被打開了,而站在門外的人——竟然是季安安。


第八章
她時常掛在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到近乎麻木的神情,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周揚。
周揚簡直不敢與她對望,失聲叫道:“安安……”
沈默一把推開周揚,道:“安安,你誤會了,其實……我是收到一條短信……”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覺得自己像是蹩腳言情劇裡的男主角,只能說一些毫無說服力的話為自己解釋。
顯然季安安並不信他。
“不用說了。”她從耳邊取下一個類似耳機的東西,道,“我什麼都聽見了。”
沈默呆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猜想是有人在這個房間裡裝了竊聽設備,甚至可能連針孔攝像機都有。
而這一切,應當就是那個周楚的傑作了。
他費盡心機把周揚和沈默騙到一起,為的就是讓季安安得知真相。對一個剛認祖歸宗的私生子來說,在周家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但他若是能破壞周季兩家的婚事,讓周揚少了季家這個靠山,情況可就大不相同了。
果然,接著就聽季安安道:“我原本還不相信你弟弟說的話,沒想到……周揚,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與周揚面對面站著,問:“你一直都在欺騙我的感情?”
周揚遲遲沒有回答。
直到季安安又問了一遍,他才長長嘆一口氣,抬手摘下自己的眼鏡,輕輕揉了揉眉心。他向來是個注重形象的人,這時也是一樣,重新將眼鏡端端正正的戴回去之後,才抬眼看向季安安,開口吐出兩個字:“沒錯。”
季安安的身體狠狠搖晃一下,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干干淨淨。
周揚明明看見了,卻還是繼續說道:“我周揚,從來沒有愛過季安安。”
話音剛落,周揚臉上就挨了一拳。
出拳的人是沈默。他甩了甩右手,第一次知道動手打人原來如此暢快,或者他早就該痛打周揚一頓了。
他沒理會周揚的痛呼聲,轉頭去拉季安安的手,道:“安安,這件事復雜得很,我們換個地方慢慢說吧。”
季安安搖搖頭,仍舊看向腫了一只眼睛的周揚,問:“為什麼騙我?”
周揚嗤笑一聲,捂著右眼道:“這應該去問你的好哥哥。若不是他威逼利誘,用盡了手段,我怎麼可能跟你在一起?又怎麼可能……跟沈默分開?”
季安安渾身一震,直到這時才看向沈默,問:“沈大哥,你跟我哥……也是假的?”
沈默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只說:“季先生已經在半路上了,等他來了再向你解釋吧。”
季安安卻不肯放過他,執拗地問:“原本你跟周揚才是一對,是不是?”
到了這個地步,沈默實在無法再說謊騙她,半天才道:“已經是從前的事了。”
季安安眨一下眼睛,接著就有淚水從她右眼中淌落下來,一直流到了腮邊。然後她牽動嘴角,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低聲說:“我明白了。”
沈默急道:“安安……”
季安安拂開他的手,烏黑眼眸直愣愣望著前方,嘴裡喃喃道:“原來都是假的……”
一邊說一邊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出了門。
沈默見她情況不對,想要跟上去看看,卻被周揚捉住了手腕。
沈默回頭瞪他,氣道:“你為什麼這麼跟安安說話?”
周揚的眼鏡都被打歪了,樣子頗為淒慘,苦笑道:“今天這個情形,難道我還能繼續哄著她嗎?她遲早會知道真相的,早一些知道,總比被騙上一輩子好。”
沈默氣得只想再打他一拳,但因為擔心季安安,也沒這個空浪費時間了,掙開周揚的手就往外面走。
誰知走得太急,與外面沖進來的人撞了個正著。
沈默抬頭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季明軒。他雖然早知道他會過來,真正見了面,心中卻是五味雜陳,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季明軒氣息微亂,也不知是不是跑上六樓的。他看了看沈默,再瞧了瞧房間裡的周揚,心中暗暗驚訝。不過臉上並未表現出來,只是問:“安安呢?”
沈默不敢隱瞞,直接道:“季小姐什麼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我跟周揚的事。”
季明軒臉色煞白,立刻問:“她人呢?”
“剛剛才跑出去。”
季明軒轉身去追。
沈默忍不住問:“季先生,當初把我跟周揚的關系透露給周家的人……是你嗎?”
季明軒身形一頓,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仍舊大步沖了出去。
沈默原本也想跟去的,但是突然沒有了邁步的力氣。
他是害怕聽到那個答案嗎?
事情發展成這樣,他跟季明軒又該如何收場?
沈默靠在門邊立著,心中一片茫然。就在這時,他聽見外面傳來季明軒的大喊聲:“安安——”
沈默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整顆心都提了起來,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
他忍不住回過頭去看周揚。
周揚也正看著他。
他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驚惶之色。
周揚扶正了眼鏡,喃喃道:“沒事的,我了解安安的性格,她不會做傻事的。”
也不知是安慰沈默還是安慰他自己。
沈默急著去找季安安,不料腳下發軟,幾乎栽倒在地上。最後還是周揚扶了他一把。
因為這樣耽誤了一點時間,等他們循聲趕過去時,電梯門正緩緩關上。沈默匆匆一瞥,看見季明軒面沉如水的站在電梯裡,季安安閉著眼睛躺在他懷中,蒼白的臉孔上毫無血色。
接著電梯門就徹底關上了。
沈默沖得太急,差點一頭撞在門上。他定了定神,連忙按了下樓的按鈕。正好旁邊還站著幾個看熱鬧的人,周揚便向他們打聽了一下事情的經過。
“出什麼事了?嗯,就是有人暈倒了。不過剛剛那個高個子的男人好像是她的家人,應該是送她去醫院了吧。”
聽說季安安只是身體不適,而非出了意外,沈默總算安心不少。他心中越是焦急,電梯就來得越慢,等他和周揚趕到樓下時,季明軒已經開車送季安安去醫院了。
沈默也有開車過來,但不知季明軒去的是哪家醫院,想追也沒辦法追。
倒是周揚找酒店借了身衣服後,又恢復成一派斯文模樣,取出手機打了通電話。“對,季安安……給我查一下是哪家醫院……”
事情鬧得這麼大,周夫人當然也聽到了消息,匆匆從包廂裡走了出來。她見周揚跟沈默站在一起,明顯怔了一怔,但面上絲毫不露聲色,只招手叫周揚過去。
沈默遠遠看見周揚走過去跟她說了幾句話,接著就見那位周夫人勃然大怒,抬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周揚本來就挨了打,這下臉上更是五顏六色的,樣子好不狼狽。
周夫人教訓過兒子後,抿了抿嘴唇,朝沈默的方向看過來。跟秀美的外表比起來,她的眼神格外凌厲,像是能夠噬人。
沈默從前或許有些怕她,現在卻毫不在意了。他在酒店大堂裡等了半個多鐘頭,終於知道季安安被送去了哪家醫院。他不願跟周揚同行,便自己開車趕了過去。
沈默一路上有些心神不寧。
他始終忘不掉季明軒的那一聲大喊。印象中,季先生很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他說季安安的身體不好,到底是差到什麼程度?是受了刺激就會昏厥嗎?
沈默連闖了兩個紅燈,才到了醫院門口。他一路找過去,最後在急救室外看到了季明軒。季明軒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原本筆挺的西裝變得皺巴巴的,看起來有種深深的疲倦感。
沈默不由得放慢腳步,一步步走了過去。季明軒像是有所感應,忽然回過頭望了他一眼。
那眼神說不出的寂寥。
沈默頓了頓。
季明軒反而放松緊蹙的眉心,說了句:“你來了?”
沈默走過去問:“季小姐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
“她……究竟是什麼情況?”
季明軒指了指身旁的空位,道:“坐。”
沈默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季明軒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交疊著握在一處,像是陷入了許久之前的回憶中,過了一會兒才說:“安安比我小八歲。我記得她出生的時候正好是春天,風吹在身上暖洋洋的,還帶著一點花的香氣。安安從小脾氣就好,不哭也不鬧,見了人就一個勁地笑。”
季明軒說到這裡,臉上也露出了似有若無的笑容。
“安安長得特別像我的母親。可惜她生下安安不久就過世了。”季明軒嘆了口氣,說,“她有先天性心髒病。”
他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下去,道:“安安也遺傳了這個病。”
沈默隱隱猜到一些端倪,現在聽季明軒說出來,才知他為何這麼寵著季安安。他從小失去母親,唯一的妹妹又體弱多病,自然將滿腔柔情傾注在了妹妹身上。
沈默不太會安慰人,想了想道:“現今醫學這麼發達,心髒病也不是治不好。”
“是,安安很小的時候就動了手術,可惜效果並不理想,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離開這個世界。”季明軒閉了閉眼睛,道,“我從小就想,無論安安想要什麼,我都要竭盡所能地讓她如願。我要她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開心快活。”
他恨不得傾其所有,將整個世界捧到妹妹面前。
可是……
“可是她要的偏偏是周揚。”季明軒輕蔑地笑了一下,“哼,周揚。我向來不喜歡周揚,不過無所謂,只要安安喜歡就好。本來周季兩家聯姻,是所有人樂見其成的,只是沒想到……”
他瞧了沈默一眼,沒再說下去。
沈默默默在心底補充一句,沒想到出現了他這塊絆腳石。
“雖然出了點意外,但周揚還算懂得取舍,既然他肯配合,我也不介意給安安一個假象。只要那是……”他聲音有一些發顫,“能夠令安安幸福的假象。”
然而這樣的假象一旦被揭破,後果簡直不敢想象。
沈默想到還沒解釋過今天發生的事,便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經過。
季明軒靜靜聽著,只在聽到周楚的名字時皺了皺眉,最後道:“我知道了。”
他現在只關心季安安的身體,其他的事無暇顧及,只能等秋後算賬了。
沒過多久周揚也到了。他又換了身衣服,臉上的傷也簡單處理過了,不知是出於愧疚還是真的擔心,一來就問:“安安呢?”
季明軒冷著一張,並不正眼看他。沈默也不太想跟他說話。周揚好不尷尬,也不好意思坐下來了,只站在牆邊等著。
氣氛安靜沉默,一分一秒都似煎熬。
好在季安安終於被推出了急救室,雖然還是昏迷不醒,但醫生說她的病情已經穩定,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
季明軒去了一趟主治醫生的辦公室,出來後臉色陰沉得嚇人。但無論周揚怎麼追問,他都是一言不發,只是用冷冰冰地目光掃了周揚一眼,說了一個字:“滾。”
周揚當然不肯離開,不過怕再刺激到季安安,倒是沒進病房,一直在外面守著。
沈默想到季安安是臨時被送過來的,什麼東西都沒准備,便去買了點洗漱用品回來。
到了半夜裡,季安安終於醒了過來。
沈默沒敢進去,只隔著玻璃看見季明軒彎下身跟她說了幾句話,然後動作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季安安點一下頭,慢慢闔上眼睛,重新睡了過去。
季明軒仍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注視著她,過6了很久很久,才輕輕替她掖好了被子。
有那麼一刻,沈默由衷覺得,季安安定是他在這世上最深愛的人。
之後季明軒出了病房。
周揚和沈默立刻迎了上去。
季明軒只對周揚說了一句話:“安安說了,她不想再見到你。”
接著就轉頭看向沈默。
沈默捏緊手心,有種等待宣判的錯覺。
季明軒看了他一會兒才道:“我跟你說幾句話。”
醫院裡也沒什麼適合說話的地方,兩人最後找了個靠窗的角落站著。再過幾天就是立春了,風裡似乎能聞得到淡淡花香。
沈默的神經緊緊繃了一天,又沒怎麼休息過,這時候竟然有些走神。他想到若是季安安沒出事,他跟季明軒過兩天就要飛去那座小島上了,他仿佛聽到了沙沙的海浪聲……
“沈默。”
是季明軒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沈默一下回過神來,問:“季小姐怎麼說?她是不是……也不想見我?”
他早已做好了心裡准備,季明軒卻沒直接回答,只是說:“你之前在酒店問我,是不是我把你跟周揚的關系告訴周家人的,我現在給你答案。”
沈默的心一跳,驀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慌忙抓住季明軒的手道:“季先生,別說了,我不想知道了……”
季明軒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一下。
十分尋常的一個動作,但是沈默覺得,季明軒再沒有比現在更溫柔的時候了。然後他聽見季明軒道:“是我。”



半個月後,沈默同季明軒的律師見了一面。
那天在醫院裡,季明軒對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這一天了。無論那番話是真是假,他既然說出口來,就意味著兩人不可能繼續走下去了。
只是沈默怎麼也沒想到,竟連分手這種事,季明軒也不肯親自出馬,只叫了律師來跟他談。
該說他太理智了還是太冷血了?
或者對季明軒來說,從頭到尾都只是一份契約,現在契約作廢,當然要用最妥當的方法解決。
季明軒的律師姓陳,是個相貌堂堂的年輕人,一副專業人士的派頭,握著沈默的手作自我介紹。
沈默跟他寒暄過後,開口就問:“季先生呢?”
“去國外了。”陳律師一邊從公文包裡取出文件,一邊說,“季小姐的病情一穩定下來,就轉去國外治療了。”
沈默始終沒再見過季安安。現在打聽到了她的消息,也算是放心一些。
陳律師將帶來的文件一份份遞到沈默面前,道:“沈先生,根據您當年和季先生簽訂的協議,這些都是您應得的部分。”
沈默隨意掃了一眼,是一些股票和不動產,他雖然沒什麼概念,卻也知道肯定是價值不菲了。
季明軒真不愧是生意人,連感情亦是明碼標價。
沈默漠然地翻完那些文件,道:“季先生真是慷慨。”
陳律師微笑著附和道:“向來如此。”
他行事如此老練,想來也不是第一次替季明軒處理分手事宜了。沈默沒再想下去,拿起筆問:“我是不是只要簽名就行了?”
“是的。另外季先生也說過,您若是有其他要求,盡管提出來就是了。不過,”陳律師環顧一下四周,道,“這棟別墅是季小姐從小長大的地方……”
沈默立刻會意,說:“我明白,過幾天會收拾東西搬出去住的。”
他如此知情識趣,陳律師也輕松不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道:“季先生出手大方,有幾處房產的結構布局都不錯,等辦完了手續之後,沈先生隨時可以住進去。”
沈默點點頭,低下頭去簽名。
他覺得,做為一個剛剛被分手的人來說,他算表現得十分冷靜了。
可能是因為他和季明軒從未真正開始過?
從來都只有似有若無的曖昧,有一些小小的火苗還沒來得及竄起,已經燒成了灰燼。
這樣也好。
沈默簽名簽到一半,聽見陳律師說:“對了,季先生說他從前送給您的東西,當然也都歸您所有,只是有一樣他希望能夠要回來。”
沈默抬頭問:“是什麼?”
車?
還是戒指?
無論哪一樣沈默都無異議,但是陳律師卻說:“是錦繡山莊的那套房子。”
沈默的手一顫,簽字筆在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痕跡,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睜大了眼睛問:“你說什麼?什麼房子?”
“沈先生不知道?”陳律師比他更驚訝,低頭翻看了一下資料,然後篤定地說,“大約三年前,季先生將他在錦繡山莊的一套房子,轉到了您的名下。”
錦繡山莊這個名字,沈默曾聽人提起過幾次。
第一次是趙奕,將他誤認為了住在錦繡山莊的那個人。第二次是司機老王,說季明軒喝醉後嚷著要去錦繡山莊。
不用想也知道,這錦繡山莊的房子,必然是季明軒的金屋藏嬌之處了。現在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到了他的名下?
難道是季明軒圖方便,一口氣買下整棟樓,叫他的情人們比鄰而居?
無論如何,這錦繡山莊肯定有古怪。
沈默轉了轉手中的筆,對陳律師道:“我想過去看看,能不能給我鑰匙?”
陳律師一愕,但仍舊維持住專業的微笑:“鑰匙不是應該在沈先生手裡嗎?”
沈默這才轉過彎來。
是,季明軒既然送他一套房子,當然不會不給鑰匙,但是他怎麼毫無印象?
三年前……
正是他記憶最為模糊的那段時間,倒不是因為記性不好,而是他當時心灰意冷,對許多事情都不上心。每天看著太陽升起來,一轉眼又天黑了,簡直不知道日子是怎麼過去的。
季明軒就是那個時候送他的房子?
沈默自己也無法確定。不過他這幾年一直住在這幢別墅裡,如果真有鑰匙,肯定也不會在別的地方,所以等談話告一段落,送走了陳律師後,他就開始翻箱倒櫃地找了起來。
他本身是個戀舊的人,許多東西都舍不得扔掉,這麼一翻,倒是翻出不少亂七八糟的。比如幾年前用過的手機,泛黃的日記本,還有一些信手的涂鴉。最後在抽屜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已經積了灰的盒子。
是那種常見的禮物盒,盒蓋上還貼了個可笑的蝴蝶結。
沈默看到後愣了一秒鐘。
他對這個盒子有印象,記得是有一次他過生日,季明軒來他住的出租房看他,順便把這個送給他的。季明軒送的隨意,他也收的隨意,甚至想不起有沒有打開過了。
可能隨手就塞進了抽屜裡,也可能看了卻沒放在心上。他只記得過後不久,他房租到期被趕了出來,無家可歸的時候被季明軒領了回去,然後就有了那份契約。
沈默仔細一想,發現時間線有點矛盾。
也就是在簽約之前,季明軒已先送了他一套房子?這算什麼?付的定金嗎?
他打開盒子一看,裡面果然放著一把鑰匙。旁邊還附了一張紙條,寫了錦繡山莊那套房子的地址。字跡他很熟悉,確實是季明軒寫的。
沈默輕輕捏住那把鑰匙,決定這就過去看一看。
錦繡山莊的地段極好,雖然是在市中心,但是鬧中取靜,靠一條林蔭大道與市區的繁華隔離開來,別有一種清幽靜謐的味道。
沈默開車過去,循著地址找到了季明軒那套房子。
雖然過了三年之久,不過好在門鎖沒有換過,沈默開了門進去,見是一套四居室的房子,裝修得很精致,到處都干干淨淨的,像是有人時常在打掃。
廚房和客廳的家具一應俱全,主臥和客房也都布置好了,衣櫃裡有幾套衣服,都是季明軒的尺寸,想來他偶爾會在這裡過夜。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跡。
一切都是再平常不過的。
沈默有點洩氣。
像是一個人等著揭破一個塵封已久的秘密,結果發現自己撲了個空。
還剩下書房沒有看過,沈默不抱希望地推開那扇門,只看一眼就呆住了。
書房被改造成了畫室的樣子,是整套房子裡采光最好的,地上胡亂鋪著各種繪畫工具,牆上則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畫。
有風景的,有人物的,有隨手涂抹的草稿,也有精心裝裱過的,但所有的畫都是同一種風格,落款處的簽名也都是同樣的兩個字。
——沈默。


第九章
手指鑽心地疼。
沈默捱不住那種痛,被迫從昏睡中清醒過來。他惶然地睜開眼睛,入目的盡是白慘慘的顏色:白的牆壁,白的床單,白的紗布……他茫然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是在醫院了。他回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事,身體本能地縮成一團。
他在回家路上遭遇綁架。廢棄的舊倉庫裡彌漫著一股黴味,無止盡地毒打與折磨將時間拖得格外漫長,沈默的頭被按在地上,透過爬滿蜘蛛網的窗子,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然後又由那無邊的黑暗中透出一絲微光。
即使是意識不清的時候,他也一遍遍叫著周揚的名字。
但那個人始終沒來救他。
“周揚……”
沈默在被子裡瑟縮一下,不自覺地又叫了一聲。他的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痛得幾乎要失去知覺,他想起那個臉上帶疤的男人一根根踩斷他手指時,曾笑著說周揚絕對不可能出現。
他跟青梅竹馬的女友一起去了國外,因此無論打多少遍電話,也是無人接聽。
手指被硬生生踩斷的聲音依然在耳邊回蕩,沈默閉了閉眼睛,那聲響又變作了開門的聲音。
病房的門推開後,走進來一個高大的男人。
沈默以為是周揚,一抬頭卻看到陌生的一張臉。他心頭一空,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只是突然覺得不再害怕了。
有什麼比他剛經歷過的一切更加可怕呢?
那個人年紀很輕,臉孔蒼白而英俊,眼神冷得似冬日的夜。他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沈默,道:“醒了?”
沈默沒有做聲。
那個人接著道:“醫生說你已脫離危險期了,只有右手的傷最嚴重,以後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沈默終於有了一絲反應,他嘴唇動了動,卻不是關心自己的手,而是吐出兩個字:“周揚……”
那個人的眼神仿佛更冷了些,“周揚人在國外,跟我妹妹在一起。”
他頓了一下,說:“我妹妹是季安安。”
沈默登時明白過來,是跟周揚青梅竹馬的季小姐。那麼眼前這個人……就是季小姐的哥哥?他不由得朝那人看過去。
對方也正靜靜望著他。
“忘了自我介紹,”那人抬手整了整領帶,說,“我姓季,季明軒。”


沈默一夢而醒。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夕陽的余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在公園的草坪上睡了個午覺,頭發和衣服上都粘了草屑,樣子頗有些可笑。路過的人看見了,朝他露出善意的微笑。沈默也不介意,跟著笑了笑,起身撿起扔在地上的畫板。
他從幾年前開始重拾畫筆,試著用左手畫畫,一點一點慢慢練習,雖然還追不上以前的水平,但也算讓自己滿意了。他今天原本是出來寫生的,但太陽實在太好,忍不住就睡了一覺,沒想到會夢到這麼久以前的事。
沈默收拾好畫具後,將背包往肩上一背,快步走出了公園。他在永寧路那邊有一間店面,是當年跟季明軒分手時,那人轉到他名下的。他後來簡單裝修了一下,開了家小小的畫室,生意不好不壞,勉強可以維持溫飽。
因為是下班高峰,路上有些堵車,沈默回到畫室的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下來了。他雇了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幫忙打理畫室,這時候見他回來,楊月臉上就有些氣鼓鼓的,道:“老板,你又跑出去偷懶了!”
沈默脾氣甚好,一邊整理東西一邊說:“抱歉,我回來晚了。耽誤你跟男朋友約會了吧?你可以下班了。”
楊月大學畢業就找了這份工,幾年做下來也跟沈默混熟了,匆匆補了一下妝,問:“老板你晚上吃什麼?不會又叫外賣吧?”
“是啊。”
“又是咖喱飯?”
沈默又答了一聲“是啊”,說:“我喜歡咖喱。”
“再喜歡也不能天天吃。”楊月放下粉餅,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老氣橫秋的說,“老板你都三十歲了,也是時候交個女朋友了吧。”
沈默呆了一下,道:“我過完年才二十九歲。”
但對於青春靚麗的女孩們來說,二十九和三十有什麼區別?
“二十九也是老男人了。”楊月拿起眉筆,淡淡掃了掃眉毛,“年紀越大,在婚戀市場上越不吃香。”
沈默道:“沒遇上合適的。”
“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我有個大學同學……”
沈默忙道:“不用不用。”
“我來這裡也快三年了,就沒見你交過女朋友。”楊月忽然把頭湊過來,盯著沈默道,“老板,你該不會是心裡有人吧?”
她剛畫完眉毛,兩條彎彎的眉濃得似墨。
沈默恍了一下神,一時竟答不上來。
楊月是愛八卦的那種小姑娘,頓時來了興趣,猜測道:“是你的初戀?還是暗戀對象?或者是苦追多年的女神?”
沈默想到不久前的那個夢,心跳得有些急。但他已學會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面上仍是平靜。
“沒有,”他像是怕楊月不信,更像是怕自己不信,又重復了一遍,說,“沒有這個人。”
楊月可沒這麼好糊弄,正想再挖掘挖掘,就聽門外傳來“嘀”的一聲喇叭響。
“呀,我家那位來接我了,我先下班了,老板byebye!”
男朋友一來,楊月立刻揮了揮手,拋下老男人沈默,拎起手袋沖了出去。
沈默目送她離開,轉頭打電話叫了份外賣。其實他自己的廚藝也不差,但現在一個人生活,懶得再花心思做飯,還是叫外賣更方便。咖喱飯很快就送到了,沈默吃過晚飯後,又處理了一些雜事,這個點基本上也沒什麼生意了,他便關了店門,支起畫架來繼續那幅未完成的畫。
他下午在公園已經畫了大半了,在這寂靜的夜裡又特別容易集中精神,沒過多久就上好了色。沈默放下畫筆,退後幾步看了看,自己覺得還算滿意。
只是還未落款。
沈默猶豫了一下,重新拿起筆來,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他拿筆的右手仍有些微的顫抖,但竭力克制住了,一筆一劃地寫下“沈默”兩個字。同他從前的簽名稍有差別,風格倒還是一致的。
他看著這兩個字,幾乎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幾年前的那一天,他推開錦繡山莊那間書房的門,看到滿室都掛滿了他的畫。
有些是他在學校的習作,有些是他為了賺錢畫的人像,有些甚至只是信手的涂鴉,他不知道一個人要費多少功夫,才能收集到這些畫。
……原來這就是錦繡山莊的秘密。
沈默心中有太多疑問,只有季明軒才能解答。他沒有季明軒在國外的聯系方式,只能找陳律師幫忙,陳律師頗為熱心,一番周折之後,終於聯系上了季明軒。
但季明軒並不願意見他。
沈默又找了他幾次,季明軒才通過陳律師回復他兩個字:勿念。
陳律師且委婉表示:“季小姐的身體狀況不太樂觀。”
沈默心下一涼,知道一切都已結束了。
無論是他那段模糊不清的記憶,還是季明軒那隱秘的愛戀,都不用繼續追究。他跟季明軒之間始終隔著一個季安安,從此後各自天涯,再無必要相見。
他冷靜地向陳律師道謝,當天下午就搬出了季明軒的別墅。季明軒送的東西,他只動了永寧路的那間店面,這幾年裡開了畫室,重新學了畫畫,時間就這麼平平靜靜地過去了,像是從來沒認識過季明軒這個人。
只偶爾會夢到一些往事罷了。
沈默自嘲地笑笑,看時間已至深夜,也是時候回家休息了。他草草收拾了一下東西,臨出門時,瞥見牆上掛著的日歷。如今已是一月下旬,再過幾天就是農歷的新年了,等過完年則是——立春。
沈默盯著那個日期看了片刻,慢慢兒收回視線。
他回家路上有些心不在焉,到家後沖了個澡,照例打開電腦上了會兒網,等他回過神來,已經在網上訂了張機票。
是2月4日飛往國外某小島的機票。
第二天沈默將這件事跟楊月一說,楊月的臉頰又鼓了起來:“出國旅游?老板你太能偷懶了,年年這個時候出去玩。”
沈默只好說:“等我回來了讓你休年假。”
楊月這才露出點喜色,問:“老板你這次是去哪裡玩?”
“老地方。”
“又是S島?”楊月微微驚訝,“那裡可是蜜月勝地,人家都是一對對情侶一起去的,你一個單身人士年年往那跑干什麼?等豔遇還是挖牆角?”
沈默的理由光明正大:“畫畫沒靈感了,我是去采風的。”
楊月果然沒話講了,問:“什麼時候走?”
“2月4號的機票。”
楊月翻了翻日歷,道:“那天正好是立春。”
接著“咦”了一聲:“我記得老板你每年都是立春前後出門的,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她嗅到點不尋常的味道,轉過頭來看向沈默。
沈默的心一跳,但面上仍是微笑:“當然有。一年之計在於春,春天萬物復蘇、百花齊放,正適合出門踏青。”
話說到這個份上,楊月也沒法再追問下去了,沈默趁機打發她去做一杯咖啡。
不多時,楊月就把咖啡端了過來。沈默昨天晚上沒睡好,聞著咖啡的香氣,還是有點昏昏欲睡。時間臨近中午,陽光把咖啡杯的影子拖得長長,沈默半眯著眼睛看向窗外,覺得日子再悠閒不過。
但是於這樣的平靜中,他總覺缺了點什麼,再快活也有不足。或許正如楊月所說,有一個名字在他心上扎了根,這些年來生根發芽,往往趁他不備時跳出來,猛地佔滿整個胸膛。
他這樣的思念一個人。
即使伸進一只手去,使著勁兒按了又按,弄得一顆心鮮血淋漓了,依然壓抑不住。
這個新年沈默過的很簡單。他給楊月放了假,自己在家燒了幾道菜,又配上一瓶紅酒喝。因為只有一個人吃,再精美的菜色吃著也沒滋沒味,倒是跟平常的外賣差不多,吃起來都是寂寥的味道。還沒到十二點他就上床睡覺了,裹著厚厚的棉被,聽著窗外的鞭炮聲沉沉入睡。
翻過年就是立春了。
沈默去過S島幾次,不用再做什麼攻略,只兌好了現金、收拾好了行李,出發前一天又特意去剪了個頭。他相貌本來就顯年輕,劉海剪短後露出一雙眼睛,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小一些。
就像……四年前一樣。
四年前的這個時候,他一心憧憬著跟季明軒一起去S島,但誰料物是人非,終究只得他一個人成行。
2月4日一早,沈默拖著行李箱出了門。他中途要轉一趟機,花十多個小時才到目的地。S島是傳聞中的蜜月勝地,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海灘,沙粒潔白、海水碧藍,景色美不勝收。
沈默入住的酒店建在S島南部的斷崖上,套房和別墅都依地勢而建,在屋內能聽見海浪拍擊的聲響,推窗俯瞰出去,海洋盡收眼底,景色蔚為壯觀。室內的裝修設計也是別具一格,既融入了各種現代元素,又保留了原生態的自然風光。這家酒店剛落成不久,聽說投資者也是華人,雖然住一晚的價格不菲,不過沈默出門在外,也沒講究這麼多了。
他到酒店的時候已是晚上了,先狠狠睡了一覺倒時差,第二天早上起來,才開始優哉游哉地欣賞海景。他選在這個時候來S島,雖然有些不可言說的小心思,但明面上的理由還是來采風的,所以吃過午飯之後,就背著畫板在島上游覽起來。
他騎著腳踏車穿過島上的小村落,躺在沙灘上看了海邊的日落,品嘗了原汁原味的當地美食,幾天下來玩得十分痛快。當然畫作也完成了不少,有幾幅頗具韻味,看得人眼前一亮。
沈默原本還想租快艇出海的,不過實在是玩不動了,後面幾天就只是窩在酒店房間裡專心畫畫。酒店一面臨著懸崖,另一面則造了泳池,他有時候畫得累了,就走到泳池邊散散步。
這天陽光格外得好,沈默下午沒什麼安排,吃過飯就去了泳池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構思新作品的構圖。下午游泳的人漸漸多起來,沈默叫了杯咖啡喝著,忽然聽見有人用中文叫了聲:“明軒……”
甜膩膩的女性嗓音,千回百轉地似在撒嬌。
沈默耳邊安靜了一瞬,像是什麼聲音都消失了,只那兩個字格外清晰。他鼻尖滲出微微的一點汗,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循聲望了過去。
入眼的是一個泳裝美女,雙腿又白又直,身材凹凸有致,一頭烏黑長發尤其好看。她手挽在一個男人的胳膊上——那男人也是華裔,四十來歲的年紀,頭發已謝了一大半,啤酒肚圓得如熟透的西瓜。
啊,不是季明軒。
沈默整個人都松懈下來,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季明軒這名字再普通不過,跟他同名的人不知幾千幾百,怎麼聽見個名字就以為是他?
他看著那個明軒同泳裝美女親親熱熱的走過去,心裡忍不住想,不知道季明軒現在是什麼樣子?會不會也發福得不像話?隨即又搖了搖頭,想,他們是再不會相見的了。
沈默苦笑一下,打算坐回原先的位置,一回頭,那笑容卻凝固在了臉上。
他看見季明軒站在數步開外的地方。
季明軒衣冠楚楚,身姿挺拔,只比沈默印象中的更為出色。他目光筆直地望過來,面容仍是蒼白而英俊的,仿佛立於時光之外。
沈默怔怔瞧著他,一時竟尋不著自己的聲音了。
周圍人聲鼎沸,仍舊是一派異國的喧囂。有幾名金發碧眼的洋童在邊上追逐打鬧,其中一個被小伙伴追趕著,尖叫著朝沈默的方向跑過來。沈默直楞楞的忘了躲避,被他沒頭沒腦地撲在身上。
接下來似一場連環車禍。沈默被撞得後退幾步,又碰翻了身後的遮陽傘,恰巧一個侍者從旁邊經過,手中端的飲料灑出來,一杯熱牛奶盡數潑在了沈默手上。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數秒,沈默卻像被人按了慢放鍵,思維變得遲鈍緩慢,灼眼的陽光下,所有人的動作都變為慢鏡頭,一切細節都被拉長放大。一片混亂中,他看到季明軒露出微訝的神色,接著大步朝他走過來。
直到季明軒握住他的手,沈默才醒過神來,發覺被燙傷的手火辣辣的疼。他終於出聲道:“季先生……”
季明軒沒應聲,只低頭去看他的手,見他手背上紅了一片,不由得皺了皺眉,直接拖著他離開泳池,往酒店內走去。
路上遇見形形色色的人,沈默什麼沒想,只管跟著季明軒走。
季明軒將他拉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沖他的手。冰涼的水流過手背,水聲嘩嘩的響。沈默抬頭看向鏡中的季明軒,又叫道:“季先生。”
季明軒到這個時候才同他說第一句話,卻只是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只是這一聲,沈默動蕩不安的心忽然落了地。
季明軒垂著頭,專注地盯著他的手,微紅的手背被冷水沖得有些發白,沈默道:“季先生,可以了。”
季明軒仍舊握牢他的手腕,說:“再沖一會兒。”
說著,抬起眼睛匆匆瞥了沈默一眼,又迅速地轉開去,道:“你沒怎麼變。”
沈默光明正大的透過鏡子看他,用目光描繪他側臉的輪廓,說:“季先生也是一樣。”
季明軒突然松開他的手,取出手機來打了通電話:“對,是我……應該是燙傷了,拿醫藥箱過來……”
中間又停下來指揮沈默:“繼續沖。”
沈默只好繼續用冷水沖著手背。
幾分鐘後,酒店經理提著醫藥箱趕過來,頗為恭敬的開口道:“季先生。”
季明軒微微頷首,跟他交談了幾句,從醫藥箱裡找出一支燙傷藥膏。
沈默察言觀色,立刻猜到他就是這家酒店的投資人。
季明軒打發了經理,扭頭對沈默道:“這裡光線不好,去外面擦藥吧。”
沈默便又跟著他走出去。他們在大堂裡找了個靠窗的沙發坐下了,剛坐下不久,就有侍者端上了咖啡。
季明軒沒理會,只捉著沈默的手慢慢涂燙傷藥,一邊抹一邊問:“來S島旅游?”
語氣淡淡的,像一個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沈默答:“我重新開始畫畫了,出來找點靈感。”
季明軒點點頭,說:“S島的風景不錯……”
他隨意提了些島上的風土人情,沈默也很配合,附和著聊了聊沙灘上的落日
、懸崖邊的海景。兩個人都有些魂不守舍,竟也聊得像模像樣。
後來季明軒停了一下,問他道:“你是一個人來的?”
“是,只有我空得很。”
“什麼時候到島上的?”
“就是前幾天……”沈默說到一半就頓住了,沒再說下去。
要怎麼說呢?說他特意選在季明軒生日這天跑來S島?
沈默耳根發燙,端起咖啡杯來掩飾了一下。
兩人之間又無話可說了。沈默不敢問起季安安,他在國內聽到過一些消息,知道三年前她就已經……季明軒只有季安安一個親人,不知是怎樣的傷心?就連沈默也難受了好幾天。後來他招人時錄用了大學剛畢業的楊月,也是因為她活潑的性格跟季安安有些相像。
季明軒涂藥的手勢很細致,但他動作再慢,這藥總有涂好的時候。他涂完了藥,將沈默的手看了又看,說:“好了。”
沈默呆呆的說:“哦。”
不知道接下來該道謝還是道別?
季明軒並不松開他的手,臉上的表情叫人捉摸不透。
這時候響起來一陣腳步聲。
沈默看見一個三四歲小男孩朝這邊跑過來。他頭發烏黑,膚色白皙,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著,身上穿著合體的小西裝,遠比泳池邊那幾個洋童更為漂亮。
他身邊並無大人陪伴,卻徑直跑向季明軒,一頭撲進他懷裡,仰起臉叫道:“Daddy!”


第十章
季明軒捏了捏他的臉,說:“用中文。”
那男孩眨了眨眼睛,有點兒小委屈,卻還是磕磕巴巴道:“爸、爸。”
沈默如被人當面打了一個耳光,半邊臉孔都發麻了,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十足可笑。他怎麼會沒想到呢?季明軒身邊從來不會缺人陪伴。
這時一個穿著得體的中年女子匆忙趕了過來,看起來像是保姆一類的,季明軒比了個手勢叫她退開了,將那男孩抱起來坐在自己腿上,指著沈默道:“跟叔叔打個招呼。”
那男孩十分聽話,先打量了沈默一眼,然後開口道:“叔叔好。”
他五官還沒長開,但分明遺傳了季家人的美貌,配上身上的小西裝,一副小小的紳士模樣。
沈默心中再是五味雜陳,也不由得回他微笑。
“你好,”他伸手摸了摸男孩柔軟的黑發,問,“你叫什麼名字?”
“寧。”男孩的中文說得不是特別溜,但發音還算標准,“季寧。”
“小寧今年幾歲了?”
季寧眼眸烏黑,慢吞吞伸出三根手指,頗有些得意勁兒,仿佛他長到三歲是相當了不起的事。
沈默猜想,季明軒小時候肯定也是這副神氣。他幾乎是毫無緣由地喜歡上這孩子。
“小寧餓不餓?要吃些點心嗎?”
季寧瞅瞅季明軒,說:“爸不讓我亂吃東西。”
他一點也不怕生,拉著沈默的手道:“叔叔陪我玩。”
沈默剛想回答,就聽季明軒道:“叔叔的手受傷了,改天再陪你玩吧。”
邊說邊向那中年女子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即會意,走過來將季寧抱走了。季寧似乎跟沈默投緣,使勁探出身來朝他揮手:“叔叔byebye——”
沈默的目光跟著他走了一陣,才轉回來看向季明軒:“小寧真是可愛。”
“平常在家裡頑皮得不像話,到了外面才乖一些。”
“季先生也是來度假的?”
“來談生意。季寧沒人照顧,只好帶在身邊。”
沈默的臉到現在還隱隱發燙,但一顆心已鎮定下來,說:“我不知道季先生已經結婚了,恭喜。”
季明軒定定看他一眼,而後露出一點笑容,右手無意識地碰了碰左手。沈默注意到他手上沒戴婚戒,只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細白的印子,這是長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跡。
沈默手上也有相同的痕跡。
季明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問:“你呢?還跟周揚在一起?”
周揚?
沈默簡直忘了周揚是誰。他其實可以撒一個小謊的,反正季明軒遠在國外,總不至於來查他同誰戀愛,但他還是如實答:“我好幾年沒見過周揚了。”
事實上自從季安安出事,他就再沒跟周揚聯系過,只偶爾聽到些消息,知道他又跟哪家企業的千金聯姻了。
季明軒意味深長地“啊”了一聲,說:“我還以為……”
他沒把話說完,但彼此心知肚明。
沈默覺得他太不了解自己了,季安安出了那種事,他怎麼可能再心安理得的跟周揚在一起?更何況……錦繡山莊……
沈默深吸一口氣,說:“我已經去過錦繡山莊的那套房子了。季先生,我記起來從前的一些事……”
話還沒說完,已被季寧的大叫聲蓋過去。
原來他跟那幾個洋童玩在一塊,又玩起追逐逃跑的游戲,他邊跑邊叫,中文英文輪換著喊:“Dad!爸爸!”
季明軒被這叫聲吸引,轉過身沖他點了點頭。他已是一個孩子的父親,當然事事以此為先。
沈默驀地醒過神,意識到已經不是當年。他再提那些陳年舊事有什麼意義?難道等著季明軒介紹季太太給他認識?
他如在冬日裡飲了一杯冰水,臉上的熱意徹底褪下去。
季明軒跟季寧互動完了,才回過頭道:“抱歉,你剛才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沈默笑一笑,說,“我是說,時間不早了,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回房間?”
“是。”
“晚上一起吃飯。”季明軒用的是陳述句,仍是從前的一貫口吻,假裝情侶或者分手,統統由他說了算。
但沈默這次沒有聽他的安排。“我晚上要在房裡畫畫,你知道的,靈感來了最怕中途被打斷。”
季明軒表示理解:“那就明天。”
沈默說:“好,明天再說。”
他站起身,伸出手同季明軒相握。季明軒怔一下,輕輕握住他的手。
沈默用很低的聲音說:“謝謝。”
自己也不知道謝的是什麼。
他是落荒而逃的。回到房間也並不畫畫,只是推開窗看外頭的海景。時間一晃眼到了黃昏,海面上霞光萬丈,懸崖邊的落日叫人深深震撼。
季明軒沒來打擾沈默,只讓侍者送了晚餐過來,另外還加了一支燙傷藥膏。沈默見藥膏旁附著張紙條,詳細寫了一天要涂幾次,是季明軒的筆跡。
上一次見到季明軒的字,是他翻出多年前季明軒送的禮物,找到了一把鑰匙和一張字條。後來他循著字條上的地址找去錦繡山莊,就看見了書房裡那滿屋的畫。
那一刻沈默就已知曉,自己定然是錯失了一些過往。
他跟周揚分手後,有半年多的時間過得渾渾噩噩,記不清發生了什麼事。他本來想找季明軒問個究竟的,但輾轉聯系上季明軒後,對方並不肯見他。他最後只好去了趟醫院,在心理醫生的幫助下,才想起從前的一些事——



沈默自那天得知周揚的消息後,整整三天沒再說過話。第四天季明軒來病房看他,他突然開口道:“我想給周揚打個電話。”
季明軒微不可察地蹙一下眉,但依然點頭道:“可以。”
沈默已經能從病床上坐起來了,不過他一只手裹著紗布,另一只手打著點滴,根本沒辦法撥電話。季明軒親自幫他撥通周揚的電話號碼。
沈默十分冷靜,從頭到尾只跟周揚說了三句話。
“是我。”
“我們分手吧。”
“沒有原因,就是膩了而已。”
而後不顧周揚在電話那頭追問緣由,目光平靜地看向季明軒。
季明軒會意地掐斷電話。他端詳沈默一陣,問:“這麼輕易就跟周揚分手?”
沈默看向自己的右手,像事不關己一般說:“他們折磨我的時候說,我若是不跟周揚分手,下次出事的就是我的家人。”
季明軒揉一下眉心,拖過椅子在病床邊坐下了,說:“綁架你的歹徒已被抓捕歸案,等你身體好一些,警察會找你做筆錄。”
沈默點頭說“好”,問:“那天……是季先生救了我嗎?”
季明軒停頓數秒,然後說:“不是。多虧你出事前報了警,警方及時趕到。”
沈默又問:“季先生為何替我支付高昂醫藥費?”
“周揚跟安安走了,算是一點補償吧。”
沈默跟季明軒本就是陌生人,說完這些就無話可說了。季明軒略坐一會兒便走了,之後派他的助理來看過沈默幾次,他本人則沒再出現過。
一個月後,沈默病愈出院。
除了右手不能自如使用,其他傷口都只留下淡淡痕跡。但他每晚都做噩夢。
他夢見自己在黑夜中奔逃,身後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不斷撥打著同一個電話號碼,但電話那頭是嘟嘟的忙音,永遠無人接聽。終於自黑暗中伸出一只手來,狠狠捉住他的腳踝,將他拖進無邊地獄。
沈默從夢中驚醒,不由地大叫:“周揚!”
小小的出租屋內空蕩蕩的,甚至能聽見回音。房子是他跟周揚一起布置的,處處留有周揚的痕跡,但他知道,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
沈默開始整夜整夜的不睡覺,一閉上眼睛,就仿佛回到那間廢棄的舊倉庫,他不停叫著周揚的名字,但始終沒有人來救他。
他原本已找到一份繪畫相關的工作,但既然右手廢了,工作也就黃了,好在家中還有一些面包方便面可以充飢。他每天熬到堅持不住才昏睡過去,醒來就看著窗外發呆,日升日落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甚至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似乎只是短短幾天,又似乎一輩子也不過如此。
那天剛下過一場雨,雨過天晴,空氣格外的清爽。沈默剛拆了一袋面包打算吃著,就聽見門鈴聲響起來。他很久沒接觸過外人了,思緒變得有些遲緩,過了一會兒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他背光立著,面容看上去模模糊糊的,有些不太真切。
但沈默麻木已久的心仿佛突然活過來,幾乎就要跳出喉嚨。他把右手藏到身後,像是怕嚇著了對方似的,很輕很輕地叫他:“周揚。”
那人怔了怔,道:“我不是周揚。”
沈默眨一下眼睛,仔細地看著他,說:“你不是周揚是誰?”
邊說邊將他拉進屋子裡。
房間好幾天沒打掃過了,到處又髒又亂,沈默忙得團團轉,才收拾出一小塊能坐的地方,道:“你不是說只出去幾天,怎麼過了這麼久才回來?”
但周揚究竟去了哪裡?又是過了多久才回來?他竟然想不起來了。
那人並不坐下,只抱著胳膊打量沈默,又重復一遍:“我不是周揚。”
他從兜裡取出一塊手表,道:“有人在那間舊倉庫撿到這個,我猜應該是你的東西,所以順便送過來。”
沈默認出那是周揚送他的手表,連忙接過來重新戴上了。可他依然想不起什麼時候弄丟的手表,只是想一想,右手就隱隱作痛。
他不敢再想下去,瞥見桌上剛拆封的面包,便拿過來道:“你是不是還沒吃飯?一起吃吧。”
那人見了這面包,頓時臉色一變,捉住沈默的手道:“你吃發黴變質的東西?”
沈默被他捏得手腕發疼,不由自主地瑟縮一下,想起來周揚並不愛吃這些東西。“我記得冰箱裡還有些菜,我去給你下碗面吧。”
他說著掙脫那人的手,但剛往廚房走了兩步,就覺一陣頭暈目眩。他站立不穩,差點摔在地上,幸虧那人眼疾手快,即使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默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我昨天睡太晚了。”
他又一次低聲的叫:“周揚……”
那人這回沒再糾正他,只是說:“如果我今天沒來,你恐怕會餓死在這間屋子裡,等幾天後上報紙頭條。”
可是他還有面包吃啊。
沈默這樣想著,還沒出聲反駁,那人已拖著他往屋外走去。他力氣大得很,沈默怎麼也掙不開,只好跟著他走了。
他被帶到一輛車裡,有個助理模樣的人買了熱氣騰騰的粥回來,沈默被監督著喝下了一大碗。
他心中覺得奇怪。陽光那麼好,不知為什麼,所有人的容貌都是模糊不清的。當然周揚例外,即使在人群中,他也能一眼認出周揚。
那是他傾心相戀的人。
沈默想到這裡,心底忽然軟得不像話。
吃完粥後,他被那人帶去了醫院。同樣面容模糊的醫生問了他一些問題,有些答起來很容易,有些卻令他覺得莫名其妙。答完後,他又被拉去做了些檢查,那人跟醫生討論了一下他的病情,最後配了一大堆藥回家。
沈默撥弄著那些藥瓶說:“我沒生病。”
那人用眼角掃他一眼,平心靜氣地說了兩個字:“吃藥。”
沈默不知為什麼,竟然不敢違逆他的話,他乖乖倒水吃了藥。那人終究沒在屋子裡坐一坐,等沈默一吃完藥,他就打開門准備離開。
沈默追上去問:“周揚,你要去哪裡?”
那人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牢沈默,說:“我今天只是剛好路過,以後也不會再來了。”
沈默一陣茫然。
那人似乎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來,手掌貼向沈默的臉頰,卻並未碰著他的臉,一字一句道:“周揚當然也不會來。是繼續逃避還是清醒過來面對現實,你自己選吧。”
說完收回手去,轉身就走。
沈默一路追下樓去,眼看著那人上了車,終於再也追不著了。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周揚為什麼要離開?他們明明這樣要好。
他右手又痛起來。
沈默急忙用另一只手握住了。
天氣只晴朗了一個下午,到晚上再次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沈默沒有回出租房,只在樓下的過道裡站著,心裡空蕩蕩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雨雖然下得不大,但還是很快打濕了他的衣服。沈默縮了縮肩膀,固執地不肯離開。
他一晚上沒睡,到天快亮時,才靠在牆邊坐了下來。有早起上班的人陸陸續續從他身邊經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瘋子。
沈默也不禁想,他是不是瘋了?
這一天還是陰沉沉的天氣,雨不大,但纏纏綿綿地下個不停。沈默的頭發也全濕了,不斷往下滴著水,他這時候倒不覺得冷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著。
下午有一輛車開過來,在樓道對面停住了,沈默抬頭看了一眼,復又低下頭去。
快黃昏的時候,雨反而下得大起來。沈默頭頂的一點點屋簷完全擋不住雨了,他還是一動不動,連站起來的念頭也沒有。
那輛車同樣停在對面沒動。
等到天徹底黑下來時,車門突然打開了。
從車上走下來一個人。
沈默看他撐著傘越走越近,似乎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人最終在沈默跟前站定了,一言不發地望著沈默。
沈默站起來抱住他,叫道:“周揚!”
那人的身體微微一僵,過了許久許久,才嘆息著、輕輕環住了他。


第十一章
沈默淋了一天的雨,到晚上果然發起燒來。他燒得神志不清,隱約知道有醫生到家裡給他打了退燒針。他在睡夢中不斷叫著周揚的名字,印象中有那麼一天,他也曾這樣叫過周揚,但周揚始終沒有出現。
而這一次,有人坐在床邊,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沈默身體虛弱,病了好幾天才恢復過來,等他能夠起身下床時,家裡已經煥然一新了。原本亂七八糟的客廳被打掃得干干淨淨,冰箱裡塞滿了新鮮的蔬菜水果,一些老舊的家具也都換過了。他的周揚紆尊降貴地坐在沙發上,指揮家政煮粥給他喝。
沈默走過去道:“周揚。”
那人含糊地應一聲,取過桌上的幾瓶藥說:“這兩瓶是飯後吃的,一天兩次,每次兩片。這瓶是每晚睡前吃的,一片就夠了。還有這瓶是……”
他把每種藥的吃法都交代完了,然後說:“你每天按時吃藥,我三天後過來,帶你去醫院復診。”
沈默只記住了最後那句話,問:“你現在要走?”
“對。”
“不住下來嗎?”
那人靜了一會兒,說:“我有工作要忙。”
“可是以前……”
沈默話沒說完,那人的手機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句,淡淡道:“明白了,我這就回公司。”
他掛斷電話後,又轉頭叮囑沈默一句:“記得吃藥。”
沈默動了動嘴唇,還有許多話要講,但終究沒有說出來,只是目送著他離開了。家政煮完粥後也走了,沈默一個人喝了粥吃了藥,接下來無事可干,只好繼續看著窗外發呆。
他不明白周揚為什麼要離開。
但是沒關系,他說三天後會過來的,不是嗎?
之後幾天,家政按時過來給沈默做飯,到了第三天,那人果然如約而至了。沈默簡直不知道時間是怎樣過去的,只有見到了他,面上才有了些生氣。
那人還是一樣冷淡,先問了他有沒有吃藥,隨後就開車載他去了醫院。沈默這次沒再做一堆檢查,只是跟醫生天南地北的聊了聊,復診就算結束了。臨走前他聽見醫生跟那人說:“是心理創傷後的應激反應,只能慢慢治療了。”
沈默覺得奇怪,他明明沒有生病啊。
回去的路上,他試著聊了好幾個話題,都被那人不冷不熱地敷衍過去了。沈默不明白周揚為什麼變了這麼多,以前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
沈默恍惚了一下,他最近記性變差,以前的許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他昨天晚上又沒睡著,這時陽光正好,車開得又快又穩,他不由得有些犯困了。但他不敢睡覺,強撐著眼皮看了那人一眼,又看一眼,看著看著,就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他夢見無邊的黑暗。
有無數雙手從地底下伸出來,死死捉住了他,將他按在地上,一點一點碾碎他的骨頭,把他的每一滴血每一塊肉吞噬殆盡。
“啊——”
沈默從噩夢中驚醒過來,發現天已經黑了,車子停在不知名的路口邊,而那人的臉近在咫尺,正認真地盯著他看。
沈默出了一身冷汗。
夢中的一切太過真實了,像是曾經真的有過那麼一次,他被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那人伸出手來,微涼的手指輕輕揩去他鬢邊的汗。
沈默身體一顫,說:“抱歉,我不小心睡著了。”
那人問:“你做噩夢了?”
“是。”
“經常嗎?”
“……偶爾。”
沈默大抵是不擅長說謊的,那人立刻就拆穿了他的謊言:“你臉色這麼差,是因為晚上都不敢睡覺?”
沈默徒勞地否認:“不是的……”
那人卻不再多話,直接發動了車子。
沈默注意到他開車的路線不對,他再次緊張起來,說:“周揚,你開錯方向了。”
“沒有錯。”
“我們這是去哪裡?”
“回我家,你不適合一個人住在那間屋子裡。”
沈默向來是溫順的,人人都說他脾氣好,但他這時卻驚叫起來:“不行!”
那人問:“為什麼?”
沈默說:“不行,我要留在家裡,等……”
等什麼呢?等周揚?可是周揚已在他身邊了。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只知道必須等下去。他忘了行駛中的車多麼危險,差點撲上去搶方向盤。
那人只好剎停車子,回過頭凝視沈默。
沈默對望回去,毫不退讓。
那人只好妥協道:“好,我們回家。”
折騰半天,他們最後還是回了小小的出租房。這房子是他們畢業後租的,周揚跟他一起布置的,沈默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就不喜歡了?
他們晚飯叫了外賣,吃完後那人沒走,而是抱了被子睡在沙發上。
沈默愈加迷糊了。“為什麼不跟我一起睡?”
那人沒搭理他,只是招了招手道:“過來吃藥。”
沈默就乖乖吃了藥。
晚上睡覺的時候沈默沒關臥室的門,房門正對著沙發,這樣他一眼就能看到周揚了。道過晚安後,他關了燈,躲在被子裡悄悄看向那人。
沙發是太小了,那人身高腿長,睡在沙發上像隨時會掉下來。他在沙發上翻來翻去,沈默的目光便也跟著來來回回。
那人察覺到了他的注視,朝房間裡望過來。
沈默忙閉上眼睛裝睡。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那人自言自語般的問:“究竟在你眼裡,是所有人都像周揚呢?還是只把我認作他?”
沈默覺得好笑,怎麼周揚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的?他睜開眼睛,篤定地說:“當然只有你是特別的。”
那人彎起嘴角,仿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但絲毫也聽不出笑意。
沈默莫名心慌,叫道:“周揚?”
那人過了很久才應他,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溫和:“睡吧,我在這裡。”
沈默果然一夜好睡。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那人還在沙發上睡著。他一只腳架在沙發上,另一只腳落在地上,被子只蓋到腰間,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沈默這才發現他沒換睡衣,就這麼湊合著睡了一晚。
沈默怕吵醒他,輕手輕腳地進了廚房。他右手的傷還沒好,用起來不大靈活,不過下兩碗面足夠了。等他把面端上桌時,那人已經起來洗漱過了,正打電話叫人送替換的衣服過來。
沈默就坐在桌邊等著。那人掛斷電話後,也跟著坐下來吃面。
沈默邊吃邊問他:“好吃嗎?”
他抬了抬眼皮,面無表情道:“一般。”
卻三兩下把面吃完了。
沈默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那人工作確實是忙,吃完面換過身衣服後就去公司了。但每到沈默復診那天,他總會按時出現。剛開始只有當天晚上會留下來過夜,後來他發現沈默幾乎每晚都會做噩夢,留下來的時間便漸漸多了。
客廳裡的小沙發很快升級成了沙發床。那人有時候會坐在那裡處理公事,有兩個助理專門為他工作,他們都叫他計先生。沈默有些搞不懂這是個什麼頭銜,他也分不清那兩個助理的長相,不過沒關系,只有他的周揚是特別的。
他時常安靜地坐在旁邊看他工作,只是瞧著他英俊的側臉也覺得踏實。
關於分房睡的問題,沈默也抗議過許多遍,但每次都被那人用“你身體還沒好”、“我工作太忙”等理由打發掉了。後來被沈默纏得煩了,他干脆道:“我不舉行不行?”
沈默只好敗下陣來。
有那人每晚陪著,他已經不怎麼做噩夢了,每天吃好睡好,竟然還養胖了一些,右手的傷也逐漸痊愈了。
沈默就琢磨著要出去工作。他本來是找好了一家公司的,是繪畫相關的行業,但因為右手的傷耽誤了。
好在他還會畫畫。
他也只會畫畫而已。
沈默的畫具好久不用,藏在櫃子裡都已積灰了,這天等那人去上班後,他翻出來整理了一下,想著畫點什麼好呢?
他原本是想畫周揚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周揚的臉在他心裡始終像蒙著一層霧,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算了算了,沈默想,等周揚回來了叫他做模特。
沈默考慮了半天,最終決定畫客廳裡的沙發床。他一邊哼著歌一邊准備工具,一切都是平靜而美好的,直到他握住那支筆。
已經傷愈的右手狠狠抽痛一下,他的手一松,畫筆就落在了地上。
沈默連忙彎腰去撿,但是怎麼也抓不住那支筆了。手指痛得像是要碎裂開來,沈默咬了咬牙,腦海裡驀地閃過一些畫面。
他被按在地上,一個刀疤臉的男人踩住他的手,一邊狠狠碾下去,一邊大笑著說了些什麼。
接著畫面變成了醫院的病房,陌生的男人對他說了相似的話,又說他右手傷得嚴重,可能會留下後遺症,影響到日常生活。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手是怎樣受傷的?
沈默茫然地倒在地上,因為右手的疼痛而蜷成一團。他喘息片刻,仍舊試圖去握那支筆,剛剛握住了,手指就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太疼了。
他只好松開了再握,如此反復數次,終於徹底放棄了這無意義的舉動。
他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但心中已經知道,他是再也不能畫畫了。
沈默在地板上躺了好久,久到太陽落山,外頭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是周揚回來了。
沈默總算恢復了一些力氣,急著站起來收拾東西。他不想讓周揚知道這件事。但剛收拾到一半,他熟悉的那個人就已經推門而入。
那人目光一掃,問:“你在干什麼?”
“沒什麼,我……打掃一下屋子。”
沈默把畫具抱在懷裡,想一股腦兒塞回櫃子裡,但手忙腳亂間,反而撞上了桌角,懷裡的東西全都摔在了地上。
一地狼藉。
尤其畫筆更是滾了滿地。
沈默心慌意亂,怕被周揚看出點什麼,彎下身用左手一支支撿起來。心裡想著,等撿完了就再也不碰了。他一直低著頭,越到後面動作越慢,撿到最後一支筆時,那人忽然抬腳踩住了。
沈默呆了呆,不知道該不該撿。
而那人已經伸出手來,輕輕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那人的眼神狠狠震了一下。
沈默覺得奇怪,問:“怎麼了?”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那麼望著他。
沈默似有所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竟摸到一手濕涼。
沈默自知失態,胡亂用手抹了把臉,掩飾道:“我下午好像睡得太多了……”
那人深深看他一眼,眸色沉得看不出情緒。過了一會兒,才俯身撿起最後那支筆,塞進沈默手裡。
沈默的手指不自然地彎了彎,雖然勉強握住了那支筆,卻疼得臉色發白,求饒似的叫:“周揚……”
那人一松開手,畫筆又掉在地上。
他盯著沈默問:“會痛?”
沈默緩了口氣,習慣性地將右手藏到身後,說:“應該是我手上的傷還沒好,等好了就沒事了。”
他想了想,又道:“就算好不了也沒關系,最多以後不再畫畫了,我還能找別的工作。做銷售或者做保險都可以,說不定賺得還多些。”
那人始終沒有接話。
沈默自言自語完了,就匆匆躲進了廚房。他用冷水洗了把臉,等心情平復下來,才從冰箱裡翻出食材,簡單的炒了幾個菜。
晚飯吃得異常沉悶。
兩人各有心事,都沒怎麼開口說話。吃過飯後,那人開電腦發了幾封郵件,之後就躺在沙發上睡覺了。沈默睡在臥室裡,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向沙發上那道身影,見他一直翻來覆去的,似乎整晚都沒睡好。
沈默也是睡睡醒醒,第二天起來沒什麼精神。但他心中已有了主意,將所有跟畫畫相關的東西鎖進了櫃子裡,自己出門去找工作了。
他的病還沒好,認不清別人的臉,做不了銷售保險類的工作,但其他的活倒是好找,不過兩天功夫,就在附近超市找到一份理貨員的工作。他做的是兼職,也不必簽什麼合同,跟老板談妥了工資就可上工了。
沈默做事細心、又肯吃苦,第一天試工就挺讓老板滿意。他中午也沒回家,跟同事們一塊吃了工作餐。
下午他正站在貨架前理貨,突然聽見有人叫他:“沈默!”
那兩個字叫的又快又急,像是藏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感情。
沈默認得這聲音,回頭一看,果然是他的周揚。
“周揚,你怎麼來了?”
那人沒穿外套,襯衫的袖子卷了起來,領帶也扯松了,與平日淡漠冷靜的樣子大不相同。他大步走到沈默跟前,一句話也沒說,只伸手一扯,直接將沈默扯進了懷裡。
沈默一頭撞在他胸口上,驚訝道:“怎麼了?”
那人雙手收得更緊,低聲叫他名字:“沈默?”
“嗯。”
“沈默……”
“嗯,是我。”
“沈默。”
沈默聽見撲撲的心跳聲,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自己的。
那人閉了閉眼睛,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慢慢松開懷抱,低頭看了看沈默的臉,問:“你在這裡干什麼?”
“工作啊。我找了份理貨員的工作,今天第一天試工。”
那人的表情像在壓抑著什麼,冷冷道:“出門連張字條也不留?”
沈默“啊”了一聲,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你以為我不見了?”
他小心翼翼問:“你……一直在找我?”
那人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說:“你的病還沒好,以後別到處亂跑。”
沈默注意到他氣息微亂,額上也滲出了一點汗,不知是找了多久才找到這裡來。他忙應了聲好,問:“你平常不是忙得很,今天怎麼……?”
那人瞧一眼他的右手,說:“正好有空,中午回了一趟家。”
沈默猜想他是在擔心自己。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他僅僅是不能畫畫而已,在超市打工不也挺好?
沈默的工作還沒結束,那人也沒強行帶他回去,只在外面的車上等著。有時候沈默干完活一回頭,總能看見停在超市對面的那輛車子。
他到下午三點就下班了,離開時同事們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異樣,他先前跟周揚抱在一起的那一幕,不少人都看到了。沈默有點心煩,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來上班。
回家後吃過晚飯,那人照舊睡在沙發上。
沈默忙了一天,很快就覺得困了。那人卻還是在沙發上翻來翻去,翻到最後,干脆翻身而下,一步步走進房間裡來。
沈默困得迷迷糊糊的,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大方邀他同睡。
那人只是在床邊坐下了,手伸到沈默鬢邊,停了一停,才輕輕撫摸他的發。他的聲音在夜色中異常低啞:“我看過你的畫了,畫得確實不錯。”
沈默笑笑說:“那是當然的。”
那人說:“你把超市的工作辭了吧。”
沈默有些不樂意:“為什麼?”
那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尋到他的右手,卻只握住他一點點指尖,低聲說:“咱們把手治好了,繼續畫。”
那人說到做到,很快就聯系好了最頂尖的醫院,最一流的專家。沈默辭掉了超市的工作,又開始頻繁出入醫院,專家會診的結果是,他的手需要再動一次手術。
沈默倒不怕這個,現今醫學這麼昌明,這點小手術沒什麼好擔心的。反而他家周揚比他更緊張。
當然他沒有直接表現出來,面上始終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只是手術前一晚,在他病床邊來回走了幾遍而已。
沈默被他晃得頭暈,探過去握他的手,發現他手上的肌肉繃得死緊。而他還安慰沈默道:“別怕。”
“我沒怕啊,”沈默好笑道,“不過是個小手術而已,成功了當然好,失敗了也不可惜。”
那人捏了捏沈默的手,在他床邊坐下來,看著他道:“我有時真想不明白你。”
“嗯?”
“脾氣軟得像是誰都可以欺負,可一旦固執起來,卻又倔強得要命。”
沈默佯裝生氣:“這句話是褒還是貶?”
那人難得笑了一下,又靠近沈默一些,說:“你猜呢。”
他聲音本就低沉動聽,這時近得像是從沈默耳邊擦過。沈默心頭發癢,只恨他明天就要動手術了,想干點壞事也不成。沈默一直握著那人的手,察覺到他的肌肉仍有些僵硬,便柔聲道:“不用太緊張,等明天這個時候,手術就已經結束了。”
“沒事,我只是不太喜歡醫院而已。我母親……”
“怎麼?”
那人轉開眼睛,沒有說下去,只道:“這個以後再說吧,你今天先好好休息。”
“嗯。”
沈默心情放松,這一夜也睡得不錯。
第二天的手術十分成功。
不過這僅僅是治療的第一步,為了方便治病,那人又提過一次從出租房裡搬出來。但沈默在這件事上格外堅持,怎麼都不肯妥協,那人也就沒再勉強了。
沈默隔一段時間就要去醫院做復健,每天還有一堆藥要吃,尤其是中藥,味道詭異得難以下咽。若不是有那人在身邊陪著,他真不知能不能熬過去。
天氣漸漸涼起來,沙發上的薄被也已換成了厚被子。
沈默是怕寒的體質,到冬天手特別容易涼。那人知道這一點,每天吃過飯後,便取了藥酒按摩他的手。由指尖開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按過去。這件事十分繁瑣,往往要費上許多時間,那人卻從來不厭其煩。
沈默有時也覺得疑惑,周揚從前是這樣的性格嗎?
外表冷硬得像是鐵石,要真正敲開那個殼,才知內裡是怎樣的溫柔。
但真要他回憶從前的周揚,他又有些想不起來了。算了,反正周揚就在他身邊,還有什麼可想的?
沈默暗笑自己多心,見那人正專注按著他的手指,便忍不住叫:“周揚。”
那人沒有應聲。
他常常這樣,沈默早已習慣了,接著道:“你說我的右手真的能治好嗎?”
“當然,”那人頭也不抬,道,“只要堅持下去,必然會有回報的。”
沈默笑笑。
那人常說他固執,其實他也是一樣。
“周揚,”他低頭瞧著那人俊朗的側臉,輕輕叫他名字,“等我的右手痊愈了,能重新開始畫畫的時候,第一個就畫你,好不好?”
那人的動作頓了一下,又繼續下去,將沈默的手指一根一根按過了,再攏在掌心裡搓了搓。
沈默覺得指尖也熱起來。
那人垂著眼睛,始終沒有抬頭看沈默一眼,只是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的手,過了一會兒才答他:“……好。”
沈默的雙手暖洋洋的,就有點犯困了,不怎麼竟靠在沙發上睡著了。他睡得並不沉,還有些朦朦朧朧地意識,感覺到那人拿了被子蓋在他身上,然後又在他身邊來回走了兩遍。
這是他緊張時的表現。
沈默正感奇怪,卻覺那人俯下身來,氣息離他越來越近,接著,那人溫熱的嘴唇似有若無地從他鬢邊擦過。


第十二章
不知過了多久,沈默才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他一睜開眼睛,就急著去尋那人,卻發現自己已經睡在了臥室的床上。
客廳裡靜悄悄的,燈早就關了,透過微弱的一點月光,能瞧見那人躺在沙發上的身影。他呼吸平穩,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沈默有些怔怔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那地方似乎還殘留著微熱的余溫,令他分不清剛才的那一個親吻,究竟是真實發生過的,或僅僅是一場旖旎夢境?
若是真的,周揚何必偷偷親他?
若是做夢……
嗯,這麼久了都是看得見吃不著,會做夢倒也正常。
想起那人為了分床睡而提出來的種種千奇百怪的理由,沈默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重新裹著被子睡下了。
天氣越來越冷,時間漸漸接近年底,除了無所事事的沈默外,所有人都開始忙碌起來。那人的工作尤其忙,連著幾個晚上夜不歸宿了,不過他對沈默的右手十分上心,無論如何總會抽出時間陪他去做復健。
那人且提前打過招呼,說是過年時要陪伴家人,只能跟沈默一起過聖誕了。
沈默自然沒意見。他對這些所謂的節日並不在意,過不過都無所謂,但那人既然提到了,他便也動了一點心思。
畢竟他只是右手受傷,其他地方可是再正常不過了,好不容易敲開了那人外頭的那層殼,總該嘗一嘗裡面的滋味了吧?
所以到了聖誕那天晚上,沈默特意炒了幾道拿手菜,又配上了一瓶紅酒。他記得周揚的酒量……嗯,他記不清了,應該不是特別好吧?
那人當然也提前下班了,回來看到滿桌子菜,臉上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慢慢坐下來開吃,一副要把整桌菜消滅的架勢。
沈默主動給那人倒了酒,問:“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他說過要去國外陪家人。
“再過幾天吧,等忙完手頭的事情就走。”那人手上的筷子不停,看了看沈默道,“你一個人在家……”
“沒事,”沈默想了想說,“我正好也想回一趟家。”
那人點點頭:“應該的。”
又說:“我讓人給你訂車票。”
“不用了,就在隔壁市。”
沈默邊說邊繼續給他倒酒。他是存心想要灌醉某人的,但結果並不如他所願。一瓶紅酒下去,那人臉不紅心不跳,反而他自己喝得有點暈乎乎的。而且這頓飯吃的一點情趣也沒有,因為那人太執著於吃光他煮得菜了,從頭到尾都在埋頭苦吃,沈默只後悔沒備點胃藥。
吃過飯後,那人自覺進廚房洗碗。
沈默酒勁正上來,暈暈的走到廚房,靠在門邊上看他。那人挽高了襯衫袖子,洗碗的水嘩嘩的響,水珠子濺在他的手臂上。他個子很高,身形挺拔,腰側的線條尤為漂亮。
沈默不知不覺走進去,借著那點酒勁,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
那人一怔,回頭道:“別鬧。”
沈默只管抱著他不放,臉貼在他背脊上,輕聲說:“我想你了。”
那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時愣著沒動。
沈默繞到他身側,抬高臉去吻他。他有點兒意亂情迷,呢喃著叫:“周揚……”
那人身體一僵,忽然轉開頭去。
沈默沒有吻到他的唇,卻吻在他脖子上,兩片嘴唇貼著他微微顫動的喉結。他退了一下,卻沒退開,氣息徹底亂了。
沈默試著親了親他的喉結。
那人便發出壓抑過的低啞聲音:“沈默!”
沈默心跳得厲害,一點點往上吻過去。他吻他的脖子,吻他的下巴,最後終於吻住他的唇。
那味道比想象中的更加美妙。
沈默淺嘗輒止,眼角眉梢都帶著些得意勁,退開一點說:“周……”
那人的眸色沉了沉,沒等他說出後面那個字,就猛地捉住他的胳膊,將他壓在身後的流理台上,低下頭來狠狠吻他。
沈默被親得透不過氣來。他後背抵在冰涼的流理台上,雙手攀上那人的肩,感覺那薄薄襯衫下的身體散發著灼人熱意。他與他唇齒交纏,整個人也像要燒起來。
這時候別說是那人的名字了,他連自己的名字也記不起來。
直到肺裡的空氣都快用盡了,沈默才掙扎著退開一些。那人立刻追上來,卻是放柔了動作,輕輕啄吻他的嘴唇。
沈默體內的那股熱意非但沒有消退,反而燒得更加熱烈了。他翹起腳尖勾了勾那人的腳,道:“周揚……”
那人呼吸一窒,說:“我不是周揚。”
他許久沒說過這句話了。
沈默愣了愣,仔細去看他的臉,那樣英俊的面孔,確實是與他朝夕相處的那個人沒錯。
這麼重要的人,他怎麼可能認錯?
沈默松了口氣,再一次撲上去。
那人卻握牢他的肩膀,並不讓他得逞。
沈默眼巴巴地望著他。
那人笑了一下,說:“你的病還沒好。”
“我根本沒生病。”
那人靜了片刻,目光落在沈默臉上,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碰了碰他的眼角,拇指慢慢由他眼皮上掃過。
沈默簡直以為他又要吻他。他不由得閉起眼睛,卻聽那人嘆息道:“等你病好了再說。”
說完松開了手,轉回身去洗碗,仿佛那幾只碗比沈默更具吸引力。
沈默是借著酒勁才纏住他不放的,但更進一步卻做不出來了,人家對他沒興趣,他總不能硬上吧?
他看著那人洗完了碗,照例給他按摩了右手,然後……照例睡在了沙發上。
沈默夜裡熱得很,亂七八糟的做了許多夢,仿佛夢見那人走進房裡來,一睜眼卻只是一場空。等他第二天早上醒來時,那人早就去公司了。
接下來他只抽空陪沈默吃了幾頓飯,就匆匆飛去了國外。不過他畢竟放心不下,叫助理過來看了沈默幾次,還替沈默訂好了回家的車票。
沈默當面謝過了那人的助理,轉頭卻將車票鎖進了抽屜裡。
他沒有回家,在出租房裡一直住到年末。
31號那天,他早起做了一次大掃除,把家裡打掃得干干淨淨。下午空下來時,才撥了一通電話。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有人接,那頭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沈默忍不住叫道:“爸……”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沈默呆呆握著話筒,聽見裡面傳來“嘟嘟”的忙音。他隔一會兒再打過去,這次再也沒有人接電話了。
沈默眼框發紅,默默掛上了話筒。
他跟周揚戀愛後,已經向家裡出櫃了,當時事情鬧得很大,他差點被打斷腿,之後就被父母趕了出來,再也回不了家。
不過他並非一個人,至少還有周揚陪著,不是嗎?
沈默調整一下情緒,重新拿起抹布,把打掃得纖塵不染的地板又擦了一遍。
時間很快到了晚上。沈默懶得張羅吃的,就煮了一碗面,邊看電視邊吃了,然後守在沙發上等零點。
快半夜的時候,鞭炮聲陸陸續續響了起來,沈默的手機鈴聲也響了。沈默撲過去接,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傳來的卻是令他安心的嗓音。
“睡了嗎?”
“沒睡,在等零點。你呢?”
“還在吃晚飯。”
沈默“哦”了一聲,想起來是有時差,問:“在國外過年好玩嗎?”
那人還是冷淡的口吻,說:“沒什麼意思。”
兩人隨便聊了些話題,那人冷不防問:“沈默,你現在在哪裡?”
沈默脫口道:“在家啊。”
那人又問:“一個人?”
沈默眼皮一跳,看了看孤零零的屋子,桌上吃了一半的面,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歡快:“我回老家了,我爸媽都在呢。”
他是不會說謊的人,怕自己露了餡,正好鞭炮聲越來越響,他急急忙忙道:“爸媽喊我去放鞭炮了,我先掛了。”
那人沒有接話,只是用一種奇特的語氣叫他:“沈默。”
沈默直覺他要說些什麼,屏息以待。
過了許久,那人的聲音隨著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來,卻僅是說了句:“新年快樂。”
沈默回他:“新年快樂。”
心中有些惆悵,卻又有點兒說不出的甜蜜。
沈默掛了電話後就睡下了,是睡在那人平常睡的沙發上,夢裡面全是他的影子。他睡得晚,第二天醒得也晚,是聽到敲門聲才醒過來。
沈默一個激靈,想不明白誰會這個時候來敲門,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去開門。
門開了。
就像做夢一樣,他思念的那個人正站在門外。
沈默一時愣住了,站著沒說話。
那人也不出聲,像是第一次見到他似的,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視線落回他臉上,問:“你一個人過的年?”
什麼叫自作自受?就是說了一個謊後,不得不說更多的去圓。
沈默解釋不了這件事,只好硬著頭皮道:“是啊。我爸媽……臨時決定去旅游,我就提前回來了。”
那人點點頭,不知是信了他蹩腳的謊話,還是根本懶得拆穿他。他走進來看了看桌上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面碗,問:“你昨晚就吃這個?”
沈默後悔昨晚偷懶了,要是多炒幾個菜,也不至於顯得這麼寒酸。他含糊應了一聲,急著去收拾桌子。那人在沙發上坐下來,靜靜地看著他,沈默走到哪裡,那目光也就跟到哪裡。
沈默覺得他跟平常特別不一樣。
他剛手忙腳亂地收好碗筷,就聽那人叫他道:“沈默,過來。”
沈默向來聽他的話,乖順地走過去,快走到沙發邊時,那人突然伸腳絆了他一下。沈默始料未及,踉蹌著往前沖了兩步,那人便伸臂一攬,牢牢抱住了他。
沈默這才知道他是存心的。他伏在他懷裡,有些不敢動了。
那人的手從他背上撫過,像昨晚在電話裡那樣,用一種竭力壓抑過的語調叫他:“沈默。”
沈默“嗯”了一聲。
那人低頭親吻他的眼睛,動作小心到了極致,溫熱而柔軟的嘴唇在他睫毛上輕輕拂過。
沈默像被他親在心尖上,身體微微發顫。
那人卻倏地停住了,喘息著將下巴抵在沈默肩上,只將他抱得更緊。
沈默怕他又拿什麼病還沒好的借口打發自己,搶先問:“你不是說要在國外多住幾天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有點急事,臨時改了行程。”
“什麼事?”
那人終於忍耐不住,又親了一下沈默的眼睛,說:“明知故問。”
沈默心裡甜到發膩。“你怎麼知道我沒回老家,一個人在這兒過年?啊,你叫助理給我訂了車票,是他跟你說的?”
“昨晚給你打電話前才知道的,有些太遲了。”
“不遲不遲。”沈默猜他必定是立刻趕回來的,“這麼晚了,怎麼訂得到機票?”
那人笑了笑,說:“都是花錢就能解決的問題。”
沈默瞧他神色,仿佛另有所指,不由得問:“還有什麼是花錢解決不了的?”
“有,”那人直視沈默,聲音低得幾不可聞,“譬如……怎麼讓一個人喜歡上我。”
沈默張嘴去咬他下巴,道:“我喜歡你不夠麼?還要誰來喜歡?”
那人扣住沈默的腰,沉著嗓音道:“再說一遍。”
沈默知道他要聽什麼,在他耳邊說了不止一遍:“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沈默說到最後正要喊他名字,他卻扭過頭來,用唇堵住了沈默的嘴。
“噓,”他眸光如水,那樣瞧著沈默,低聲道,“別出聲。”
沈默果然沒再出聲,只是更加用力地回吻他。
兩人在沙發上親作一團,沈默雙腿發軟,差點滾下去,那人伸手一撈,順勢將他壓在了沙發上。
這個時候再喊停肯定會出人命,沈默為防萬一,雙腿緊緊勾住了那人的腰。那人笑了一下,手從他睡衣的領口探進去,微涼手指撫摸過他胸口時,沈默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那人故意按住他胸前的一點,不輕不重地揉捏起來。
“啊……”沈默叫出了聲,嗓音有些發顫。
那人親了親他的眼角,很快撤出了手掌,卻低下頭去,隔著睡衣舔弄他的胸口。薄薄的睡衣很快就被舔濕了,沈默挺了挺胸膛,難耐地扭動身體,叫道:“嗯……別……”
那人直到這時才一顆一顆解開他的衣扣,卻不再玩弄他的胸口了,反而將手往下探去,很快掌握住了他的弱點。
沈默背脊發麻,身體裡像燒起了一把火。
而只有身上這人是他的解藥。
沈默勾住他的脖子,催促道:“快點……”
那人如他所願,用手掌包裹住他熾熱的部分,一邊迅速滑動起來,一邊激烈地吻他。沈默覺得陣陣暈眩,在這樣的刺激下,很快在那人手中射了出來。
他失神地喘了喘氣。
那人額角也滲出點汗,沾了黏液的手指繼續往下摸索,沒多久就尋到了那緊閉的入口,慢慢伸進去一根手指。
沈默下面緊得要命,只是這樣已經疼白了臉。
那人的手指艱澀地抽動幾下,在他耳邊道:“不行,太緊了。”
沈默嗚咽了兩聲,只管夾著他不放。他已經抓到了對付這人的殺手鐧,用微微沙啞的嗓音說:“別走,我喜歡你啊……”
那人神色一動,用牙齒咬了咬他的唇,狠狠道:“你自找的。”
說完便凶狠地吻住他,將他接下來的聲音盡數吞沒。
沈默閉起眼睛,感覺到那根手指在他體內不斷開拓,漸漸進入到深得可怕的地方,疼得他直哆嗦。
過了好一會兒,沈默的身體才軟化下來,那人抽出手指,換上了另一樣堅硬灼熱的物體。
沈默雙腿發抖,嘴巴出不了聲,只睜開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那人忽又溫柔起來,前額與他相抵,不住地吻著他,然後拉開他的雙腿,一寸寸進入他的身體。
沈默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種痛。像身體被劈成兩半,連靈魂也不再完整,硬生生嵌入不屬於他的部分。
那人松開他的嘴,捉住他的右手湊至唇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親過去,溫情脈脈地問他:“疼嗎?”
不知是問他的手,還是問兩人交合的地方。
沈默被他不住頂弄著,背上盡是汗水,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搖了搖頭,嘴裡發出些無意義地呻吟。
那人按住他的手腳,腰部連連挺動,抽送得越來越快。沈默一條腿被壓得屈起來,另一條腿掛在沙發外面,隨著他的動作一蕩一蕩的,白花花的波浪一般。
片刻後,那人伏下身來,緊緊地壓在他身上。沈默感覺有熱流注入體內,他身體被卡在沙發的角落裡不能動,只足尖像抽筋似的繃緊了。
他的心跳聲過了許久才平復下來。
沙發睡兩個人是太小了,那人拉他去洗了個澡,出來後就一起回到了臥室的床上。沈默如願以償,覺得這才是理所當然的。他體力有些透支,躺在那人懷裡又睡了一覺。
醒來時天色暗沉沉的,分不清是黃昏還是清晨。那人比他醒得早,正用手指繞著他的頭發。沈默一抬頭就親到他下巴,那地方剛長出新生的胡茬,扎得沈默嘴唇發癢。
那人問他:“餓了嗎?”
沈默還真有點餓,但他躺著不想動,說:“再睡一會兒。”
那人便也陪他躺著,伸出手臂環住他。
沈默有一句沒一句的同他說話。“你回來時怎麼不用鑰匙開門?”
“走得太急,忘帶鑰匙了。”
這更像是沈默會干的事。他忍住笑,問:“你提前回來了,家裡人會不會有意見?”
“沒關系,我妹妹……”
沈默奇怪道:“你不是家裡的獨子嗎?”
那人沒做聲,只揉了揉沈默的頭發,把他頭發都揉亂了。
沈默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還沒想出來,就聽那人問:“過年為什麼不回家?”
顯然是沒信他編的謊話。
沈默絞盡腦汁地想再編一個,那人扳過他的胳膊,看著他道:“說實話。”
沈默動了動嘴唇,半晌才說:“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就是被我爸媽趕出來了而已。你知道的,那年暑假我回家……”
他將事情經過草草說一遍,多少驚心動魄的內容,也被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其實我隔幾個月就會打電話回家,只是沒人接而已。”
那人安靜聽著,最後抱緊他道:“所以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誰說的?不是還有你嗎?”沈默握牢那人的手問,“我們不會分開的,是不是?”
那人的眼神深得看不見底。
沈默無由心慌,又問他一遍。
那人終於笑起來,手掌覆上沈默的眼睛。沈默眼前一暗,這下全世界一片漆黑,只剩下他的聲音了。沈默聽見他緩緩說道:“……當然。”


第十三章
沈默的右手恢復得很好。
經過幾個月的復健,對日常生活已經沒有影響了,只是握筆時仍會微微發抖。醫生說這是心理因素,平常多做訓練,慢慢地就會好了。他認不清人臉的毛病也有改善,已能分辨出那人的兩個助理了,只是被那人押著,依舊定期去醫院復診。
自從過完年後,那人就沒再睡回沙發上。天氣回暖,沈默的心也跟著春暖花開,覺得這真是最快活的一段日子。快活到他甚至記不起從前的許多事。
沈默一邊練習右手,一邊在網上查招聘信息,看的都是些繪畫相關的職位,這樣等他的手好了,正可以找份工作。他們已畢業出了社會,年紀漸漸大起來,總要面對現實問題的。周揚的家人想必不會答應他們在一起,到時候那人若也像他一樣被家裡趕出來,他還可以賺錢養他。
後來他在飯桌上提起這個打算,那人聽得直笑。
沈默瞪他一眼,有些動氣。
那人見他如此,連忙改口道:“是是是,我給你養著。”
沈默這才滿意。
他自己估算了一下進度,覺得右手痊愈只是時間問題,再過不久就能重新畫畫了。他心裡早就打定主意,第一幅畫要畫他家周揚,反正那人相貌生得好,無論哪個角度都好看。
有幾次那人在沙發上看文件,沈默就偷偷在旁邊瞧著,對著他的臉琢磨構圖。落日的余暉灑在他臉上,在他眉眼間勾出一層淡淡的光,沈默發現他的側臉尤其動人。
看得正出神,那人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注視,抬頭沖他笑了一笑。
沈默微微一怔。
那人已站起身來,大步走到他跟前,俯身在他唇上親了一下,而後直起身,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若無其事地走回去繼續看文件了。
反而沈默被他鬧得臉紅,趕緊躲進廚房去做飯。
過幾天天氣放晴,到處都是春日的氣息。
沈默把冬天的衣服被子都洗來曬了,又想起他那些畫具還鎖在櫃子裡,忙翻出來一一整理了一遍。那人知道他要重新開始畫畫,還說過要送他一套新,不過被沈默婉拒了,還是舊的用著順手。
整理完畫具後,沈默順便把櫃子也收拾了。出租房地方小,櫃子裡塞的都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什麼感冒藥、驅蚊水之類的,沈默將那些沒用的都扔了,翻著翻著,就翻出來一本相冊。
他以前的相片都在老家,這本相冊裡只有一些高中大學時期的照片,沈默剛一翻開,就掉出來一張畢業照。
是高中畢業照,算起來也有好幾年了,沈默一眼就認出照片上的自己。他穿著一身校服,劉海剪得特別短,因為個子不高,被安排在了前幾排。他接下來又去找周揚,可是找了一圈,竟沒發現那張熟悉的臉。
奇怪,周揚沒拍畢業照嗎?
沈默記得他跟周揚是高中同學,是他先暗戀的他,也是他先追的他,但許多細節卻想不起來了,當然也不記得他有沒有拍畢業照。
沈默知道這是他生了病的緣故,不過沒關系,他跟周揚還拍了不少生活照,他都洗出來收在相冊裡了。
沈默反正沒事,就坐下來翻了翻相冊。
他照片拍得不多,大部分是在學校裡拍的,難得有幾張是外出旅行時照的,有單人的,也有合照,其中最多的是他跟某個人的合影。
沈默一張張翻過去,一顆心像是沉進了冰涼湖底,泛起來陣陣寒意。
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麼開心,尤其是跟某個人合影的時候,眼神裡透出來的那種情意,藏也藏不住。
但是,那個人卻不是周揚!
或者說,並不是與他朝夕相處、同床共枕的那個周揚。
沈默手心裡不住地冒出冷汗。
這個人是誰?
沈默定了定神,又拿起那張高中畢業照做對比。他這次看得很認真,一張面孔一張面孔的辨認過去,終於找到相似的一張臉——是站在他後兩排的位置,確實是他的高中同學沒錯。
這個人若不是周揚,為什麼跟他有這麼多交集?
而這個人如果就是周揚……
那無疑更可怕。
沈默呆坐在椅子上。窗外春光那麼好,照在他身上,竟一點也覺不出暖意。他拼命回想從前的事,但一切都像隔著層紗似的,朦朦朧朧地記不真切。
他記得自己跟周揚是高中同學,記得他們曾經相戀,記得……但他怎麼也記不起周揚的臉了。中間仿佛發生了什麼事,他跟周揚被迫分開了,他右手受了傷,一個人住在出租屋裡,每夜重復同一個噩夢,簡直不敢入睡。
直到那一天,他正要拆一袋發黴的面包來吃,卻聽見門鈴響了起來,他恍恍惚惚地走過去開門,然後就看見那個人站在門外。
那自然是他的周揚了。
沈默按住胸口,到現在還記得當時的那種悸動,救他於水火的,除了周揚還會有誰?
至於他當時看不清那人的臉,只是因為他生了病,如今他的病漸漸好了,已知道那人相貌英俊,至少比照片上的路人甲好看多了。
其實要確認這件事也簡單,找個高中同學問問就知道了,但沈默卻一直坐著沒動。他心中隱隱覺得害怕,希望一切只是誤會,萬一……
他根本不敢想下去。
下午的時間過得飛快,等到太陽落山時,外面又響起了熟悉的開門聲。沈默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他從前多麼期待這個聲音,現在卻無端覺得驚惶,忙將那堆照片塞回櫃子裡。
那人推門而入,穿著全套的深色西裝,仍是沈默看慣了的眉眼。他見沈默站在櫃子旁,便彎了彎嘴角,問:“又在整理東西?”
沈默“啊”了一聲,只是盯著他的臉看。
“怎麼了?”那人走過來拉了拉他的手,皺眉道,“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這樣的碰觸也讓他緊張,沈默心慌意亂,不知道該答什麼。
那人就問:“是不是太累了?”
沈默順勢道:“是有點。”
“我知道你想重新畫畫,但也不能太勉強,順其自然就好。”
“嗯。”
沈默的右手早已痊愈,但那人仍是習慣性地攏在掌心裡揉了揉,問:“晚飯呢?”
沈默這才驚覺:“啊,我忘記做了。”
“一想到畫畫的事就忘記時間?”那人笑了一下,說,“叫外賣吧。”
晚上兩人一起吃了外賣。沈默盡量想表現得自然,但手腳還是有些僵硬,他不知道那人有沒有看出端倪。
吃過飯後他洗了個澡,出來時見那人已經十分自然地躺在了床上。自從過完年後他們就沒再分床睡,但現在不同了,如果他不是周揚……
沈默喉間發緊,磨磨蹭蹭地不肯上床,那人催了幾遍,他才慢吞吞地躺了上去。
那人關了燈,伸出手臂來環住他,在黑暗中叫他:“沈默。”
“嗯?”
沈默答得謹慎,以為他發現了什麼,卻聽他說:“過幾天就是你生日了,想要什麼禮物?”
生日?
啊,是了,他生日是在這個月。
沈默幾乎忘了這回事,想了想道:“每年生日都是隨便過的,不必費心准備了。”
那人似乎料到他會這麼說,聲音中隱有笑意,說:“那我就看著辦了。”
他是毫無所覺的,只一心一意要給沈默過生日。
沈默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像被架在火上烤著,滋滋地冒著聲兒。
他睜著眼睛沒有睡著,直到身邊那人呼吸平穩地睡過去,他才小心翼翼地挪開他的手臂,翻個身睡到了床邊上。
那人伸手撈了撈,沒有撈著,在睡夢中呢喃了一句“沈默”。
沈默咬著牙沒有回應他。
那人連他的生日也知道,怎麼可能不是周揚?
但如果,如果他是個全然的陌生人……
為什麼冒充周揚?
為什麼溫柔待他?
沈默忍不住打個冷顫。漫漫的長夜侵襲上來,他裹緊被子,用雙手緊緊環住自己。
但依然覺得冷。
沈默第二天是在一個溫暖懷抱中醒來的。他晚上不知怎麼睡的,不知不覺又滾到那人懷裡去。
那人醒得比他早,低頭親了親他的發頂,道:“我這兩天要加點班,周末可以休息一天,帶你出去走走。”
周末是沈默生日。
沈默心裡一動,在他懷裡沒做聲。
那人又道:“記不記得你從前畫過一幅畫?畫的是你夢想中家的樣子。”
沈默心不在焉,說:“有嗎?我不記得了。”
像這種有明確主題的畫,多半是他在學校時的習作,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別人怎麼會知道?
但那人輕輕環住他,篤定的說:“有的,當然有。”
他胸膛貼在沈默後背上,兩人的心跳聲像是重疊在一起。
沈默幾乎要沉溺在這樣的溫情裡。不過等那人起身去上班後,他還是洗漱了一番,出門去了趟醫院。他找的是平常看病的那個醫生,檢查的結果是他的病情控制良好,只是仍要堅持吃藥。
沈默小心地問:“得了這個病……有沒有可能認錯人?”
醫生回答得很保守:“受過嚴重心理創傷的人,可能會選擇自我逃避,忘記一些事和一些人。至於會不會認錯人,就要看具體情況了。”
沈默聽到這裡,心中已有了猜測。
他確實失去了一部分記憶。究竟發生過什麼事,讓他連周揚的臉也記不起來?甚至,甚至可能將一個陌生人當成周揚。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向那個人求證,但那人接下來幾天都要加班,每天早出晚歸,沈默連他的面也沒碰著。
直到周五晚上,他才提早回來了,一見面就問沈默:“明天要不要訂蛋糕?”
仍是記著他生日的事。
沈默搖頭道:“不用了,我明天多炒幾個菜就行了。”
他瞧了瞧那人的臉,故意問:“你喜歡吃什麼菜?”
那人沒在意,隨口報出幾個菜名。
沈默暗暗對照一下,不是周揚喜歡的菜。真相已經呼之欲出,但他反而猶豫起來,並不敢立刻揭穿他。
那人為了空出一天,將幾天的工作量擠在一塊,到這時候還沒忙完,又取出筆電來發郵件。
沈默就坐在旁邊安靜看著。之前的多少個夜晚,他也是這樣看著那人的側臉,琢磨著怎麼構圖。
而他還來不及畫那幅畫。
沈默心頭發酸,終於出聲叫他:“周揚!”
那人動作一頓,慢慢抬起頭來。他沒有應聲,僅僅是看了沈默一眼,黑眸烏湛湛的,目光冷得似落滿雪的冬夜,直撞進沈默心上。
沈默的心像被一只冰涼的手握住了,從骨頭縫裡泛出了疼。他聽見自己聲音沙啞的說:“你不是周揚。”
那人一直沒說話。
客廳裡靜悄悄的,只有牆上掛鐘滴滴答答的聲音,沈默從來不知道時間過得這樣慢。而後那人合上筆電,扯松了頸上領帶,大大方方道:“對,我當然不是。”
沈默早已有了心裡准備,聽到這句話後,耳邊還是嗡地響了一聲,半天回不過神。
那人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叫他:“沈默?”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臉。
沈默一驚,反射性地避開了。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中,隔了一會兒才收回去。
沈默抬頭問他:“既然你不是周揚,為什麼要冒充他?”
“我冒充周揚?”那人輕哼一聲,要笑不笑的樣子,說,“難道不是你先認錯了人?”
沈默無話可說。印象中,確實是他一廂情願地把那人當成了周揚,依稀記得對方還否認了幾次,可生病的人哪有理智?
“你可以放著不管,任我自生自滅,或者好心一些,扔我進醫院就行了,何必裝成周揚?”
那人握起沈默的手。沈默右手受過傷,雖然已經痊愈了,但依然留下一些痕跡,那人輕輕撫過那些傷痕,說:“一開始是怕你一個人餓死在屋裡,所以偶爾過來看看,後來知道你脾氣又倔又固執,才更加放心不下,再後來……”
沈默問:“再後來呢?”
那人將他的手按在自己唇邊,似一個親吻一般,盯著沈默道:“你當真不知道麼?我為什麼要留在你身邊?”
沈默似有所覺,低聲道:“別說……”
但那人已伏下來吻住他的唇:“因為我喜歡你,沈默。”
沈默“唔”了一聲,急忙逃開這個吻。他連連後退,後背很快抵在牆上,被那人欺身而上,圈在了雙臂間。
那人用手指撥弄他的頭發,道:“前兩天唐醫生打電話給我,我已經猜到你快要恢復了。”
給沈默治病的醫生就姓唐。沈默這才知道他什麼都清楚了,只是裝著若無其事。
“其實清醒過來也好,你總不能一輩子活在回憶裡。”那人又放柔一些語氣,道,“沈默,收拾一下東西,跟我走吧。”
沈默一呆,“走?去哪裡?”
那人笑了笑,鼻尖一點點貼上來,有種說不出的纏綿味道,說:“去了就知道了。”
沈默從前最喜歡他這種笑容。
不不不,當時他以為他是周揚,可是現在,他只是個連名字也沒有的陌生人。
沈默閉了閉眼睛,說:“不行,我不能走。”
“為什麼?”
“我要留在這裡等周揚的。”
這句話是脫口而出的,說完之後,他眼看著那人眸中的笑意冷下去。
“周揚人在國外,而且你們早已分手了。”
沈默沒有這部分記憶,但他下意識地搖頭,“不是的,我跟周揚只是暫時分開而已。”
那人安靜片刻,突然問:“沈默,那我呢?”
沈默心一顫,像浸在半冷半熱的海水裡,沉沉浮浮地碰不著岸,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我以為你是周揚……我愛的人一直是周揚……”
話未說完,那人就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跟剛才蜻蜓點水式的吻不同,他這次吻得又凶又急,迅速霸佔了沈默的口腔,像是要搶走他肺裡的空氣似的,一點點空隙也不留。
沈默簡直以為要被他用這種方法殺死。他不由得掙扎起來,使著勁在那人嘴上咬了一口。
兩人糾纏的唇齒間彌漫開一種鐵鏽的腥味。那人僅是悶哼一聲,連動也沒動,仍舊扣著他的肩吻他。
沈默勉強逃開一些,含糊地叫了一聲:“周揚——”
那人驀然停住了。
他的唇還疊在沈默的唇上,仿佛微微顫抖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退開去。他嘴唇果然被沈默咬破了,留著一點鮮紅的血跡,襯得他臉色更為蒼白。
沈默從未見過他這樣狼狽的樣子。
但他很快就掩飾住了。他松開制住沈默的手,神情恢復如常,連聲音也是平靜而克制的,說:“是,你愛的人是周揚。”
他隨手抹去嘴唇上的血,直起身道:“我今晚是不是不方便留下來?”
沈默不知道怎麼答。日子過著過著,枕邊人突然換了人,誰知道該怎麼辦?他心裡亂成一團。
而那人已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你當然不會跟我走,該走的人是我。”
他風度實在是好,並無氣急敗壞,仍像往常那樣從容地收起桌上的筆電,推開門走出去。
沈默的雙腳自己動起來,追了幾步,到門口才停下來。
他連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怎麼糊裡糊涂地跟他走?至少要找回以前的記憶,弄清楚他跟周揚的事才行。
沈默一個人坐回沙發上。
外面下雨了,雨聲沙沙的響。這屋子原本是他跟周揚一起布置的,可現在處處留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沈默聽見門鈴聲又響了,他撲過去開門,門外站著去而復返的那個人。
沈默怔了一瞬。
那人應該是開車來的,但不知為什麼淋了雨,渾身上下濕漉漉的,連發梢都往下滴著水。他一雙眼睛也像被雨水浸過似的,就那麼沉沉地望著沈默。
沈默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那人也沒走進屋裡來,只抓起沈默的手,把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塞進他手裡。“禮物是早就准備好的,本來想親自帶你去看一看……”
雨聲太響,他的聲音便也像隔了一層,聽起來不太真切。
“你可以自己去看一眼,或者……”
他帶著一身水汽湊近沈默。
沈默這次沒有避開。
那人離他近得不能再近,好似下一秒就會吻上來,可終於什麼也沒做,只是低聲道:“或者當作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我就明白你的心了。”
沈默發現手裡那只盒子是溫暖干燥的。雨下得那麼大,他不知那人先前將東西收藏在哪裡。
他握著這份提前收到的生日禮物,像是握著一個人的一顆心。


第十四章
生日那天沈默只吃了一碗面。用清水煮的掛面,什麼料也沒加,只拌了點醬油和芝麻油,再撒上一把蔥花,自己一個人在小小的出租房裡吃了。
若他昨天沒有拆穿那個人的身份,現在必然是另一副光景了。
沈默一邊吃面,一邊看了看桌上那只盒子。
是那種常見的禮物盒,包裝得十分精美,盒蓋上還貼了個漂亮的蝴蝶結。他想象一下那人板著一張俊臉,認真挑選包裝盒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他昨晚就已打開盒子看過了,裡面是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是陌生的,應當是那人的筆跡,簡單地寫著一個地址。那地址是在錦繡山莊,本市有名的住宅區,地段極好,稱得上是寸土寸金了,沈默早有耳聞,但一次也沒去過。
他知道那人為這份禮物費了多少心思,這樣的心意不該被輕慢地對待。所以他重新合上盒蓋,將東西收了起來,打算等理清了他跟周揚的事,再來做出決定。
今日的天仍舊陰沉沉的,雨要下不下的樣子。沈默望了望窗外,料想那人必定是在錦繡山莊等著他了。
他會等上多久呢?
一周?一個月?或者更久?
沈默搖了搖頭,沒讓自己再想下去。他吃過面後,就從手機裡翻出周揚的號碼,打了通電話過去。
對方始終是關機的。
他反反復復撥了許多遍,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但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他只好作罷,轉而聯系了幾個高中同學,向他們打聽周揚的消息。
“周揚?畢業後好久沒聯系過了。”
“不知道。”
“不清楚啊。你跟周揚不是更熟嗎?以前天天見你倆在一塊兒。”
只有一個同學說:“聽說他好像去了國外。”
那人也說周揚人在國外。
若當真如此,沈默倒是束手無策了。他連周揚在哪裡都不知道,總不能追到國外去吧?他通訊錄裡雖有周揚家的地址,但更不可能直接找上門去,估計剛到門口就已經被打出來了。
難道他跟周揚就這麼不明不白的結束了?
沈默瞧一眼桌上那只盒子,不死心地又打了幾個電話。當然還是沒消息。高中都畢業了這麼多年,他那些同學多數家境普通,跟周揚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其實他跟周揚更是如此。
他自己也知道這段關系岌岌可危,每天都像在走鋼絲,若不是真正相愛,也堅持不到這個時候。
沈默想到這裡,忽然記起一個人來。是他跟周揚租下這間房子時,出面幫他們辦手續的人,周揚說這樣方便些,不會被人查到。沈默記得那人姓方,戴一副金邊眼鏡,是個相貌斯文的中年人。周揚叫他方叔,說他是在周氏企業上班的。
這人跟周揚關系不錯,想必知道他去了哪裡。
沈默有了目標,總算是定下心來,晚上早早上床睡了。他臨睡前朝窗外看了一眼,好似看到熟悉的那輛車,但一晃神,那車又不見了。
應當只是他的錯覺。
第二天沈默起得早,洗漱過後就出門了。周氏的公司大樓是在市中心,沈默坐公交車過去,走進那扇堂皇的玻璃大門,迎面是笑容甜美的前台接待。
沈默鎮定地走過去,裝做是來談公事的樣子,旁敲側擊地打聽那位方叔。
“您說的應該是方秘書吧?他辦公室是在六樓。”
“謝謝。”
沈默道了謝,轉身走過去按電梯。等電梯的時候,又有人從大門外走進來。那是一位容貌秀麗的女士,穿一身大方得體的套裙,戴一套珍珠首飾,雖然算不上年輕了,但別有一種成熟風致。
幾個前台見了她,都露出恭敬的表情。
電梯門叮一聲開了,沈默踏進電梯的那一瞬,才意識到她是誰。是周揚的母親,那位出身豪門、手段強勢的周夫人,沈默曾經在周揚手機裡見過她的照片。
那位周夫人走進電梯後,淡淡瞥了沈默一眼。
沈默對上她的目光,心猛地提起來。
在他重復許多遍的噩夢中,有個刀疤臉的男人也用這種目光看著他,獰笑著踩住他的手,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夢中聽不見聲音,他到這時才想起那是句什麼話。
“這次只是給你點教訓,以後別想再見周揚了,你配不上。”
不,不是噩夢!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他被綁架,被毒打,被踩斷了手指……而這一切的幕後主使,就是周家人!
電梯又停下了,沈默顧不得是到了幾樓,門一開就沖了出去。他頭痛得厲害,許多回憶一下子湧上來,讓他腦海裡亂成一團。
仿佛有無數個聲音在他耳邊說話。
“離開周揚!”
“下次遭殃的就是你的家人。”
“周揚跟季小姐一起去了國外……”
對,還有季小姐。
沈默扶著牆走了幾步路,看到有安全出口,便又順著樓梯走下去。
他想起很多零碎的片段:他一個人走在回家路上,由後面開上來一輛車……廢棄的舊倉庫,無止盡地折磨……醫院病房裡,他對手機那頭的周揚說分手……
還有……
還有來病房看他的那個男人,他面容英俊,眼神像寒夜一般冰冷。他說他姓季,是季小姐的哥哥。
不不不,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在醫院之前,他已見過那張臉。
樓梯還剩下最後幾級台階,沈默魂不守舍,竟然踩了個空,一頭栽倒下去。重重摔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眼前掠過一幕畫面——
廢棄的舊倉庫裡,他蜷縮著躺在地上,右手血肉模糊。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但一直緊閉的門突然開了,有一絲光亮透進來。門外那人背著光,面孔是模糊不清的,沈默看著他朝自己走近,面容一點點清晰起來。
那是救他於水火的人。
沈默的頭越來越痛,但他終於想起來那人的名字。
是季明軒。



“季、明、軒。”
沈默靠在窗口,看著窗外波瀾壯闊的海景,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他手背上又抹了一次燙傷藥膏,除了膚色微紅一些,已經沒有大礙了。他低下頭仔細端詳自己的手,然後曲起手指,慢慢攥緊拳頭。
他曾經一度握住過那個人的心,然而最終還是放開了手。
當年沈默從樓梯上摔下來後,被大樓的保安送去了醫院,所幸他傷得不重,除了些外傷之外,就只有一點輕微的腦震蕩。他的頭暈了好幾天,記憶始終是一片混亂的,雖然記起了他被綁架的事,但對中間這半年發生的事卻毫無印象了。
而季明軒……也成了真正的陌生人。
那段日子正是雨季,幾乎天天都在下雨,沈默趴在窗台上看車來車往,發現一輛黑色的車時常停在他家樓下。那車有時候只停一會兒就開走了,有時卻是晚上來,到第二天早上才離開。
車上一直沒有人下來過。
有一次沈默下樓倒垃圾,遠遠看見那輛車的車門開了,從駕駛室裡走出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那天下了點小雨,他沒有打傘,只隔著茫茫雨幕望著沈默。
沈默腳下一頓,覺得那身影有些熟悉,但雨越下越大了,他終究沒有邁出腳步,轉身上了樓。
那夜的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第二天沈默起來一看,那車已經開走了。
這以後他再沒見過那輛車。
沒過多久,沈默的出租房到期,他因為付不起房租被趕了出來,只能住在街邊的小旅館裡。身上的積蓄用一天少一天,他右手無法拿筆,一時間也找不著工作,眼看著快露宿街頭時,曾經來醫院看過他的季先生出現了。
季明軒丟給他一紙合約。
沈默其實未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但他記得季先生的救命之恩,他住院時的醫療費都是季先生支付的,他根本償還不起。既然季明軒想用這種方式保障妹妹的愛情,沈默當然願意配合。
他簽下合約後,住進了季明軒的別墅。第一次上床時,沈默由於太過緊張,在床上表現得像條死魚。季明軒什麼話也沒說,做完後就出了房間,沈默覺得身經百戰的季先生肯定是瞧不上自己這糟糕的表現。
第二天季明軒叫秘書送來了情侶對戒。
沈默愣愣的不知道該不該戴。季明軒回來後,親手把戒指戴在他無名指上,漫不經心道:“做戲就要做足全套。”
之後整整三年,兩人一直戴著同款的戒指,再沒有摘下來過。
如今卻是不同了,沈默的左手空蕩蕩的,而季明軒……季明軒已經有了嬌妻愛子。
如果他當年就去過錦繡山莊,看過了那滿室的畫,是否一切都會不同?
沈默長長出一口氣,松開了攥緊的拳頭,或許命運就是如此,他愛上那個人的時間永遠不對。
夜深人靜,S島仍是熱情而美麗的,沈默預定的行程還余下幾天,但沈默知道,這個假期要提前結束了。
沈默第二天一早就起來訂回國的飛機。正在查航班的時候,外頭有人敲響了房門。他還穿著睡衣,連忙換了身衣服跑過去開門。
門外赫然站著季明軒。
他一大早就已穿戴整齊,見了沈默便問:“手呢?”
沈默懵了一下,等回過神來,已經伸出了手去。
季明軒握著他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定只有手背上那一點點紅,才放心道:“好得差不多了,今天記得再涂兩遍藥。”
沈默只得說是。
季明軒問:“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沈默以為他又要約自己吃飯,只好想辦法推脫:“早上在房間裡畫畫,下午打算去沙灘上走走。”
“那就是有空了。”季明軒點點頭,說,“幫我個忙。”
他說著伸手往身後一扯,扯出那個黑發黑眼的小男孩來,提到沈默面前。
季寧今日穿一件棒球衫,一條運動短褲,頭上戴了頂紅色的棒球帽,樣子活潑可愛,見了沈默就甜甜地笑:“叔叔好。”
沈默心都軟了,忙跟他打個招呼,問:“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季寧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瞧了瞧他的父親。
季明軒抬腕看一下手表,道:“我今天要見個客戶,十分鐘後就得出門了。”
他頓一下,看著沈默道:“幫我照顧一下季寧。”
“什麼?”沈默還是懵著,半天才道,“可我不會帶小孩……”
當然季先生是不容別人拒絕的,立即道:“有保姆在,你在旁邊看著點就行了。”
說著揉了揉季寧的頭。
季寧便走上來牽住沈默的手,眨著那雙大眼睛,軟軟的說:“叔叔,陪我玩。”
真是乖得不行。
沈默如何掙得開他的手?還在猶豫,季明軒已牽起季寧另外一只手,拉著他往外面走,邊走邊說:“去我那邊吧,東西都是齊全的,有什麼事可以找保姆。我白天要出海,大概傍晚的時候回來,正好可以一起吃飯。”
他腳步雖然不快,但畢竟是成人的速度,沈默怕季寧跟不上會跌倒,只好關了房門匆匆追上去。
季寧一手牽著一個,在兩人中間啪嗒啪嗒的走,特別來勁的樣子。
季明軒回頭看了一眼沈默,嘴角勾出點彎彎的弧度,腳步放得更慢了,說:“有急事就打我電話,季寧知道我的號碼。季寧,是不是?”
季寧用英文大聲答了一遍。
季明軒就道:“跟叔叔說話要用中文。”
季寧瞧瞧沈默,挺了挺胸膛,拖長了聲音應:“是——”
稚嫩的嗓音聽得沈默忍不住笑起來,覺得能照看他一天倒也不錯。
季明軒的房間在另一頭,是一間三居室的套房,有寬敞的客廳和露台。房間的裝修算不上豪華,但是十分精致,每處細節都用足了心思。至於窗外的海景,更不是沈默那間房間可以比擬的。
季寧的保姆就是沈默昨天見過的中年女子,看起來細心穩重,而且並不多話,見了沈默也只是禮貌地點點頭。
季明軒急著出門,又交待了她幾句就走了,臨走前對沈默說:“季寧平常被寵壞了,多少有些任性,你不必對他客氣。”
沈默只得應好。
季明軒一走,季寧就像被放出了籠子,立刻甩脫兩只鞋子,大叫著撲進沙發裡。這時沈默才明白為什麼季明軒說這邊東西齊全,原來滿滿一沙發都是玩具。
房間裡除了些吃的用的,並不見女主人的痕跡。
季寧的保姆姓陳,沈默便叫她陳姐,問她道:“季太太呢?沒有一起來嗎?”
陳姐的嘴很緊,說:“季先生過來談生意,只帶了小少爺一個人過來。”
沈默自然問不下去了。
那邊季寧正趴在沙發上,晃著手裡的變形金剛招呼沈默:“叔叔快來。”
沈默不覺一笑,快步走過去陪他。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愛玩變形金剛,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小孩子還是玩得興致勃勃。
一上午很快就過去了。
季寧乖巧聽話,再加上有陳姐在旁邊看著,並不費沈默什麼心。
中午時有侍者送餐過來。季寧已能自己吃飯了,只是還不會用筷子,只拿一個湯匙舀著吃。桌上有一道菜是水蒸蛋,他似乎特別喜歡,一下子就舀了一大勺,卻並不送進自己碗裡,反而湊到沈默嘴邊來。
沈默愣了一下。
季寧烏黑的眼睛望著他,說:“叔叔吃!”
沈默受寵若驚,忙一口吞下了。水蒸蛋仍是燙的,吃進嘴裡,連胸口都微微發熱。
季寧這才滿意,開開心心地繼續吃別的,沈默則一個勁地給他挾菜。最後季寧把小半碗飯吃了個干淨,胃口比平常都好。
連陳姐都說沈默跟他投緣。
沈默只是笑笑。
季寧有午睡的習慣,下午歇了一會兒就打起哈欠來,沈默昨晚沒睡好,這時也有些犯困,就抱他進房間睡了個午覺。
這一覺睡得很踏實,醒來時已經下午三點多了。陳姐泡了奶粉給季寧喝,季寧捧著奶瓶咕嘟咕嘟喝完了,轉頭就沖沈默揚了揚空奶瓶,沈默忙摸著他頭誇獎他一番。
季寧跟沈默混熟了,果然現出一點小少爺脾氣,坐在床上不肯穿鞋子。沈默哄了半天,他才趴到沈默背上,在他耳邊悄聲道:“叔叔,我想玩游戲。”
沈默好笑道:“玩什麼?叔叔陪你玩。”
季寧眉開眼笑,一骨碌倒回床上,在枕頭底下一陣摸索。沈默以為他又要摸出個變形金剛來,沒想到卻摸出一只舊手機。
這手機是已經過時的款式,沈默記得前幾年剛上市的時候,季明軒也有一款相同的。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問:“是你爸爸的手機?”
“是。”季寧點頭道,“叔叔幫我開。”
沈默沒想到這麼小的孩子也愛玩手機游戲,總覺得不太妥當,但是見季寧滿心期待地望著自己,又實在不忍拒絕,想了想道:“只能玩一會兒……嗯,十分鐘。”
季寧只管催他:“快點快點。”
沈默就幫他開了機。
手機裡的電是充滿的,沈默有些奇怪,像他這樣的普通人倒是會留著舊手機當備用,但季明軒有必要留著幾年前的舊手機嗎?他會省這點錢?
沈默怕看到季明軒的隱私,倒是不敢亂動了。
季寧卻不客氣,搶過來一陣亂劃。他平常想必也是玩慣的,三兩下打開了許多軟件。沈默見很多內容都是空的,應當已經清理過了,倒是松了口氣。
接著季寧就點開游戲玩了起來,沈默瞧了幾眼,似乎是一個小人在走迷宮。他瞧不出有什麼好玩的,季寧卻玩得津津有味。
等十分鐘到了,沈默沒收手機時,季寧還有些意猶未盡,跟他撒起嬌來。沈默記著季明軒的話,沒再哄著他,把手機裡的軟件一樣樣關了。關短信的時候,他在發件箱裡瞥見了自己的名字。
沈默的心猛地一跳,手已經不由自主地點開了發件箱。手機裡的信息也是清理過的,一整排都是他的名字。
在沈默印象中,季明軒很少給他發短信,但發件箱裡卻有幾十條發給他的信息,日期都是四年前的某一天,從早上一直到晚上。
沈默一條條看下去,視線漸漸模糊了。
“沈默,你在哪裡?”
“你跟周揚走了嗎?”
“回來。”
“沈默,別走。”
“留下來。”
“……留在我身邊。”


第十五章
四年前,周揚剛回國不久後,曾經給沈默打過一通電話,約他在老地方見面,說是要同他私奔。
沈默自然沒去赴約。
不過他也沒去上班,連手機都關了機,一個人關在家裡做大掃除。
那天季明軒是帶著滿身酒氣回來的。他喝醉了酒,在路上跌了一跤,弄得滿身狼狽,見了面差點沒認出沈默。後來他認出來了,卻又表現得格外古怪,將沈默壓在沙發上狠狠做了一回。沈默被他咬住脖子的時候,有種成為他掌中獵物的錯覺。
第二天兩人睡到中午才起來,季明軒用沈默的手機打電話請假,手機開機後,響起一串短信提示音。沈默以為是周揚發來的,季明軒便對他笑笑,當著他面刪掉了短信。
下午他坐季明軒的車出去買藥,才由司機口中得知,那晚季明軒原本是要去錦繡山莊的。
沈默當時猜不透季先生的心,如今卻什麼都懂了。他以為他跟周揚走了,所以喝得爛醉。他發短信挽留他,然後又親手刪了。
沈默雖然早已恢復記憶,但回憶畢竟只是回憶,再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真正明白自己曾被一個人刻骨銘心地愛過。
季明軒一直在錦繡山莊等他。
卻始終未能等到。
“叔叔,”季寧在旁邊搖著沈默的手臂,小聲問,“你哭了嗎?”
“沒有。”沈默回過神來,擦去手機屏幕上的水痕,說,“叔叔沒哭。”
季寧年紀雖小,卻沒這麼好糊弄,指著沈默眼角道:“叔叔的眼睛都紅了。”
又問:“叔叔為什麼哭?”
沈默轉過頭看著他,道:“小寧,叔叔能不能抱你一下?”
“好啊。”季寧伸出雙臂求抱抱,喜滋滋道,“叔叔抱。”
沈默就在夕陽的余光裡輕輕擁著住他。
小孩子的體溫比大人高些,抱在懷裡尤其溫暖。沈默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頂,心裡忍不住想,這是與季明軒血脈相連的人。
他不由得把季寧抱得更緊些,問他:“小寧,你爸爸愛你嗎?”
季寧似乎不大明白愛的意思,想了想才大聲說:“愛!”
沈默笑了笑,過一會兒又問:“那……爸爸也愛媽媽嗎?”
季寧迷糊了一下,更加響亮地答:“愛啊!”
沈默就說:“那真好。”
真的,特別好。
他深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懷中的季寧,拍著他肩膀道:“好了,我們去客廳裡玩吧。”
他把那只舊手機放回枕頭底下,跟季寧一起出了房間。他們在客廳裡坐了沒多久,季明軒就回來。
他忙了一天,西裝已脫下來挽在臂間,身上只穿一件淺色的襯衫,正好勾出一點點優美的腰線。
季寧一見到他就不要沈默了,撲過去叫道:“爸爸!”
季明軒伸臂一撈,將他抱了起來,問:“你今天乖不乖?有沒有聽叔叔的話?”
季寧自豪道:“當然。”
又轉頭找沈默求證:“叔叔你說是不是?”
季明軒的目光這才落到沈默身上。
沈默應了聲是,靜靜與他對望,像隔著萬水千山。
錯了,不是像,而是確確實實隔了那麼遠。
晚飯他們是在酒店的餐廳裡吃的,因為有季寧在,也沒有開紅酒,只簡單的點了幾個菜。季明軒風度翩翩,既要照顧季寧又要跟沈默寒暄,做得滴水不漏。
沈默平常就不愛說話,今日更加安靜,只有視線一直追著季明軒。
季明軒說:“本來想請你去外面的餐廳吃飯,不過有季寧在,去哪裡都不方便。”
沈默道:“有了孩子就是這樣,事事都以他們為重了。”
季明軒笑了笑,順手給季寧擦了擦嘴角。
沈默溫柔地看著他們,像看著一個安寧而美好的夢。
而他的魂魄早已飛到別處去。
是回到四年前,或者更久地,七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剛剛握住那把鑰匙,毫不猶豫地打開了錦繡山莊的那扇門,走進另一個人的心……
隔壁桌有人碰翻了餐具,發出“叮”的一聲響。沈默渾身一震,像被人打破了夢境,猛地從桌邊站起來。
季明軒驚訝地看著他。
沈默手心裡盡是汗。他自知失態,又慢慢坐回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季明軒瞧他一眼,說:“明天……”
沈默搶先打斷他:“季先生。”
不不不,他等不及明天了,誰知下一秒會不會天崩地裂?
他急著問:“季先生今晚有沒有空?”
季明軒挑一下眉,道:“現在不正空著?”
“是說吃過晚飯之後。”
“也沒什麼事,最大任務不過是哄季寧睡覺。”
沈默看向季寧,他正用湯匙戳著飯碗,根本沒聽兩人講話。沈默於是說:“等小寧睡著之後,季先生能不能給我一小時……不,半小時就夠了。”
“什麼事?”
“我想給季先生畫一幅畫。”沈默定定看著季明軒,聲音有一點兒啞,“這是我們早就約好的,不是嗎?”
季明軒目光微動。他一時沒有出聲,喉結上下滾動一番,方道:“是,的確有這麼一回事。”
“那季先生是答應了?”
“當然。”
沈默松一口氣,連後背也被汗水打濕了。他至怕季明軒說不記得了,說往事隨風不必再提,直接判他死刑。
如今他算死裡逃生,又得多活片刻。
這頓飯吃了很久。季明軒跟沈默各有心事,接下來就沒怎麼說話了。季寧倒是早就吃飽了,東摸摸、西看看,一個人無聊地玩湯匙。他白天玩得太瘋,沒過多久就開始犯困了,哈欠一個接一個,頭一點一點的像隨時會睡著。
季明軒扶著他小小的胳膊,心想,要哄他睡覺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吃過飯後兩人在餐廳門口分手,約好了等季寧睡著之後,季明軒再去沈默那邊。
季明軒單臂摟起季寧,抱著他走回去。他一開始步履如常,到後來卻越走越快,三兩步就回了房間。
陳姐也已吃過了,正在客廳裡等著。季明軒叫她給季寧洗漱過了,又親自給季寧換了睡衣,哄他上床睡覺。
季寧原本還昏昏欲睡,等真到了床上,又不肯老實睡覺了,非要季明軒給他講睡前故事,還點名要聽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
季明軒沒有辦法,只好坐在床邊給他講:“從前,有一只小白兔……”
他聲音低沉,在這樣的夜裡格外動聽。
“最後,大灰狼和小白兔成了好朋友,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季寧陷在被子裡,眨巴著眼睛說:“上次好像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季明軒眸色沉沉,柔聲道,“大灰狼和小白兔相親相愛,永遠在一起了。”
他說完摸了摸季寧的臉,說:“乖,睡覺吧。”
季寧向來怕他,只好閉上了眼睛,嘴巴還微微嘟起來。
季明軒給他壓好被角,關上燈走出了房間。
時間才剛過八點。
季明軒便回自己房間換了身衣服,又從抽屜裡找出一對袖口,細心戴上之後,才出門去找沈默。
沈默房間的門虛掩著,季明軒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開門走進去。沈默正忙著收拾行李,地上一只大的行李箱塞得滿滿的,顯然已經整理好了。
季明軒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問:“打算離開了?”
“是,已在這裡住了好多天,也玩得差不多了。”
沈默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了,回頭道:“季先生先坐一下吧。”
沈默房間裡沒有露台,只有一面落地玻璃窗,能看見窗外的海景。窗邊擺了兩把椅子,季明軒挑一把坐下了。
沈默倒了杯水給他,道:“不好意思,要耽誤季先生一些時間了。”
“沒關系,”季明軒雙手交疊著放在腿上,問,“半小時夠嗎?”
沈默立即道:“足夠了。”
他的畫板支在房間中央,畫筆和顏料也都胡亂堆著,他翻找出自己需要的顏色,擠出一些顏料來,低下頭認真調色。
季明軒看他一眼,而後扭開頭望向窗外,問:“你的手什麼時候好的?”
“一直沒好,現在是用左手畫畫。”
“傷應該早就痊愈了。”
“嗯,醫生說是心理因素。”
“這只能靠你自己克服了,別人都幫不上忙。”
有的,沈默心想,有一個人可以的。
他調好了顏色,在紙上試了試,自己覺得還算滿意。他原本是用左手握筆的,猶豫一下後,又換到了右手。
他拿筆的手微微發抖。
沈默竭力壓下了那種不適,握著筆走到季明軒跟前,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季明軒見他沒拿畫板,訝然道:“不是要畫畫嗎?”
沈默忽而一笑,說:“沒錯。”
他伸手握住季明軒的左手。
季明軒的手生得那樣好看,手指修長白皙,只無名指上留著戴過戒指的痕跡。沈默筆尖輕顫,第一筆正落在那個位置上。
季明軒怔了一下,不由得動了動手指。
沈默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緊緊按著他的手道:“季先生,別動。”
“沈默……”
“這顏料過一晚就能洗掉,我已經訂了回國的機票,明天就會離開這裡,絕對不會打擾到你的生活。只有今晚,只有這一次……”他聲音低得不能再低,近乎央求一般,道,“讓我把這幅畫畫完。”
季明軒頓時安靜下來。
沈默便繼續畫下去。
他那麼緊張,鼻尖滲出了一點汗,卻完全顧不上了,只專心致志地在季明軒無名指上勾畫。
他畫得十分細致,季明軒凝神一看,見是一枚戒指的形狀。
沈默一邊畫一邊說:“我聽別人講,結婚戒指要戴在左手,是因為這是最接近心髒的位置。”
他換上最純粹的紅色,在那枚戒指中央輕輕一點,顏料慢慢化開來,像是一顆心的樣子。
沈默仍舊握著季明軒的手,抬起頭來直視他。
“季先生,我的心在這裡。”他可能一輩子也只有一次機會說這句話,因而一字一字道,“從七年前開始,一直都在這個地方。”
說完這句話後,沈默慢慢松開季明軒的手,仿佛已把一生的力氣都用盡了。
七年前那個雨夜,季明軒將自己的心送到他手裡,卻始終未得回應。如今人事已非,他只想讓季先生也看一看他的心。
不過這場獨角戲應當結束了。
沈默看一眼時間,悵然道:“原來連半個小時也沒到。”
季明軒面無表情,只雙眼一直望著他。
沈默避開那視線,又看一眼他左手上的戒指。這不是他畫得最好的一次,卻絕對是最用心的一次。
而他現在要親手抹去這顆心了。
沈默站起來道:“我幫季先生洗掉手上的顏料吧。”
季明軒卻坐著沒動,在燈光下瞧了瞧他左手上的畫,問:“只是這樣就夠了?不用再畫一幅肖像畫?”
沈默安靜片刻,答:“沒有必要了。”
他已在他的心上,這世上任何筆墨也描摹不出,何必還要再畫?
季明軒點點頭,站起來說:“我自己洗吧。”
沈默開了洗手間的門,往洗手池裡注滿水,他怕洗不掉顏料,又特意找出一塊香皂來。
季明軒也跟進來,當他面卷起左手的衣袖。
沈默瞥見他戴的袖扣,猛地想起些什麼,頓覺眼眶發熱。他連忙別開頭去。
洗手間裡響起嘩嘩的水聲。
沈默閉上眼睛,覺得五髒六腑也隨那聲音緩緩翻攪。
季明軒一邊洗手一邊問他:“回國之後有什麼計劃?”
“當然仍是畫畫,我現在改用左手拿筆了,右手……”沈默想起那個約定,頓了頓道,“右手不會再畫了。”
“沒有結婚的打算嗎?”
“看緣分吧,不知能不能遇上合適的人。”
“覺得什麼樣的人才合適?”
沈默噎了一下,不知怎麼答他。季明軒又問一遍,他只好硬著頭皮說:“也沒什麼特別要求,志趣相投就行了。”
他正編不下去,忽聽季明軒問:“你看我怎麼樣?”
沈默愕然回頭:“季先生……”
季明軒已伸過一只手來捏住他下巴。
是左手。
他左手並未被水打濕,無名指上畫的戒指依然栩栩如生。
季明軒抬起沈默的下巴,強迫他同自己對視,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唇,沉聲問:“既然這是你的心,為什麼還要洗掉它?”
沈默心頭發酸,動了動嘴唇,終究什麼也沒有說。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他能偷得半小時已是不易,以後卻不必再同季明軒見面了。
沈默推開季明軒的手,轉身走出了洗手間,道:“我明天就要回國了,還得接著收拾行李,季先生也早點回去休息吧。你手上的顏料最好還是洗掉,雖然季太太不在這裡,但是……”
季明軒打斷他的話,道:“誰說我已經結婚了?”
沈默以為是自己聽錯。他呆立原地,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心翼翼地確認:“沒有嗎?”
季明軒揚了揚左手,道:“如果我已結婚,這位置怎麼還會空著?”
“可是,季寧……”
季明軒氣定神閒,一步步走近沈默。“一個三歲孩子的父親,難道不能仍是單身嗎?”
當然也有這種可能,譬如未婚生子,譬如他已離婚,再譬如……沈默拿不准是哪一種。
季明軒已經走到他身前來。
沈默反射性地往後一退,背抵在落地玻璃窗上,是退無可退了。
季明軒伸出手,將他圈在雙臂之間。
沈默覺得他這神情有些像四年前的那一晚,只不過當時季明軒喝醉了,而如今他卻清醒得很,雙目熠熠生輝。他的氣息似有若無地拂過沈默耳邊,叫他:“沈默。”
沈默離得他這麼近,連聲音都在發顫了,應道:“嗯,是我。”
他只應了這麼一聲,季明軒就立刻吻上來。他吻得很輕很輕,像是怕嚇跑了沈默似的,只是這樣貼著他的唇,舌尖細細地在他齒間掃過。
沈默渾身發熱,但他仍有一絲理智,掙扎著躲開一些,道:“季太太……”
“沒有什麼季太太,”季明軒說,“就算有,也必定是我眼前這個人。”
沈默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半晌才問:“為什麼?”
季明軒沒有出聲。他深深看了沈默一眼,然後抬起左手,用嘴唇碰了碰無名指上畫著的戒指。
沈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像是被他吻在心尖上。
他忽然知道答案了。
這世上只有一樣東西是藏不住的。愛著一個人的時候,即使只字不提,眼角眉梢,一個眼神就已將他出賣。
他從前是有多遲鈍,竟然什麼也未發現?不過此時此刻,所有的誤會、偽裝、不確定都已消失不見,唯有他愛他,這一點毋庸置疑。
沈默往前一些,一抬頭就親到季明軒的嘴角。他一開始只是試探,輕輕一觸就分開了。
季明軒沒有動,仍是那樣看著他。
沈默便叫了一聲“季先生”,再次顫抖著吻上去。季明軒終於忍耐不住,將他按在落地玻璃窗上,反客為主地吻住他。他追逐著他的唇舌,吻得熱切又激烈,把兩個人的氣息攪在了一起。
沈默被吻得快要透不過氣來,季明軒才稍微退開一些,但仍在他唇上流連不去,一下一下親吻著,道:“沈默。”
“嗯?”
季明軒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沈默身體裡的火仿佛一下被點燃了,他喘了口氣,伸出手去解季明軒襯衫的扣子。不知是那扣子太難解,還是他的手有些不穩,解了半天也只解開兩顆。
季明軒捉住他的手道:“太慢了。”
邊說邊撩起他衣服的下擺,一只手直接探進去。
那手帶著微微的涼意,沈默“啊”的叫了一聲,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但他體內的熱意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燒得更烈了。
季明軒撫弄著他的胸口,身體覆上來,下身抵在他的腿邊。
沈默隔著布料感受到了他的熱情。他自己的情況也沒好多少,那地方還未被人碰觸,已經硬得發脹了。
季明軒一面吻他,一面挺動腰身,模擬交合的動作撞擊他的身體,一次次頂在他的脆弱之處。
沈默被他頂得受不住,求饒似的叫:“季先生……”
季明軒並不放過他。
沈默只好改口道:“明軒……”
季明軒狠狠一震,喘息聲加重了幾分,更深地吻住他,伸手摸進他的褲子裡。
沈默徹底落入了他的掌中。
他許久沒有發洩過了,身體格外敏感,只被季明軒撩撥了一會兒,就快到達極限了。季明軒卻在這時停了下來。沈默眼眸濕潤,茫然地望著他。
季明軒親了親他的眼角,說:“再等一等。”
酒店裡備有潤滑劑,季明軒從抽屜裡翻了一支出來,擠一些在右手上,然後讓沈默翻了個身,重新覆了上去。
沈默被他壓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才明白他想干什麼,急道:“別……別在這裡……”
季明軒剝了他的衣服,故意牢牢地按著他,說:“別怕,沒人看得見。”
沈默的兩邊乳頭也被壓得貼在了玻璃上,只覺又是難受又是刺激,禁不住“啊”的叫了一聲, 連聲音都變了調。
季明軒一只手扣著他的手,另一只手順著他的臀縫滑下去,在那入口處慢慢打著轉。
沈默背脊都麻了。
季明軒卻還是好整以暇地問他:“要嗎?”
沈默當然無法拒絕。
季明軒又問:“去床上?還是在這裡?”
沈默知道他要的是什麼答案,他說不出口,只是催促道:“季先生,快點……”
季明軒這才探進一根手指。
沈默太久沒做過了,那地方特別的緊,季明軒耐心擴張了許久,才覺裡面變得濕軟起來。
沈默早已等不及了,帶著哭腔道:“嗯……可以了……”
季明軒也有些難耐。他扳過沈默的臉,溫柔的吻落在他的唇上,與此同時,下身的動作卻是截然不同地凶狠,抵在那柔軟的入口處,一下就貫穿了他的身體。
“啊……”
雖然經過了潤滑,沈默還是痛得發抖,將侵入身體的異物咬得死緊。季明軒也不好受,在他體內停了一會兒,才扣著他的腰動起來。
沈默被他頂得一下下撞在玻璃上。
窗外是茫茫的夜色。
明知窗子臨著斷崖,沒人看得見這淫亂的景象,沈默仍覺面孔燒得發燙,有種難以形容的羞恥感。而快感也變得格外強烈,他前面那處一翹一翹的挺立起來,在玻璃窗上留下黏濕的痕跡。
季明軒剛開始還知道節制,到後面卻越頂越快,把沈默弄得雙腿發軟,前面濕得一塌糊涂。
沈默胡亂叫著:“不行……要壞了……”
季明軒低低的笑,手指摸到兩人身體結合的地方,問:“哪裡要壞了?這裡嗎?”
說著,手指摸索著往裡面擠。
沈默嚇了一跳,只把他絞得更緊。
季明軒便抽回手,將沾了淫液的手指塞進沈默嘴裡,一邊舔著他的耳垂一邊說:“如果是這面玻璃壞了,我們就一起摔下去,然後淹死在海裡。”
沈默戰栗不已。仿佛兩人當真落進了海中,在海水的沖擊下不斷拋起落下,攀上快感的頂峰。海水迅速淹沒了他們的身體,他們就這樣死在一處,再不分離。
這樣的想象讓沈默更加興奮,叫著季明軒的名字射了出來。
季明軒卻還沒有結束。他按著沈默的背抽送了幾下,接著撥開沈默的頭發,反復親吻他的後頸。
沈默被他親得渾身發軟,一會兒“季先生”一會兒“明軒”的亂叫。
季明軒吻著吻著,突然張嘴咬了下來。這一下咬得十分用力,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記一般,低聲道:“沈默,你是我的了。”


第十六章
沈默有些艱難地回過頭,瞧著他道:“一直都是。”
季明軒深吸一口氣,頓時將他摟得更緊,一番沖刺後,在他體內爆發出來。
沈默渾身哆嗦了一下,還在余韻中的身體愈發敏感,雙腿軟得站也站不住,順著玻璃窗滑了下去。
季明軒伸手摟住他的腰,將他扶了起來,帶他去浴室洗澡。這一場情事費了兩人太多力氣,洗完澡後就相擁著倒在了床上。
沈默一閉上眼睛就睡著了,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感覺有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腰。那只手的動作十分嫻熟,似有若無的在他腰間撫過,挑起一種熟悉的情欲。沈默“唔”了一聲,半閉著眼睛道:“季先生?”
“沒事,”季明軒由身後抱著他,在他耳邊說,“你接著睡。”
那只手的動作卻繼續著,漸漸往下摸去。
沈默連忙捉住他的手道:“季先生,我沒力氣了……”
季明軒親了親他鬢角,哄他道:“你不必花力氣。”
說著褪下沈默的褲子,尋到那被徹底佔有過的地方,伸進兩根手指攪弄。沈默的身體經過先前那番情事,早已變得軟化許多,很快就適應了他的存在。
季明軒便撤出手指,將自己緊緊地貼上去,側躺著進入了沈默的身體。
“啊……”
沈默急促地叫了一聲,再也沒了睡意。
季明軒抱著沈默,緩緩晃動身體。他這一次做得特別溫柔,但時間也拖得特別長,將沈默折騰得嗓子都啞了,到最後不住求饒。
季明軒吻著他的後頸問:“喜不喜歡?”
“喜歡……”沈默被他欺負得不行,斷斷續續地說,“嗯……我喜歡季先生……”
這句話顯然取悅了季明軒,又抱著他廝磨一陣後,總算是射了出來。這回兩人也懶得去洗澡了,就這麼汗涔涔地摟在一起,待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窗外的天色仍是暗沉沉的,將明未明的樣子。
沈默累過了頭,反而睡不著了,在季明軒懷裡道:“季先生真的沒結婚?”
季明軒哼哼了兩聲:“你明知我心裡放著誰。”
沈默苦笑。若他沒有失去那一段記憶,當然明白季明軒的心,但偏偏命運弄人,讓他差點錯失了他。
“既然如此,季先生四年前為什麼跟我分手?我讓陳律師聯系你,為什麼從不回應?”
季明軒一下不出聲了。
眼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過了許久,沈默才聽他吐出一個名字:“安安……”
沈默心中一凜。
這是他最不願面對的一件事,若不是他跟周揚那些糾纏不清的舊事,也不會害得季安安……
“安安那天在醫院裡醒過來,聽我說出了所有真相後,一滴眼淚也沒有流。你不知道,她從小就愛哭鼻子,一點小事就能掉眼淚,但那時卻平靜得要命,她只求了我一件事。”
“什麼事?”
“從小到大,只要是安安想要的,我都盡力為她達成。我這麼討厭周揚,也同意他當我的妹夫了。安安第一次那麼認真的求我,我怎麼忍心讓她失望?”
沈默又問一遍:“季小姐求了你什麼事?”
季明軒閉了閉眼睛,道:“她求我放你自由,讓你跟周揚在一起。”
沈默的眼皮驀地抽了一下。他做夢也料不到,季安安會這樣懇求季明軒。
明明,明明她才是被欺騙的那個人。
“安安說,相愛的人才應當在一起,而不被愛的那個人……就唯有放開手。”季明軒道,“她比我清醒得多,不是嗎?一開始就是我錯了,我以為把兩個人綁在一起,遲早會產生感情,沒想到適得其反。我透露了你跟周揚的事,結果害得你受傷,我讓安安跟周揚訂婚,結果害得她……”
季明軒有些說不下去。
沈默忙握住他的手:“不是的,我知道你是無心的……”
“但已發生的事來不及挽回了,所以我答應安安跟你分手,從此不再打擾你跟周揚。”
“我跟周揚早已結束了。”
“那天聽你提了我才知道。”季明軒親他一下,說,“我遵守跟安安的約定,一次也沒有回去過,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你。那天在游泳池邊,你就那樣站著……”
季明軒沒再說下去,只是將他親了又親。
沈默心想,真的是從沒想過嗎?為什麼要在島上投資酒店?或者他是懷著萬分之一的希望,一直也在這小島上等他。
就像當初在錦繡山莊等他一樣。
然而沈默並不揭穿他。
季明軒握起沈默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說:“沈默,是你自投羅網的。”
沈默大方承認道:“是我。”
因這張網的另一頭是季先生,他才不管不顧,一頭撞了進來。
沈默現在是越來越了解季明軒了,知道許多事情他即使做了也不會認,所以只好由他表現得更愛一些。
窗外的天際逐漸泛白了。
沈默問:“季先生是不是要早點回去陪小寧?”
季明軒“嗯”了一聲,仍是環著沈默道:“再多躺一會兒。”
“既然季先生沒有結婚,那小寧到底是……”
季明軒忽然把他抱得更緊。
“你在國內,想必也聽到過一些關於安安的消息。”
“是,我聽陳律師提起過。”
“安安跟我出國之後,原本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但她不聽我的勸阻,執意要生下季寧——就跟我母親當年一樣。”
沈默吃了一驚,從床上坐起來道:“小寧是季小姐的孩子?”
季明軒沒有否認。
沈默暗自算了一下時間,季安安是三年前……季寧現在三歲,時間確實對得上。可是,孩子的父親……
沈默猶豫一下,到底還是問:“小寧的生父……是周揚嗎?”
季明軒眸色沉沉,伸手一扯,將沈默扯回懷裡,聲音微啞的說:“不是。”
他過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說:“季寧姓季,跟其他人沒有任何關系,這也是安安的意思。”
沈默立刻明白過來。季明軒將季寧算在自己名下,是為了避免將來跟周家人牽扯不清。他不禁道:“季小姐一定很愛小寧。”
明知會有生命危險,還是選擇生下這個孩子。至於她是否仍愛周揚?沈默不敢去想。
季明軒道:“可她對我未免太過狠心。”
沈默知道季明軒的父母早已過世,只剩下季安安一個親人。在這件事上,他必然是自責的,他一心想給妹妹所希冀的一切,結果卻用錯了方式,反而失去了她。
天已經完全亮起來了,沈默伏在季明軒懷裡,想抬頭看一下他的臉。季明軒卻先他一步,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叫他道:“沈默。”
沈默心中難過,使勁親了親他的下巴,應道:“嗯,我在呢。”
他懊悔沒有早點來找季明軒。在他失去季安安的時候,在他最傷心最痛苦的時候,並未陪在他的身邊。
不過以後,沈默想,以後再也不會了。
兩人就這麼靜靜靠在一起,誰也沒再說話。直拖到不能再拖了,季明軒才摸了摸沈默的頭發,起身道:“我去看看季寧。”
沈默也跟著起來了。
昨晚脫下來的衣服還胡亂扔在地上。沈默裝作去撿衣服,把洗手間先讓給了季明軒。季明軒進去洗漱一番,出來時又恢復成了那個無懈可擊的季先生,只眼睛有些微紅。
沈默當作沒看見,把衣服遞給了他。
季明軒沒有替換的衣服,只好重新穿上昨天那件襯衫。他穿好之後,把那對袖扣拿在手裡把玩了一陣,然後扔給了沈默。
沈默怔了一下,仔細瞧了瞧季明軒的臉色,才算明白他的意思。他走過去替季先生戴上了袖扣。
季明軒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他的襯衫在地上扔了一夜,卷得有些皺了,沈默順手整了整他的衣領,撫平那些皺痕。
季明軒嘴上沒說什麼,但嘴角彎了彎,顯然還算滿意。出門前他又回頭看了沈默一眼,問:“你今天還回國嗎?”
像是怕沈默跑了。
沈默忙道:“我馬上去退機票。”
季明軒點點頭,“再多住幾天,我帶你到處逛逛。”
其實沈默年年來S島度假,能逛的都逛得差不多了,但是跟季明軒一起逛,自然大不一樣。他有點舍不得同他分開,問:“不如我也過去看看小寧?”
“他早上剛起來脾氣大,還是算了。而且你昨晚沒休息好,再多睡一會兒吧。”
沈默確實累得很,也就沒再堅持。
季明軒就說:“中午一起吃飯。”
他想了想,又加一句:“不過在那之前,有件事要你完成。”
“什麼事?”
季明軒揚了揚左手,給他看那枚尚未褪色的戒指,再指指沈默的手道:“你手上也畫個一樣的,中午吃飯時檢查。”
沈默道:“我畫的是我自己的心,季先生的……”
“當然也是你畫。”季明軒的目光掃過來,瞧著他道,“我的心在哪裡,難道你不知道?”
沈默當然知曉。
他臉上微微發燙,竟然答不上來。
季明軒便笑了一下,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沈默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裹著被子躺回床上去。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過,因此這一覺睡得特別沉,連夢也沒做一個,醒來時太陽已高高掛在天上了。
沈默記著季明軒的吩咐,取出昨晚用過的顏料來,在自己左手上畫了枚一樣的戒指。雖然是為了應付檢查用的,不過他也畫得挺認真,畫完後舉高左手,照著陽光看了看手上的戒指,自己一個人傻樂了一陣。
沒過多久季明軒就來敲門了。他換過了一身衣服,開車載沈默去外面的餐廳吃飯。
沈默找了一圈沒找著季寧,就問:“小寧呢?”
“季寧有保姆看著。”季明軒道,“我們難得單獨吃頓飯。”
說著抓起沈默的左手,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確認過兩人的戒指正是一對後,才握著他的手往前走。
“季先生,”沈默有點不好意思,“這是在外面。”
季明軒反而將他握得更牢。“怕什麼?又沒人認識我們。”
他態度大方自然,一路牽著沈默的手出了酒店,開車去了一家極具當地風情的餐廳。餐廳臨水而建,處處用綠色植物做為點綴,餐桌旁就是一汪碧綠的池塘,環境清幽靜謐。
季明軒做主點了幾道特色菜,一邊吃一邊跟沈默閒聊。他倆都不是多話的人,只隨意聊些分別後的情況。
季明軒的生活乏善可陳,除了工作之外,大部分心血都花在季寧身上了。沈默這才知道一個大男人帶孩子多不容易,他對季寧的愛,自然也是無可置疑的。
至於沈默這邊更沒什麼好提的,也就開了一家畫室,過過清閒日子。
“你還雇了人打工?”季明軒敏銳地捕捉到信息,“男的還是女的?”
沈默如實道:“女的。”
季明軒就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沈默馬上補充道:“她已經有談婚論嫁的男朋友了。”
季明軒還是說:“嗯。”
他臉色多雲轉晴,順手往沈默碗裡夾了幾塊肉,道:“你好像瘦了些。”
沈默並不覺得自己變瘦了,不過既然季先生發了話,他這一頓還是吃得比平常多。吃完後飽得不行,季明軒就拖著他到沙灘上走。
海邊風光是早已看膩了,沈默無心再去欣賞,只一心一意地跟著季明軒走。走得累了,就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歇一歇,並沒有什麼目的地。
海風徐徐吹著,沈默覺得這樣的時光真是既短暫又漫長。
短暫得轉眼就天黑了。
漫長得像是會就此過完一生一世。
他們在海邊看過了落日才回去。回到酒店時天色已經晚了,他們就在酒店餐廳裡吃了晚飯。
沈默一直奇怪季明軒手上的顏料怎麼沒褪掉,後來圍觀了一下他洗手,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洗得很細致,特意把水龍頭開到最小,避開了那一小塊地方。
沈默又是感動又是尷尬,難得強勢一回,強迫他把手上的戒指洗了。
季先生為此不大高興,整個晚上都黑著一張臉。
沈默沒空去哄他,因為被季寧纏住了講故事。
季寧臨睡前才見著他們,興奮了沒多久就被季明軒押著去睡覺了。他委屈地躺在被窩裡,要求聽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
沈默就坐在床頭給他講了故事。
季寧聽完後眨了眨眼睛,嘟著嘴說:“跟上次爸爸講的不一樣。”
“你爸爸怎麼說的?”
“爸爸說,大灰狼和小白兔永遠在一起了。”
沈默心中一動,回頭去找季明軒。這時才發現,就在他給季寧講故事的時候,季明軒已經靠在床邊睡著了。
季寧撲過去叫:“爸爸——”
沈默連忙抱住他,壓低聲音說:“噓,讓爸爸好好睡一覺。”
從昨晚到今天,他是夠累的了。
沈默把季寧塞回被子裡,哄著他睡了覺,然後從隔壁抱來一床被子,小心地蓋在季明軒身上。
季明軒仍舊熟睡未醒。
昏黃燈光下,沈默發現他的睫毛特別得長,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沈默看著看著,有點兒心猿意馬。
季明軒和季寧都睡著了,房間裡並無其他人。他想起許多年前的某一天,他累得在沙發上睡著時,季明軒在他身旁來回走了許多遍。
沈默心跳得甚急,稍微有些緊張。他兩手撐在床沿,一點一點朝季明軒靠過去,嘴唇貼上他的臉,輕輕吻在他頰邊。
一如多年前那樣。


第十七章
沈默在島上多住了幾天,玩得盡興了才重新訂回國的機票。
季明軒這幾年在國外發展,工作重心也都轉到了國外,倒不是說回去就能回去的,因此沒有陪沈默一道回國。他機票訂得稍晚一些,沈默出發那天,就帶了季寧去機場送他。
雖然分別在即,但季明軒並不說什麼情話,只對沈默道:“等我忙完了事情就過去找你。”
沈默笑著說好。
反而是季寧對沈默依依不舍,一個勁地問“叔叔要去哪裡”、“叔叔什麼時候回來”、“叔叔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等等問題。
沈默耐著性子一一回答:“叔叔要回家了,暫時不會再來,不過小寧以後可以來叔叔家玩。”
“真的?”季寧仍不相信,非要跟沈默拉勾。
沈默便彎下身,跟他勾了勾小指,道:“叔叔要是說謊了,就罰我……被大灰狼叼走。”
季寧這才信了,一臉稚氣的說:“叔叔千萬別被大灰狼叼走,不然我就見不著你了,爸爸有叔叔的照片,我可沒有。”
沈默怔了一下,問:“什麼照片?”
“就是爸爸放在錢包裡的那張……”
話還沒說完,季寧已被季明軒一把抱了起來。
他作勢在季寧屁股上拍了一下,道:“叔叔就要上飛機了,讓他多休息一會兒,別纏著他說話,知道嗎?”
季寧有些不情願地說:“哦。”
季明軒哄他道:“聽話。”
沈默忍不住叫了一聲:“季先生。”
季明軒若無其事地與他對視,什麼解釋也沒有。
沈默無奈,想了想說:“我口渴了,想去買瓶水喝,季先生的錢包借我用一下。”
季明軒黑眸一眯,說:“我去買。”
說完就抱著季寧去買水了。
沈默站在原處,遠遠看著他們父子倆的背影。
難怪季寧一見他的面就跟他這麼親近,看來不是毫無原因的。只是……季先生的錢包裡放著他哪張照片?
沈默不愛照相,印象中沒跟季明軒合影過,他以前拍的那些也都留在那間出租屋裡了,季明軒哪裡來的照片?
沈默心中好奇,等季明軒買了水回來,他又是一番旁敲側擊。奈何季先生嚴防死守,任憑沈默怎麼追問,他就是不肯透露半分。
再過不久就該登機了,沈默沒辦法,只好去問季寧:“那張照片拍得好不好?”
季寧還沒出聲,季明軒已經將他按進懷裡,然後湊過來在沈默唇上親了一下,低聲說:“很好看。”
沈默嚇了一跳,按著嘴唇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季明軒只是笑笑,放開懷中的季寧道:“該過安檢了。”
沈默看看時間確實差不多了,就跟季明軒父子道了別,走去辦登機手續。
他每年都來S島旅游,但只有這一次,心情大不相同。他坐在飛機上回想這幾天發生的一切,覺得像做了一場夢似的。
回程時因為要轉機,又花了不少時間,沈默到家時都快半夜了。他給季明軒發了條短信報平安,接著就倒頭睡下了。
他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來,自己隨便煮了點面吃,下午開車去畫室轉了轉。當然還是沒生意,楊月閒得都在打蒼蠅了,見了他自然是大喜過望。
“老板,你總算回來了!這次怎麼去了那麼久?”
“嗯,忍不住多玩了幾天。”
“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回來?”
“當然帶了。”沈默取出在當地買的特產,道,“哪年沒有給你帶?”
楊月笑嘻嘻接過了,說:“還是老板最好了。你這次出去玩,有沒有碰上什麼豔遇?”
豔遇?
他跟季明軒……算嗎?
沈默頓了一下,一時沒答上來。
楊月立刻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有嗎有嗎?真的有嗎?是什麼樣的?大長腿的異國美女?”
沈默搖頭道:“別瞎想了,好好干活。”
“生意都沒有,哪有什麼活干啊。”
“現在沒有,以後就有了。”沈默一邊整理東西一邊說,“再過幾天就開學了,肯定不少學生要學畫畫,咱們把廣告打出去,應該能接到些生意。”
他看一眼楊月說:“要是你覺得人手不夠的話,就再招個人來幫忙吧。”
楊月驚訝地瞪圓了眼睛。“老板你是怎麼了?以前不都能偷懶就偷懶嗎?怎麼突然變得勤快起來了?”
沈默有些不服氣:“我哪有這麼懶?”
接著又感慨道:“不過現在是不一樣了。”
“為什麼?”
“因為……”想起遠在國外的那兩個人,沈默眉眼間染上淡淡笑意,“我要賺錢養家啊。”
楊月的表情不能只用驚訝來形容了,她走近了幾步,盯著沈默道:“老板,我記得你是單身吧?”
沈默答得含蓄:“以前是。”
就這麼一句話,已足夠小姑娘展開豐富的聯想了。
“啊啊啊,老板你要結婚了嗎?還是已經結婚了?在國外一見鐘情?海邊的浪漫相逢?是不是像拍電影那樣?”
沈默沒有答她,指著角落裡的一處蜘蛛網道:“是不是很久沒打掃了?趁著今天有空,來做個大掃除吧。”
“老板你別轉移話題!”楊月追過來說,“未來的老板娘是不是外國人?糟糕了,我英文這麼差,以後怎麼跟她交流啊?”
沈默心裡一樂,覺得“老板娘”這個稱呼怎麼聽怎麼舒服,簡直想表揚一下楊月了。他跟季明軒的事情雖然還沒定下來,但也是八九不離十了,以後遲早要介紹給楊月認識的,因此稍微透了點口風:“放心,他會說中文。”
“那就好。”楊月松一口氣,又問,“她長得怎麼樣?脾氣好不好?”
沈默拿起把掃帚來掃地,嘴邊一直帶著笑:“他年紀比我大幾歲,長得特別好看,至於脾氣麼……其他都好,就是有點驕傲。”
楊月立刻腦補了一個冷豔御姐的形象,覺得她家老板好像吃不住這一款的。不過瞧沈默那賺錢養家的勁頭,就知道他肯定是陷進去了。
“未來老板娘是不是很能花錢?”
“應該是吧。”
看季明軒那些衣服的牌子,就知道肯定價格不菲,雖然現在不用買車買房,但他考慮得比較長遠。
“而且還有孩子的教育經費……”
“孩子?”楊月上下打量沈默一番,道,“老板你真是神速!”
沈默知道她是誤會了,哭笑不得道:“孩子已經三歲了。”
“對方是二婚?”
“不,這件事比較復雜。”
楊月點點頭:“我懂我懂。”
不就是未婚先孕嘛,女方一個人辛苦帶孩子,然後終於遇到了生命中的真愛——也就是她家老板。
她朝沈默比了比拇指,說:“老板真是好男人。”
沈默猜她是誤會得更嚴重了,知道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楚,反正以後見了面就知道了,也就沒再說下去了,專心打掃起來。
楊月自行想象了一個曲折美好的愛情故事,算是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
一下午過得飛快。
晚上楊月下班後,沈默正想叫外賣吃,就接到了季明軒打來的電話。當然並沒有什麼要緊事,只是隨意地聊些日常瑣事,光這樣就聊了半天,最後沈默的手機都發燙了,才不得不掛斷了電話。
季明軒那邊有不少事要處理,預計再過一個月才能回國,沈默便趁著這一個月忙碌起來。他先把那對戒指畫在了紙上,接著又去忙別的事了,整天跑來跑去地不見人影,難得回一趟畫室,也都是在埋頭畫畫。
楊月探頭探腦地想看他在畫什麼,沈默沒給她看。
一個月的時間比起在島上的那幾天是太漫長了,好不容易等到季明軒回來,沈默提前開車去機場接人。
季明軒沒帶多少行李,一身瀟灑的從出口走出來,季寧沒跟他一起來。
沈默迎上去問:“小寧呢?”
“季寧年紀太小,換了新地方會不適應,所以等這邊安頓好了再接他過來。”
沈默問:“季先生打算住哪裡?還是原來的別墅嗎?”
季明軒靜了片刻。
沈默知道那幢別墅是季明軒和季安安從小長大的地方,現在住進去難免觸景傷情,他於是道:“要不要去我那裡?”
季明軒聽了這話,連一句回答也沒有,直接握起他的手說:“走吧。”
沈默像以前的許多次那樣,一心一意的跟著他走。
不過上了車仍是沈默開車。季明軒問他:“你現在住哪裡?”
沈默笑說:“到了就知道了。”
他一路往市中心開去。
季明軒出國幾年,一開始只注意到H市這些年的變化,後來漸漸發覺這條路有些熟悉。他沒看身邊的沈默,雙眼望著前方問:“沈默,你開去哪裡?”
沈默伸過一只手與他相握,仍是那句話:“很快就到了。”
市中心的黃金地段有一處住宅區,鬧中取靜,靠一條林蔭大道隔開了都市繁華。
沈默的車正開向那裡。
季明軒眼皮跳了跳,與沈默交握的手有些汗濕了。車子緩緩停下,他已認出了這個地方——是錦繡山莊。
沈默停穩車子,拉開車門道:“季先生,下車吧。”
季明軒坐著沒動,眸色既深且沉,看向沈默道:“為什麼來這裡?”
“季先生忘了嗎?你雖然讓陳律師收回錦繡山莊這套房子,不過我當時並未同意,所以鑰匙仍在我手上。”
季明軒眼神一動,說:“嗯,你還留著那把鑰匙。”
這次沒等沈默再催促,他就開門下了車。
這麼些年過去了,錦繡山莊變化不大,只門口的保安換過了一批。沈默這些日子時常進出,倒是跟保安們混熟了,僅靠刷臉就能進去了。
沈默名下那套房子是在七樓,按說是該坐電梯的,但他卻對季明軒道:“季先生,不如我們走樓梯吧,我有些話跟你說。”
季明軒並無異議。
兩人拾階而上,一層一層的走上去。
樓梯間少有人經過,自然是靜謐無聲的,沈默一邊走,一邊將當年的事娓娓道來。
“……我摔下樓梯之後,被人送進了醫院,雖然沒受什麼傷,卻記不起那半年裡發生的事了。”
沈默說完之後,停下腳步看著季明軒,“若非如此,我肯定早已來過錦繡山莊了。”
也早已……走進他的心了。
季明軒安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根本無動於衷,但他如此平靜,又像是有點風雨欲來的意思。
沈默心中惴惴,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他問:“痛嗎?”
“什麼?”
“你那時不是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嗎?”季明軒眼底的種種情緒,最終只化作成如水的目光,落在沈默身上,“痛不痛?”
一霎時,沈默覺得滿世界都是自己的心跳聲。
這個人在他神志不清時被他當作周揚,在他清醒過來後被他徹底遺忘,而他現在知道一切,卻對那些過往一字不提,只是問他,摔得痛不痛?
“季明軒……”
沈默有些失態,拼命眨了眨眼睛,才把眼底的那點水汽逼回去。
季明軒伸手一扯,將他按進懷裡,笑著摸摸他臉道:“看來是真的很痛了。”
沈默揪著他衣領,連季先生也不叫了,只管叫他名字。
季明軒應了幾聲,說:“還剩下三層樓,不如我背你上去吧。”
沈默這才抬起頭,眼睛仍是紅的,說:“我只是有點難受,又不是走不動路了。”
季明軒認真道:“等你走不動路時,我也這樣背你。”
沈默一聽這話,就沒辦法拒絕他了。
季明軒彎下身來,將沈默背在背上,先掂了掂重量,然後再背著他往樓上走。
沈默伏在他背上,總算緩過些勁來,問:“季先生不知道我失憶了,那幾年……以為我故意不理你麼?”
季明軒自嘲道:“我不就是個陌生人?”
沈默悶悶道:“不是……”
他想一想那時候的季明軒,心裡又難受得不行,過一會兒才問:“季先生以前常過來錦繡山莊?”
季明軒立刻答:“偶爾來一趟而已。”
沈默知道這答案要反著理解,就接著問:“你一個人在這裡干什麼?”
季明軒干脆不理他了。
沈默怎麼追問他都不說話,只把人背穩了,一口氣走完三層樓。到了七樓,沈默從季明軒背上下來時,才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話。他聲音實在太低,若非沈默離得近,幾乎要錯過這句話。
他說:“我在想你。”
沈默一下定在了原地。
季明軒快步走到門口,朝他招了招手道:“鑰匙呢?”
沈默回過神,連忙翻出了鑰匙開門。他手有些抖,拿著那把鑰匙,竟試了幾次都塞不進鎖孔。
還是季明軒握著他手,幫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裡。
只聽“咔噠”一聲,那扇門終於開了。沈默與季明軒對視一眼,心中都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屋子是早已打掃過的,裝修與家具都是季明軒記憶中的樣子,只有一些小細節做了改動。牆角上裝了防撞條,插座上安了防護罩,一些電器也都換成了有兒童鎖的,這些是沈默這一個月裡忙碌的成果。
季明軒打開臥房,見主臥基本沒動過,次臥則改成了兒童房。
沈默解釋道:“家具都是現買的,沒有油漆過,小寧可以直接住進來。”
季明軒點點頭,接下來只剩一間書房了,他的腳步卻有些遲疑。他在書房門口來回走了兩遍,才慢慢推開那扇門。
書房仍是他當年親手布置的樣子,房間的采光相當好,地上鋪滿了各種繪畫工具,牆上則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畫。
只不過那些畫已經換過了。
畫中的主角全部都是同一個人。季明軒一眼就認出那是他自己——他微笑的樣子,他皺眉的樣子,甚至是他面無表情的樣子,每一種神態都描畫得惟妙惟肖。
落款處的簽名是他最熟悉不過的兩個字。
沈默。
季明軒回頭去尋沈默。
沈默正站在他身後,問:“我畫得怎麼樣?”
他有點小緊張,補充道:“一個月的時間是太趕了,我又是用右手畫的,沒法畫得太細致。”
季明軒已對上他的視線,又很快別開眼睛,淡淡道:“還可以。”
不知是不是錯覺,沈默發現他耳後的一小塊地方微微發紅。他忍住想要親吻上去的沖動,從衣袋裡取出早已准備好的東西,然後伸手握住季明軒的左手。
季明軒道:“沈默?”
沈默沒有做聲,只捏著他的指尖,將攥在掌心裡的那枚戒指緩緩套在他無名指上。他連大氣也不敢出,像完成一幅絕世名畫那樣專注。
那戒指是沈默畫好了圖紙特意定制的,與他在島上畫的十分相似。
季明軒低頭看了看,怔然道:“這算什麼意思?”
“求婚。”沈默迅速戴上自己那枚,跟季明軒的手扣在一處,兩枚戒指正是一對,“我想跟季先生共度一生。”
季明軒已經做得太多,這次輪到他主動一回了。他一直不知道季明軒為什麼喜歡上自己,但既然已經在一起了,他唯有努力成為更好的人,方不負這般深情。
“我會好好賺錢養家的,季先生的意思是……?”
季明軒遲遲未有回應。
他把手上的戒指看了又看,接著再瞧了瞧沈默,忽然一把將他按在了牆上。
牆上自然也掛著季明軒的畫像。
季明軒的表情比任何一幅畫上的都要動人,戴著戒指的手抬高沈默的下巴,說:“這是我的答案。”
沈默恍惚了一下,只覺滿屋子都是那人英俊的面孔,而真正的季明軒就站在他面前,溫柔無比地吻下來。

-END-


番外1

那是一張證件照。
照片上的人仍是學生模樣,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專注地瞪著鏡頭,拍照時也是一副認真勁兒。他相貌算不上出挑,只一雙眼睛格外的黑,藏在略短的劉海底下,映得身後純黑的背景也都黯然失色了。

這張照片貼在季明軒前不久剛拿到的調查資料上。季明軒一目十行的看完了資料,知道照片上的人名叫沈默,是T大美術系的一名學生,今年剛畢業,目前還在找工作。

季明軒有次應邀去T大開個講座,就見這個叫沈默的坐在第一排,明明一副聽不懂的茫然模樣,還全神貫注地在書上做筆記。

季明軒當時只覺得有趣,沒有料到他就是周揚正在交往的人。

資料後面還附了幾張照片,是沈默和周揚在一起時偷拍的,雖然兩人都是男的,但一看那動作神態,就知道他們肯定關系親密。

季明軒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妹妹季安安跟周揚是青梅竹馬,從小就喜歡周揚,讓兩人聯姻也是周季兩家樂見其成的事,現在看來,這一番盤算注定是要落空了。

車子在這時緩緩停了下來,司機回頭道:“季先生,周宅到了。”

季明軒“嗯”了一聲,將那份資料放回文件袋裡。他想了想,終究沒有帶出去,只隨手扔在車上,開門下了車。

周父周母知道他今日要來,早在客廳裡等著了。傭人輕手輕腳地端上茶來,又悄無聲息地退下去。

季明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他喜歡的鐵觀音。

寒暄過後,周母開門見山,直接開口道:“明軒,安安跟周揚一起出國留學的事,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怎麼這時候又說要再考慮考慮?”

季明軒斟酌著答:“我覺得不太合適。”

“周季兩家聯姻的事,我們之前早就商量過了,有什麼不合適的?”

“你們知道的,安安的病……”

周父周母對視一眼,仍是由周母出面道:“我們兩家也不是外人,安安的身體狀況,我跟你伯父早就清楚了。不過這也不算什麼大事,想當年你父親跟你母親,不也是這麼結婚了?”

季明軒微微動容。

他父親跟母親一直恩愛,確是城中一段佳話。雖然兩人也是商業聯姻,但他父親一生鐘愛體弱多病的母親,將她呵護得無微不至。甚至他母親因病過世之後,他父親也沒有再婚。

周母也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最擅察言觀色,趁勢道:“其實安安這樣的情況,嫁給我們家周揚才是最好的。至少知根知底,你也可以放心,不是嗎?”

何況兩家有利益上的牽扯,這樣的結合,遠比所謂的情愛更為牢固。

這句話周母雖未說出來,但在座的三人都是心知肚明。

季明軒的確猶豫,不過並未被她說服,只道:“就算安安這邊沒問題,周揚也未必樂意。”

“明軒,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據我所知,周揚現在已經有交往的對象了。”

周母臉色微變。

倒是周父呵呵笑起來,說:“男人嘛,結婚前有幾個女朋友也是正常的,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

周母臉色不大好看,但也附和道:“周揚高中時交過一兩個女朋友,不過早就分手了,現在這個我倒沒有聽說過。”

他現在換了口味喜歡男人,當然不敢讓父母知道。

季明軒很有分寸地沒講出來。

周母盯著他道:“看來明軒已經找人調查過周揚了。”

“我當然要為妹妹的幸福著想。”季明軒笑笑,道,“總之出國一事,伯父伯母還是問過了周揚的意思再做決定吧。”

他之後就換了話題,又隨意聊了幾句,盡足了禮數才告辭離去。

這番談話季明軒沒有給季安安知道。他的寶貝妹妹,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永遠當城堡裡的公主就好。外界的風風雨雨,並不需要她去操心。

沒想到幾天後,季安安主動提起了出國的事。

季明軒壓下心中驚訝,笑問:“誰跟你提這件事的?”

“周揚啊,他說他爸媽跟哥你商量過了,難道不是嗎?”

季明軒眸色一沉,問:“周揚也同意出國了?”

“當然,不然他干嘛跟我提?”季安安搖著季明軒手臂撒嬌道,“哥,你到底讓不讓我去?”

季明軒沒有答她,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沒露出分毫,只是拍了拍季安安的手問:“安安,你真這麼喜歡周揚?”

“哥!”季安安跺了下腳,臉上微微泛紅,“我從小就喜歡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為什麼喜歡他呢?”

“他……是我從小的夢想。”

就像白雪公主期待遇上白馬王子一樣,或許每少女都會有這麼一個夢。

季明軒溫柔地注視著妹妹,問:“如果周揚不喜歡你呢?”

季安安甜甜一笑,沒有因這個假設而生氣,只是說:“那我也還是喜歡他,一直喜歡。”

她雖然遺傳了母親的病,性格卻更像父親,在感情上特別執著。當年他們兄妹倆的母親過世後,父親思念成疾,不多久也去世了。

這仿佛是季家人的通病。

當然季明軒可不會感情用事,他衡量了一下利弊,覺得周揚若真的只是逢場作戲,以後好好對待安安,再加上有季家的財力做後盾,也不是不能考慮。

“哥,”季安安還在追問,“你到底讓不讓我去?”

“放心,”季明軒看著她滿懷期待的樣子,笑說,“會如你所願的。”

他只有這麼一個妹妹,季安安想要的一切,他自會捧到她面前去。

出國的手續很快就辦好了,半個月後,季明軒送季安安上了飛機。周揚當然也是一起去的,季明軒對他沒什麼好感,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回去時只得季明軒一個人。廣播裡有人用沙啞的嗓音唱著一支老舊的情歌,季明軒微覺惆悵。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他不期然地想起一雙烏黑的眼睛。

那眼睛黑湛湛的,無論看人還是看鏡頭的時候,都透著一股認真勁。

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對了,是沈默。

季明軒覺得還算是人如其名,周揚既然跟安安一起出國了,應該是已經跟他分手了吧?趁著紅燈還沒跳綠,他從後座取過那份資料來又翻了翻。

看到那張學生模樣的照片時,他忽然心中一動,取出手機打了通電話。

“喂,是我。嗯,上個月讓你調查的那個人,給我盯著他點……沒什麼大事,跟上幾天就行了……”

掛斷電話後,季明軒開車回了家。

等他接到那邊打回來的電話時,已經是在自家書房裡了。他得到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沈默失蹤了。

“什麼時候的事?嗯,還能怎麼辦?當然是找。”季明軒當機立斷,說,“派人出去找。”

他掛了電話,在書房裡來回走兩圈,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那邊周揚剛跟季安安出國,這邊沈默就出了事,還能是誰干的?想不到周伯母不但在商場上殺伐決斷,處理起兒子的風流債來,也一樣心狠手辣。

然而這一切跟他並無關系。他不過是在周家提了一下這個人,之後要分手還是別的什麼,都該由周揚來做決定。

但他若是從來沒有找人調查過沈默……

季明軒慢慢坐下來,將手中那份資料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終於伸手撕下了上面那張照片。

他直到第二天才得到沈默的消息。

他抽出一點空,坐車去一個極偏僻的地方。車子顛簸的開,一路上都是荒蕪景象,過了許久才看到一間廢棄的舊倉庫。

季明軒下了車,不知為何,腳步比其他人都快了些。正要推開倉庫那扇門時,有人攔著他道:“季先生,裡面的情況可能不太好。”

季明軒的太陽穴突地跳了一下,他鎮定道:“不要緊。”

然後推開了那扇門。

撲鼻而來一股黴味。倉庫裡暗得很,靠著外面透進來的光線,才能看清地上蜷縮著一個人。那人渾身都是傷,右手傷得尤其嚴重,整只手都是血肉模糊的,手掌下一灘刺目的紅色。

季明軒簡直以為他已經死了。他一步步走過去,地上那人動了動,掙扎著睜開眼睛看向他。

季明軒越走越近,那一雙烏黑的、安靜的眼眸裡,便一點點映出了他的身影。

番外2(上)

錢包裡夾著一張證件照。

照片上的人還是學生模樣,劉海剪得極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明亮的眼睛,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有點嚴肅的樣子。

沈默記得這是他大學時拍的照片,用來貼在求職簡歷上的,也不知季明軒是從哪裡找出來的,還天天放在錢包裡。沈默左看右看,都覺得這張照片拍得不怎麼樣,正想從錢包裡取出來,就聽床上傳來了動靜。

他忙把錢包塞回季明軒的外套裡,悄悄溜回了床上。

季明軒翻了個身,一條手臂圈在他腰上,眼睛還沒睜開來,只是用下巴蹭了蹭沈默的脖子,問:“你剛才去哪裡了?”

沈默被他蹭得發癢,逃開一些道:“去了下洗手間。”

再順便看了看季先生的錢包。

後面那句話沈默當然沒說出來。

季明軒摟著他道:“今天我休息,再多睡一會兒。”

沈默發現他特喜歡這麼在床上抱著他,即使醒了也磨蹭著不肯起來。但當了父親的人是沒有假期的,沈默提醒他道:“小寧很快就要起床了。”

季明軒“唔”了一聲,倏然睜開眼睛,先是瞧了瞧沈默,然後捉過他的下巴,狠命吻了上來。等親得夠了,他才放開沈默,起身去找衣服穿。

沈默被他吻得缺氧,又在床上躺了片刻,才聽見季寧在外面敲門。

他先是喊:“爸爸!”

隔一會兒又換成:“叔叔!”

把門敲得咚咚響,一副敲不開門不罷休的架勢。

季明軒洗漱過後,已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走過去開了門抱起季寧道:“走,吃早飯去。”

季寧揮著小胳膊問:“叔叔呢?”

沈默聽見季明軒答:“叔叔昨晚累得很,乖,別吵他。”

知道他累還把他往死裡折騰?

沈默裹在被子裡,真有些哭笑不得。他是那種閒不住的人,休息的日子也不願偷懶,沒多久就起床了,打算趁著天氣好擦擦窗戶什麼的。

不過剛吃過午飯,季明軒就交給他一項任務,陪他去買袖扣。

其實這事還是沈默先提起來的,季先生很喜歡他當初挑的那對袖扣,但是成天戴著也不合適。季明軒從善如流,立刻表示要改,條件是沈默陪他一起去挑。

正好今天有空,沈默當然不會拒絕。他下午哄季寧睡著後,就跟季明軒出了門。

自打季寧從國外回來,兩人成天都是圍著孩子轉,倒是很久沒有單獨出來過了。路上季明軒就說:“我們晚上在外面吃飯。”

沈默道:“可是小寧……”

“季寧有陳姐看著,沒事的。你不必這麼寵著他。”

“他畢竟換了新環境,還不大適應。”

季明軒瞥他一眼,哼哼道:“你在他身上花的時間未免太多了。”

這是連小孩子的醋也要吃?

沈默好笑道:“小寧長得很像季先生啊。”

季明軒又哼了一聲,就沒再說話了。沈默偷眼瞧他表情,覺得他心情還算不錯。

他們買東西也沒特別挑地方,就在市中心的商場裡逛了逛。沈默其實不知道怎麼選袖扣,看來看去也沒主意,只好問季明軒喜歡哪種的。

季明軒立馬秀出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說:“跟這個相配的就行。”

邊說邊故意轉了轉戒指,恨不得閃瞎別人的眼。

沈默大覺不好意思,不過還是照著這個標准去挑了。他沒想到會遇上認識的人。也是巧了,上次買完袖扣也是遇到這個人,就是同他們一起吃過飯的趙奕。

沈默記得他曾經紅過一段時間,但後來就漸漸不再出現在屏幕上了,也不知是息影了還是別的什麼。本來沈默也認不出他,但他的樣子實在太引人注目——他一邊臉頰高高腫起,明顯是受了傷,左腳的鞋子也沒了,就這麼一瘸一拐的,赤著一只腳走路。

雖然是如此狼狽的模樣,趙奕卻仍是一副從從容容的態度,無視別人訝異的目光,徑直走過來叫導購拿一雙鞋子。

接著他就坐下來試鞋,動作十足優雅,像是坐在鏡頭前面似的。幾個導購偷偷看他,他還抬起頭來微微一笑,笑得小姑娘臉都紅了。

沈默正想圍觀一下,就被季明軒扳過了頭說:“專心辦你的事。”

關於季明軒跟趙奕的關系,沈默始終沒有弄明白,何況已經過了這麼多年,現在提起來也是尷尬。所以他沒有多問,只是兢兢業業地繼續挑袖扣,總算挑到一款暗紅色的,跟季明軒的戒指還算相配。

季明軒看過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沈默就拿著錢包去結賬了。

這時趙奕已換好了鞋子,走過來同季明軒打了個招呼。

季明軒看著他臉道:“看來你過的不太順心。”

趙奕“嗤”的笑了聲,揚了揚頭說:“是我自己選的路。”

並無後悔的樣子。

季明軒就不再多說了。

趙奕望了望正在刷卡的沈默,說:“怎麼是沈先生在結賬?”

“當然。”季明軒還挺得意,說,“現在是他在養我。”

趙奕怔了怔,表情有點難以形容,過一會兒才感慨道:“早知道當初別急著換目標了,如果我繼續追求季先生,說不定現在站那邊的人就是我了。”

季明軒笑一下,目光只是注視著沈默,說:“你追不到。”

番外2(下)

趙奕嘆了口氣,說:“我就猜到是這樣。”

還是有些失落的。

季明軒沒接話。沈默付完了賬回來,見趙奕也站在旁邊,一時拿不准該不該打招呼。

趙奕倒是大方地叫了他一聲:“沈先生,好久不見。”

沈默就跟他寒暄了一下。

才說了幾句話,季明軒就一個眼神掃過來。沈默立刻會意,忙取出剛買的袖扣給他戴上了。

趙奕在旁邊看不下去,跟兩人道過別後,揮揮手走了。

季明軒拿袖扣配了配戒指,嘴角微微彎起來,心情愉悅度明顯躍升一個等級。

時間已經不早了,兩人就在附近找了家飯店吃晚飯。沈默現在已經摸清了季明軒的喜好,點的都是他愛吃的菜。

吃著吃著,季明軒忽然道:“你不問問我跟趙奕是什麼關系?”

沈默“哦”了一聲,問:“什麼關系?”

季明軒道:“因為工作需要,一起吃過幾頓飯而已。”

沈默還是說:“哦。”

其實兩人就算真有過點什麼,那也是幾年前的事了,他怎麼會去喝這陳年舊醋?但季先生顯然並不滿意他的反應,接下來全程都板著一張俊臉。

沈默覺著他喜怒無常的毛病越來越嚴重了,有點向季寧看齊的趨勢。

快吃完時陳姐打過來一個電話,說季寧鬧著不肯吃飯,兩人忙急匆匆地趕了回去。

季寧一下午沒見到他們,果然有點小情緒,非但不肯吃飯,而且還大哭了一場,淚珠子都滾到腮邊了。沈默心疼得要命,又是哄又是騙的,最後拿出手機來給他玩了會兒游戲,才哄得他破涕為笑。

陳姐把冷掉的飯菜重新熱了一下,季寧乖乖吃了小半碗,吃過飯後就歪在沙發上跟沈默玩手機。

季明軒叮囑了一句“當心眼睛”,就進房間看文件去了。他休息了一天,還有不少工作進度要補上。不過看了沒多久,就聽見季寧在客廳裡喊:“爸爸爸爸!快來!快來!”

季明軒揉揉眉心,放下文件走了出去。

季寧跟沈默正對著手機笑成一團,也不知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季寧揮舞著胳膊叫他:“爸爸,快來看!”

季明軒就快步上前,繞到他們身邊去看了一眼。這才發現手機開著自拍功能,鏡頭裡正好映出三人的臉。沈默眼疾手快,迅速按下了拍照鍵。

咔擦。

閃光燈亮過之後,畫面就被定格住了。

照片裡的季寧和沈默笑得很開心,季明軒則微微皺著眉頭,三個人親密無間。

沈默看著手機道:“季先生太嚴肅了。”

季寧嚷道:“給我看!給我看!”

兩個人就討論起來。

“照片拍得不錯,等過幾天洗出來放我錢包裡。”

“小寧也要!”

“可是小寧又沒有錢包,你要放哪裡啊?”

“唔……”季寧像模像樣地思考了一下,說,“就跟我的壓歲錢放一起吧。”

“好。”

季寧高興地歡呼一聲,回頭見季明軒還站在旁邊,就擺擺手道:“爸爸可以走啦。”

沈默也說:“季先生繼續去工作吧。”

把他用完就丟的樣子。

季明軒無話可說,默默地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房間。

當天晚上沈默自然又被狠狠折騰了一番。他第二天簡直不想起床了,不過下午還是去了趟畫室,監督工作順便讓楊月幫他洗照片。

楊月之前已經跟季明軒照過面了,剛知道這位就是未來的老板娘時,她震驚的表情遠超十級地震。不過楊月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設定,還大贊沈默眼光好,季先生超級帥。她之後也都跟著沈默叫季先生,沒再喊過老板娘。

沈默略覺失望。

好在楊月工作效率還是很高的,沒兩天就把照片洗好了。沈默覺得效果不錯,不但自己錢包用上了,還把季明軒錢包裡那張也給換了。

季明軒一開始不同意,但這點微弱的反抗很快就被沈默鎮壓了。季明軒只來得及救回那張發黃的舊照片,也不知道他打算藏到哪裡去。

還剩下一張照片是給季寧的。不過小家伙早沒了新鮮感,隨便看了兩眼,確認了一下爸爸和叔叔都在照片上,就急著去玩新玩具了。

沈默仍記著跟他約好的,把照片跟他的壓歲錢放一起。季寧年紀雖小,錢可存得不少,存折就放在他們主臥床頭櫃的抽屜裡。

沈默進了房間,拉開抽屜時用力過猛,把整個抽屜給卸了下來。他重新裝回去時,發現抽屜下藏了只小盒子。

那盒子是絨布面的,方方正正的一只,看著十分眼熟,時常出現在某些愛情電視劇的結尾部分。

沈默的心一跳,不由得伸手把盒子取了出來。他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是一對戒指。

跟他當初畫在季明軒左手上的一般無二,但是比他如今戴著的更為精致,戒面上鑲一枚鑽石,在陽光下看起來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原來,季先生也准備了戒指,只是被他搶先一步。

這是季明軒未曾說出口的情話。

沈默心裡發酸,幾要落下淚來。

他手指輕輕撫過那對戒指,也不知過了多久,聽見季寧在外面喊:“叔叔,出來陪我玩!”

沈默這才回過神。他收斂情緒,把那對戒指放回角落裡,像什麼也沒發現似的,小心地裝好了抽屜。

客廳裡,季寧正興致勃勃地玩著他的新玩具。季明軒則在旁邊看著文件,見沈默出來了,就漫不經心地掃他一眼。

他時常說,是沈默先追求的他。

嗯,沈默想,確是如此。

至於季先生的小秘密,就讓它永遠成為秘密吧。

番外3

桌上放著一枚戒指。
銀白色的戒圈,再普通不過的款式,既沒鑲鑽也沒刻字,是季明軒臨時叫秘書買了送過來的。
沈默猶豫著要不要戴上。
他昨晚在床上表現得太糟糕,緊張得像一條死魚,季先生做完後一句話沒說就出了房間,看來是對他很不滿意。其實這也不能怪他,他雖然跟周揚談過戀愛,但周揚以前交的都是女朋友,跟男人沒什麼經驗,要越過那道坎始終有些障礙。沈默又不好意思來硬的,只想著順其自然就好,沒想到後來……
後來他跟周揚分手,渾渾噩噩過了半年,快要流落街頭時被季明軒撿了回來。
可能是失戀的打擊太大,這大半年的記憶沈默都很模糊了,但他記得自己被綁架時是季明軒救了他,連後來治病的醫藥費也是季先生支付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既然季明軒想用假扮情侶的方式保障妹妹的幸福,沈默當然願意配合。
只是沒想到,光是上床這件事就將他難住了。畢竟簽下了合約,沈默覺得自己還是應當敬業一點,是不是需要看些GV學習一下?
沈默想得正出神的時候,季明軒下班回來了,見了他發呆的樣子就問:“在想什麼?”
沈默當然不能說在想去哪個網站下黃片,只好說:“沒什麼……”
季明軒看了看桌上的戒指,問:“怎麼不戴上?”
沈默愣愣地問:“真的要戴?”
季明軒沒說話,只伸過手來捉住了他的左手。沈默這才發現季明軒無名指上已經戴著戒指了,同樣銀白色的戒圈,與他那枚一式一樣,是情侶對戒。季明軒手指修長,捏著那枚戒指往沈默左手上套。
沈默不由自主地縮了下手。
季明軒牢牢握著他的手,目光漫不經心地在沈默臉上掃過,用那銀白色的指環圈住了沈默的手指。
沈默有些訝然,心想,只是演戲而已,用得著這麼認真嗎?
季明軒仿佛知他心意,低頭看著兩人相握的手,道:“做戲就要做足全套。”
之後整整三年,兩人一直戴著同款的戒指,再沒有摘下來過。



“在想什麼?”
季明軒的聲音乍然在耳邊響起。
沈默一驚,這才由回憶中醒過神來。那些都是多年前的舊事了,不久前他在畫室裡求婚成功,換作他將戒指套在了季明軒手上。
這個人已是他的了。
沈默心中無限溫柔,看著季明軒道:“我在想季先生。”
季明軒很滿意這個答案,親了親他的唇角道:“再等一等,很快就畫好了。”
沈默只能苦笑。他眼下的情況可有點不太妙,同樣是在這間畫室裡,他雙手被領帶綁著,襯衣的紐扣大開,沾著糖漿的畫筆在他胸前掃過。
沈默就奇怪季明軒怎麼突發奇想,說要畫幅畫送他當新年禮物,等進了畫室才知道,畫布……竟然是他。
“嗚……”
柔軟的筆尖刺激著皮膚,沈默難耐地哼叫一聲,但因為雙手被綁在背後,逃也無處可逃,只能求饒道:“季先生……我受不了了……”
季明軒嘴裡說著快了快了,卻還是慢騰騰地在他身上勾畫著,筆尖掃來掃去,如同嬉戲一般。
沈默胸前的敏感處被畫筆玩弄著,快感一點點積累起來,卻又一直得不到撫慰,高漲的情欲折磨得他雙頰緋紅、喘息不止。
也不知過了多久,季明軒終於道:“畫好了。”
沈默松一口氣,聽見他在耳邊問:“你看看畫得怎麼樣?”
沈默低頭一看,見季明軒在他胸口上畫了朵花,花瓣是豔麗的紅色,花蕊則是他已經微微挺立的乳頭,畫面淫靡至極。
沈默只看一眼就轉開了頭,覺得下面都硬了起來。季明軒卻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轉回頭來,問:“不好看嗎?要不要重畫一次?”
沈默當然不肯,連忙道:“好、好看的。”
季明軒低笑一聲:“那我嘗嘗味道。”
說著俯下身去,舔了舔被糖漿染成微紅的乳暈,接著用牙齒叼住那小巧的乳頭,舌尖輕輕在上面掃過。
沈默脖子往後一仰,渾身都戰栗起來。
季明軒挑起眼角看他,說:“好甜。”
沈默身上燙得不行,低聲叫道:“季先生……”
季明軒又是一陣舔弄,把剛畫上去的花瓣吃掉了大半,才抬起頭問沈默:“要不要嘗一下?”
他嘴唇上沾了一點紅色,映得英俊的臉孔更加勾人。沈默受不住這樣的誘惑,主動挨了過去,吻上他形狀美好的唇。
兩人的唇像被糖漿粘在一起。
沈默一邊吻一邊想,果然好甜。
他原本是坐在沙發上的,這時整個人都陷了進去,季明軒就順勢壓上來,下身也是硬邦邦的。他取出兩人都已勃發的性器,握在一處捋動起來。
沈默被季明軒這樣抵著,只覺刺激得要命,雙腿緊緊繃著,幾乎就要到達頂點,季明軒卻在這時停了下來。
沈默不上不下的被扔在那裡,難受得嗓子都啞了,叫道:“季先生……給我……”
自己也不知要的是什麼。
季明軒笑了笑,又換過一支畫筆,擠了些潤滑劑在上面。
沈默腦子都是糊的,直到見他握著畫筆往下面探,才猛地醒悟過來,踢動雙腿道:“不要!”
“沒事,”季明軒用膝蓋頂開他的雙腿,道,“會很舒服的。”
說話間,那支畫筆已經到了他身下,在穴口處來回掃動,不一會兒就把他股間弄得一片黏濕。
沈默又是舒服又是害怕,不住地叫著季先生。
季明軒低下頭來吻他,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那地方變得又濕又軟,稍微用點力氣,畫筆就進去了一個頭。
異物入侵的感覺十分古怪,說不出是快活還是難受,沈默簡直要哭出來:“季先生,不要這個……”
季明軒抽送了兩下手腕,問:“那要什麼?”
沈默的內部被這樣攪弄著,前面差點就射出來,帶著哭腔道:“我要季先生的……嗯……”
話音剛落,季明軒就將畫筆拔了出來,換上自己蓄勢待發地性器,一口氣闖了進去。沈默裡面早已濕得厲害,一下子就干到了最深處。
沈默深深地喘一口氣,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季明軒狠狠撞擊了好幾下,速度才慢下來,時深時淺的進出一陣,又尋到他最要命的那一點,頂上去又碾又磨。沈默受不了這樣的調弄,沒多久就被他插得射了出來。
白液噴灑在兩人腹部,季明軒用手沾了一些,抹在沈默的嘴唇上。沈默忘情地舔了舔,仰起頭跟季明軒接吻。
季明軒挺動腰身,又弄了沈默一陣,便將綁著他手的領帶解開了,把人從沙發上拉起來,按在畫室的牆上,然後抬起他一條腿,再次進入了他的身體。
沈默的腿早就軟了,只能踮著腳尖,雙手拼命勾住季明軒的脖子。
季明軒進得很深,一下一下搗弄他的身體,又拉著他的手去摸兩人交合的地方。沈默摸到一手濕滑,嚇得縮回了手。
季明軒輕聲地笑,吻著他耳尖說:“早就想這麼干你了。”
沈默聽了這話,下腹一片滾燙,被季明軒進入的地方也不由自主地收緊了,要不是才剛洩過一次,只怕又要被他插射出來。
季明軒被他這麼一絞,也有些忍耐不住,沖刺了幾下之後,在他體內迸發出來。
時間快近零點,窗外斷斷續續地響起了鞭炮聲。
這一年即將過去。
今年發生了太多事,沈默去S島旅游,沒想到重新遇到了季明軒,後來季明軒回國,答應了他的求婚……
沈默有點兒舍不得。
季明軒從他體內退出來,但仍是那麼摟著他,抓起他的手吻了吻那枚戒指,在隆隆的鞭炮聲中對他說:“沈默,新年快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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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介紹

テロメア

Author:テロメア
重度耽美小說讀者
自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一去不復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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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自己看過的文文~
如果是最近才看的會有感想啦~
很久以前看的,又忘了的就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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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BE的文出現
現實已經很殘酷
小說的世界就更美好一點吧!
中間虐到死去活來也不要緊
HE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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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盲...
看文的時候名字什麼的才不重要
只有姓氏重要
人物分別方法是
攻和受, 然後就是攻的爸爸,受的好友ETC
所以...名字只差一個字的兄弟什麼的
我會很困擾
---------
最近迷上了4円~ *v*
其實已經迷上他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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