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聲中毒 by 情罪/妖月

小攻沒什麼腦子…
雖然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聲優相關的文
但咳這本沒有很好看


攻 藤緒秋月
受 易君彥

文案:
從聽到他的聲音開始,他就中了名為愛情的毒……
他是他的萬能助理,他是日本聲優界當紅的明星,
他無微不至地照顧對方、默默的付出。
然而,無法說出口的暗戀,
在一次生病的意外中,打破了兩人之間的界線。
原以為再也沒有機會接近那高高在上的男人,
卻莫名得到了與他一同「獻聲」的機會。
什麽叫飛蛾撲火,什麽又叫奮不顧身,
強烈到悲哀的愛,即使透過聲音傳達,也不足以宣洩。
他只求,那一刻的目光相接,可以到達永遠……

戀聲中毒(第一章)

  寂靜的休息室內,易君彥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對著擱在膝蓋上的小記事本塗塗畫畫,不時地將頭抬起望向牆壁上的時鐘。
  當時鐘準確的指向某個位置時,他直起了腰,將記事本折疊好放到衣袋裏,然後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從身旁的背包裏掏出了茶葉,撚了一些放進去,又起身走向飲水機。
  當熱騰騰的開水沖襲了杯中茶葉,漸漸散發出綠茶的清香時,他坐回了原來的位置。蓋上杯蓋後,雙手緊緊捂在杯子上,一雙略帶憂鬱的雙眸盯向另一邊緊閉的門扉。
  過了大約五分鐘的時間,門開了。從裏面陸續走出幾個人,帶著微笑彼此侃談著。
  「辛苦了。」易君彥站起身,向那些走出來的人們一位位地問候著。
  「謝謝。」每一位也回敬著。
  日本人的禮貌幾乎世界聞名,易君彥雖然心裏還不是很適應這樣的客套,但是行為上也已經習以為常,特別是他現在所作的工作,在這方面的要求近乎苛刻。
  出來的人拿起了自己的東西,向一些同事道別,都離開了這個小小的休息室。
  「啊啊啊,累死我了||秋月,我要向事務所投訴!我也要像小彥這樣的經紀人!」最後走出的兩人中,一個偏矮偏瘦的年輕男子用那清脆如幼童的聲音抱怨著。
  「很抱歉,擁有經紀人是事務所給我的特權,你就別想了!」另一名高大精瘦的男子敲了他一記,反笑道。
  「嗚嗚……不要!人家也要經紀人嘛!」明明是個大男人,但是從他嘴裏說出這般發嗲的聲音卻讓人聽了格外舒服。
  易君彥沒有說話,他淡笑著將一直捂在手裏的茶杯遞給那個高瘦的男子||藤緒秋月,「藤緒先生,志水先生,辛苦了。」
  「唔,小彥真是個好經紀人呐。」志水哲也拉下閃亮亮的大眼睛,無比羡慕說道。
  藤緒取過杯子,連想都沒想,一口倒進了口裏。
  還是不冷不熱的溫度……就像泡這杯茶的人一樣。
  「這是我應該做的。」易君彥還是淡然的笑著,他伸手接過空掉的杯子走進洗手間去洗杯子。藤緒不喜歡免洗杯,所以不管走到哪,易君彥身邊都要帶著這個杯子,和藤緒最喜歡的綠茶葉。
  「我說秋月,你是不是把小彥當保姆來看啦。」看著走進洗手間的瘦弱背影,志水瞥著安坐在沙發上的藤緒問。
  「怎麽?他人都沒抱怨,你倒替他心疼起來了?」藤緒連眼皮都不抬的回道。
  「他不抱怨那是他性子好!就你那臭德行,能忍耐得了你的人,這世上估計就小彥一個人了!」志水氣呼呼的一屁股坐了下來。
  藤緒抬起頭,笑著看向一臉怒氣的志水。「我臭德行?你不照樣也跟我走得近?」
  被揶揄的志水更加氣憤了,一張白嫩嫩的小臉立刻染得通紅。「好!這可是你說的!我明天就告訴事務所,這部DRAMA我不跟你合作了!」
  見那易怒的人要開始發飆,藤緒立刻陪笑臉靠過去,一把摟住志水那瘦瘦弱弱的小肩膀。「好啦好啦,我知道錯了行不行?哲也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吧?」
  剛刷完杯子走出來的易君彥看到兩人親膩的姿勢,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臉色黯了黯,又退回了洗手間。
  「哎,君彥,把杯子給我。」藤緒眼尖地瞥到他,叫道。
  無奈地嘆了口氣,易君彥為自己的躲避不及而有些黯然,抬頭挺直了背,再次走出洗手間。
  藤緒接過空杯子,伸長了身體從易君彥的隨帶背包裏翻出了綠茶葉,然後有模有樣的泡了一大杯,諂媚笑著將茶送到還是氣呼呼的志水面前。
  「哲也,喝茶潤潤喉嚨。我知道你現在嗓子一定疼。」
  志水很想擺架子來個不屑冷哼,但錄音了三個小時也的確有些嗓子疼,看著眼前由如今日本聲優第一人藤緒秋月大人親手泡的熱茶,小小的自尊心還是得到了一點滿足。
  「哼。下次再來欺負我可就不是一杯茶能解決的哦!」他警告道,手還是把茶端過來慢慢嚐著。嗯,雖然比較燙,味道還不錯。難怪這人那麽熱衷綠茶了。
  「知道了。你慢點喝,小心燙。」藤緒關心的說。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易君彥將臉轉過去,不讓自己再去看藤緒那張英俊的臉上所露出的難得關切之意。那不是對他的,所以他不能看。
  「唔……秋月,晚上去哪?」喝了半杯茶,志水將茶杯又交回了藤緒手中,起身準備離開。
  藤緒再次把杯子遞給站在一旁的易君彥,自己則幫忙志水整理他費勁穿上的風衣,「回家。沒有特別的事情。」
  易君彥看著杯子裏剩下的一半茶水發愣,直到藤緒略帶不耐煩地教訓道:「你站那裏做什麽?快去刷乾淨了我們離開。」
  「喔……是。抱歉。」他趕忙收回眼中的惆悵,奔進了洗手間。
  「嘖!你幹嘛用那種口氣對小彥說話啊?他做得已經夠好了。」志水又開始替易君彥打抱不平。
  「是他最近老是神不守舍的,問他什麽他也不說。」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總欺負人,人家還有苦不能言!」志水直起一根指頭,像大偵探發現罪犯一樣指責著。
  藤緒無奈的笑了笑,一雙俊逸的眉眼卻流露出更多的促狹。「我哪里欺負人了?你看我待人又禮貌又客氣。」
  「屁!」志水想都沒想就大吐特吐。「你要是待人禮貌又客氣,我就沒今天這麽悲慘了!」
  這人總欺負他,有一次還把自己給欺負哭了,他倒好,還有臉去特意問自己是不是哭了,氣得他抬著滿臉淚水口是心非的大吼「我沒哭!」,一想到他當時那邪惡至極的笑臉,就氣得他咬牙切齒。
  「喲,是誰三年前貼著笑臉來說非要和我做朋友的?」藤緒悠然自得的看著那可愛的娃娃臉立刻哭喪起來,心情好得不得了。
  「我……我……」志水一急,臉又紅了起來。
  這時,易君彥走至沙發旁,將洗得乾乾淨淨的杯子用白手帕擦乾,小心翼翼地放進背包裏,又利索地收拾起其他的東西。
  「你怎樣?」藤緒笑得愈加得意。他最喜歡看這小子被欺負時臉紅紅的樣子,完全不像個二十五歲的大男人。
  「你……你又欺負我!」
  「我哪有?」
  「就有!小彥可以作證!」
  被扯到的易君彥停了下動作,抬頭怔怔望著兩人,心裏納悶本來屬於兩人的遊戲為什麽會扯上自己,「我……」
  「別理他,你收拾你的。我有些餓了,想快點回去吃飯。」藤緒截住易君彥的話。
  「是。」小聲地回答後,手下愈加快速了起來。
  「哼,少小人得意。看我以後超越你,非要親手把小彥搶過來!」志水發憤的說。
  藤緒嘴角輕巧的彎起一抹別有意味的笑來。「好啊!我等著你把我推下王座呢!」
  「藤緒先生,收拾好了。我們可以走了。」易君彥平靜的報告。
  「嗯,那走吧。」他替志水拉了拉脖子上的圍巾,促狹道:「真是小孩子,這才秋天就把自己包得跟狗熊似的。」
  「我怕冷有什麽辦法?」志水噘著嘴,和藤緒一起向門口走去。
  門被藤緒打開,一陣冷風忽然沖進溫暖的室內,他側了側身,擋在志水的身前。跟在兩人身後的易君彥卻被冷氣流凍得瑟縮了下,本來白皙的面頰更加慘白了幾分。
  「一起去吃點東西吧。秋月你回家不是也沒人給你做飯嗎?」望瞭望已經變黑了的天空,志水提議。
  「也好,去吃什麽?」
  「新宿那邊有個餐館,聽說不錯。」
  「聽說?別告訴我又是三枝那女人告訴你的。」藤緒冷冷的撇嘴。
  志水抬起水靈靈的大眼,狠狠地白了高大男子一眼。「這次是我媽告訴我的!」
  「喔!那就去吧。」上次那個什麽什麽法國菜,吃得他拉了一整天肚子,他是不敢再輕易相信志水的「聽說」了。
  藤緒的嘴巴刁得很,西餐不吃,但因為曾經在北海道吃了一次美味的法國菜而對法國菜開始不排斥,但沒想到第二次去吃就被志水給坑了,害得他又開始討厭法國菜。
  「對不起,秋月先生,我先回去了。」易君彥忽然輕聲說。
  「不要啦,一起去吃吧。」志水拉著易君彥往停車場方向走。
  「志……志水先生……」易君彥不知所措起來,他不想和兩人一起去吃什麽飯,那會讓他更加食不知味。
  藤緒看著兩人拉扯的手臂,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哲也,讓他回去吧!他累了一天了。」藤緒抓住志水,讓他停了下來。
  「啊,我忘記了!」志水狀似天真的捂住嘴巴,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對不起小彥,是我太任性了,你好好回家休息吧!」
  「謝謝。」易君彥強拉起笑臉,「那麽,兩位再見。」
  「嗯。」
  「再見。」
  又看了眼那張冷峻的面孔,易君彥轉過身,臉上僵硬的笑容漸漸剝落,露出原本痛苦的表情,嘴角像是自嘲般揚起了抹苦笑。
  他們三人之中,第一個轉身離開的總是他。雖然明白那兩人之間也不過是朋友關係,但是隱藏在內心的酸澀還是抑制不住的擴散開來,燒得他直胃痛。
 
  打開房門,易君彥拖著疲乏至極的身子,緩慢地走進自己居住了兩年多的房子。二十平方米的房子收拾得很乾淨,單人木板床上的白被單也像剛剛換上一樣的雪白,地板雖沒有打蠟但也是纖塵不染,一張小方桌,一架衣櫃,可說是這間屋子僅有的家俱了。
  易君彥抬手打開低矮的幾乎可以和自己頭頂親吻的燈管,身子一下子撲倒在床上。
  身體好累,心更累。儘管胃部像是攪拌機一樣發出令他微冒冷汗的痛楚,易君彥還是決定趴在床上一動不動,閉上眼睛做鴕鳥。
  他是十年前來到日本的。因為某個原因從北京影視學院退學後,不過二十歲的他根本不知道以後的人生該怎麽走,後來才想起自己另一個專項||日語。
  他的母親是日本人,實際上來說他也是個混血兒,只是打小就不知道那個給他另一半生命的男人是誰。也依賴於繼承自美麗母親的俊美容顏,他才會有機會憑藉著自己的能力走進北京影視學院。
  小時候母親還留在自己身邊時,教會他的便是日語,直到十歲後母親離開了他,自己才慢慢跟著身邊的人學會說中文。沒想到最後要拿來當飯碗的,卻是拋棄自己的母親唯一留給他的東西,很可笑,也很悲哀。
  剛開始是給出版社翻譯文章和新聞,但是費用實在少得可憐,連每個月的房租都付不出。於是他開始給一些公司做翻譯,因為他形象好、音色又好聽,沒多久便被日商公司的高層看中,提拔他來到日本給總公司做翻譯。
  他很感激那間公司給他這個機會,所以自己雖然很討厭翻譯這個工作,還是在那裏做了五年。五年後,他辭掉了翻譯選擇來到東京,於是現在成為了著名聲優藤緒秋月的貼身經紀人。
  他並不瞭解當初事務所為什麽會錄用他這個只有高中學歷的異國人,但是幾年下來,他對藤緒的所有工作已經能全部掌握,甚至連生活上的小細節也能注意到,像志水哲也說他是藤緒的保姆一點也不為過。
  但即使是這樣的關係,他也清楚地明白,自己在藤緒心中的地位,僅僅是個傭人的身分罷了。每次想到這裏,心都會緊緊地縮起來,像有一隻手在捏他的心臟一樣,讓他疼得難以呼吸。
  他喜歡藤緒,是從聽到他的聲音開始的。
  到現在自己都還清楚地記得,當他剛接任這個工作時,為了先瞭解自己所負責的聲優,而買了藤緒的DRAMA來聽。清亮柔和的聲線緩緩敲擊耳膜,易君彥覺得那一刻,自己的心都沉迷了。
  但是藤緒本人卻是個和他塑造的形象相差甚遠的人。擁有明星一樣的俊美外表,性格卻冷酷到連一個微笑都吝於施捨。孤傲寡言,對自己看不慣的事情會毫不留情的指責出來,即便是業界內的前輩也照說不誤。
  按常理來說,對於這樣的形象落差,自己應該覺得失望才對,然而他就像被灌了迷魂湯一樣,完全的無可救藥。他冷漠也好、直率也罷,但是對工作那份比誰都要敬業的心,讓自己情不自禁地生出崇敬之意。然後慢慢地,變成了愛慕之情。
  但是易君彥比誰都清楚,他的這份愛戀有多麽的讓人絕望。藤緒秋月不是同性戀,甚至說,他是十分的厭惡同性戀。
  有什麽東西梗在了喉嚨讓他難以吸氣,有什麽東西淹沒了眼角溢出點點濕潤。易君彥緊閉雙眼,逼回又忍不住落下的淚。那麽多個夜晚,每次腦子不受控制想起藤緒對志水的溫柔笑容時,淚水就像脫了線的珠子,劃下的痕跡好似內心的每條裂縫。
  將手臂擱在眼睛上,抵擋刺眼的燈光。都怪這燈太亮,才讓他總止不住淚水翻湧。
  「好痛……」微弱的聲音,低低地回盪在空寂的房間中。
  夜,再次變得痛苦難熬。

  一大早,易君彥咬著啃了一半的麵包奔向地鐵站。他必須在早上八點前到事務所將藤緒的新劇本拿到手,否則他會趕不上替藤緒買早點。
  藤緒的故鄉其實是在愛知縣,所以他現在和易君彥一樣是在外獨居的單身生活,只是藤緒這個男人除了會將衣服送去洗衣店外,其他生活上的事情完全是由他人代勞。
  他很不喜歡別人進他的房子,所以那個位於XX地段的高價住宅,也都是由每個星期的臨時工定期打掃,而像早飯、取洗衣店裏的衣服,還有買一些生活用品之類的事情,則由易君彥這個全能經紀人全權負責。
  易君彥一直都是無怨無悔的做著這些事情,甚至可以稱之為心甘情願。他會記得藤緒早上喜歡吃中華街的中式早點,所以不論自己去的事務所離那裏多遠,他都會竭力在時間內趕到,然後將剛出籠的小籠包和熱騰騰的豆漿揣在懷裏,再跑去趕地鐵。
  計算好時間,在快到藤緒的住宅區前,他打電話給藤緒叫他起床,然後自己便在那人的樓下安靜等他到來。
  浪費掉的時間總不會超過三分鐘,藤緒的銀白色賓士跑車便來到了自己面前,易君彥將駕駛座上的藤緒換過來,然後把懷裏還保持著熱度的早點遞給他,自己開著車子,藤緒在副駕駛座上開始吃早餐。望著藤緒那被豆漿熏紅的臉,易君彥滿足的微笑著。
  「今天要做什麽?」在收拾掉最後一個小籠包後,藤緒問道。
  「十點鐘要到錄音室錄製動畫『失去的記憶』,時間是二十分鐘,然後是漫畫『最後的華爾滋』廣播劇錄製,地點不變,時間是一個小時。
  「中午有三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下午要到HOST錄音室為廣播劇『Hungry Love』配音,時間是兩個小時。今天就這麽多。」易君彥望著前方,俐落地回答著。
  「『Hungry Love』?又和志水那小子碰上了?」藤緒輕笑,眼中似乎流轉著不易察覺的狡黠。
  「是……」
  『Hungry Love』是一部BL劇本。
  藤緒雖然討厭同性戀,但是身為一名專業聲優,為了工作和生活,必須接手一些時下流行的BL劇本。聲優的收入非常低,而做為一個男性聲優,特別是像藤緒這樣擁有令人欽慕的外表和實力並存的聲優,配BL廣播劇,則成了唯一的出路。
  藤緒也因為經濟因素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剛開始的時候,他接的劇本很多,也很氾濫,但即使自己討厭BL廣播劇劇本,他也會很盡職的出色完成。
  到了後來,成為了日本聲優的王座之後,薪酬給的高了,他也開始收斂起來,會按照自己的喜好接劇本。像今天這一部色情指數還比較高的BL劇,如果對象不是志水哲也的話,易君彥想他是不會接的。
  「那晚上沒事情了嗎?」
  「沒有。」
  「呼……那正好,下午配最後一個DRAMA的時候,你幫我在新宿預定一家法式餐廳,要包廂的。還有,我的沐浴乳沒有了,記得再幫我買一瓶。」
  「哦。」易君彥在心底默默地記下。
  預訂的法式餐廳,毋庸置疑是要和志水哲也一起去的。藤緒和志水的關係在這個圈子裏是出了名的好,因為人人避而遠之的藤緒大神,只有在面對聲優界「小甜心」志水哲也的時候,才會展露出人們少見的笑容。
  車內安靜了下來,兩人都沉默的看著前方的道路,早晨九點多正是東京的上班高峰期,這條通往錄音室的路便擁擠起來,易君彥小心翼翼地掌握著方向盤,生怕一個不小心擦壞了這輛藤緒最新高價購買的愛車。
  「你……臉色好像有些不好。」藤緒盯著易君彥,突然說道。
  「呃……」怔了下,易君彥有些吃驚藤緒這突如其來的關懷。
  他轉過頭正對上藤緒直視他的雙眼,那深邃如水潭的眸子頓時讓他心跳漏了幾拍,手上一滑,車子不受控制地轉向一邊。
  「啊!」易君彥嚇了一跳,趕忙收心抓緊了方向盤,用力轉了向。
  幸而這是在寬敞的大路上,車子在及時的轉彎下又轉向了正軌。
  「你能不能小心點!這可是我新買的賓士新款啊!」藤緒生氣地斥責著。
  「對……對不起。」易君彥輕聲道歉,口氣裏還是跟往常一樣含著些許謙卑。
  藤緒又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易君彥清秀雅致的側面因為剛才的事故而微微冒出些冷汗,臉色也有些發青,薄薄的嘴唇輕微的顫抖著,顯示出他所受到的驚嚇。
  那個樣子任是誰看了都會不忍再繼續訓斥下去了吧?
  藤緒嘆了口氣,別過頭去冷冷的說:「下次小心點。」
  「是。」

  來到了錄音室,休息室裏已到的人員也僅僅幾個而已,跟藤緒演對手戲的小野佳世子還沒有到,所以作為主役的藤緒也只能留在休息室裏耐心等待。
  向眾人道了早安後,藤緒選了塊離人群較疏遠的地方坐下。易君彥拿出杯子放入茶葉沖了熱水,輕輕地放在藤緒面前的茶几上。
  「藤緒先生,劇本。」沒待藤緒交代,易君彥就將劇本放到了他身前。
  「嗯。」藤緒點點頭,開始翻開劇本溫習對白。
  本來嘈雜的休息室漸漸安靜下來,因為人們都知道藤緒冷漠好靜的性子,對於這位性格怪異但是實力雄厚的年輕聲優,眾人還是有些忌憚的。
  藤緒加入聲優界不過才六年的時間,他在少年時期踏入的其實是演藝圈,由一部電影中的小角色開始一炮走紅,那年輕俊美的外形再加上本身所具有的高超演技,讓他在短時間內迅速成為日本影壇上最年輕的偶像明星。
  但是像演藝圈那樣魚龍混雜的地方,藤緒這樣說好聽了叫不擅交往,說不好聽了叫性情孤傲,是壓根不可能順利存活下去的。要嘛為了事業磨平自己的棱角,從此做另一個自己;要嘛就退出這個圈子。擺在藤緒面前的只有這兩條路。
  藤緒當時毫不猶豫地選擇退出。很多人為他惋惜,但藤緒是個很注重自我、也非常有遠見的人,聲色俱優的他退出演藝圈,投身到了幕後的聲優工作中。大受歡迎的『明日記』更使他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名聲優,在這片天地很快又闖出了輝煌的一面。
  這不是所有人能做到的,也許只有藤緒他才能夠,所以即使是輩分較長的同事,對於藤緒也不得不低頭帶著欽佩。
  「這是我昨天練習的,君彥你幫我聽聽。」藤緒將一個MP3遞到易君彥面前。
  「好。」易君彥恭恭敬敬的接過來,然後塞上了耳機。
  藤緒像很信任他似的,總喜歡把自己提前一天錄好的作品讓易君彥試聽,然後找出一些不如意的地方,這樣正式錄音的時候藤緒就會多加注意,從而配出最完美的音色。
  耳機裏傳出藤緒優雅清澈的聲音,像山澗溪流般,泛著冷澈卻讓人心靈瞬間寧靜。
  藤緒的聲線非常特別,可以用「中性」來形容他柔和迷人、宛如浮雲的嗓音。因此他飾演的多是一些充滿中性美、溫文爾雅的角色。如『SIX BOY』中出場時間很短卻有極高人氣的甯,那清淨無邪的音色同時帶點暖昧和朦朧,與氣質獨特的角色十分貼合。
  而『米色』中的田野,被他以富金屬質感的知性聲線,將其溫柔可親、善良體貼的外在,與敏捷縝密又孤獨傷痛的內心世界融合在一起,十分出色地詮釋了這個充滿矛盾的人物,也由此得到了大批FANS的支持。
  易君彥很用心地聽著,那足以影響人整個思維的聲音像是一隻手,帶著冰涼的溫度緩緩地撫在臉上,讓人有一種被愛的錯覺。但即使是錯覺,易君彥也已為此沉淪。
  「時間快到了,怎麽樣?」藤緒忽然拔掉了他的耳機。
  「呃……」猶自沉醉在美妙聲線中的易君彥愣了下,然後在看到藤緒皺起來的眉頭時,立刻回答:「很好,非常好。」
  藤緒的眉頭有絲放鬆。「真的?」
  「嗯。」易君彥點頭。
  藤緒滿意地笑了笑,他一直相信他經紀人的洞察力,雖然易君彥並非聲優也沒什麽特別的表演經驗,但是只要將自己的作品先讓他聽上一遍,易君彥就會挑出其中的不足之處讓自己得以修改。
  他將易君彥的耳朵當成了觀眾的耳朵,所以只要易君彥說好,那麽就一定是好的。
  看看時間已經超過預定時間兩分鐘,藤緒開始討厭起這位新入聲優界的女役來。那個空有一張嬌美面皮的女人,仗著事務所大力捧她,便開始恃寵而驕,好像還沒正式出道就把自己當成了偶像聲優。藤緒最看不起這種人。
  易君彥看出藤緒面上的不耐煩,於是從包裏掏出了他最喜歡看的汽車雜誌,不動聲色地送到藤緒面前。藤緒立刻眼睛一亮,因為這一期是今天早上才出版的,他沒想到易君彥會這麽早幫他買來。
  「我買早餐的時候在路邊看到的。」易君彥輕輕的解釋。
  「是嗎…」心臟莫名地悄悄跳動了兩下,藤緒沒再說什麽,拿起了書安靜地看起來,那些吸引他目光的東西很快讓他投入了興趣,時間也過得不再難熬。
  易君彥揉了揉太陽穴,昨天的失眠導致今天的狀態一直不是很好,早上差點出車禍不說,現在眼前更是一陣陣的冒金星。他疲累地閉上眼睛,想在藤緒專心看書的這段時間裏稍微休息一下。
  大約又過了十分鐘,小野佳世子才姍姍來遲,藤緒看著她那塗脂抹粉的白面臉,還有渾身上下繁瑣複雜的服飾,大概猜到這女人一個早晨都幹了些什麽了。
  「啊,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她用自己那特殊的稚嫩嗓音說道,裏面帶著少女似的撒嬌意味。一雙泛著晶瑩水潤的眼睛時不時地瞟向坐在遠處沙發上的藤緒。
  藤緒收起雜誌,雙腿一伸,優雅的站了起來。「開始吧。」沒有去看這女人一眼,他冷冷地說,隨即發現自己身旁的易君彥居然睡著了。
  微長的頭髮柔順地覆在額頭上,光滑細嫩的面頰好似病態的慘白色,微微吐息的唇瓣也顯示著不自然的淡粉色。這張睡臉看起來雖然安詳,但卻讓人覺不出熟睡人的好夢,微皺的眉頭透露著易君彥睡得並不安穩。
  要不要叫醒他?藤緒在思考,但是在看到桌子上那本雜誌的時候他放棄了,好像最近確實讓他受了很多累。算了,就讓他先休息一下吧!
  起身脫下了身上的外套,藤緒用輕得讓周圍人張大嘴巴的動作,溫柔地蓋在易君彥身上。他轉身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走進錄音室裏,卻不知道自己的身後,那些人驚訝的掉落一地的下巴和眼鏡。

戀聲中毒(第二章)

 易君彥在微微的刺光中醒來,他呻吟了聲,雙眼眨巴眨巴好似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藤緒默默看著他,那初醒的樣子竟然有種說不出的魅惑,波光粼粼的眸子帶著朦朧的霧氣,竟純真得恍若不諳世事的孩子。
  易君彥長得不算漂亮,但卻十分清秀。他和志水那種甜美到像女孩子一樣的美貌截然相反,禁欲裏透著股自然的味道,即使是三十來歲的男人,可無論眼角眉梢,都有種青澀的韻味。
  「醒了?」他略微不悅地說。
  「唔……」聽到熟悉的聲音,易君彥轉過頭來,眼睛仍是回不過神地眨巴著,然後在漸漸清明起來時,驀地瞪大。
  「啊!我……我睡著了?」
  「醒了就快起來收拾東西,我餓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藤緒悠然的命令道。
  「呃,是……是!」騰地站起來,在看向牆上時鐘指針所擺向的位置時,易君彥再一次怔住。
  已……已經……下午一點了?!也就是說,他整整睡了一個上午?!
  易君彥臉色開始發青,他機械地轉過頭看向仍坐在沙發上看劇本的藤緒,顫抖著聲音說:「藤……藤緒先生……」
  藤緒抬起頭,看著他那好似做了件多麽讓人不能原諒的表情時,差點忍不住笑出來。是自己看著他睡著而沒叫醒的,本來想說第一部動畫配完這人就能醒的,卻沒想到走出了錄音室,這傢伙居然還在酣睡。
  他想起下一個配音工作也是在這間錄音室,索性讓他那個多功能經紀人就地多休息一下。看著他又有了精神的面貌,藤緒覺得自己當時的決定果然明智。
  他忍住笑,輕咳了一聲才說道:「以後記得在照顧別人前先把自己給照顧好。」他可不想身邊有個病懨懨的保姆。
  明白藤緒看出了自己的狀態不佳,易君彥臉紅了起來,低聲道歉:「對……對不起,那個,我以後會注意的。」
  「嗯。」輕回了聲,藤緒不再說什麽便低頭看劇本。
  易君彥想起藤緒到現在還沒有吃午餐,立刻手腳麻利的收拾起來。一轉身,看到了掉在自己腳邊的熟悉外套,腦子立刻轟的一下,有點不知所措起來。
  「藤緒先生……這個?」他撿起衣服,捧到垂頭研究劇本的藤緒面前,心臟忍不住地怦怦直跳。
  藤緒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看著劇本上的文字淡淡地說:「你感冒了我會很麻煩,如果睡眠不足的話,早上就不必大費周章地為我買早點了。」
  雖然語氣依舊冷淡,可是易君彥卻體會的到藤緒那淡淡的溫柔關心。這個總是冷漠的男人能夠不動聲色地流露出一點點溫柔,已讓易君彥受寵若驚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躊躇著該不該向對方說一聲謝謝時,藤緒猛然又抬起頭來,這回卻是很不滿地在瞪他。「你要站到什麽時候?我有說過我餓了吧?」
  「啊……」易君彥呆呆的,還有點反應不過來,腦子轉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麽。
  「對不起,我馬上就收拾好,馬上!」說完立刻轉身行動起來,他的動作很迅速卻看不出任何的慌亂,這就是能長久待在藤緒身邊的資本。
  藤緒後來才漸漸明白,事務所為什麽會把一個連日本國籍都沒有的異國人指派給自己做經紀人。像易君彥這樣的人,態度太過柔和,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卑微的氣息,以至於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很沒有骨氣。
  但是正因為這樣,他才能忍受得了自己乖僻的性格,不管自己發多大的脾氣,他最多也只是皺眉低頭,一副忍氣吞聲的模樣。他還有一個最大優點,就是工作乾淨利索不馬虎,不管發生多要緊、多重大的事情,他都會像現在這樣,沒有絲毫的忙亂情景。
  看著他忙碌不已的背影,藤緒的唇邊勾起了抹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容。

  藤緒的生活作息很有規律,他不像大多數藝人那樣有豐富多彩的夜生活,每天很準時的走進錄音室,出來後偶爾和一些比較不錯的同事或朋友一起吃個飯,然後在晚上十點鐘之前肯定要回家臥床睡覺。
  所以即使是聲優界王者般的存在,那些想要挖出點花邊新聞的記者們,對這個乾淨的不沾半點腥味的人還是無能為力。
  托藤緒的福,目前易君彥還沒有費力的與那些難搞的記者們糾纏過。
  但是只有一件事很讓他頭疼,並且有些心有乏力的感覺。
  藤緒的BL作品在廣播劇市場上佔有很大的分量,不單是藤緒的演技很到位,他那種中性柔美的嗓音,更是這種特殊題材可遇而不可求的最佳素材。
  所以他所配的角色,很容易讓人把真人和角色混淆,結果就是愛上藤緒所演的角色的人會很輕易的愛屋及烏,喜歡上藤緒。就像今天,大堆大堆的粉絲聚集在事務所的錄音室外,懇求工作人員准許她們進去觀看錄音現場。
  「求求你,我們真的非常喜歡五十嵐和望月啊,請無論如何也讓我們進去看看他們好不好?」
  五十嵐和望月是今天下午藤緒要配的『Hungry Love』裏面的角色,這一部CD在出了第一系列之後就非常受歡迎,所以現在正在製作第二系列的尾聲部分。
  「這個……實在不好意思,監督有說明,錄音的時候不允許無關人士打擾的……」
  「我們只聽他們FREE TALK階段就好了!」粉絲們繼續糾纏不休。
  FREE TALK階段不過是配音演員們對著麥克風自由發揮,暢所欲言的環節罷了,一般的DRAMA製作,監督為了滿足粉絲們想見偶像的心情,都會在這個無關緊要的環節讓他們進來觀看。
  但是今天因為裏面有藤緒的關係,工作人員只好把醜帽子往監督頭上戴。
  「這個,是真的不可以呀……」工作人員左右為難地杵在那。
  雖然覺得很對不起粉絲們,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以前就因為把粉絲們放進了錄音室,結果卻發生了有名男子突然冒出來向藤緒大聲表白的事件,這讓藤緒大為惱火,差點拿麥克風砸了那男人的腦袋。
  之後,事務所方面為了防止這種事情再次發生,便下達了「以後只要有藤緒秋月的錄音節目,任何無關人士統統不得入內」的禁令。可是熱情的粉絲們哪會管這種事情,他們只知道自己偶像在裏面,闖過攔住自己的這些人,便可親眼目睹偶像錄音的現場。
  場面開始變得不受控制了。粉絲們合力向裏面擠,眼看著工作人員就要招架不住,這時,易君彥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了工作人員的身後。
  「不如,就讓她們進去吧?」他替這群粉絲們求情。
  「可是……」工作人員還是猶豫著。
  易君彥掃了這群粉絲一眼,轉而揚起令人安心的微笑:「這裏沒有男人,事先警告她們要保持安靜的話,應該沒有關係的。」
  聽了他的話,工作人員又仔細看了看熱情的粉絲們,才終於放開攔住粉絲們的手。
  易君彥在這群人就要蜂擁進去之前,提高聲量說明道:「各位,藤緒先生非常討厭在他工作的時候被人打擾的,所以為了不影響他的工作,請各位稍安勿躁,安靜地跟在我後面站成一排,我們再陸續進去好嗎?」
  一群人聽了他的話後,果然乖乖地站成一排,像母雞身後的小雞一樣自動尾隨在易君彥身後。雖然還是一群衝動的小鬼,但是也是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的。
  易君彥淡笑起來,領著身後的一群小雞們,井然有序地向錄音室裏走去。
  「呐,你是新人嗎?」身後的一個小女生向他探腦袋。
  易君彥稍稍轉過頭去,看著她,笑道:「我不是什麽新人,我是藤緒先生的經紀人。」
  「騙人吧!」女生捂著嘴巴,一臉的不可置信。「你長的這麽年輕,聲音又這麽好聽,怎麽可能只是經紀人?」然後像忽然想到什麽似的,邪邪地笑起來,盯著易君彥的眼神別有深意。
  易君彥奇怪地問道:「有什麽問題嗎?」
  女生忙說「沒什麽沒什麽」的直擺手。然而在易君彥轉過頭去時,卻立刻轉過身子去和身後的其他女生咬耳朵,兩人還不時地盯著易君彥的背影竊笑。
  現在的女孩子真是讓人捉摸不清,易君彥嘆息地想。
              
        

  進入錄音室,監督在看到易君彥身後的那群人時,立刻不悅地皺起眉頭。易君彥忙上前和他擔保這些人絕對不會打擾到工作,請無論如何讓她們在這裏逗留一會兒。
  監督臭著一張臉:「如果出了什麽亂子,你自己來承擔。」之後就懶得再看他們一眼,繼續盯著裏面的演員們。
  女孩子們全部湊到了玻璃牆壁前,滿含敬慕地望著裏面正在進行的配音工作。在錄音工作室裏,傳出志水哲也和藤緒秋月的聲音,可兩人的說話並不是FREETALK階段的自由暢談,而是充滿呻吟嬌喘的H階段。
  「哇,是H哎,藤緒和志水的H哎!」有女孩子興奮的小聲尖叫。
  易君彥頓時慌了神,這時段應該已經進行到FT階段了啊,怎麽還停留在H部分?
  滿含疑惑地看向監督,監督似乎心情很不好,但畢竟也是相熟的人,所以還是冷冰冰地跟他解釋:「志水先生的狀態不太好,一直NG,浪費了大部分時間。」
  演技已經和藤緒不相上下的志水居然也會NG到如此地步?
  易君彥有些吃驚,但是同時想起來,藤緒最討厭對手NG來浪費時間。有時候,藤緒因為對手太過青澀而頻繁NG,會直接要求監督先錄自己的部分,然後完工離開,不會有那個耐心去等待對方順利完成。可是這一天,藤緒居然會好好地等待志水。
  玻璃牆壁的另一面裏,志水還在拼命地努力進入狀態,可是從擴音器裏傳來的聲音很是支離破碎,沒有志水那慣有的「慘叫」式呻吟,更談不上什麽真實性,整個聲線聽上去都非常的做作。
  監督流了滿額的汗,對著麥克風朝裏面不客氣地喊:「志水先生!請重來一遍!」
  轉過頭來的志水臉色蒼白,表情像要哭了一樣。
  藤緒從臨時休息用的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志水旁邊,輕撫對方的頭髮微笑地安慰道:「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可以慢慢來。」
  「藤緒……」
  「我會在旁邊一直陪你,所以安心吧。」
  這樣的微笑,這樣的溫柔,感動的志水忍不住落下淚來。
  那一邊看熱鬧的女孩子們瞪大閃閃發光的眼睛,興奮不已地扭動身體。
  兩人本就是腐女們心中最王道的一對組合,現在又親眼看到他們曖昧的溫情對話,難免會激發起內心的萌念。
  但是眼睜睜看到這一幕的易君彥,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般難受。
  討厭同性戀的藤緒,總是在無奈的工作上,儘量避免和自己曾經的對手有太過親近的行為,見面會上、廣播節目上,故意和對方拉開距離,讓那些眼睛堪比火眼金睛的腐女們沒有可乘之機。可是這樣的定律,又再一次地在志水哲也身上被打破了。
  志水對於藤緒來說,是完全特殊的存在。
  那樣一個討厭同性戀的男人,會溫柔地給志水沖綠茶,會寵溺地看著他,會在開門時替他擋掉全部的冷風,會不避嫌地說出窩心的話……
  擺在易君彥面前的事實,不是他想接受的,卻是他不得不接受的。
  易君彥捂著發疼的心臟,默默離開了錄音室。回到安靜的休息室,易君彥脫力地癱倒在沙發上,闔上雙眼,感覺一抹濕潤的冰涼,從眼角滑下一條破碎的痕跡。
  他也想過辭職回國的事情,但是每次在看到那人因為身邊沒有人照顧而變得手足無措時,一切的決心又付水東流。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但是他告訴自己,只要藤緒還需要他一天,他便留在他身邊一天,即使殘缺潰敗,即使傷痕累累。
              
        

  趁著藤緒在吃飯的空檔,易君彥走到飯店門口,迅速地撥下一組號碼。
  「喂,你好。請在八小時後將一瓶XX的洗髮精送到XX路XX公寓XX號。」他對著那邊機械地說著。
  藤緒一直用的洗髮精在市面上是買不到的,只有在網上訂購或電話訂購,但是從來不喜歡別人到自己地盤的藤緒,洗髮精用完了便會直接把問題丟給易君彥,也不管他會怎麽解決,總之在晚上能將一瓶新的洗髮精送到他家樓下就OK。
  所以在跟著藤緒身後跑了一天的易君彥回到家後,連衣服都沒脫,就直接拿著剛快遞到家的洗髮精,搭乘地鐵來到藤緒家樓下。
  「喂,藤緒先生,你的洗髮精買來了。」他在樓下仰望著數十層高,燈火輝煌的高樓打電話。
  這棟樓裏幾百個窗戶中的一扇便是藤緒家的,但是,他卻不知道是哪一扇。
  「唔……」電話那頭傳來藤緒慵懶的低吟。「你等一下,我還在洗澡。」
  「嗯,好。你慢慢洗,我會在樓下等你的。」
  他掛上電話,身子筆直地站立著,頭還保持著仰望的姿勢。
  東京深秋的天氣雖然不是特別冷,但是在入夜之後就帶著讓人骨頭發顫的寒氣了。一陣冷風吹來,易君彥修長精瘦的身子微微抖了抖。
  等了已經不知道多久後,藤緒才穿著一身運動休閒服慢悠悠的走出來。而本來想走到他面前的易君彥,這才發現他的下肢像是被凍僵了似的,一動也不能動。
  「藤……藤緒……先生……」他想微笑著叫他,可開口的聲音卻顫的令人發寒。
  藤緒眉頭皺了起來,走上前來看著易君彥那慘白的清俊臉龐和青紫的嘴唇。
  不知為何,心裏的某一點像被什麽紮了一下,但那僅僅是一瞬間的感覺而已,當時的藤緒只把它歸結為錯覺。
  對,錯覺,易君彥對於藤緒來說,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僕人的地位而已。
  既然是僕人,又何來的心痛之說?
  「等很久了?」
  「沒……」易君彥嘴角掛著勉強的笑容。「這個……」知道自己嘴巴已經不怎麽好使了,易君彥儘量地少說話。
  藤緒看了眼他手上遞過來的紙袋,「嗯」了一聲接了過來,手指碰上對方的,那冰冷的感覺霎時讓藤緒的手匆忙縮了回來。
  「……」易君彥怔了怔,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歉然一笑:「對……對不起……那個……我……我並不……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碰到你的,雖然知道你不喜歡別人的碰觸,卻沒想到會避之如蛇蠍,如果將來有一天你知道我內心對你有那種見不得光的感情,你是不是會用更狠毒厭惡的眼光來看我?甚至,連接近都覺得噁心?
  易君彥垂下頭,面上的笑容顯得有些慘澹。
  藤緒並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只是自己溫熱的手在碰到那冰冷時本能的動作,卻沒料到會讓他道歉。他錯在哪里了?
  記憶中,這人好似不論做了什麽事,只要自己一有什麽不情願或微惱的地方,他都會道歉道歉再道歉。
  藤緒的眉頭糾結起來。「你沒錯道什麽歉?!我最看不上你這一點,總是喜歡把錯往自己身上攬,你以為你是聖人啊?看看你這樣子,唯唯諾諾的一點人氣都沒有!」好似把事務所的用意全忘記了,藤緒沒來由的就開始數落起垂著腦袋盯鞋尖的人來。
  「對……對不起……」易君彥還是低聲道歉,一張臉眼看就要貼上前胸了。
  他這樣子讓藤緒感覺自己好像惡霸在欺負一個善良人民一樣,易君彥那矮上自己十公分的身子眼看就要縮到自己腰處了,他受不了地胡亂抓了把頭髮,不明白自己發的什麽瘋,居然平白無故地說起這種事。
  這裏是深秋的夜裏,時間已經接近午夜。而且還是他家的樓下!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再看到你,估計我今晚連覺都睡不著了!」他擺著一雙手,像是在趕蒼蠅似的催促著易君彥。
  「那……晚安……」易君彥微微躊躇,雙腿還是在自己的努力下得以運動。轉過身,動作有些彆扭地向遠處的地鐵站走去。
  「真是笨……」看著那步伐奇怪的身影,藤緒煩悶地嘆了口氣。

  回到家的藤緒將手裏的紙袋隨便甩到沙發上,然後拖拉拖拉的走進臥室,倒頭悶在了床上。腦子裏卻沒來由的一直殘留著易君彥的臉。
  那種帶著一些哀傷氣息的男人。
  總是覺得這麽幾年來,那個人好似有了什麽變化,但是所做的事情卻並沒有什麽差別,一直都是那麽穩穩當當,連說話的語氣也和當初一樣溫潤帶著隱忍。
  到底什麽地方變了呢?
  藤緒煩躁的想著想到頭痛,他不理解自己為什麽開始關注起這個人,但是他就是抑制不住的不斷想起剛剛離開時那張蒼白的、滿溢憂傷的臉,就像一根刺,紮在了心中的某一處卻無處可尋,只是在想起的時候,會牽起那麽一絲略帶疼痛的感覺。
  但,僅僅是一絲絲而已。
  所以用了不到五分鐘,藤緒便皺著眉頭睡過去了。

  第二天,藤緒再見到易君彥的時候,明顯地感覺到他的憔悴。
  「你怎麽了?」扣上安全帶,藤緒用沒什麽起伏的聲音問道。
  「哦……只是,頭有些痛……」易君彥的聲音透著沙啞。
  藤緒皺了皺眉,想起昨晚他在冷風中站了一個多小時的事情。
  「你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易君彥有些驚訝的轉頭看了他一眼,藤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感覺那雙灰暗的眸子就在剛才好像亮了亮。
  「應、應該沒事……」易君彥垂下頭不敢看藤緒,他怕自己臉上的驚喜會被敏感的他發覺。
  這麽多年來,這還是藤緒第一次問了句關於他健康的話來,不知道這……算不算關心呢?
  「哦,是嗎。」藤緒淡漠的說著,「感冒的話就早點請假,我還不想被傳染。」
  「……」埋在胸前的臉白了白,隨即掛上了抹自嘲的笑。
  他多傻,傻到連自己都不齒的地步了呢。藤緒這樣自我的人又怎麽會關心他呢?即使懂得關心,那也只是針對志水而已啊。
  「我……我沒事。」保險起見,一會兒還是吃點藥好了,他不想被藤緒認為是個軟弱無能的人,如果這麽容易倒下的話,自己可能就沒有那個資本能再留在他身邊了。
  「那就好。開車吧。」藤緒打開食盒,一陣帶著熱氣的香味立刻撲鼻而來,他臉上帶著興奮,急不可耐地進行每天早晨的早餐攻擊。
               
        
 
  頭好像一顆定時炸彈,又好像裝著一千噸的鐵塊,更像血液被悶在裏面發熱並且有沸騰的傾向……
  易君彥很想拿把錘子將自己的腦袋砸開一個洞,讓裏面漲滿的熱血得以透氣,讓那些沉重的不為人知的疼痛得以舒緩。
  一個人坐在休息室裏,易君彥難過得什麽事情也做不了,只能坐在沙發上對著茶几上的汽車雜誌發呆,然後終於在不知不覺中倒了下去,他想,只要一小會兒就好,在藤緒錄完音之前,讓他休息一下就好。
               
        
 
  藤緒和志水又是最後兩個走出錄音室的,今天是他們的BL劇『JUST LOVE』第二部的錄音。
  「啊,藤緒,你的小經紀人好像有些不妙哦||」
  走在他們之前的人並沒有離開,而是圍著沙發不知道在看什麽。其中一個年紀大一點的見藤緒走出來,轉過頭來對他略帶戲謔的說。
  聲優這種沒什麽社會人氣的職業,根本從來沒有過經紀人一說,而年紀輕輕的藤緒居然被事務所安排了個經紀人,這讓一些資深的人心裏多少有些不忿。
  藤緒沒有看那人,只是斜著眼角瞟了眼在人縫中露出一雙緊閉雙眼的人,從那皺緊的川字眉來看,睡得不是很好的樣子。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閃過些煩躁,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就像昨天晚上一樣,讓他很是厭煩。
  「啊,小彥彥這是怎麽了?」還沒等藤緒說什麽,一旁的志水便一個衝刺扒開人群跑到易君彥面前,緊張得跟什麽似的。
  「我的天啊,秋月你快來,小彥彥的頭好熱呢!」志水伸出一隻胳膊,臉都沒轉過來,對著藤緒上上下下的擺著跟招魂似的。
  藤緒暗吐了口氣,兩步跨上前,圍繞在易君彥身邊的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一條路來。
  躺在沙發上的人臉上呈現著不自然的緋紅,細長的睫毛有一下沒一下的輕顫著,嘴唇乾澀得發白,整張小臉都呈現著病懨懨的模樣。
  早上還問他是不是感冒了,這該死的傢伙居然還說自己沒事!
  藤緒氣不打一處來,雖然很想就這麽扔下他讓他明白什麽是自作自受,但是看哲也那麽大的反應,估計自己抬腳走人的話肯定會被他羅唆個沒完沒了。
  呿!
  極度不情願的彎下腰,去拍拍那人的臉頰,想看看能不能叫醒他,否則要怎麽送他去醫院啊,難不成還要他背?
  「你就不能輕點?」一旁的志水不滿的皺著眉。
  「……」藤緒很想說「他是我經紀人你操個什麽心?」,但是面對哲也,抱怨也得強吞下去。誰叫這傢伙對自己來說就像弟弟,平時逗弄兩下看他不甘心地抹眼淚挺快樂,但是要真正說狠話斥責他,自己又捨不得。藤緒沒好氣地放慢了動作。
  「嗯……不要!不……不要!」昏睡的人開始強烈的反抗起來,一雙手胡亂的在空中亂揮著。
  「啪!」的一聲,眾人全部都倒吸了口冷氣,瞬間屏住了呼吸。
  「啊……」志水受驚地捂住大張的嘴巴。
  藤緒摸了摸被那不安分的手扇了一耳光的面頰,渾身開始散發出令人心驚膽顫的陰鷙氣息。
  竟……竟敢打他?他還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氣急的藤緒一把抓起那人的前襟,毫不憐香惜玉的扛在了自己身上。
  「秋……秋月!」以為藤緒會一個衝動對易君彥動粗的志水,連忙上去阻攔。
  「我送他去醫院!難道你要送?」藤緒的口氣已經接近吼的邊緣了。
  訕訕的鬆開拉住藤緒衣角的手,志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還以為你要……呃,揍他呢。呵呵……」
  冷哼了聲,藤緒沒再理會他,逕自扛著還在不住喃語的易君彥走出了錄音間,扔到車內,開車奔向醫院。

戀聲中毒(第三章)

  醫生說,就差那麽一點點,易君彥就要燒成肺炎了。
  肺炎是個什麽概念藤緒不知道,只是當他聽到醫生這麽診斷時,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是他想肯定是因為那醫生看他的眼神帶著抹責難,自己才會覺得對易君彥有些愧疚吧。
  可話又說回來,明明是那小子隱瞞病情沒有告訴他吧?到底為什麽所有人都好像把自己看成罪魁禍首一樣?
  藤緒撇撇嘴,心裏再次不爽起來。經過他這個偉大的超人經紀人一折騰,藤緒悲哀的發現時間已經是十一點鐘了,而那個臉色依舊慘白的人雖然打了針吊了點滴,那張不斷夢囈的嘴卻依然沒有要閉上的打算。
  一直在喃喃著什麽「不要……求你們不要……不……不要……」之類的,而且幾個小時了,臺詞都沒變過。
  看著他眉頭皺成川字,頭微微左右晃動的樣子,藤緒就覺得一陣煩躁。
  這小子到底有完沒完?因為知道這人在日本沒有親人,所以自己盡一個「熟人」的義務留下來照顧他已經夠仁至義盡了,難道還要一整夜忍受這種讓自己內心極其不舒坦的呢喃?
  藤緒使勁地去按那個服務鈴。不一會兒,一個面色有些困倦的護士走進來,藤緒看著那女人的面頰上還有沒擦掉的口水。
  「怎麽了?」護士小姐沒好氣地問道。
  「給他打一針鎮定劑。」藤緒的聲音也好不到哪去。
  護士瞥了他一眼,「你就算沒常識也有大腦吧?他又不是精神病犯病,怎麽可以隨便打鎮定劑?!」
  藤緒瞪眼,「那就讓這傢伙一直念念叨叨的到天亮?」
  護士沒再理會他,轉身往門口走去,嘴巴還涼涼的說:「你嫌吵就拿棉球把耳朵堵上好了。醫院有規定,鎮定劑必須要醫師的准許才能注射。」
  門「啪」的關上了,留下氣急敗壞的藤緒面對著床上的傢伙繼續大眼瞪小眼||不對!是一雙噴火的大眼對著無意識緊閉眼皮的小眼。
  「不要……求……求求你……啊啊……」隨著夜幕的漸漸深沉,那讓人不得安寧的呢喃卻愈加高聲起來。
  藤緒抓抓早已經沒有平常優雅美觀形象的頭髮,第N次的走到病床邊俯視著易君彥冷汗涔涔的臉,發呆。
  這傢伙……該不會是曾發生過什麽可怕的事吧?
  「求求……」已經開始帶著呐喊的聲音卻因為發燒的關係,有著低低的沙啞,好像是被夢魘到了一般,嚷出來的話帶著斷斷續續的呻吟。
  到底夢到了什麽事,讓平靜如死水的他如此情緒起伏?
  藤緒有些好奇,低下頭來細細看著易君彥不斷搖晃的頭顱。
  那張蒼白的、帶著病弱美感的臉上,掛著細細的淚痕,他哭了,藤緒在低下頭看他的時候才發現。嘴唇是發著青白的粗糙,十分缺水的樣子。藤緒擰擰眉,起身倒了一杯水,卻不知道該如何倒入他的嘴裏。
  想了半天,他用一根手指沾上水漬,然後抹在那青白的唇上。
  但不知道為何,手指在觸碰上那軟綿綿的皮膚時,竟如觸電一般,不知名的感覺刺激著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
  「……」
  什麽?藤緒重又低下頭,將耳朵靠近易君彥的唇邊,剛才他好像聽到他說出一個熟悉的名字來。
  「……藤……緒……」低低的,近似求救似的呼喚。
  藤緒驚了一下,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人叫他時,後面不帶「先生」二字。
  但是接下去的一句,讓藤緒把整杯水全灑到了易君彥的身上||
  「我……我……喜歡……你……」
  不敢相信,還是不願相信,藤緒從來沒有過如此驚慌失措過。他顧不得易君彥身前沾濕的衣襟,只是像逃命似的,帶著不可置信,迅速離開了醫院。
              
        

  回到家時,藤緒抵著門低低地笑著。
  他在害怕什麽?那個人是哪種人?能給他帶來什麽威脅?自己居然像逃命一樣離開,搞得那麽狼狽。
  只是從來沒有去想過吧,那個總是唯唯諾諾的,溫和平靜好似不存在的男人,居然是個同性戀……他的身邊居然有這麽個自己最討厭的人存在!
  想到這個帶著禁欲色彩的男人,平常都是用怎樣一種猥瑣下流的目光看著他,藤緒就一陣噁心。
  男人和男人……作為一個職業聲優,在接受工作時不可避免的會瞭解同性戀之間的事情,兩個男人所做的那檔子事他也再清楚不過了,他就不明白,用自己的那裏去插那種本來就不是享受這種事情的地方,怎麽會有快感可言,難道都不會覺得肮髒嗎?
  是,征服一個同性對一個男人來說是很驕傲的事情,但是驕傲的並不是愛對不對?就為了驕傲而去做同性戀……
  停!藤緒你在想什麽啊?怎麽一下子想到這麽多平常都不會去亂想的問題?
  真是有夠無聊!
  藤緒苦笑著,知道自己的經紀人是個同性戀就慌張成這樣,他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辭掉吧,他想。既然知道了這個秘密,他就沒必要再留他了不是嗎?
  他不知道以後還要用怎樣的目光看他,面對他。
  每天每天形影不離地貼身相處,易君彥就和自己身上每天必帶的潤喉片一樣,現在他的潤喉片有了污點,即使這個牌子是市面上很少能買得到的,他也必須丟掉。
  在按下事務所負責人的電話號碼時,藤緒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按了下去。
               
        
 
  易君彥帶著感激的心情,一大早就來到了藤緒所住的大廈門口。
  聽醫院的護士說,昨晚是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把他送來的,那形容的樣子居然是藤緒,對於昨天自己隱瞞下感冒的事實,覺得很對不起藤緒的他來說,這無疑是給忐忑不安的心加上了一把安全傘。
  藤緒還是有那麽一點在乎他的吧?如果只是當僕人看待的話,沒必要親自送他去醫院的不是嗎?而且還在那裏照顧了他很久。
  易君彥的心裏有種甜甜、暖暖的東西慢慢流動,像是小時候媽媽唯一一次給他沖的麥片。
  抬手看了下表,確認藤緒差不多該醒了,這就拿出手機要打過去,他才發現原來手機一直都是關機狀態的。
  醫院的病房裏禁止打手機,他一高興都忘了開。
  急忙開了機,電話鈴聲就立刻響了起來。一看來電居然是事務所社長的號碼,心下莫名顫了下,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喂,你好,我是易君彥。」
  「你怎麽現在才開機?經紀人要二十四小時開機你不知道嗎?」電話另一頭立刻傳來嚴厲社長的暴吼。
  「對不起,十分對不起。」不住的道歉。
  那一頭似乎終於平靜了下來,社長緩了下口氣才道:「君彥,事務所有事找你,你馬上來一趟。」
  「可是……可是我還要接藤緒先||」
  「那種事先等我這邊辦完了再說!」社長的口氣又開始惡劣起來。「總之你先來一趟!」然後就掛斷了。
  易君彥茫然地看了手機半晌,又再一次確認停車場的方向沒有出現藤緒的車子,這才轉身離開了那裏。
              
        

  數十層上的一扇落地窗後,高大挺拔的身影靜靜地看著那渺小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心中有種說不清的落寞湧上來,隨即被一陣手機鈴聲敲了個粉碎。
  「你好,我是藤緒。」
  「再給你一個機會,你真的要辭掉易君彥?」年輕的社長口氣老到的令人厭煩。
  「你捨不得就留著給你做經紀人好了。」
  「放屁!就你那臭脾氣,你知道我找了多久才給你挑了這麽個令人滿意的?我就納悶他好好的你幹嘛要辭了他?就因為他不小心感冒了沒有告訴你?哈……哼!」
  Fantasy Sound社長把一肚子怨氣全部轉向他,口氣十分不客氣。
  年輕的社長鬼宿淳,是藤緒曾經在演藝圈混時結交的好友鬼宿翔的弟弟,當初也是翔提議他並不適合演藝界倒不如去聲優界看看,那時也正是淳剛接手FS之際。
  有了淳這一層照顧,藤緒從演藝界轉型到聲優界,倒也沒受什麽大波折,一路上的風風光光多少也離不開鬼宿淳的功勞。
  所以現在能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還不遭扁的,恐怕也只有這麽一個人了。
  「既然淳先生你這麽能慧眼識英才,那就拜託你再給我找一個能幹又不招人煩的經紀人吧,總之易君彥我是不能再要了。」
  「能幹又不招人煩?哼!天下就易君彥一個!你看著辦吧,最近正值旺季,我對付那些事務都應接不暇,哪有時間去專程給你挑人!」
  「……那就平常一點的也行。」
  電話那頭終究是沉默了,然後他聽到淳難得嚴肅認真的聲音:「不再考慮了?」
  「不再了。」
  「沒有挽回餘地了?」
  「沒有了。」
  這對話怎麽聽得像自己要和老婆離婚似的,但是藤緒卻笑不出來,他心裏一直悶悶的,無處宣洩般。
  淳大大地嘆了口氣,扼腕之情溢於言表。「那好吧。我會儘快給你再找一位的。」
  「啊……等等。」在對方要掛機時,藤緒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叫道。
  「還有什麽事?」
  「記得給我找個性向正常的。」他說。
  「……我知道了。」
  盲音,如同自己茫然若失的心情。

  伸手敲上事務所社長的辦公室門,易君彥心裏還在一路檢討著自己最近是不是做了錯事,但是除了昨天感冒的事情外,自己和過去的兩年也沒什麽分別啊。
  「進來。」門板內傳來醇厚的嗓音。
  易君彥打開門,走了進去,他站在寬闊的辦公桌前,禮貌地彎下腰鞠了一躬:「早上好,社長。」
  鬼宿淳停下筆,抬頭看著他點點頭:「早上好。」
  淳有著他們鬼宿家最優秀的血統,俊美的外貌上有著不似於男人的美麗,但是那挺拔的鼻樑和堅毅淩厲的眼神,則把整張臉襯托出男人的英氣來。
  所以即便是第一眼看到淳的人,也絕不會把他誤認為是女人。這一點和他那個在演藝圈混得正如魚得水的雙胞胎哥哥如出一轍。
  「社長您找我有什麽事嗎?」易君彥的聲音很柔和,清新中帶著縹緲的味道,總是給人一種很愜意舒適的感覺,就像他這個人一般。
  鬼宿在聽到他的聲音時,幾乎想收回那個該死的辭退想法,這麽老實又會辦事的人,他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找到的,那個毛病一大堆的臭男人居然說辭退就辭退,他當他們FS是菜市場啊?!
  但是他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從藤緒電話裏最後的一句話,他已經猜到那個人為什麽這麽堅決的要辭掉易君彥了。
  同性戀嗎?他不著痕跡地審視了一下面前有著俊秀外貌和清澈眼神的男人,金絲邊鏡框下銳利的眼神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不捨。
  「君彥,你在事務所做了多少年了?」
  易君彥心下一凜,社長突然問這種話做什麽?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事了?
  「兩……兩年,社長。」他囁嚅道。
  「嗯。」鬼宿很有內涵的又點點頭。「做這麽久,你對藤緒先生應該都有所瞭解了吧?」
  「差……差不多吧。」他吞吞口水,有些倉皇失措。
  鬼宿眼中寒光一閃。「差不多?差不多是個什麽定義?你身為藤緒的貼身經紀人,難道不應該全方位瞭解自己的工作對象嗎?就是因為你這種什麽都可以糊弄的性子,才讓人更頭疼你知不知道?」
  突如其來的責駡讓易君彥手足無措,即使事先做好自己犯錯被罵的準備,卻沒想到最後被罵的理由是這樣。
  「那……那個……」他驚慌地瞪著眼睛想要解釋什麽,但是鬼宿根本就不給他反駁的機會,接下來的話更是不帶停頓的一古腦全說了出來。
  「你都跟了藤緒兩年了,居然還學不會做一個經紀人該做的事,我看你也沒必要再做下去了!從明天開始,你就回到事務所來做三線藝人的聯繫工作吧!」
  「什……什麽?」易君彥不敢置信。
  FS的三線藝人也就是一般劇中扮演大眾的演員們,甚至連配角或者臨時演員都算不上。聲優界雖小,但是階級等級卻分外鮮明,誰也不願浪費自己的時間與金錢去做沒什麽發展勢頭的三流聲優,所以三線藝人幾乎都是業餘愛好者們。
  他們在公司沒有固定的地位,不過是憑藉愛好來做一些無關金錢的事情,也當然不會去在乎什麽地位問題,只是負責聯繫他們的職員境遇就要苦的多。
  由於需要三線藝人參加演出的機會很少,所以在公司裏相對就比較空閒,被人指使做這做那的事情也隨之而生。這個職位好聽點叫負責人,難聽了就是跑腿打雜的。
  易君彥實在沒有想到幾乎是一夜之間,他便從當紅聲優的經紀人跌落到事務所打雜人員的地步。就算他工作上出現問題,那麽事務所這邊也應該有所表示不是麽?為什麽以前什麽話也沒說,現在卻突然冒出因為他瀆職而要調配他的話呢?
  鬼宿摘下眼鏡,煩躁地揉著眉心。易君彥是他一手挑選出來的,現在卻要親自判他死刑,心理上多少還是有些難過,更別說這罪責還是他胡編亂造的!但是既然話已經說出口就沒有挽回的必要,這冷血無情的角色看來他是演定了。
  眼神再一次抬起,是易君彥從來沒見過的冷厲。
  「事務所決定讓你做三線藝人的負責人,今天你回去把關於藤緒的工作做一下總結,明天準備移交給下一位經紀人。」
  那是不容置疑的口氣,易君彥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終於像是找回了聲音般動了動嘴唇,
  「我……我可以……」
  「沒必要。」鬼宿又一次打斷了他,已經明白他要說什麽。
  「你已經在他身邊兩年了,按道理來說經驗應該很足夠了才是,可是看看你現在還是兩年前那個老樣子,根本沒什麽發展,這樣下去即使留你在他身邊幾十年,我看也沒什麽希望,倒不如早早退到後方,安分地做一個輕鬆的負責人來得好。」
  說完,他戴上眼鏡埋頭又繼續工作,顯然已經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桌前的人身上了。
  易君彥的喉嚨裏哽著一句話,但終究沒說出口,定定地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樣茫然了許久,才低聲懦弱地回了句:「是。」
  等房內傳來門關上的聲音後,辦公桌後面的男人才又一次抬起了頭,望著那門板唉聲嘆氣了一下,暗地裏又把那害得他如此地步的男人罵了個祖宗十八代,才終於拿起電話撥了串號碼。
  「喂,涉谷,你聯繫一下田中叫他明天來上班……職位?日本聲優帝王藤緒秋月大人的貼身經紀人!」
  洩憤一般,狠狠地摔上了電話。

  走出事務所的易君彥站在大廈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下了決心般咬了咬嘴唇,目光堅毅地往一個方向大步邁去。但是當他真正來到藤緒居處樓下時,一股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他來找他做什麽呢?雖然在社長說出那些話時,他隱約覺得是在強硬地逼他調職,但是這並不代表事情和藤緒有關呀?
  即使藤緒是個非常小心眼的人,也不至於會因為他一次意外的感冒而要辭掉他吧?那麽如果真的是因為瀆職的話,他也應該當著自己的面把自己的不是一一說出來吧?
  話又說回來,社長要把他調職的事情,藤緒知不知道呢?
  心底這麽想著,像是給自己找了個藉口般,易君彥拿出手機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撥了藤緒的號碼。但是很久之後卻傳來「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的提示音。
  身為聲優的藤緒怎麽會在大白天裏關機?即使是任性如藤緒也從來沒有過這種事情。
  一個潛伏著的事實似乎正欲冒出,但是易君彥搖了搖腦袋,拒絕腦海裏冒出那種答案。
  不可能的,他明明昨天還和自己有說話的,沒道理今天就把他拉入黑名單!
  仰頭望著那數十層卻不知道到底是哪一間的窗子,心裏希望藤緒會奇跡般的看到他。但是奇跡終究是在虛幻的東西中才能出現的,易君彥在脖子酸得發疼時低下了頭,然後走到大廈門口的牆腳邊,想著一定要等到他,然後要一個乾脆俐落的答案。
              
        

  藤緒晚上十一點多才回來。他這一天過得十分不順利,莫名的煩躁,莫名的壞脾氣,莫名的開始遷怒別人,導致本來在以前十分鐘就能搞定的段子,今天居然破天荒的弄了兩個小時!真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受挫!
  而更讓他受不了的是自己那些已經快成毛病的習慣,錄完音就理所當然的去拿杯子來喝水,卻發現杯子裏的水早已經涼掉了,這才想起今天易君彥不在的事實。
  而十分鐘前才弄明白的事情,他十分鐘後就隨口叫道「君彥,幫我拿塊含片」,弄得整個休息室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晚上終於搞定了工作後,他又習慣性地率先甩門而去,而當他面對自己的車子翻不到鑰匙時,才驚覺自己把包包放在了休息室。
  本來這些東西都一直是易君彥來幫他拿的,自己無論在前面走多快,走多遠,那個垂首斂眉的人都會用最大的力氣跟在他後面,像一條對主人忠心不二的寵物狗。
  只是從今天開始,他的這條寵物狗已經不在了。
  藤緒怔怔地看著那個窩在角落裏縮成一團的東西。時值晚秋的天氣,風裏像灌著冰雪似的冷,那人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變成壓縮餅乾似的,腦袋、身體和四肢貼得幾乎沒有縫隙,使得本來身材就不是很豐實的他看起來更是小得可憐。
  有那麽一瞬間,藤緒覺得心裏某處地方憋得很難受,但是又不似白天那般氣悶。
  他慢慢走過去,站在那人面前。
  彷佛終於靠著僅剩的一點感覺器官發現了他,易君彥緩緩地抬起頭來看向藤緒,一張臉縮在他的背影下看不出顏色。
  「藤……藤緒?」他眨眨眼,帶著欣喜與不確定。
  想起這雙清澈如山泉的眼睛是怎樣齷齪地去意淫自己,藤緒的怒火又燃了起來,口氣也帶著不耐煩:「你站在這裏做什麽?」
  易君彥聽到聲音後,終於明白過來站在自己面前的,確實是自己辛辛苦苦等待許久的人,臉上綻開喜悅的笑容,連似乎已經凍僵了的四肢都沒感覺,一下就要從地上爬起來,結果僵硬的四肢根本不配合他,站都沒站直就往前栽了下去。
  藤緒本能的接住了他,但是下一刻在明白自己和怎樣的一個人接觸時,想都沒想就把易君彥推了出去。
  易君彥一個趔趄,後腦勺摔在了後面的牆壁上,痛得他哼了聲,抱著腦袋痛苦地蹲了下來。
  知道自己反應有些過分了,藤緒訕訕的,卻也沒有道歉,只是瞥了一眼仍然蹲在地上沒起來的易君彥,有些過意不去地問了下:「你……沒事吧?」
  從地上冒出一句低低的疑問:「為什麽要把我調走?」
  「……」他不知道淳是怎麽跟易君彥解釋的,本來以為只要告訴他結果他就會乖乖接受,沒料到這人會來找他來刨根問底,藤緒一時也找不到話來回答他。
  但是易君彥雖然不精明,卻也不笨。他能在一個異國裏生活這麽多年,靠的並不是虛偽的應酬,而是腦子裏裝的那些是非真理。
  他比前一句更小聲地:「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
  否則為什麽要那麽抗拒他的碰觸?以前明明都會要他揉肩膀的。
  知道他已經明白了些,藤緒索性也不跟他玩語言遊戲了,落落大方的承認道:「我已經知道你是同性戀了,所以接下來你該做什麽心裏也應該清楚吧?」
  即使明白事情的原因差不多是這樣,但是真正聽到這麽直白的話從藤緒嘴裏說出來時,易君彥還是覺得渾身像被扔在冷藏庫裏似的冷。身體抖個不停,嘴唇都被自己咬得沒了感覺。
  快把腦袋垂到地上的人,臉上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來。
  說什麽只要這樣默默留在他身邊就足夠了,可是這也要人家允許你留下才可以呀。
  藤緒看著那個人的頭越垂越低,在想這人是不是又要暈過去了,畢竟剛從醫院回來的人又在外面吹一夜的冷風可不是什麽好事。而就在他要張口問聲時,易君彥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還是湮沒在陰影裏,但是藤緒依稀覺得他臉上有什麽閃閃的東西。
  易君彥說:「抱歉讓您知道了這麽噁心的事,我會從此消失在您眼前,不再讓您看到的。這兩年來,承蒙照顧了。」
  把腰彎到九十度的位置,易君彥的一滴淚「啪嗒」一聲落在了水泥地面上,連個花都沒濺起便被寒風吹得消失不見了。
  所以藤緒沒有看到,所以藤緒眼睜睜地看著他姿勢彆扭地離開了視線,恍然覺得這情景似乎熟悉如昔。
  有什麽東西落在了臉上,冰冰涼的,他抬起頭,點點零碎的像是微塵似的小東西悄無聲息地落下來,靜謐的彷若那個人,連離去都是那般沉靜。
  雪,越下越大,從小米粒到如席大雪,紛紛揚揚,塞滿了藤緒異常複雜的心。
  今年的冬天,來得真是出奇的早。

戀聲中毒(第四章)

  一個人孤零零的遊走在午夜東京街頭,易君彥的腳步有些踉蹌,茫然的目光似乎都沒找到焦距般,只知道不停的走,向前邊一個不知道是否能接受他的地方不停地走去。
  未出生時父親便拋棄了他,而生育了他的母親又在他剛滿十歲時也撒手離開,他的一生,似乎註定要寂寞,註定要悲哀。
  是不是上帝都在滋澤那些信仰他的教徒們,而忘記了丟給他一點點幸福呢?還是說,他就是那個被上帝選中來襯托別人幸福的犧牲品呢?
  他原本不是同性戀的,真的不是。在他小學的時候,還有女生說他可愛搶著親他,初中時情書也是雪片般飛來,到了高中,他也喜歡上同年級的一個女生,並且兩人還交往了一陣子,後來由於對方父母反對而終究走到分手的絕途。
  直到上了大學發生了那件事後,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喜歡女孩子的資本了,只要和她們走在一起,自己都會自慚形穢,想起那齷齪肮髒的夜晚。
  自從他發現自己的眼睛漸漸離不開藤緒後,他也掙扎過,可是沒有用,那種感情根深蒂固的彷若已經糾纏了幾世,一旦陷入便無法自拔。
  但是他深知他的癡戀有多麽絕望,所以決定將這份感情永遠的深埋在心裏,告訴自己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就滿足了。這樣子似乎也給了自己一個繼續好好活下去的勇氣,為了在每一天都能看到自己愛的人。
  但是這樣的勇氣,在今天已經被徹底粉碎了。
  藤緒知道了他是個噁心的同性戀,那麽以後他就永遠都不會想見到他,那種厭惡就好像他渾身上下都散發令人作嘔的腥臭一樣,甚至連看一眼都會倒胃口。他不想看到藤緒那種眼神,那會讓他絕望得找不到自己的呼吸。
  痛疼,似乎總是最愛的人給得最深。
  走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了,易君彥靠在牆壁上呼呼地喘著氣,兩眼的前方也只是白茫茫一片,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頭上閃耀著迷離的霓虹,他微微抬起頭仰望看去。
  LOVELESS BAR||無愛酒吧。
  扯了扯嘴角,易君彥想起以前他聽過的一個DRAMA就是叫什麽無愛的,有趣的是那是一出BL劇,當然他在聽之前並不知道,否則也不會在聽出問題時,慌亂地把CD藏進包中還引來藤緒微微冒火的眼神。
  一旦想起那個人,眼淚就像止不住般往外流。
  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他今晚必須要有種東西讓他減輕這種痛苦。
  站直了身體,穩了穩步子,易君彥步伐還是有些跌撞地走進這家酒吧。
  這是間同志酒吧。
  即使易君彥腦子反應再遲鈍,在看清藍色眩暈的燈光下親密摟抱在一起的人都是男人時,他也明白了。
  掛在牆壁上那些四肢扭曲的人體肖像,就像在嘲笑他似的張大了一張血盆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和鮮紅的舌頭;藍色與黃色交疊的燈光雜亂無章地在整座不足五百平方米的廳裏四處掃射,偶爾一晃下還能看到正打得火熱的男人們;不遠處的一方小舞臺上,一個年輕的男孩正意興闌珊地撥弄著吉他,點點散漫的樂曲混淆在這充滿支離破碎氣息的酒吧裏。
  易君彥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癢,屋子裏各種混雜的濁氣刺激著他敏銳的感官。
  「先生,要不要到裏面坐?」站在門口的侍應生看他一直站著沒動,禮貌地詢問。
  「呃……嗯,好……」
  侍應生很可愛地笑了笑,稍微給他不安的心一點安慰。
  「那請這邊來。我給您找個比較安靜的座位。」
  真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人呢,易君彥心裏默默地想。對著在特殊地點遇到的陌生人升起一種親近感,雖然說人家也只是在盡職做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侍應生把他帶到距離舞臺有點遠的位置,靠著牆壁,吧裏像是探照燈一樣的燈光也掃射不到他,易君彥對這個位置很是滿意。
  「您想要點什麽呢?」侍應生笑咪咪地問道。
  「唔……啤,啤酒吧。」他臉有些紅,因為這種同志酒吧真的是他第一次來,而且對酒類他也不是很精通。
  「好的。」侍應生一點異色也沒有,還是禮貌微笑著轉身走向吧台。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易君彥吐了口氣,以前在上大學時他也在酒吧裏打過工,但是也只是在廚房做一些客人點的炒飯之類的,並沒有到前臺來,所以對這種環境他還是彆扭的很。
  侍應生很快地就送上來一大杯啤酒,易君彥看著金黃色的液體不住上湧的氣泡,有些恐懼地咽了咽口水。
  他的酒量小得可憐,高中畢業聚會那次只不過喝了敬班主任的一杯酒而已,就醉得人事不省了,所以之後不管場合多需要,他也是聞酒而逃。好在藤緒也是個極討厭煙酒的人,所以應酬什麽他自己不喝,藤緒也不許他喝。
  不過今天既然是來買醉的,那就來個痛快點的吧!
  吸了口氣,易君彥如壯士斷腕般捧起酒杯,閉著眼睛就往嘴裏灌,耳朵裏除了咕嘟咕嘟的聲音外什麽都沒有了。
  「唔!」一口氣把整杯乾了,反湧的液體就直沖著喉嚨翻上來。
  緊捂著嘴巴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一會兒,才覺得喉間的異樣下去了,易君彥靠在沙發背上,跟抽去了骨頭似的。
  「怎麽了?失戀了麽?小甜心||」肉麻麻的聲音伴隨著是一隻肥碩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易君彥本能的往後躲去,那人卻更加靠近了些,更是順勢將他圈在了沙發與自己之間。
  被胃裏冰涼的酒精刺激著,易君彥的臉漸漸開始泛上紅色,眼神也有些迷蒙。
  肥壯的男人背著光,他看不清那張臉,但是從他鼻子裏呼出的帶有煙臭的氣息卻直逼著他作嘔。
  「走……開!」他推著,但是渾身上下使不出力氣,所以對於對面的男人而言,無疑只是某種煽情的舉動。
  男人靠近他的臉,氣息的瞬間逼近使得易君彥更加抗拒起來。「走開啊!走……開!」他手腳並用的往男人身上胡亂的推踹。
  「老實點,寶貝,我會讓你很舒服的……」男人急色的把手伸進易君彥的襯衫裏,淫褻地摸索著。
  「不要!」易君彥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像是被突然啟動的機器,瘋狂地掙扎起來,兩隻張牙舞爪的手在男人臉上劃出大大的血痕。
  男人火大了,一個巴掌便朝著他慘白的臉揮上去。「媽的!小賤人你給我裝什麽清純?!」
  易君彥被打得倒在沙發上,一邊臉火辣辣地痛著,血絲也從嘴角邊緩緩流下來。
  男人看他終於老實了,又看了下周圍似乎根本沒發現他這邊的異樣,露出淫穢的笑來,剛要像惡狼一樣撲上去,卻被兜頭倒下來的冰涼液體弄得怔在那,兩眼瞪得老大。
  「他說了,他不要。」身後清脆的聲音冷冰冰的說道。
  男人慢慢把頭轉過來,眼前居然只是個個頭只有一百六十公分左右的臭小子,他那囂張的眼神跟結了冰似的看著自己。
  臉上漸漸冒出青筋,男人眼裏本來漲滿的欲火立刻變成了怒火,燒紅了他整雙眼、整張臉。
  「媽的,你找死!」說完一拳揮過去。
  男孩冷哼了下,輕巧地向後一退便躲過男人的拳頭,接著趁男人收拳之際,撈起男人的胳膊就是一個利索的過肩摔,只聽男人「唔哇」一聲慘叫,整個酒吧都跟著顫了顫。
  男孩一腳毫不留情地踩到男人臉上,傲然俯視著地上的人說道:「你記住今天給你這一摔的人是我,玉置純!想報復的來找我就是!」
  說完轉過身,拖起那還趴在沙發上跟個死屍似的易君彥往門外走去。

  易君彥醒來後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頭痛,痛得恨不得把腦袋砍了。
  「嗯……」極其難受的呻吟。
  「醒了?」有人沒什麽感情的問了句。
  易君彥一下子睜開眼,騰地坐起身子,結果由於低血壓,又讓他腦袋跟針紮似的抽疼起來。
  門口穿著浴袍敞著領口的人低低地笑起來,繫得本來就不緊的浴袍領子又向下滑了滑,露出一大片雪白細膩的胸膛。
  易君彥皺著眉打量懶散地靠在門框上的男孩,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可渾身上下卻透著與年齡完全不相符的成熟。
  由於剛洗過澡的關係,一頭被染成青綠色的頭髮柔順地貼在腦袋上,發梢還滴著水珠,濕濡、小巧的耳郭上穿著不下於五個耳環,一張漂亮鮮豔的臉蛋堆著慵懶的微笑,眼神略帶迷蒙,櫻紅色的唇瓣微微翹起來,給人一種可觀而不可近的距離感。
  「觀賞夠了?有感覺了麽?」男孩看著他的眼睛笑道。
  易君彥不理解地投去疑惑的眼神,只見男孩以一種非常優雅的姿勢施施然地走過來,兩手支在床上,一張俏似女孩的臉湊得幾乎貼在易君彥的臉上,在易君彥驚得愣在那裏時,伸出舌頭很是色情地舔了下易君彥的臉。
  易君彥跟被蛇咬了一口似的,立刻抽身直退到床頭,一隻手捂著被舔的那半邊臉,眼睛死死地瞪著男孩:「你……你你你做什麽?」
  男孩委屈地噘起嘴巴:「你剛才用眼睛吃了我那麽多豆腐,怎麽就不許我親你一下?」
  「誰誰誰……誰吃你豆腐了?」
  「你呀!剛才看得那麽起勁,我還以為你下面硬了呢。來,過來給我看看,」男孩對他「親切地」招招手,「硬了的話,沒準兒我會施捨你一次哦。」
  易君彥被這麽色情的話刺激得臉色比日本國旗那中間的一個圓還紅,嘴巴不僅上下打架連牙齒都跟著直哆嗦:「我……我我……」支吾了半天也沒說成句子。
  男孩終於憋不住了,滾倒在床上捂著肚子笑得死去活來。易君彥知道自己被人耍了,一張秀麗的臉更是黑一會兒紅一陣白一下的煞是精彩。
  笑夠了,男孩仰著脖子從頭頂看向易君彥:「喂,你叫什麽名字?」
  易君彥氣他一個小孩居然來耍他一個大人,扭過頭不搭理他。
  男孩也不生氣,翻個身子趴在床上,饒有興味的盯著易君彥半天:「你啊,長得明明不漂亮,可是全身上下都冒著一股讓人想狠狠蹂躪的味道呢。」
  聽不出是笑話他還是在讚美他,易君彥繼續選擇無視。
  「呐,我叫玉置純。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吧,這是禮貌不是嗎?對方都告訴你他的名字了。」男孩誘勸道。
  「……」
  「喂,你這人怎麽這麽沒禮貌啊?今天可是我救了你哦,如果不是少爺我,你早就被那豬肉肥腸給生吞了!」已經不是很有耐性了。
  「……」易君彥稍稍轉過頭來看著男孩,眼睛轉了轉,最後心裏的防線還是敗在「恩義」這種說辭上,雖然在他記憶裏只知道有人在侵犯他,並不知道對方到底是誰。
  「易君彥。」他低聲說道。
  「哎?你是中國人還是韓國人?」玉置純來了興趣。
  「中國人。」
  「真的?」他興奮的跳起來,「我最喜歡中國了!喂喂,你們那是不是有種叫三弦的樂器?」
  望著前一刻還面色冷漠的男孩,此刻眼裏卻全是閃閃發光的星星,易君彥覺得這孩子也許並不是個壞人。
  「嗯,是有。其實和日本的三味線差不多的,據說是十六世紀傳入日本後經過改造而形成現在的三味線。」
  「但是我還是喜歡原裝正版的三弦啊!BL裏的小直他奶奶去中國回來就給他帶了把,我彈了幾下,嘖,那音真是超正!」
  「BL?」BL不就是那個那個嗎,這小孩怎麽這麽不加掩飾的就說出來了?
  「LOVELESS BAR啦。本來縮寫是LB,但是本來就是同志酒吧,所以我們乾脆就叫它BL。」
  原來就是自己去的那間酒吧啊,易君彥有些汗顏。想起自己突破循規蹈矩的生活,第一次的探險居然就碰上被人強迫的事情,心裏對那種地方馬上判了死刑。
  「呐,彥彥,下次你回國也給我帶個三弦好不好?」美麗的少年睜著水汪汪的大眼渴望地望著易君彥。
  身體一震,易君彥又本能地想向後退一些,無奈已經是窮途末路了,「你……你別叫我彥……彥彥。」
  「有什麽關係?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男孩咧開唇角笑得單純如天使。
  「我……」連愛撒嬌的志水哲也也只是喚他「小彥」而已,對於這個無限親密的稱呼被一個陌生男孩叫出口,易君彥還是覺得自己老臉掛不住,但是面對那麽一張清清雅雅連個黑點兒都沒有的臉,他卻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來。
  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些響動,男孩的表情僵了下,隨即笑著低聲對易君彥說:「你在這裏等等哦,但是外面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許出去,知道了嗎?」
  雖然不明白他搞什麽鬼,但是既然自己是在人家的臥室裏,好像也沒有資格去計較這些事情,畢竟人人都是有不願被人窺視的隱私。
  「嗯。我知道了。」他乖乖答道。
  玉置純露出一個完全屬於大男孩的燦爛笑容,捏了捏易君彥白皙嫩滑的面頰,在對方惱羞成怒前快速溜出門外。
  易君彥被玉置純惡作劇的行為弄得滿臉通紅,隨即想他畢竟還只是個孩子,自己和孩子生氣未免也太小氣了些,也就沒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
  靜下來的屋子大的恐怖,易君彥謹遵玉置純的話連動都不動一下,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的動作讓客廳的人聽出了臥室的異樣。但是沒多久,一道低沉的,十分熟悉的聲音淡淡地飄到他的耳朵裏,似乎還夾雜著男孩那清亮的叫聲。
  易君彥知道自己這麽做不對,但是他沒辦法控制,腳像自己長了腦子一樣,不由自主的向門口小心翼翼的走去,那道熟悉的聲音竟恍若魔音,把他的手吸到門把手上,然後緩緩打開。
  客廳寬大的沙發上,一個高大的男人赤裸著上半身,壓在已經完全呈裸裎狀態的玉置純身上,呼吸急促著,手在少年年輕充滿彈性的肌膚上兇殘的遊走撫弄,引起少年抑制不住的顫抖。
  「翔……啊……」玉置純媚語呢喃的呻吟著,兩隻細白的手臂攀爬在男人脖子上,將對方緊緊拉向懷中。
  非禮忽視,非禮忽視!易君彥像是被媽媽抓到正在幹壞事的孩子,窘迫的臉上一片緋紅。他趕忙把身子向後縮去,可就在他也要把門關上的一瞬間,那男人特有的沙啞的叮嚀,把他生生地定在了原位。
  男人對身下的人命令:「純,把腿張開。」
  易君彥認識這個聲音。由於工作的原因,他對人類的各種聲線有很敏銳的觀察力,有時候也許會不認識人家的臉,但是一聽到聲音就絕對會想起來,這也是為什麽藤緒總喜歡把自己的錄音給他聽的原因。
  「社……社長?!」他驚呼出聲,等到意識到自己聲音過大時,已經晚了。
  壓在男孩身上的男人停下了動作,一雙如鷹的眸子不帶一絲猶豫地直接射到臥室門口的位置,站在那裏捂著嘴巴為自己的一時失言而恨不得變成灰塵消失掉的易君彥,驚恐地瞪大了眼。
  玉置純微微嘆了口氣,略帶力道的想推開身上的人。
  但是男人沒有放開他的打算,更用力的壓著他,一雙燃著火的眸子恨恨地落在他臉上,口氣陰陰的:「他是誰?」
  玉置純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指的人是哪位。
  「朋友。」他淡淡地回答,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
  男人挑起那一道劍似的眉,「朋友?在臥室認識的朋友?」
  玉置純撇撇嘴,不置可否。「算是吧。」
  男人皺起眉來,眼睛裏的火光更是熊熊燃燒了起來,但是他卻仍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與此刻他的姿勢簡直成鮮明的對比。
  「純,我們的契約裏好像不包括這一項。」
  玉置純淡淡地笑起來,可愛地歪著脖子。「契約裏也沒說我不准和別人上床不是嗎?」
  「我討厭被別人玩過的玩具,純。」
  「那麽就把它丟掉吧,它已經髒了。」輕聲的吐出,眼睛一眨不眨地仰頭望著男人。
  男人終於控制不住似的咬牙切齒起來,眼睛緊緊盯著男孩如水般清澈的眸子,似乎正有無數的氣慢慢從他身上擴散開來。
  他伸出手,不是太用力的卡在玉置純的脖子上,那麽纖細的脖頸,根本就不盈一握。
  「我玩過的東西你覺得我會把它送給別人嗎?就算我厭惡了,也要親手把它毀滅了。」頓了下,聲音突然變得無比溫柔,像是情人間蜜裏調油嬉戲一般的口氣:「純,信不信我會殺死你?」
  男孩笑起來,燦然若花:「信!翔,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信的。」
  男孩笑起來的表情有著哀傷,但是被怒火燒紅了雙眼的男人並未發覺。
  雙手漸漸加上了力道,男人和男孩四目相視,有什麽異樣的東西似乎在緩緩孕育著,但是在它還沒有成形時,一道身影用盡力氣撞過來,把它打得煙消雲散。
  易君彥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才把正行兇的男人撞落到沙發下,然後他急忙拖起還在錯愕的玉置純躲到角落裏,一臉戒備的看向慢慢站起身朝他望過來的男人。
  「社……社長,您……您不能這樣……」雖然想裝一下英雄,但是聲音裏的抖動卻洩漏了他的膽怯。
  易君彥做為一位曾經受他所雇的員工,對於自己的頂頭上司總是心存一份畏懼,以前是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把工作給丟了,但是現在純粹是習慣使然。
  男人怔了下,隨即又挑起了眉問道:「你是Fantasy Sound的人?」
  易君彥有些驚訝,今天早上社長還跟他談調配的事情啊,怎麽這麽快就把他忘了?
  「社……社長,我是……我是易君彥啊……」
  身後的男孩這時淡淡說了句:「Fantasy Sound社長是他孿生弟弟||鬼宿淳,現在在你眼前的是鬼宿翔。」
  啊?
  易君彥傻瓜似的張大了嘴,一臉不置可信地看著和社長一模一樣的男人,為什麽他在FS工作了兩年,居然都不知道社長有孿生哥哥?但是這好像也屬於個人隱私,社長他從來不喜歡被人打聽自己的私生活。
  男人赤著上身,顯露出精瘦卻不柔弱的身材來,那張和FS有名的美麗社長同樣豔麗的臉似笑非笑地看著易君彥。
  「純,你的小朋友非常可愛啊。」
  「謝謝。」玉置純也很不客氣,站起身,毫不在乎的赤裸著走到男人身旁的沙發前,將被蹂躪的皺成一團的衣服慢慢穿起來。
  男人的眉又皺起來;「你要去哪?」
  「離開。」男孩還是淡漠的說著。
  男人一把抓過他的胳膊,「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迎視上去,男孩聲音像是被山泉洗過一般的乾淨清亮:「我說離開。」
  「啪!」玉置純被男人一個巴掌狠狠的打倒在地。
  易君彥心驚膽顫,又擔心著落在地上就沒再動彈的男孩,最後還是咬著牙跑過去擋在男孩面前:「你……你你你……你不能打人!」
  一隻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易君彥回頭看到男孩嘴角流著血的臉,他朝著易君彥笑笑,表示沒什麽,但是易君彥卻更加不放心起來,死死的護在那裏。
  「我不能讓他再傷害你了,你又沒做錯什麽,他怎麽可以隨便打人呢?」
  他從小就沒有爸爸,沒有一個強壯的肩膀來保護的滋味他體會的很深刻。
  小時候看到別的孩子被人罵哭了或者打傷了,都會惡狠狠地說「你等著,等我回家找我爸爸來揍你!」,可是他被人罵「沒爸爸的野種」時,卻只能躲在家裏的床底下一個人哭。所以看到被打的玉置純,就難免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這樣想著,似乎給了易君彥莫大的勇氣,張開雙手完全就是一副英雄就義的模樣。
  鬼宿翔饒有興味的看了半天,嘲笑道:「憑你這身材也想保護他?長得跟個女人似的居然敢在我面前逞英雄?!」
  眼睛充血的男人摩拳擦掌地向自己撲來,易君彥嚇得緊閉雙眼,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翔!」
  正要出手時,卻意外地聽到純帶著懇求的叫喚,男人身子一頓就把力氣給撤了回去。
  他冷冷地看過去,「怎麽?知道錯了?」
  玉置純繞過易君彥走到鬼宿翔的面前,仰頭看著他。
  「翔,我們結束吧。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他聲音裏充滿疲憊,非常非常的疲憊。
  「給我個讓我信服的理由,純。你不是說過我們的契約是最完美的嗎?現在不過才五年而已,你就玩不下去了?」
  玉置純看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三分鐘那麽長,才沙啞著聲音說道:「我錯了,我們的契約根本就不完美。因為我忘記要把它算進去了。」
  他用一隻手指指著自己的心臟位置,眼神哀傷。
  男人先是有些驚訝的樣子,然後慢慢地神色複雜起來,眼睛稍微地眯起,透出玉置純完全看不明白的感情。
  「純,你不該的。」男人似乎在苦笑。
  玉置純也哀戚地扯了扯嘴角,但是露出來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是,我也知道不該。但是怎麽辦呢,它就是這麽不聽話……明明,明明都告訴過它,不能喜歡上的……」聲音越來越小,已經沒辦法再抬頭看他了,
  站在一旁的易君彥雖然不明白兩人之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但是由玉置純的話可以很明白的理解出,這個少年,也和自己一樣,喜歡上了一個自己不該喜歡的人。
  喜歡一個人這種事情真的是非常傷腦筋呢,尤其是那些明知道一旦碰上就會自我毀滅的人,為什麽心臟就不能聽話點呢?
  落下了眼睫,易君彥掩飾掉自己內心的酸楚。
  鬼宿翔看了少年一眼,然後默不作聲地走到落地窗外的陽臺上,掏出一根煙點燃,兩隻眼睛望著快要迎來黎明的東方,張口狠狠地吸了口,在氤氳的煙霧中眯起了犀利的眸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子裏的兩人仍是一動不動地站著,而屋外的人也似乎完全把自己扔在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裏,抽著煙的姿勢有著說不清的落寞。
  在天空終於泛起一點魚肚白時,男人低沉嘶啞的聲音輕輕地飄過來。
  「你走吧。」

戀聲中毒(第五章)

  鏗鏘嘈雜的調子充塞在這個不是很寬敞的地方,在藍色與黃色交錯的燈光下愈加張狂起來,像是一隻被鐵鍊束縛的野獸,張著血盆大口掙扎著要衝破束縛……
  這裏是LOVELESS BAR,簡稱BL。不大的空間擠滿了人,他們興奮的臉在黑暗中看不真實,但是能感受到的,卻是那無以名狀的激情與亢奮。
  BL的頭牌駐店樂團||ROLLING STAR每天的表演時間,總是有種開小型演唱會的感覺。
  易君彥從廚房的門裏探出去一個頭,卻被那雜亂無章根本聽不出調子只覺得吵鬧的可以的聲音逼了回來,閉上眼睛狠狠地揉了揉太陽穴才覺得腦袋好一點。
  從他第一天聽到玉置純的樂團演奏起,直到現在他都沒辦法讓自己適應那種重金屬極強的搖滾樂,而在舞臺上蹦跳玩耍得不亦樂乎的玉置純則完全一副陶醉其中的樣子。
  用很多發膠固定起來呈現出雞窩狀的頭髮,即使他跳躍的幅度再大也不見有絲毫敗落的模樣;白淨的臉上掛滿了汗珠,隨著他每一個大幅的動作都會甩出水滴來;從唇環處掛起的鍊子一直延伸到耳環那裏,將兩個環牽連起來,一蹦一跳中還能看到嘴唇和耳朵的劇烈顫抖;身上那身看起來和乞丐根本沒什麽區別的衣服,據說還是花了高價買的名牌貨,但是易君彥是真的第一次看到用帶子將兩條褲腿連起來的褲子。
  樂聲稍停了片刻,廚房的門突然被大力地推開。
  「彥彥,給我做點吃的,餓死我了!」
  走進來的玉置純,臉上掛滿了汗珠,兩腿一蹦,一屁股坐在了廚房桌子上。
  「咦?表演完了?」
  「沒呢,我餓了,所以讓他們幾個先頂會兒。」
  玉置純是龐克樂團的貝斯手,這是後來他答應來BL做廚師後,玉置純才說起的。
  「說你多少次啦,不要坐到桌子上,這樣還讓人家客人怎麽用餐?」無奈地想把他拉下來,怎知他又開始撒起嬌來,笑嘻嘻地躲來躲去,就是不肯被易君彥抓到。
  對於玉置純這樣單純的孩子氣,易君彥總是拿他沒轍。
  玉置純對於他自己的事很少跟易君彥說,半個月前從那棟豪華的公寓裏狼狽地出來後,玉置純只對他說出「我現在沒人養了,小彥彥,你收留我吧!」這種話,便絕口不再提關於那個男人的事,好像從那個屋子裏出來了,那個男人就走出了他的記憶一樣。
  但是易君彥知道他只是不想再提起來然後悲憫的舔舐傷口而已,或者說,他驕傲的不想獲得任何人的同情。但是不管哪一種,這個受傷的孩子都是讓人忍不住為之心疼的,在他每晚一個人孤寂的坐在敞開的窗戶邊吸煙望天時。
  也許是同病相憐,也許是他本身對於藤緒的愛無法宣洩而轉化成親情移到了玉置純身上,易君彥對玉置純非常的寵愛,認識的人都說他們上輩子也許是兄弟。
  每一次玉置純都會裝作很生氣的樣子,一把摟過易君彥的脖子親密的宣佈:「誰說他是我哥啦,他明明就是我的達令!」
  易君彥這時就會很尷尬的漲紅了臉,雖然這裏是同志酒吧,但是被這麽光明正大的摟住還叫成達令這種親膩的稱呼,他一張老臉還是羞得想找地方躲起來。
  他那時就很不明白,玉置純心中明明是喜歡著那個男人為什麽還要和自己搞曖昧呢?但是時間長了,他就明白玉置純的用心了。
  同志酒吧裏當然只有同志,而像他這種用調酒師洋介的話說「看了就會胃口大開」的人,自然像被拖進狼窩的小綿羊,對他流著口水看得眼珠子都不會轉的人比比皆是。
  易君彥根本不會任何防身手段,受到騷擾了,在對方一句「啊,對不起,我認錯人了」或者「抱歉,屋子太黑我不小心撞到你了」這種話下,也會單純的信以為真。但玉置純則完全不同,他雖然年齡小,個子也小,但是打架的功夫卻是這裏出了名的。
  按照後來洋介說的,玉置純也是由於被人騷擾而和人打起來這些事情中慢慢學會打架,而這裏來的大多數都是老客戶,知道他比較能打後,就再也不去招惹這只沒毛的刺蝟了。
  玉置純現在當眾宣佈易君彥和自己的關係匪淺,也就是間接告訴大家「他是我的人,你們最好少碰他,否則……哼哼哼!」。
  果然,這之後易君彥在BL裏終於獲得了相當引以為傲的尊重和禮遇。也由此自己對於他的所作所為,寵溺之外更多了些感謝。
  放棄了把他拉下來的打算,易君彥轉過身準備為他做吃的。
  「想吃些什麽?」
  在酒吧裏隨時餓隨時往廚房裏鑽的玉置純,笑容滿面地開始點餐。
  「蛋包飯!要撒上很多芝麻和花生的。」
  「是!是!我的大少爺,那麻煩你先出去行嗎?做好之後我給你送出去。」
  「我不要!」
  「為什麽?廚房油煙很重的哦。」
  「我出去的話,廚房裏不就是彥彥一個人了嗎?要是有人趁亂進來欺負你怎麽辦?外面聲音那麽大,你呼救都聽不到。」
  知道他體恤的心意,易君彥也不再說什麽了,臉上微微揚起了微笑。
  在明白藤緒已經知道他是個同性戀後,易君彥就沒再去FS上班了。他用一天的時間,把關於藤緒工作的總結用快遞送給公司後,就在玉置純的建議下來BL工作。
  當時他因為有在酒吧裏做廚師的經驗,所以來這裏就直接被分配到了廚房,每天按照顧客的要求炒些小菜或者做個甜點什麽的。
  畢竟還是酒吧,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多少人來點餐,老闆甚至想撤掉廚房,但是礙於台柱玉置純,他沒有當面表示出來而已,只是人情世故懂得多了的易君彥,大體上從老闆那每次看到自己就皺眉撇嘴的動作裏已經瞭解到大概了。
  過了三、四天後,情況稍有好轉,點餐的人在第一次吃過易君彥的料理後,很快就會送來新的點菜單。漸漸的,來酒吧裏專門要求易君彥做料理的人也多起來。
  直到現在,每天都會有雪片似的點菜單不停地送進廚房,老闆看他的表情也終於和顏悅色甚至帶了分恭維來。
  酒吧裏的人私底下都說易君彥是BL裏的第二個台柱。
  玉置純在知道易君彥的廚藝如此驚人後,就再也不肯和他買便當吃了,每天都賴著易君彥給他做飯吃。
  「彥彥,我們再去租一間房子吧!要帶廚房的那種。」
  「咦?為什麽?」易君彥停下鍋鏟,轉過頭來。
  坐在桌子上的玉置純晃著兩條腿,興致勃勃地說:「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沒廚房啊!我不止想午飯和晚飯都吃你做的飯菜,連早飯都想。」
  他們現在住的是易君彥那間小破屋子。易君彥會做料理沒錯,但這並不代表他喜歡做。小時候由於媽媽離開得早,他沒那麽多錢又不能餓肚子,所以只好自己動手做飯。
  但是長大了,工作多了,特別是近兩年來做藤緒的經紀人,忙得簡直兩隻腳離開地面的時間都不超過五小時,哪里還來的時間做飯?後來租房子時,就很有先見之明的租了個不帶廚房的。
  但是對於同樣沒有父母的玉置純,易君彥就憐惜得什麽都肯為他做。
  「租房子……到哪里去租啊?」
  「小林說他有間房子正空著,不但有廚房,還有淋浴間和無線網路接收器,我們可以先去住那裏。」
  小林是ROLLING STAR的鼓手。
  「那麽多設備……租金方面一定很高吧?」
  易君彥有些不安。他雖然有些積蓄但並不是很多,如今做聲優的都不能賺多少錢,又何況他這做經紀人的,但是看著純興奮的光彩煥發的臉,又不好意思直說自己沒錢。
  「不貴啦!小林說反正空著也是空著,我們只要自己交水電費就OK了。」
  「哎?真的嗎?」
  「放心吧!我玉置純交的兄弟,個個都夠義氣!」還拍拍胸脯,大表男子氣概。
  易君彥笑起來。「那也得好好感謝人家才是。要不搬家那天把他請過來,我做一頓好飯菜款待他一下吧。」
  雖然玉置純推說著不用不用,但是易君彥不想欠別人這麽大的人情,仍然堅持。講不過他的玉置純最後只好聽了易君彥的話。
  吵鬧的音樂和沸騰的人群似乎都安靜了下來,易君彥再次把門拉開一條縫,看著重新各就各位回到座位上的顧客暗暗鬆了口氣。
  「已經結束了哦,你快回場子裏吧。」
  受不了這傢伙一身汗水的逛廚房,易君彥把做好的蛋包飯塞他手上,開始趕人。
  「好啦好啦,我回去就是了。真是的,人家就是想和你多膩會兒嘛,你看你!」
  嘟嘟囔囔地抱怨著,玉置純還是被易君彥給推出了門外。看著他抱著蛋包飯興沖沖往位子上跑的背影,易君彥的嘴角掛上了笑容。
  他現在的生活是很安定和諧了。不用每天早上去趕地鐵給人家買早餐,也不用跑前跑後的去安排日程,更不用去擔心自己的事情被對方知道後會遭到如何的恥笑。
  那些事情彷佛一下子成了前世的記憶,遙遠而模糊起來,只是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會想起那個人的每一個音容笑貌,以及在一些細微的時刻,不自覺地擔心起對方是否還安好。想想就覺得自己實在可憐,連想忘記一個人都做不到。
  他沒向玉置純談過關於自己曾經的事情,對方也從未問起過,在這種事情上,他們之間很有默契保持著平衡。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一處不願被人觸碰的地方,即使關係再好,也絕對要給對方一個可以喘氣的空間。這是上大學時心理老師講的話,易君彥記了好幾年。
  接下來就到他該忙的時候了。
  ROLLING STAR的演奏時間都是在八點鐘的黃金時段,一直到九點鐘結束,這段時間人們都會跟著樂團的節拍叫囂瘋狂,根本不會來點餐。而演出結束後,正巧就是夜宵時間,瘋累了的顧客自然會點很多的料理,那也是易君彥忙得最頭疼的時候。
  果不其然,都沒超過兩分鐘,第一份單子就進來了。之後陸陸續續,每天只增不減的點菜單鋪天蓋地的湧進來,易君彥忙得不可開交。
              
        

  玉置純那次所提起的搬家事情,易君彥本來以為還要等上一段時間的,畢竟收拾那些行李什麽的也要花一些時間準備。可沒想到這傢伙說什麽就做什麽,當天就給對方打了招呼,結果第二天他們就搬了家。
  新家位置比較靠近BL,這對兩人來說方便多了。因為BL都是在淩晨打烊,那個時候不管地鐵還是電車什麽都沒了,兩人從來都是徒步回家,而等他們終於回到家,一般天都亮了。
  淩晨兩點鐘,BL打烊,易君彥和玉置純一同從酒吧的後門走出來。
  「彥彥||我餓了||」玉置純沒骨頭似的靠在易君彥身上,身後的貝斯斜斜地掛在另一頭的肩膀上。
  易君彥笑著扶了他一把,輕聲罵道:「在舞臺上是條龍,下了舞臺就是條蟲的傢伙!」
  一句話剛說完,才被扶正的傢伙又筆直地倒在了他身上,易君彥無奈的笑笑,隨他靠著去了。
  「呐,彥彥,回家給我做餃子好不好?」男孩很有氣無力地撒著嬌。
  「那個很費力啊,要剁餡料還要和麵的。」
  「嗚……可是我想吃啊。我想吃酒吧裏那些傢伙永遠也吃不到的東西!」男孩眼睛裏是完全屬於小孩子的童真。
  由於餃子的工序太複雜的關係,酒吧的菜單上沒有這一項。而玉置純卻偏偏特別喜歡這東西。
  易君彥寵溺的笑笑,「好啦好啦!給你做啦!」
  「萬歲!」男孩蹦起來,生龍活虎。然後一把摟過易君彥的脖子在他臉上狠狠地親了口:「彥彥最好了!」
  易君彥見怪不怪了,這傢伙根本就是小孩子心態,總是在嬌縱他一點點時就會做一些親膩到讓人受不了的行為,不過今天都這麽晚了,街道上也沒人,勉強就不跟他計較這個吧。
  這麽大方的想著,易君彥也開心的笑著和男孩並肩歡快地朝兩人的家走去,完全沒注意到隱藏在黑暗下,那一閃接著一閃的東西。

  又在某人曾經的住所樓下鬱悶了一晚上的傢伙,開始不住罵自己真他媽是個傻瓜。
  雖然明知道那個人已經搬走了,可是就像得不到魚吃的貓一樣,哪怕嗅點殘餘的味道也感到心安。覺得可恥,但是無論如何也不想走掉,於是就這樣一邊自我厭惡著一邊像個變態一樣守在這裏。
  寒氣一直充滿周身,藤緒甚至覺得自己的下半身都消失了,卻仍沒有離開的打算。
  用來聯繫工作的手機還是關著機,否則這個時候,那個新來的經紀人一定又會像個機器人似的用冷冰冰的聲音叫自己起床上班,完全沒有任何表情的新經紀人讓藤緒非常的想念易君彥。
  雖然一直都是一副軟弱的模樣,但是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聲音,卻是比任何音樂都來得動聽,溫柔的聲線每次都會讓自己享受得想再次睡去,而這時男人那暖在懷裏的肉包子和豆漿又給了自己另一個吸引源。
  男人怯弱的說著「你……你還是起來吧,否則早餐就…就冷掉不好吃了……」的聲音,彰顯著男人對自己的畏懼,也許那個時候他就在喜歡自己了也說不定,因為易君彥在工作上面對其他人時,並非總是這般膽怯的,他也有他自己很有擔當的一面。
  想著這個人反差的行為,藤緒悶悶的心情得到了些許舒緩。
  已經純粹是冬天的天氣,冷的簡直要把人骨頭也凍僵,藤緒看著外面漸漸走出家門的人們,默默地搓著兩隻冰涼的手,呼出的氣息都像是要結成冰一樣。
  另一支手機突兀地響起來。
  一聽到這聲音,藤緒的眼睛亮了起來,立刻就抄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早上好。我是藤緒秋月。」他儘量克制著自己興奮的心情。
  「早上好,藤緒先生。您拜託我們尋找的人已經找到了,您現在是否有時間見一下面?或者您不方便的話,我們也可以把資料快遞過去的。」
  「不用麻煩,我們就在小川町的玉碗茶廳見面好了。」
  「那好。我六點鐘在那裏等候您。」
  「一會兒見。」
  放下了電話,藤緒嘴角終於露出了半個月來第一個算是微笑的表情,急不可耐的走向車子,往著約定的地方疾馳而去。
  本來,易君彥一開始離開他只是覺得心裏很不舒服,把它歸認為是不習慣的藤緒也並未太過在意。但是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瘋狂。
  他一點也看不上現在這個新來的經紀人,雖然鬼宿淳說那個人原本是給影視紅星做助理的,可是由自己這方面來看,對方根本就是個鬧鐘與備忘錄的電子結合體。
  早上用那種生硬的口氣叫他起床也就罷了,居然連自己兩年來風雨無阻的早餐也敢懈怠,泡的茶水總有股苦味,他也沒指望這種人會對自己的作品有何見解。新人的種種過失總是讓他想起易君彥,他沒想到自己失去了易君彥就如同失去了生活的指南針。
  第一天來到易君彥的居所樓下時,藤緒由於不知道自己該對對方說什麽,而只是留在車子裏頭,看著樓上黑漆漆的窗戶發呆。第二天、第三天……一個禮拜後,藤緒從剛開始只是工作結束後停泊一個小時,漸漸增長到乾脆丟掉工作一整天都留在這裏。
  這樣不管如何,總有機會碰上那人一面,那時候再說是偶然遇到也沒什麽關係。
  可是後來他發現即使自己睜亮了眼去刻意搜索,那個人的身影還是從未出現過。
  他有些驚慌了,想起易君彥臨別時曾對他說過,從此消失在他眼前不再讓他看到,藤緒就覺得心臟疼得厲害,腦子裏本來的理智也亂成一灘漿糊,想也沒想地就沖下車子去敲那個人的家門。
  結果沒有人來給他開門,鄰居家的小孩探出門來看了他一眼後說:「您找彥哥哥嗎?彥哥哥已經走了哦,不會再回來了。」
  那一刻,藤緒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都動不了了,失望漸漸幻化成一種微妙的絕望,遍佈全身的蔓延。
  拜託偵探事務所去尋找易君彥,是因為對方在業界相當有信譽,為顧客保密,工作效率又高。但尋找易君彥依然不是很容易,畢竟他還是個持著工作證的外國公民。
  對於易君彥的事情,不僅自己瞭解的很少,連事務所的資料庫裏也只是簡單的介紹了他的家人姓名和現在的居家住址而已。
              
        

  在幽雅靜謐的茶廳包間裏等了不到十分鐘,對方果然準時的走了進來。
  「您好,我是DOC的木下京一。」一個僅僅二十多歲的男人在自己對面跪坐下之後,自我介紹道。
  藤緒點點頭,說了句「您好」就直奔主題,要求看調查出來的結果。
  對方將滿滿一牛皮紙袋的東西呈給藤緒,藤緒拿過來後趕忙開了封,結果最先入他眼的卻是照片上相依相偎的兩人。
  「這是我們在東京最有名的同志酒吧LOVELESS BAR門口拍到的,據我們瞭解,您要調查的易君彥先生現在就任於這間酒吧做廚師。」男人示意地指了指照片上兩人身後還在發著璀璨霓虹的招牌。
  但是藤緒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著照片上笑得異常開心的男人,那幾乎是自己從未見過的表情,在黑夜裏似乎都燦爛的在發光。
  「這個人是誰?」他指著靠在易君彥身上懶洋洋的年輕男孩。
  「名字叫玉置純,是易君彥先生的同居者。」
  「同居者?」異常刺耳的稱呼讓藤緒擰起了眉毛。
  「是。據我們調查,目前易君彥先生就是和這位玉置純先生合住在LOVELESS BAR附近一座公寓裏。」
  同性戀……同性戀酒吧……和男孩在半夜裏親膩相擁……同居者……
  藤緒抓著資料的手微微顫抖起來,牙齒間似乎都有摩擦的聲音,對面的男人依然不動聲色的看著他,端起茶來細細抿了口,完全置身事外的做法。
  很久之後,稍微恢復平靜的藤緒才青著臉說了一句:「謝謝你們的努力,剩下的委託金會在今天之前匯入帳戶的。」
  對方很文雅的笑起來:「那就麻煩您了。那麽,告辭了。」
  在那人離開後,藤緒好不容易控制的怒氣終於爆發出來,他一把將手中的資料甩了出去,不想再看那張曖昧至極的照片一眼!
  至於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莫名的怒火,藤緒決定不去細究,也許是生氣易君彥這麽快就移情別戀,也許是因為自己一直以來霸佔的最佳僕人卻被別人拿來利用著,總之他就是覺得那個把全身重量都賴在易君彥懷裏的男孩非常礙眼!

  在門口徘徊了一個多小時,當門口本來笑容和煦的侍者終於皺起眉頭開始盯著他時,藤緒咬了咬牙,挺起胸膛闊步走了進去。
  這實在是個很後現代的酒吧,雖然牆面上張牙舞爪的壁畫和裏面昏暗的燈光讓藤緒開始皺眉,不過好在裏面的空氣還算好,沒有一般爛酒吧那種污濁。
  藤緒他不知道,在易君彥的料理還沒那麽出名前,BL的空氣簡直可以和垃圾場相提並論,只不過後來人們都喜歡在這裏吃東西,不得不自我檢點些,不再污染空氣害人害己而已。
  挑了一處比較晦暗的地方坐下,易君彥開始將目光逡巡在各處走動的人們中,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個讓自己心煩意亂了半個月的傢伙。
  但是看了半個小時也沒見到那人的身影,侍者什麽的都是清一色比較清秀瘦小的少年,只有酒保是個比較年長的年輕男子。難道這傢伙只在廚房待著嗎?這樣的話那自己只有親自到後面找他了。可是……以什麽理由?
  藤緒嘆了口氣。
  「先生,您要不要再添點東西?」侍者過來看著他面前已經空掉的蘇打水說道。
  藤緒不喜歡喝酒,所以來到了這裏簡直就是貓走進了牛馬窩,根本對不上東西。
  「……蘇打水。謝謝。」
  侍者奇怪的看了一眼,但也沒說什麽,站起身準備去給他拿東西,藤緒這時急忙叫住了他。
  「還有什麽事嗎?先生。」
  「那個……你們這裏有位叫易君彥的先生麽?」他小心翼翼的問出口。
  侍者笑起來。「是啊。您是彥彥的朋友嗎?還是專程來吃彥彥料理的?」
  彥彥?
  這個稱呼聽起來真的是……相當刺耳!
  「呃……我是他……他……」支吾了半天卻終究沒想出自己到底是他什麽人,朋友吧,好像也沒那麽親的關係,前老闆的話,聽起來也很不中聽。
  侍者卻是了然一笑。「啊,我知道了。沒想到彥彥以前會有像您這麽英俊的男朋友呢。是說嘛,彥彥也很惹人愛就是了。不過呢,先生,彥彥他現在可是名草有主的哦,我想您還是不要再糾纏他的好。」侍者帶著微微的警告意味說。
  藤緒的下巴差點掉下來,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猶豫竟然給對方造成這樣的誤會。
  男朋友?如果不是這燈光黯淡,恐怕自己臉上的色彩一定相當精彩吧。但是好像對這個稱呼也沒什麽特別大的反感,只是有些不適應而已。讓他真正面色陰沉的卻是侍者說的後半句。
  易君彥他果然、真的、確實移情別戀了嗎?!
  那傢伙明明半個月前還在夢裏向自己告白的啊!
  「他在不在?」冰冷的彷佛壓抑著怒氣的話說出來,連藤緒自己都覺得詫異。
  侍者有些嚇著地眨眨眼,愣愣地回答:「彥彥他……中午才會來……」
  「那請給我再來杯加冰威士忌。」
  沒辦法把心情調整好的藤緒拋一句話出來,將侍者給打發走了。
  他看到那位侍者走到吧台向酒保低頭說了些什麽,然後那酒保又朝他投過來意味深長的一眼,藤緒覺得周圍的環境實在是糟糕透了。
  一個人有一下沒一下的喝著威士忌,在這陰暗的地方,困意漸漸湧上來,一連幾天的通宵等待終於換來了體力上的不支。
  睡一下也許就會到中午了,這麽想著,藤緒便把身體向後靠去,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慢慢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覺得身上一直有什麽在摸自己的藤緒猛然睜開眼睛,在視線對上兩手猥褻的撫摸著自己,並且把臉靠得十分近、好像要來親自己的男人時,藤緒想也沒想就給對方一個非常扎實的拳頭。
  「唔!」男人跌在地上,打翻了他的威士忌。
  想起兩隻屬於同性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還會有反應,藤緒就噁心的想吐。在對方剛要站起來時,藤緒沖上去狠狠地用腳踹著對方,嘴裏咒駡著:「媽的!敢摸老子!我讓你摸!我讓你個變態、同性戀、該死的混帳摸!」
  他完全沒注意到自己這句話在這家同性戀酒吧裏會引起多大的反應,一些本來悠閒坐在沙發上聊天的男人們都停住嘴巴朝他這邊看來,而那些常混酒吧、身體比較壯實的肌肉男們,已經放下懷裏的男孩朝他的方向走過來了。
  藤緒把先前胸腔內積攢的怨氣以及被對方引發的怒火全數發洩出來,長著一張猥瑣臉孔的男人被他踹得根本起不來,雙手只好在頭上亂揮舞想要求救。
  「哪,你說誰是變態?」藤緒的身後發出渾厚陰沉的聲音。
  藤緒突然停住了腳,這時他才發現整個酒吧異常寂靜,男人那陰森森的話還帶著詭異的恐怖感。回過頭來,面對站在自己面前五、六個體積龐大,面容猙獰的大塊頭,藤緒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小子,你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嗎?」領頭的大塊頭又問了句。
  藤緒微微歪著腦袋,臉上表情似笑非笑。雖然知道是自己的錯,但是他可沒打算道歉。懂得什麽是道歉就不是他藤緒秋月了。
  對方顯然被他這吊兒郎當的反應惹怒了,拳頭立刻撲面而來。
  藤緒雖然身材不是很壯實,但是也絕對不孱弱。對比易君彥那種看起來就很弱的男人,他實在是健碩多了。更何況,他還會些功夫。
  幾個長得頭大身粗的壯漢也不過是空有蠻力而已,在自己這跆拳道黑段的人面前,也只有被踢的份。不消幾分鐘,五、六個不住呻吟的肥豬就此橫陳眼前。藤緒拍拍沒怎麽受累的雙手,笑得傲慢。
  而在這時,被BL酒保洋介打電話通知有人在等他的易君彥,正好開門走進BL,面對慘不忍睹的酒吧,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眼睛掃到如勝者般孤立在一片廢墟中的男人背影,易君彥腦袋瞬間石化。
  藤……緒?
  易君彥覺得身體都僵住了,他想張張嘴巴說什麽或者是現在就逃開,可是他什麽也做不到,只是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覺得鼻子發酸,眼睛脹痛。
  忽然,他看到在自己面前不遠處,一個本來躺倒在地上的男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手裏拿著酒瓶,像是不要命似的朝著藤緒撲上去。
  「不要!」
  吼聲震動了整間酒吧,當藤緒轉過頭來時,一個瘦弱的身子重重地撲了上來,他趔趄了一下,接著橫空沖上來、本來應該砸在他腦袋上的酒瓶,就這麽砸在了懷中人的腦袋上。
  「呃!」他聽到重重一擊後,懷裏人輕微的呻吟聲。
  酒瓶子碎裂開來,伴隨著懷中人癱軟下去的身體。
  「彥彥!」很多人驚叫起來,但是叫聲最大的是剛好出現在門口的玉置純。
  藤緒腦袋裏一片空白,懷中人的身體倒在了自己腳下,他看到了那張令他煩惱了半個多月的臉。
  「易……君……彥……」

戀聲中毒(第六章)

  看著頭上纏著紗布,躺在床上昏睡的男人,藤緒心裏像是荒草叢生的田野,理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個人真的喜歡自己喜歡到可以奮不顧身的地步了嗎?那麽,為什麽又要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呢?難道在自己這裏得不到的感情,就必須要從別的人身上探取嗎?
  易君彥,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啊?
  易君彥,我又該拿你怎麽辦?
  思緒忽然就回到了半個月前,也是在這間醫院裏,也是在這樣的病房裏,這個人夢中囈語著喜歡自己的話,而自己卻嚇得落荒而逃。
  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像個笨蛋一樣。不知為什麽,他此刻倒分外想聽這個男人再說一遍。但是為什麽同樣是昏迷,這次卻什麽都不肯說了呢?
  是不是已經不再喜歡了?
  心裏沒來由的抽痛起來。當他看到滿頭鮮血的人是他時,他心裏的動搖就告訴了自己,自己在乎這個人。
  但是單就這一點就判定自己是喜歡他的,又覺得過分了點,也許只是一個特別的存在,因為這一塊有污點的潤喉糖是世上最後一顆了,所以自己捨不得丟而已。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已經西沈了,窗外漸漸暗淡起來的天空有種蕭條冷瑟的味道。
  易君彥終於在某人一直未曾離開的視線下,悠悠轉醒,微微顫動的睫毛像是童話裏被王子吻醒的公主,朦朧中一片純淨。
  「……藤……藤緒?」看著眼前那一眨不眨的眼,易君彥不敢置信地試探著。
  「嗯,是我。」之前心裏所煩的種種似乎一瞬間煙消雲散,藤緒不自覺地掛上抹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笑容。
  易君彥這下更以為是做夢了,平常總是冷淡著一張臉的藤緒怎麽可能對自己笑?而且早在很久以前,自己就沒再奢望他會再出現在自己眼前了。
  不過,等等!他好像真的看到他了,在酒吧裏……那個背影,還有拿著酒瓶沖上來的人……
  回憶到這,易君彥緊張地看著藤緒:「藤……藤緒,你沒事吧?」
  藤緒了然的眼睛裏流露著莫名的情緒。「我沒事,你救了我。」
  聽到他沒事,易君彥放鬆地籲了口氣。「那就好。」他靦腆地笑笑,白皙的臉上泛起淡淡粉紅色,「我沒想到你會到那個酒吧裏,那個……那裏其實是……是個同性戀酒吧。」以為他走錯了地方,易君彥垂著頭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嗯,下次不會再去了。」
  「唔……嗯。」
  忽然就沒了聲音,沈默的屋子裏,空氣像是凝滯了一樣,憋得人臉不自覺地開始發紅,易君彥緊張得連動一下都不敢。
  看著他羞怯的模樣,藤緒第一次覺得這樣子的易君彥可愛的像個小孩子,完全不像那個曾經天天伴隨在自己身邊、超人一般的經紀人。但是卻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厭惡這樣的他。
  過了像是一世紀那麽久,而事實上卻只是幾分鐘,藤緒緩緩地開口道:「你的頭被砸成了輕微腦震盪。」
  「哦。」很不在意的低低回答了聲。
  「以後最好不要去那種吵雜的地方工作,」頓了下又補充道:「這是醫生說的。」
  腦震盪和吵雜的地方當然沒有關係,醫生更不可能說這種話,藤緒不過想用這個藉口,讓易君彥不再去那間酒吧罷了。
  「……哦。」吵雜的地方?那BL算是嗎?想起那每每讓自己都不敢把頭伸出去的搖滾樂,易君彥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如果有什麽不方便的可以跟我說,畢竟你是因為救我才……」
  他宛如高傲的王者一樣,想順水推舟地還一個人情,然而這樣的想法卻被易君彥一個靦腆的微笑打斷了。
  「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所以和藤緒先生沒有關係的,您不必掛在心上。」然後像是忽然才回過神來一樣,左右看了下白茫茫的病房,又把笑得很客氣的臉面對藤緒,「是您送我來醫院的?真是麻煩您了。」
  「……」
  「……本來都說要永遠消失在您眼前的,可是您也知道我是個異國人,在日本實在走不太遠,讓您這麽快就碰上了實在抱歉。那個,我現在就離開,醫藥費我會讓朋友給您送去的。」說著,易君彥就要掀被下床。
  藤緒完全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他只是想讓易君彥求自己重新回來做他的經紀人,只要他提出來,自己就會立刻答應,可不知道觸動了易君彥哪根神經,剛剛還羞答答的人,居然立刻搖身一變成了謙謙君子?!
  藤緒只覺得像是被人當眾甩了一巴掌,而且還是用自己的手!
  「你現在回去能去哪里?你和那個男孩一起住的房子已經被員警給封了,而且LOVELESS BAR也被封了,你回去要去哪?」
  正在往身上套衣服的手停了下來,易君彥錯愕的轉過頭來看著藤緒。「被員警給封了?為什麽?」
  藤緒嘆了口氣,把他按到床上坐好,又給他披了件衣服才慢慢開口。
  「你被那個男人打暈後,和你同居的那個小子就瘋了似的沖上來揍那個男人,我忙著送你去醫院也沒多管,結果沒想到他把那人揍成了重傷,而且後來警察來了,搜查LOVELESS時,居然搜出來大量的搖頭丸,而且……」他看了易君彥一眼。
  「而且什麽?」易君彥緊張的抓緊了他的袖子。
  「而且全部是在玉置純的置物箱裏。」
  「什麽?怎麽可能?純他不可能做這種事情的!」易君彥激動地瞪大了眼。
  按住他要站起來的身體,感覺得到那身體在努力地克制著顫抖,藤緒的心跟著一點點地泛起一股酸澀。「你相信他,但是警察不相信。也許是玉置純他有些事做得太過分了,所以有人誣陷他吧。」
  事實上,受到玉置純牽連的還有易君彥一個,畢竟兩個人住在一起很難擺脫嫌疑,但是藤緒沒打算告訴他,是自己憑著人脈關係把他保出來的。
  被突如其來的橫禍嚇得完全傻在那裏,易君彥表情怔怔的,他相信玉置純絕對不會做那種違法犯罪的事,但自己根本想不到什麽辦法來救他。對比沒父沒母的玉置純,自己甚至還是個異國人,別說他沒有錢,就是有,他都不知道往哪里送才能達到效果。
  玉置純在自己人生最糟糕的時候扶了他一把,可在對方遇難時,自己卻根本無計可施!為什麽自己又是這麽無能呢?
  臉上慘白一片,易君彥急得眼睛都紅了,他兩隻手還無意識地抓著藤緒的袖子,兩隻眼睛卻木然一片。
  「怎麽辦……怎麽辦……我該怎麽辦……」他神經質地喃喃不已。
  忽然,他仰頭看了藤緒一眼,然後立刻下床毫不猶豫地跪在藤緒面前,頭高幅度地向上仰望他,嘴角哆嗦著。
  「藤緒先生,我求您……您不是認識很多人嗎?我求您,求您救救純!我……我……我從此一定消失在您眼前!我保證一輩子都不再回日本!求求您了……」
  說到後來聲音小了下去,像是所有的力量都被用盡似的,頭深深地垂下去,兩隻手也不是很有力氣地揪著他的袖子衣料,微喘的呼吸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
  藤緒僵在那裏,完全的不知所措,易君彥那雪白的可以捏出水似的脖頸在此刻看起來是那麽可憐,如一只受傷的天鵝,沒有了飛翔的能力只能蜷縮在自己面前低下高貴的頭顱。
  雖然他是很軟弱的,可是卻從來沒在自己面前顯示過如此脆弱不堪的一面。被掩藏下的臉上一定是淚痕斑駁吧?
  他哭的樣子自己好像也有見過一次,只是那是在黑夜裏,隱隱的只是覺得他臉上有閃光的東西,卻並不敢肯定那到底是不是淚水。
  藤緒突然湧起一股想要將他抱在懷裏的衝動,這個可憐而又秀雅的男人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保護欲。
  「我幫你的話,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半晌,他才說道。
  易君彥愣了下,隨即馬上帶著驚喜看向藤緒。
  白淨清俊的臉上果然是水漬漬的,淚汪汪的眼睛裏倒映著藤緒的影子。
  藤緒忽然很喜歡這個姿勢,在對方眼睛裏唯一存在的那一刻。
  「真……真的嗎?」男人手指顫抖著。
  「嗯。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我才能幫你。」
  「我答應!不管你要我做什麽我都答應!」男人忙不迭的點頭。
  忽然就有一股怒氣湧上來,這個人為了那孩子居然肯這麽犧牲嗎?難道讓他去死他也會答應?
  「那好。我的條件就是||你,易君彥,回來做我的經紀人,並且我要你做什麽你都要無條件的答應!直到我厭倦了、想要你離開為止。」
  易君彥怔了下,他想到藤緒會趕他回國,他想到藤緒會讓他做一些很侮辱人的事,但是卻沒想到只是要他回來繼續做他的經紀人。難道他不會覺得自己噁心了嗎?
  見他沒立即點頭,藤緒略有不快地挑起眉:「怎麽?不願意?你要知道,翻找出的搖頭丸可不是少量的,那些足夠判玉置純十幾年了!」
  易君彥馬上驚得兩眼睜大:「怎、怎麽可能?純他還未成年啊!」
  「未成年?哈!」藤緒冷笑一聲,「他都十九歲了你知不知道!」
  什麽?
  雖然玉置純從來沒有告訴自己他的年齡,可是光從外表來看,根本就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啊!
  「看來你對自己的同居者並不是很瞭解嘛!」心裏憋悶的情緒像是忽然找到了發洩的出口,藤緒嘴裏的話嘲諷意味十足。
  易君彥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無言以對。
  「……我在等你的回答呢!要不要答應隨你選擇,我可不想逼你。」
  易君彥想了想,懵懂地抬起頭來看向高高在上的藤緒:「我可以請問一下……為什麽要我重新回去呢?」
  藤緒擰眉看著他,忽然把頭轉向一邊,輕飄飄地回答:「當然是因為我習慣了你,其他人做得太生硬,我看不上。」
  原來是這樣……苦笑著搖搖頭,自己怎麽可以還有那種不切實際的癡心妄想呢?
  而藤緒卻誤以為他是在拒絕,馬上震驚地反問了句:「怎麽?你不答應?」
  「我還能選擇什麽呢?已經沒選擇了吧……」說完,他調整了下跪姿,很正式莊重地跪在藤緒腳下,把頭抵在放在地上交疊的手上:「易君彥以後謹遵藤緒先生的吩咐。」
  達到預定目的的藤緒按道理來說應該很滿足才對,但是他還是覺得心裏空蕩蕩的,這些只不過讓自己莫名的煩躁不安得到稍許緩解而已。
               
        
 
  藤緒很遵守他們之間的約定,那天之後又過了三天,藤緒就告訴他玉置純已經沒事了。
  易君彥連忙給玉置純打了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對自己的問題回答的也是支支吾吾,後來就只說了自己現在很好,讓易君彥不要擔心這樣的話就把電話掛了。
  易君彥以為他是因為這件事受到了驚嚇,雖然已經十九歲了卻還只是個孩子,死裏逃生一回,精神上也是受不了的吧?在那間自己和他合租的房子住了幾天後卻依然沒有見到玉置純,心裏擔心不已,結果又給他打了個電話。
  這回對方的心情好似好了很多,和自己聊了很長時間,最後告訴自己,他現在因為搖頭丸的事情,需要在朋友家避上一段時間,所以現在已經不能和自己同居了,但是如果他想繼續住在那裏的話也是可以的。
  易君彥並沒有打算繼續住下去,畢竟房租雖然便宜,也是在自己和別人合租的情況下分攤來看的,一個人的話,還是太勉強了些。於是第二天,他便收拾了行李又搬回自己住過兩年的小房子。隔壁的小孩子看到他還露出驚喜的表情,說什麽以為自己再也不回來了。
  易君彥心裏苦笑,他還能走到哪里呢?繞了一大圈,最後不還是回到原地嗎?就像他永遠這麽碌碌無為的人生,鬧到後來連自己的掌控權都給了別人。
  只在家裏休息了幾天,易君彥便頂著還包著繃帶的腦袋,繼續做起藤緒的經紀人。藤緒不喜歡懶惰的人,他既然回來了,就要竭盡全力地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
  回事務所報到的那天社長並不在,後來藤緒說他已經通知過社長了,易君彥覺得稍稍鬆了口氣,因為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那個冷酷又精明得可以的男人。
  工作上的事對於已經輕車熟路的易君彥來說並不是難事,周而復始地為那個人做這做那,即使半個月的相隔讓腦袋有些遲鈍,但是身體往往比腦子反應得要快得多,在還沒想到下一步要幹什麽時,身體已經先行一步了。
  這時才發現原來自己對那個人的事情,已經深刻到一種近乎本能的程度。
              
        

  在中午和藤緒一起吃便當的時候,藤緒忽然抬頭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會做料理?」
  易君彥有點懵,因為在以前來說,藤緒是鮮少問起關於自己的事情的。
  「是,會一點。」他說。
  「只是一點嗎?」藤緒低下頭繼續吃著便當,像是隨口反問似的。
  「呃……以前在酒吧做過。」
  「那以後你給我做便當吧。」
  「我來做……嗎?」有點不敢置信,易君彥怕自己聽錯,不得不再確認一次。
  藤緒有點不快地抬眼看他:「怎麽?不願意嗎?」
  「沒……沒有。我知道了。」雖然不知道藤緒為什麽對自己的料理感興趣,但是既然他這麽「命令」自己,自己就沒有反駁的餘地。誰叫自己現在不過是一個奴僕呢?
  第二天,手裏提著一包便當、懷裏還捂著熱呼呼包子的易君彥出現在面前時,藤緒滿意地微笑起來。
  「像個保姆一樣。」藤緒這樣笑道。
  易君彥的臉窘迫的紅起來,那個那個了半天才不大好意思的說道:「是……是中華料理,不知道您||」
  藤緒坐在副駕駛座上開始拆裝包子的紙袋,聽到易君彥又用敬語稱呼他,立刻打斷他:「稱我﹃你﹄就可以了。」
  「……是。我不知道藤緒先生你是不是喜歡中國料理,但是我只會做中式飯菜,如果不合你胃口的話還請你早點說,這樣我可以提前去訂便當。」
  「沒關係!吃吃看好了。」
  什麽東西都是要去試一下才能得出結論的,就像他的工作需要去嘗試不同的人物角色,如果在還沒有嘗試的情況下就認為自己不適合,那永遠也不會有大的發展與突破。
  聲優這種職業,只拘泥於一種形式是不會有好的發展前途的。
  好久沒有吃到中華街那家包子的藤緒,在口中開始充滿芳香時,覺得自己把易君彥找回來果然是正確的。
  這種想法在中午如願以償吃到易君彥親手做的便當時,再次被毫無疑問的確認了一次。這哪里是在酒吧做料理的手?根本就應該去五星級飯店嘛!
  第一次吃到這麽美味料理的藤緒,激動得直想哭。他現在才發現那些動漫上被美味東西俘虜得眼淚嘩嘩流的人,原來真的不是在誇張,能吃上這種人間極品簡直就是在真切體會什麽叫幸福!
  「那個……還可以嗎?」易君彥在一旁看著狼吞虎嚥、全無高傲姿態的男人吃得拚命的樣子,小聲問道。
  藤緒連頭都捨不得抬,隨便點兩下,算是給對方一個答覆。
  易君彥安心地笑起來,看著他那麽喜歡吃自己做的東西就覺得心裏滿滿的,即使自己晚上再少休息幾個小時都是值得的。
  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一向主張細嚼慢嚥的藤緒大人,已經把一整盒的便當全部消滅乾淨了,優雅地擦了擦嘴巴,又把貪婪的目光望向易君彥只吃了幾口的便當盒。
  易君彥看了看他,把自己的便當往前一推,很小心的問道:「這個……如果不嫌棄的話……」
  「那我就不客氣了!」樂顛顛地把盒子拉過來,他就著易君彥放在上面的筷子就吃了起來。
  易君彥眨眨眼,很不可思議的看著已經被自己染指過的筷子,被藤緒很自然的伸進口腔裏,那麽曖昧的情景立刻讓他羞紅了臉,頭都不知道該藏到哪里好了。
  而完全沈浸於食物美味中不可自拔的男人則完全沒有在意,等兩人份的便當全部裝入胃腸後,男人才滿足地嘆出一口氣,這時才想起自己把易君彥的份吃掉了他就沒得吃的問題。
  「呃……抱歉,不小心把你的午飯也吃了。」男人第一次有點犯窘。
  「沒……沒關係,你喜歡就好。」易君彥包容地笑笑,心裏卻還是對那讓自己面紅耳赤的一幕心跳不已。
  「這樣吧,為了報答你,晚上我請你吃飯好了。」很快恢復瀟灑冷峻的男人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說道。
  「哎?不……不用了,這沒什麽的。」易君彥受驚似的忙搖手謝絕。
  藤緒皺皺眉,他實在不喜歡他這麽不乾脆的性子。「叫你去你就去,羅唆什麽!」
  愣了下,易君彥把頭又垂了下去,小小聲地應了句:「是。」
  像是好不容易露出的和煦陽光被不識趣的烏雲遮住了,藤緒因為美味的午飯而見好的心情又降到了谷底,易君彥這樣委屈又軟弱的模樣實在很讓他牙癢癢,但是又不清楚自己到底氣他個什麽!
  「算了,你不願意去我不勉強你!」不想讓自己再煩心下去,藤緒冷冷地拋下一句後,站起身去自動販賣機那裏買了瓶冰鎮橘子汁,在已經是冬天的季節裏,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的灌了一大口。
  火氣被冰冷的飲料澆滅了些,微轉過頭來悄悄瞄了背後那個人一眼,發現易君彥正僵著身體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雙手看起來像在用力地抓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極力忍耐什麽的樣子。
  他的頭髮有點長了,差不多遮住了半張臉,但是由於他本身長得不是陽剛粗壯的緣故,留著長髮也不會給人一種邋遢的感覺,反倒會覺得我見猶憐。
  從兩人分開半個月後相見那次,他又瘦了些,在外面養成白皙透瑩的皮膚也在這幾天的奔波下,又恢復成以前那種蒼白色,似乎這人在自己身邊就是在受罪一樣,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都在訴說著他的不情願。
  難道和自己在一起就讓他這麽不快樂?他不是喜歡著自己嗎?那難道不是和自己在一起時才最開心?
  藤緒一半在為他清減下去的身體憂心,一半又因為自己的胡思亂想而生氣,一手拋下空掉的瓶子,氣呼呼地走過去,將本來應該由易君彥這個經紀人背的背包一把甩到背上,悶不吭聲地就往外走去。
  正在為自己剛才拒絕藤緒引起對方不快的行為而感到懊悔的易君彥,被藤緒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一驚,回過神來時對方已經走到門口了。
  「藤……藤緒先生!」
  「快點跟上來!難道還讓我等你嗎?」藤緒的聲音雖然聽來惡聲惡氣,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易君彥的自作多情,他忽然覺得對方的話裏帶著些溫柔。
  「呃……是!」
  連忙收拾了桌上的垃圾,把買來裝飯菜的免洗便當紙盒扔進垃圾桶裏,他想既然藤緒這麽喜歡自己的料理,以後還是買一套廚房設備好了,也不能總到鄰居家借用。

  下午只有一個耽美小說的DRAMA試音,因為作者是時下非常出名的漫畫團體W. L. WIN中的腳本負責人所寫的第一篇BL文學,所以將此列為事務所今年年末壓軸戲的老闆,特意讓這次的試音工作放在本事務所專有的錄音室進行。
  並且為了造勢,主役聲優也是選擇了被同人女稱為「王道配對」的藤緒和志水,音響師以及音樂製作人更不用說了,光是看著劇本上寫著那幾個大牌人物,易君彥都看得出這一系列CD將佔據多大的市場。
  從事務所的休息室走出來,易君彥已經看不到走在前頭的藤緒了,好在他知道事務所的專有錄音室是在十樓,所以只好急忙去趕電梯。
  電梯門開後,裝潢華麗的電梯內只有一個長得很是可愛的少女。漆黑的長髮在身後紮成兩個辮子,眼睛非常的大,皮膚也十分白皙,配上一身粉白色系的公主裝,活脫脫就是從動畫中走出來的美少女。
  大概又是玩COSPALY的吧。雖然奇怪這種小孩子為什麽會出現在聲優事務所,易君彥卻沒那個空閒去思考這種無聊問題。
  但是女孩從他一進入電梯,就開始用她那裝了水似的大眼睛看著他,這讓易君彥很不舒服。即使自己在努力克制了,可還是覺得渾身上下像是生了鏽的機器人一樣,狹小的電梯內連喘口氣都覺得困難。
  實在受不了了,他輕咳了下,轉頭看向少女:「那個……請問你……你有事嗎?」
  少女輕輕搖了搖頭,但還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易君彥訕訕的,心底對那種眼光實在彆扭卻也不好再說什麽,抬頭盯著顯示燈,他只希望現在十樓快點到。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卻感覺變成幾世紀那麽漫長,在到達的樓層指示燈亮起時,易君彥大大地吐出一口氣,而這時少女卻開口了:「呐,秀時,」
  是在跟他說話嗎?
  因為電梯裏只有兩個人的緣故,易君彥把頭轉過去,少女對他忽然微微笑起來,然後在門開啟時,先易君彥一步走出電梯。
  空蕩蕩的電梯裏只剩一臉迷茫的易君彥,呆滯了幾秒鐘,在電梯又要關閉時,他才想起來這就是自己要到的樓層,隨即趕忙鑽了出去。
  十樓因為都是會議室及錄音室的關係,並沒有多少人走動,易君彥輕而易舉的找到了藤緒所在的第三錄音室。
  開門走進去後,休息小間裏已經沒人了,想來這個時候兩人已經在裏面試音了吧。看到藤緒先前背走的包,易君彥又想起中午兩人發生的不快,自己那個時候還是應該答應的吧?
  雖然有些後悔,但是考慮到自己這種人和藤緒靠得太近的話,難免又會把持不住忘了自己的身分,所以斷然拒絕也應該是正確的。
  現在藤緒還不知道自己正暗戀著他,繼續把自己留在身邊大概是因為習慣自己的照顧和忍耐而已,如果哪天他知道了一切,恐怕就不僅僅是禮貌地趕他走而已了吧?
  胸口有些悶,連續三餐都沒好好吃的易君彥在坐上沙發時,終於忍受不了來自體內的疼痛,把身體大幅度地彎下去,藉此來抵擋胃部間歇性的痙攣。
  錄音室的隔音門這時候開了,幾個人陸陸續續走出來。
  先出來的音響師佐佐木嘴裏說著:「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志水先生和藤緒先生的配對可是社長欽點的呢。」
  「小說是我寫的,該由怎樣的人來詮釋我筆下的人物,難道還會有人比我更瞭解嗎?」一道很清冷但是卻不生硬的女聲說道。
  這個聲音……是那個電梯少女的!
  果不其然,跟在藤緒身後走出來的,就是那個一身粉白色系像是古堡中的公主一樣的少女。
  易君彥站起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幾個本來應該在錄音室裏忙活的人一字排開地站在自己面前。
  先前說話的少女看著他微笑起來,然後走到他面前仰起腦袋來看著他的臉,陶醉似地說:「秀時,你就是我的秀時,誰也不可替代的秀時。」
  「那……那個……」易君彥滿臉不解地看著少女彷若在欣賞藝術品一樣的臉,又抬頭看看站在那邊用看動物的眼光打量他的監督,以及似乎有些不高興的藤緒。
  可是看了半天,誰都沒給他一個解釋。
  最後還是音響師佐佐木實在看不慣他那世人獨醒我獨迷糊的傻瓜樣,解釋道:「片岡老師說,要你出演這部DRAMA的男一號||金秀時。」
  「哎?」易君彥還是有些理不清。
  少女繼續說道:「是《花鈴》裏的受角色,在戰火紛飛的時代與命定戀人相遇並且苦戀直至死去的金秀時。」
  原來眼前這位可愛少女,就是傳說中人氣漫畫團體W. L. WIN中的腳本作家!
  但是這部劇的男一號不是要由藤緒來演嗎?因為他還沒來得及看劇本的關係,並不知道裏面角色的名字是什麽,但是由上面的介紹,知道這次是藤緒與志水第一次調換攻受地位演出。
  志水雖然聲音纖弱,以前也總是在飾演一些弱氣美少年的角色,但是如果壓低嗓音,換成超低音的話,也是相當富有氣概的男子漢音色。相反的,具有高超演技的藤緒只要調高音帶,也是可以演出相當出色的受角色的。
  那麽為什麽突然要他來演了?而且自己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經紀人。
  四十多歲的監督扶了扶眼鏡,面無表情地說:「總之,先讓易君進去試一下音吧,可以的話我會通知社長的,但是如果他實在太勉強的話,我想我們還是按部就班地做事比較好,畢竟事務所在這部劇上投資是相當大的。」
  少女轉過頭向監督露出挑釁的笑容:「老頭子,我敢跟你打一千萬元的賭,這個人是再適合秀時不過了……不!不對!應該說……」少女又把頭轉回來,熠熠生輝的眼眸滿是自信:「他就是秀時!」

戀聲中毒(第七章)

  跟著似乎滿臉黑線的藤緒走進錄音室,易君彥都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尚在夢中。
  他怎麽就那麽不小心被來查看試音效果的片岡美雪看中了呢?從片岡對他的態度來看,似乎是篤定了要由他來飾演金秀時一角,而且對自己第一部耽美作品相當看重的片岡,還要全程監督他和藤緒的試音過程,以達到自己心中最完美的人物活性化效果。
  在進入錄音室之前,大概的劇情,易君彥已經掌握了。
  安土桃山時代的大將軍立花宗茂,在侵軍朝鮮時遇到了年少俊美的金秀時,並因其冰雪聰明而留在左右,但是秀時卻被宗茂的下屬們所害,被判死刑。
  平常為人謙和善良的秀時,這時被自己曾幫助過的家僕||本多信所救。時過五年,身陷險境的立花又被秀時所救……
  兩人的愛戀就此展開,只是天不作美,當立花重新回歸自己軍隊後,卻沒有履行當初的諾言及時來接秀時,而當他再次出現在秀時面前時,兩人已被義軍重重包圍,奔逃之中,秀時為保護立花中箭身亡。
  一個悲傷得讓人心疼的故事,易君彥看完後,不知為什麽,心裏像被人生生挖去一塊似的,只是看了個梗概,眼睛就紅了。
  佐佐木還在那不滿的嘟囔著:「我也不是瞧不起小易,但是他一個中國人,連日語都說不好怎麽來配音?更何況他一點表演經驗都沒有,根本就是趕鴨子上架嘛。」
  片岡美雪和一臉笑意的志水坐在一起,對著佐佐木母雞似的嘮叨只是淡淡回了句:「我看中的人,我有自信。」
  佐佐木看了看她,想再反駁什麽卻也找不到理由。
  作者最大!何況還是當下紅遍日本漫界的W. L. WIN呢!
  被選中試音的總共有三部分,一是金秀時與立花第一次相遇時,這個是最能突出人物性格的段子,所以也是考察兩個主役對人物的理解情況;二是金秀時被立花打入牢中一幕,重點是金秀時當時的心境表達,通過外在的語言能讓聽眾們聽出他內心中的痛苦;最後一段對易君彥來說就相當具有挑戰性了,是BL劇中難以避免也必不可少的H部分。
  H的好,不僅可以給聽眾們帶來意境上的美感,還會讓人對你的呻吟喘息留有最深刻的印象,賺取大片FANS的心。
  但是對於易君彥來說,這段無非就是死穴。
  日語的問題,由於金秀時本身就是朝鮮人的關係,自己略帶蹩腳的日語還算合乎情境。表演這方面也可以由自己曾經修習過的表演專業知識來彌補,可這H部分……
  別說他長到三十二歲這個年齡一次性經驗都沒有,就算有,他要怎麽才能鎮定自若地在藤緒面前呻吟喘息出聲?
  為難的看著被自己緊緊攥在手裏的臺詞本,易君彥額上冒出滴滴冷汗。

  第一段試音順利結束,易君彥有些忐忑地看向監督,一向嚴厲苛刻的監督此刻正用一雙犀利幽深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易君彥有些懼怕地吞吞口水,又微微把眼光掃到其他人身上。
  幾分鐘前還在嘟噥不已的佐佐木一臉的不敢置信,而坐在他身邊的片岡美雪則笑的更加燦爛奪目了。
  「啪!啪!啪!」脆生生的掌聲突兀地迴響在空氣凝滯的錄音室裏。
  志水走到麥克風旁,隔著玻璃門對易君彥露出誠心讚美的微笑:「小彥,我認輸了。片岡老師說的沒錯,秀時就是你!你就是秀時!」
  易君彥愣在那裏,不知道如何是好,一臉茫然。
  「你學過表演嗎?」身旁的人突然問道。因為兩人同在錄音間的關係,藤緒的聲音要比志水清晰很多,也讓易君彥身子受驚似的一縮。
  藤緒面無表情地皺皺眉。
  「呃……」窘於自己反應過大的易君彥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以前學過一點……」
  其實他是在上海念過三年的戲劇學院,後來又考上北京影視學院的表演專業,只是由於發生了那件事,讓他不得不退學了。
  男人只是喃喃了一句:「是麽?」並沒再說話。
  而這時監督通過麥克風的聲音傳過來:「懂點表演的話那是最好不過了,不過這也不能說你就能挑起這個大任。藤緒,你先和他配一下前面兩段試音,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們再商討對易君彥的培訓問題。」
  「是。」
  第二段的劇情對於正在單戀著藤緒,並且永遠不能說出口的易君彥來說,可以說是深有體會,要達到深刻理解的程度並不難。而且在配音過程中,他都有種自己就是在把內心痛苦說出來的感覺,所以這一段結束後,連監督都不得不對易君彥刮目相看。
  真正要命的到了,易君彥手心裏滿是汗漬,不著痕跡地看了下藤緒,他正泰然自若地看著劇本臺詞。
  對方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當然不會有什麽特殊的感覺了。站在這裏的自己,和那些跟他演過對手戲的無數聲優沒什麽區別吧?或許更有了層鄙視也說不定,畢竟自己像是麻雀突然變鳳凰似的,從一個他的僕人忽然變成了對手戲聲優。
  對了,還有厭惡,自己搶了志水的角色,讓他相當不高興吧?自己應該識趣地拒絕的,但是卻捨不得放棄這個機會,曾經夢想過無數次的舞臺在終於化為泡影的時候,那種心痛和把他整個人掏空差不多。
  夢想破滅了,卻不代表消失了,這麽多年來,他還是在做著那個不切實際的夢,所以只要有一點點的希望,他都不想錯過。
  音響師說了句「請開始吧」,易君彥微微苦笑著舉起劇本。
  這樣卑微毫無尊嚴的自己,不知哪一天連自己都會憎惡到想一了百了了呢。

  『花鈴』更換聲優的事並沒有引起社長的什麽不滿,只是為易君彥找了一位聲優教師給他做短期的培訓,然後又讓易君彥以FS新聲優的身分簽訂了一份合約。
  名譽上,易君彥已經是和藤緒、志水一樣的聲優身分,但是實際上他還是每天跑在藤緒身前身後,做著他表面上的經紀人、實際上的奴僕工作。
  好在藤緒把他再次叫回來後,並不像以前那樣苛求自己,只要藤緒沒有要求,他就可以趁著空閒拿出劇本來背。
  沒有工作的白天,他也會跑去找那位聲優教師請教問題,只是對方好像並不看好他,回答他的問題也是不耐煩帶著敷衍。
  這樣易君彥就很少再去找他了,自己忙裏抽出時間去了圖書館幾次,又到網上下載了很多名聲優的DRAMA,邊啃書邊進行實際視聽的效果,雖然不是很快,但也總有些進步。
  成為年底壓軸CD男主角的事情,易君彥打過電話告訴了依然見不到面的玉置純。
  玉置純相當高興,直說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去親自買這部劇的正版CD來聽聽,還要易君彥好好努力,不能被別人家看扁了,等他能出去自由活動時,一定要找易君彥慶祝一番。
  本來因為種種的不順利而有些喪氣的易君彥,聽到玉置純這些鼓勵後又重新拾起信心,咬著牙發誓就算是給玉置純對自己鼓勵的一個回報,也要挺身堅持下去。
  晚上七、八點鐘的時候,易君彥開車將藤緒送到他家門口。
  藤緒還是不太跟他說話,雖然中午的那頓飯都是由他做好便當,可這幾天藤緒卻不再對飯菜有任何評價,悶不吭聲地吃完就先走一步,讓吃飯速度很慢的易君彥總是吃得格外倉促。
  可能還是在氣自己搶了志水的戲份吧。
  平時單純的像個小孩子似的志水,並沒有因為自己佔有了他的位置而怨恨什麽,反倒在自己向他道歉時,還驚奇地回問為什麽要道歉?
  每每想起這件事情,總讓易君彥羞慚起來,自己當時會有那麽自私齷齪的想法,和人家這種高尚的態度比起來,真是自愧不如啊!
  藤緒因此替志水氣憤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藤緒先生,您到家了。」把車停到大廈的地下停車場,易君彥輕聲地喚著閉目養神的藤緒。
  但是藤緒並沒有睜開眼。
  是不是睡著了?易君彥微微向側伸長了身子,湊近對方又加大了點聲量叫道:「藤緒先生,您到家了。」
  深深的眼窩裏還是如同睡美人一般緊閉著雙眼,長而翹的眼睫在車內昏黃小燈的照耀下投下小小的影子,薄的十分性感的雙唇微微張開,清新的氣息均勻地吐出吸進……
  藤緒非常有亞洲人特色的英俊面孔,近看之下,就像微笑的蒙娜麗莎,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易君彥告訴自己這是不對的,但是身體就像另外長了腦子似的,不受控制地往前繼續探去,自己的嘴唇彷佛就是鐵石,慢慢靠近那附著磁石的薄唇。
  猛然間,藤緒的雙眼睜開了。
  靠得幾乎要貼在一起的易君彥張皇失措地向後退去,結果因為力氣太大的關係,後腦勺狠狠地撞上了車窗玻璃。
  「唔……」撞到了舊傷口上,痛得連神經都像是痙攣起來一樣。
  藤緒面無表情地坐直了身體,冷冷地看著他捂著後腦勺大口吸氣的樣子,半天嘆了口氣,伸手把易君彥拉到自己胸前,一隻手輕柔地撫摸上他後腦傷過的位置。
  易君彥大眼瞪得澄亮,完全呆滯的模樣。
  「還痛嗎?」藤緒溫柔地問。
  怔住的人跟沒有生命的木頭一樣,身體僵到不行。
  「呐,我問你話呢。」藤緒稍稍壓低了聲音,有些陰沉。
  易君彥這時才終於大夢初醒一般,急忙從藤緒身上爬起來,羞澀的連耳根都紅透了。
  「已……已經不……不痛了。」連抬眼看對方的勇氣都沒有。
  看到這樣小媳婦的男人,藤緒這些天沉積的抑鬱似乎得到了較大的舒展,想到他依舊是自己那個勤勤懇懇、奴僕一樣的男人後,終於不再因為易君彥突然變成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聲優而氣悶了。
  其實連他都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因為易君彥成為聲優的事而不高興,還是恐懼男人這樣就會離開自己而心情低落。總之感覺非常糟糕,心情不爽到看到人就想罵。
  然而一面對罪魁禍首,藤緒喉嚨裏就像被塞了棉花球一樣,悶氣統統都堵回了胸口裏。
  不過他現在知道這人還是依舊迷戀自己的。就像小孩子有一隻非常非常聽話的狗狗,他喜歡狗狗的忠誠,所以容不得他的狗狗見異思遷投靠別的主人。
  「沒事就好。那我回去了,你把車開回去好了。」藤緒說道,開門準備下車。
  「哎?」藤緒居然准許他開他的寶貝車?
  「哎什麽哎,叫你開你就開,羅唆什麽!」藤緒不耐煩地道。
  怕又像那天中午一樣不快,易君彥這次見勢就收,低聲道了聲謝,就小心地把車調轉頭開出了停車場。

  車子開到自家附近的住宅區時,易君彥還有些魂不守舍的,剛才連番的刺激讓他腦袋渾渾噩噩,要不是這次走的是小路,恐怕早就出事故了。
  岔道口的交通燈變成了紅色,易君彥開到最低檔,車子緩緩停在白色斑馬線的後面,想到這一路的恍神,冷汗又冒了出來。好在馬上就到家了,回去後又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忙起來後就會把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忘掉些吧。
  否則他真不知道明天該如何去面對藤緒。
  眼睛微抬地望向自家的方向,驚訝地發現那裏的上空濃煙滾滾,而且在黑暗中似乎也有火光的樣子。
  著火了?
  再也無暇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易君彥在交通燈剛變成綠色時,便急忙朝家的方向馳去。
  狹小的路上擠滿了人,兩輛消防車正不遺餘力地朝燒得正旺的居民屋上灑水,紅色的火焰和著劈劈啪啪的聲響直沖雲霄。
  易君彥差點癱坐到地上。
  整棟房屋已經全部沉浸在火海裏,雖然自己的小屋子是在最偏僻的邊緣,但是屋子裏有自己前幾天剛買回來的廉價液化氣罐,進去的話就會隨時有被炸飛的危險。
  但是那裏除了有自己全部的財產外,還有護照、工作紀錄等所有的檔案啊。
  正在猶豫著要不要冒死進去搶救那些重要文件,忽然聽到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易君彥本能地抬頭巡視一周,沒想到竟然看到藤緒在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裏逡巡,滿臉緊張與不安,翹首扯著嗓子不停地叫著他的名字。
  一瞬間,所有的人潮聲、破碎聲、燃燒聲都遠離而去,他的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張在火光映照下焦急的臉,沙啞的呼喚一聲聲、一句句敲擊在心臟上。
  易君彥怔在那裏完全忘記了所有。
  已經急出一身冷汗的藤緒怎麽也不願去想那個笨蛋已經被火焰吞噬的可能,按照他回家然後開電視看到這則新聞的時間為止,用他的車估計也只能走到三分之二的路程而已,但是萬一那個笨蛋把車開到最大檔的話……
  藤緒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禁不住跟著顫抖。
  他在恐懼,堂堂冷酷無情的藤緒秋月居然在為一個人恐懼!
  「君彥!易君彥!」
  叫的聲音更大了些,即使一絲絲希望也好,他都不想放棄。
  「易||」
  聲音戛然而止,他看到那個讓自己心心牽掛的人正呆若木雞地看著他。
  藤緒想也不想地奔過去,一把將男人瘦弱纖細的身子緊緊摟在懷裏,那顆上上下下彷佛在坐雲霄飛車的心臟終於消停下來,落回去的感覺讓他很痛卻有一絲甜蜜。
  「太好了……你沒事太好了……」他自言自語似地呢喃著。
  易君彥身體還是僵著的,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也有點捨不得破壞這麽美好的夢境。
  那個把自己完全不當回事的藤緒怎麽可能會為了他而擔心?
  時間似乎就這樣凝滯著,直到一聲強力的爆炸聲音響徹整片夜空,兩個擁在一起的人才清醒過來似的立刻推開彼此。
  兩人都尷尬不已地不敢和對方相視。
  「那個……」易君彥垂著頭,囁嚅著想說點什麽來化解這片尷尬。
  「你的房子。」藤緒突然說。
  易君彥這才看到自己那間小屋子已經被炸成碎片了。想來就是那個液化氣罐的功勞,好在人們離得都比較遠,沒人受到傷害。
  「這下你怎麽辦?房子沒了。」藤緒帶著笑意問道。
  易君彥還似在夢中一樣,兩眼呆呆地看向藤緒。
  「來我家住吧。」強而有力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不給任何反抗餘地的命令道。
  雖然自己討厭同性戀,可是他知道,易君彥是特別的。
  在自己狹小的交際圈裏,男性朋友占了大多數,可是從來沒有哪一個人,能讓自己如此牽腸掛肚。
  留在身邊時也許會沒什麽感覺,可是一旦離開,就像生生扯掉身體的某一部分一樣,遺留下的不單單是喪失掉的機能,還有複雜的疼痛感。
  面對如此陌生又難懂的感覺,藤緒已經沒有那個精力去思考他是不是同性戀的事情了。他只想每天能看到他出現在自己眼前,回過頭時還能看到他的臉,每天每天,讓那個人都只圍繞著自己而轉。
  既然不想失去,那麽就把他拴在自己身旁,不容任何人窺覷。

  初次來到藤緒家的易君彥,手足無措地立在客廳中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隻身處陌生地方的兔子。
  藤緒倒了杯熱牛奶走過來,瞧著他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我這裏又不是魔王窟,你那麽拘謹幹什麽?」
  易君彥不好意思地笑笑,白淨的臉上染著若有若無的紅暈,藤緒開始後悔剛才倒牛奶時沒在裏面再加點草莓汁了,否則那種顏色一定和他現在的臉色很相稱。
  「給,牛奶。喝完後就去客房睡吧。」他把手裏的杯子放到茶几上。
  易君彥受寵若驚的不知如何是好:「啊!謝……謝謝。」
  「客房裏有浴室,你可以在那裏洗澡,睡袍什麽的房裏衣櫥有備用的,你暫時先穿著吧。其他的事情等明天了再說,我要睡了,晚安。」
  「呃……嗯,晚……晚安。」
  看著藤緒邊打哈欠邊走回了房間,易君彥才覺得自己強撐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頓時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再也沒了精神。
  這是夢吧?為什麽所有的變故都趕在同一天發生呢?
  從他在車上被藤緒第一次輕擁,然後是在火場上為自己擔心的神情,還有那個緊得快把自己腰勒斷的擁抱,到現在藤緒讓他住到他家裏……這一切的一切,在以前那簡直是不敢想像的事情,如今卻一一紛繁登場,華麗美麗的那麽不真實。
  只在志水面前展現的溫柔,現在也會對他顯現一些了,從來不許別人踏足的家甚至讓他住進來,這是不是代表什麽意思呢?
  他是個同性戀,這事那個人是再清楚不過的。明知道這樣的事情卻還允許他一步步地靠近他,本身就暗戀著藤緒的易君彥,很自然地會往更美好的地方想去。
  也許,藤緒也是喜歡著自己的吧……不是很多,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
  心中泛起甜蜜的苦澀,潮水似的,淹沒所有卑微的理智,淡粉色的唇角幸福地勾起一抹微微笑意。

  藤緒秋月大人最近的心情格外的好,不僅不再每天擺著臭臉面對監督,對音響師的挑刺也是恭敬地聽從,不滿的地方盡可能和顏悅色的去解決。
  負責『花鈴』的佐佐木簡直要感激涕零了。天知道前幾次的錄音都是因為藤緒推說「心情不好,影響錄音品質」這種話把工作一拖再拖,導致作者片岡老師差點跑到社長面前打小報告。
  不過好在這位王牌的心情總算及時地調整過來了,所以『花鈴』第一軌的配音工作也相當順利地進行下來。
  佐佐木跟著藤緒走出錄音室,還不忘奉承兩句:「呀||這次的效果真是太好了,果然不愧是聲優界的帝王藤緒先生啊!有您的參與,再加上片岡老師的傑出創作,年底發片時一定會紅透大半個日本啊!」
  跟在後面飾演本多信的志水吐吐舌頭,附在易君彥耳邊,卻用幾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小彥,下次我們讓藤緒一個人來飾演多個角色好了,我想沒了咱們,這DRAMA也照樣會紅透半個日本的,因為有藤緒大人嘛!」
  易君彥笑笑,不置可否。
  以前聽藤緒的DRAMA時單純覺得很有吸引力,對配音技巧什麽的都還不懂的他並不瞭解配音這項工作的專業性,而等他也對上麥克風時,才終於認識到藤緒能做到現在這種地步是多麽艱難。
  志水的話雖然酸溜溜的,但是他知道這只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藤緒的欽佩而已,就連自己,每次錄音完後都會不斷地想再提高再努力,忍不住讓自己更加靠近那個高不可攀的王者。
  藤緒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向志水,而在看到他的手親膩地搭在易君彥的肩膀上,矮了易君彥一個腦袋的身子也是半靠著易君彥時,藤緒臉上的表情不見了,森然的氣息不知不覺地開始迅速蔓延出來。
  「君彥,過來。」他冷冰冰地命令道。
  看著忽然變成陰天的藤緒,幾個人都是微愣了下。但是已經習慣藤緒這種陰晴不定脾氣的易君彥瞬間就恢復過來,乖順地走過去,站在藤緒面前像是等待吩咐的忠心奴僕。
  藤緒忽然拉開嘴角的弧度,欣然微笑地一手橫過易君彥窄瘦的肩膀,沒費什麽力氣就把他的身子扳過來面向志水。
  兩手惡作劇地左右開弓扯著易君彥的臉頰向志水炫耀:「看到沒?這人是我的,你可沒什麽身分來命令他。」
  志水氣得不輕,一張白嫩嫩的小臉都紅了,橫眉豎眼地瞪著藤緒,如果再把兩手叉在腰上,那就活脫脫一個刁蠻丫頭造型。
  「哼!你少得意!終有一天我要從你這惡魔手上把小彥給救出來!」
  「喲喲,怎麽?矮冬瓜也要冒充英雄救美人了?」
  「矮冬瓜也比你這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好!」
  「我哪里偽君子了?志水老師你倒說說看啊。」藤緒有點捨不得鬆開手了,易君彥臉頰上的皮膚手感真是相當好呢。
  「你……我……總之,反正就不是什麽好人!」詞窮的志水霸道地說道。
  藤緒哈哈大笑,猖狂的樣子更是讓志水恨得直磨牙。
  被兩人拿來「調情」的易君彥可憐兮兮地夾在中間遭受藤緒的毒指蹂躪,兩面臉頰都被揪得有些發疼了,可他還是忍著痛一句話不說。
  「立花,你要欺負秀時欺負到什麽時候?」因為要再聽一遍錄音而留在錄音室的片岡才走出來說道。
  擁有一張可愛美眉臉蛋,實際鋼鐵心腸的片岡美雪,今天又是穿著一身可愛蘿莉裝,與自身性格根本不符的穿著很容易讓人們受騙。
  片岡自從敲定易君彥和藤緒為兩位男主角配音後,便一直以角色名字稱呼他們,美其名曰是為了更好地進入角色。
  藤緒稍稍仰起臉,雙手改為佔有式地圈起易君彥的脖子,玩笑似地開口:「我的秀時,當然是要欺負一輩子。」
  易君彥的臉再也控制不住地紅起來,雙手驚惶地想推開藤緒卻又不敢,只好在那裏胡亂揮舞不知如何是好。
  藤緒眨眨眼,忍不住想再逗逗他。
  裝出委屈的聲音湊到易君彥耳邊第一次撒起嬌來:「怎麽秀時?你開始討厭我了嗎?」
  雖然用的是『花鈴』裏面立花宗茂的音色,但是對於易君彥來說,這句話無疑就是一劑軟骨散,酥的連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了。
  「我……我……那個……」
  藤緒這時卻鬆開了他,正經地笑起來:「好了,今天的戲份到這裏就結束了,再演下去你就真成金秀時了。」
  搖搖晃晃好不容易站穩的易君彥,嘴角勉強地扯出笑來,強裝不以為意地附和道:「說……說的是啊……」
  他不是什麽金秀時,即使為了所愛放棄尊嚴、國家甚至生命,都換不回對方一個認真的眼神。
  與藤緒住在一起後,對方開始莫名其妙地喜歡捉弄他,時不時地搞些曖昧的動作。起初自己還會心動不已,但是次數多了,他也漸漸明白了,那人不過是拿自己當寵物似的玩弄,就像當初收留自己也只是在可憐自己而已。
  所有的溫柔都是因為憐憫,所有的親近都是因為想要玩弄。
  「我們去吃飯吧,這個時間是時候吃午飯了吧?」藤緒說著就往外走去。
  易君彥愣了下,問道:「你……你中午不是和社長有預約嗎?」
  藤緒猛然收住腳,有些氣急敗壞地:「嘖!沒事找事的傢伙!」然後轉頭對易君彥說:「給我留兩個醃肉捲,我回來吃。」說完又轉過去,悠悠然地走出去。
  志水又憤慨起來:「哼!裝大牌!看以後我志水大人把你踢下來叫你怎麽裝!」
  佐佐木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您大人心智再成熟點,就有機會追上藤緒先生啦。」
  小孩子心性的志水聽後不滿地大呼小叫:「我哪里不成熟啦?就你們!啊,就你們成天都說我是小孩子!哼!早晚有一天我要男人起來給你們看!」
  從鼻子裏哼一聲,仰起脖子,趾高氣昂地邁步離去。
  門關上的一瞬間,佐佐木再也忍不住地捂住肚子哈哈大笑起來,連剛才還悲從中來的易君彥,都忍不住被志水那小孩裝大人的可愛模樣惹到發笑。
  站在他們身後一直異常沉默的片岡,銳利的眼神筆直地看著易君彥,眼底閃著什麽別有意味的東西。

戀聲中毒(第八章)

  FS事務所周邊最高級的一家法式餐廳裏,藤緒食不知味地切弄著白瓷盤上三分熟的紐西蘭小牛排,怨恨的眼神時不時掃向對面優雅斯文的男人身上。
  在第三十次掃過去之後,男人額上的青筋終於多到暴走。
  「喂,我不過是請你出來吃頓飯,你幹嘛一副我欠你五百萬的死樣子?!」俊美到疑似女人的男人拿著叉子指向藤緒,完全破壞了剛才維持的翩翩佳公子形象。
  藤緒不以為意地挑挑眉,淡淡地說道:「你欠我一頓色香味俱美的午飯。」
  男人用叉子狠狠地戳向牛排,咬牙切齒:「%toile︵星︶!東京最高級的法國料理店,你還想怎麽美味?!」
  「我只想吃我們家君彥的便當。」
  「……你們家的?」男人聲音裏灌著輕佻,「呵……我是不是聽錯了?嗯?視同性戀為糞土的藤緒秋月藤緒大人,居然稱一位名副其實的同性戀男人為﹃我們家的﹄?」
  藤緒不悅地皺起眉:「鬼宿淳先生,你今天叫我來吃這麽難吃的東西,不會就為了探討我討厭同性戀的事情吧?」
  「別想轉移話題!」鬼宿淳把叉子刀子一扔,雙臂環胸一副警察審訊犯人的架勢。
  「為什麽要把易君彥重新聘回來?」
  藤緒不動聲色地繼續戳牛排:「我習慣他來管理我的事情。」
  鬼宿淳挑起漂亮的眉毛:「真的是這樣?不是你心裏其實是特別在意他的緣故?」
  事實證明,鬼宿淳的確夠資本年紀輕輕就接受整個家族的事業,他夠聰明也夠靈敏。
  被戳到痛點的藤緒,手不經意地頓了一下,雖然他又十分迅速地恢復了自己,但是眼睛夠敏銳的FS社長還是捕捉到了他細微的不同。
  鬼宿淳唇邊勾起笑,心想:你就嘴硬吧藤緒秋月,早晚有你吃虧的一天!
  「前段時間因為一些意外因素我沒那個時間來理會你,現在他不僅成了和你演對手戲的聲優,還住在你家裏?藤緒,我和我哥哥可從來都沒去過你的那個家呢。」
  聽鬼宿淳的口氣是不準備放棄這個問題了,藤緒也不再避諱,索性放棄討厭的食物,把精力全身心轉到眼前對付這個喜歡旗下人員八卦新聞的男人身上。
  「把他調回來確實是我習慣他照顧的關係;讓他參演『花鈴』的事是片岡老師定的,這個你根本沒理由把我扯上關係吧?還有讓他住在我家,純粹是因為我恰巧看到他家被火燒了,他無家可歸而且也身無一物而已。」
  「是嗎?」鬼宿淳笑得十分狡詐,「藤緒,你知不知你自己最大的缺點在哪里?」
  突然問到別的問題上讓藤緒有些怔然,但是他依舊保持著溫文爾雅的微笑看著淳,「缺點?我有那種東西嗎?」
  鬼宿淳咬著牙拼命隱忍湧到喉間的髒話:「我現在知道了,你除了自私、遲鈍、嘴硬,還有自戀!」
  「承蒙誇獎。」
  藤緒的毒舌一般人很少見識到,因為他討厭和陌生人相處,能見識到的就只有那麽幾個長年結交,但是往往都會被自己氣到吐血的人。
  把志水惹到哭鼻子實在是自己手下留情了。
  鬼宿淳大口大口的吸氣才有足夠的力氣來壓制胸腔內的怒火,好在這裏因為太高級又是中午的關係,只有寥寥幾個人,他們這桌鬧得再大聲,也沒人會注意。
  收起臉上嬉笑的成分,鬼宿淳認真而嚴肅地看著藤緒,語重心長地說:「藤緒,我勸你,還是早早放掉易君彥,他不是一個能陪你玩得起的角色。」
  「玩什麽?你覺得我在玩他嗎?」
  「我不瞭解你全部,但是起碼百分之五十是有了。你明知道易君彥是個同性戀,還把他放在自己最親密的位置,那個人心思細密,性情也要比你敏感的多,你覺得他對你這種曖昧舉動會有什麽想法?」
  易君彥他喜歡自己,這是藤緒早知道的。所以對於鬼宿淳這種話,藤緒依舊不以為然。
  「他喜歡我是他的事情,和我無關不是嗎?」
  看著藤緒那淡漠的口氣,鬼宿淳苦笑起來:「所以說,你是自私的……藤緒,你這樣對易君彥很殘忍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喜歡上你,那麽你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會給他心靈上造成多大的傷害你有想過嗎?」
  「……」
  「你把他看成是自己的奴僕,現在又是你的專有寵物,一意孤行地去做任性的事情,你有沒有去設身處地的為易君彥想想他的感受?」
  「我沒對他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吧?寵物?我也拿志水當寵物,這麽多年了,為什麽沒聽到你對我說過一個不字?」實在是受不了被鬼宿步步緊逼的狀態,藤緒忍不住回嘴反問道。
  鬼宿卻眯起了那漂亮的丹鳳眼,笑得有些嘲意。
  「你對志水是什麽感覺,對易君彥又是什麽感覺,難道你自己心裏不清楚?」
  藤緒又被問的語塞般地沉默住了。
  他很清楚,志水和易君彥是不同的。
  志水是圈內公認的活寶,活潑直率、單純可親,上至社長下至清潔工沒一個人不喜歡他。他的周身就像有一種能令人心情變得開朗的神奇磁場一般,和他在一起,連自己都會覺得輕鬆起來,在圈子裏爾虞我詐所累積下來的壓力也會隨著慢慢減少。
  和春風一樣可以帶給人喜悅的志水比起來,安靜的易君彥就像夏日午後的細雨,清涼的舒適。他能忍受春風輕拂俗世的塵埃,卻忍受不了他的細雨偉大地去滋潤整片大地。
  那一片安靜的舒適,明明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
  「放掉他吧,你不會喜歡他不是嗎?」鬼宿繼續苦口婆心地勸解。
  「不要。」想都不想地回答。
  簡直就是朽木不可雕也!鬼宿一把撈起紅酒一口氣灌了個乾淨。
  「你這樣待他早晚會把他逼死!」
  那就……逼死吧,他不要那人離開他,只要想想都會覺得喉間發緊,所以即使是死,他也要那人死在他的身邊。
  突兀吵雜的貝斯樂忽然響起,本來被自己氣得臉部直抽搐的男人立刻換上傻到讓人發噱的笑顏,忙不迭地拿起手機來。
  「喂,達令?……啊,你已經出門了嗎?……好,我會一直在樓上看著的,你到了的話我就馬上下去。千萬別出來知道嗎?……多穿點,開車的時候記得坐後座,還有……喂喂喂?」
  藤緒好笑地看著一向風流倜儻的鬼宿淳對著手機像個傻瓜似的直吼,那邊肯定是因為他太過歐巴桑而掛掉了吧。
  不過,有著鬼宿家最最花心基因的淳居然有這麽溫柔認真的一面,實在少見。
  「這家的信號怎麽這麽爛……」鬼宿淳喃喃地收起電話。
  「又釣了一個?這個好像有些特殊呢。」藤緒邊品著紅酒邊漫不經心的問。
  鬼宿斜眼瞥了他一下,笑得十分得意。
  「哼哼,這個何止是特殊,就是我的命定戀人!」說完又不屑地聳聳肩,「呐,跟你這種感情空白的人來講也是對牛彈琴,你怎麽會理解真正愛一個人的那種美妙心情呢。」
  頓了下動作,藤緒從高腳杯上方凝視著鬼宿淳那春光滿面的俊臉,「那你知道什麽是愛?」
  鬼宿淳兩眼盯著高樓下的街景,根本沒怎麽注意藤緒面上那微妙的轉變。
  他帶著淡淡的,幸福的微笑,輕聲道:「愛一個人就是想要和他在一起,也許剛開始還沒什麽感覺,但是只要分開了,你就會發了瘋似的想念他。而等你再次擁有時,就再也不想分開,寧可粉身碎骨、破壞掉一切也要把他占為己有;他看別人一眼,你都會不高興,而他跟你笑一笑,你都會覺得整天的疲勞都消失不見了。抱著他的時候會想到永遠,親吻他的時候會覺得幸福。」
  藤緒的臉色很是慘白,鬼宿淳那明顯沉浸在自我陶醉的話,對他卻是字字中的,腦海裏不停的開始重播著他與易君彥的一切。
  易君彥離開,他第一次像個白癡一樣守候在那個人的樓下,即使明知道對方已經不在了,卻還是忍不住留在那裏呼吸著他殘留的味道。
  再次見到易君彥,心心念念想著都是不管怎樣也要把這人再次留在自己身邊,看不到那人身上同性戀的標簽,看得到的,只有那張逆來順受的溫吞臉孔。
  而最近,每每看到易君彥和別人親近時,他心裏都會升起一種憤怒,恨不得把旁邊礙眼的傢伙一腳踹開,然後把那個位置換成自己。
  第一次擁抱他的時候,他削瘦孱弱的身體在自己懷裏一縮再縮,那天他真是恨不得立刻把這人擠進自己身體裏,這樣自己就不會再擔心失去他……
  難道……他真的愛上易君彥了嗎?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為什麽自己從來沒有注意到呢?
  手指輕微地顫抖起來,藤緒覺得自己的冷汗都在往外冒,狠狠地吞了口口水,佯裝不在意地問道:「還……還有呢?沒有了嗎?」
  鬼宿淳擰著眉頭,仔細的思考了一陣,才道:「還有就是身體的契合了吧。」又淡淡笑起來,「和他做過之後,其他的男男女女你都不會有一點興趣!但是和他在一起卻是直想往床上倒。」
  藤緒臉上滿是黑線。「那是你精蟲沖腦吧?」
  「才不是!」鬼宿淳大聲反駁道,隨即從鼻子裏冷哼一聲,站起來兩手支著桌面道:「你個遲鈍的愛情白癡根本就不會懂得羅曼蒂克的愛的!我就等著看你這輩子怎麽含恨而死!」
  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藤緒:「今天這頓算是我給你上課的學費,所以,你請!我的寶貝來了,再見羅。」
  轉身瀟灑地離去,黑色緞絲般的長髮還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弧度。
  藤緒對著他秀挺的背影直咬牙:「鬼宿淳你個吝嗇小人!」
  鬼宿淳完全不在意地擺擺手,又加上一句別有深意的話:「這個世界上什麽都好玩,但是,最不好玩的就是感情。藤緒,別說朋友我沒提前勸告你哦。」
  看著消逝在眼中的人,藤緒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撥弄著盤子裏已經冷掉的牛排,鬼宿淳的話卻像是針一樣插在太陽穴上,刺痛徘徊著不去。
  憑藉多年的聲優習慣使然,他很輕易地就聽出來,鬼宿淳電話那一邊的人是一個……男人。
  鬼宿淳是很花心,但是自從和他結交後,看到的都是各式各樣的女人,所以藤緒也一直以為他是個異性戀者,可是為什麽,如今幸福到讓人不爽的傢伙愛的卻是個男人呢?
  難道愛上一個人,真的就不會在乎對方的性別嗎?
  那麽自己……是不是已經從最初在意這個男人,到真正愛到不在乎他的性別了呢?
  他不敢去否認,更不想去承認。

  十二月初,『花鈴』第一部CD正式販售。
  由於本來內定的聲優臨時變成一位名不經傳的異國人的關係,CD剛開始發售時,引起許多藤緒和志水FANS的不滿和抗議,所以FS的年底壓軸大劇似乎就要成為業界內的一個笑柄,而第一次寫BL題材作品的W. L. WIN也因此遭受眾多漫畫界人士的非議。
  但是一個星期之後,以腐女為主要客源的池袋街上,各家動漫專賣店都出現『花鈴』供求緊張的狀況。數天之後,FS事務所的客戶部電話鈴聲此起彼落,國內各地多家動漫販賣店都要求續進『花鈴』。
  古代耽美廣播劇『花鈴』CD,七天之內熱銷數十萬張。它僅僅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創造了動漫史上第一個廣播劇熱潮。
  然而,除了『花鈴』製作組的工作人員們,誰都不曾想過,為了如此顯赫的成果,有些人付出了多少汗水……
  下午五點,『花鈴』的錄音室內。
  「立花將軍,唔……嗯……」
  「停停停!易君,你這是便秘還是在跟人接吻呢?我活了這麽大,從沒聽過比你這還難聽的呻吟聲!你到底懂不懂什麽叫接吻啊?」
  從連接錄音工作室和錄音間的擴音器裏,傳來監督氣急敗壞的吼叫。
  站在麥克風前的易君彥,低下了頭,握在雙手裏的劇本被捏出褶皺來。
  已經連續NG不下二十遍了,可是不管怎麽調整自己的聲線和發音,都沒辦法得到監督想要的結果。
  因為他的關係,連累整個工作組的人都要在這裏不停的重複那彷佛喜馬拉雅山一樣不可逾越的吻戲橋段。他也著急,也覺得自己很沒用,可是自己從來沒有和誰接過吻,也就想當然耳地沒法抓住那種曖昧的感覺。
  灰心的連眼淚都忍不住冒了出來。
  「沒關係哦,小彥可以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的。」
  坐在錄音間沙發上的志水哲也,扯開甜甜的微笑,用溫暖的聲音安慰著易君彥。
  雖然覺得很感動,也很感謝志水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不耐煩,可是志水哲也本來就是非常善解人意的人,和他合作過的人也沒有不誇獎他的。但被他這樣安慰不但不會讓自己的罪惡感消失掉,反倒會更加緊張起來。
  站在自己身邊的藤緒,恐怕已經黑著臉恨不得要揍自己一頓了吧?
  易君彥到現在也不明白藤緒為什麽會留在這裏。平時的他,在遇到對手不斷NG的時候,早就不耐煩地先錄好自己的部分,然後拿包離開的。可是今天他卻和志水一樣,繼續留在這裏一遍遍地陪著自己不斷NG。
  已經可以想像他拉長的臉孔,然而易君彥卻沒那個勇氣抬頭看他。自己現在就像懸在電線上的老鼠一樣,心驚膽顫的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唯恐一個不小心,觸動了藤緒心中那根岌岌可危的憤怒之線。
  「再來一遍!」監督厲聲道。
  「等等。」也一直留到現在的片岡美雪站了起來,她走到麥克風前面,對著錄音間的易君彥說:「秀時,你接過吻嗎?」
  恰恰問到了重點上。
  易君彥立刻漲紅了臉,雖然覺得說出來一定會讓人笑話,可是這種情況下,也不得不承認了。
  「……沒有。」
  他的下巴都要碰到胸口了。
  片岡美雪抿成一條直線的唇,漸漸揚起一抹弧度來,說不出的詭異。
  一旁的監督看的青筋直跳。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這臭丫頭居然還沒有要撤掉易君彥的打算。也不知道她到底看上了易君彥哪點,非一根樹上吊死地認定他,就算他沒學過聲優課也好,不停NG也好,都沒鬆過口說要換別人!
  還有那個和她一個鼻孔出氣的社長鬼宿淳,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對當初『花鈴』第一部上市時的冷銷情況,根本一點也沒覺得惶恐,在接受採訪時,居然還掛著自信無比的笑容淡淡回答:「我相信我們的作品,因為我相信我們的眼光。」
  這下好了,三十好幾的男人居然連吻都沒體會過,還怎麽錄得了以後更火爆的?
  易君彥咬著唇,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那絞手指。不多久,一旁的男人突然動了起來,易君彥受驚地轉過頭去。
  藤緒靜靜走到易君彥身前,開口命令道:「把眼睛閉上。」
  「咦?」
  「把眼睛閉上,別讓我再說第三遍。」
  語氣雖然不沖,但是已經聽得出隱含了點點怒火。
  易君彥乖乖地闔上了眼瞼。
  在一片黑暗之中,有什麽軟軟的東西輕觸上自己的雙唇,吃驚的要睜開眼睛時,就聽到藤緒不准睜開的命令。可是眼睛不准睜開,就無法知道在自己唇上滯留的到底是什麽。因無法看到而倍增敏感的感覺,像血液一樣全部集中在唇瓣上。
  熾熱的,乾燥的,呼吸之間,聞得出鹹鹹的味道,還有弱如遊絲的芳草清香。
  那是屬於藤緒的味道。
  一個雷鳴般的猜測在腦海裏炸開,難道藤緒他……易君彥的心臟按捺不住的怦怦直跳。
  「好了,可以睜開眼了。」
  藤緒這樣說著,自己唇上的觸壓感也隨即消失。再次睜開雙眼的易君彥,看到藤緒那還沒有完全收回去的手指。
  所以說啊,藤緒怎麽可能親吻自己?自己真是迷昏了頭才會瞎想亂想。可是即便只是手指的碰觸,自己都會覺得很高興,像被白馬王子吻醒的公主一樣,小鹿亂撞的甜蜜。
  「記住剛才的感覺,」藤緒看著他,「然後好好品味一下什麽叫接吻。給你五分鐘時間。」
  這樣言簡意賅地說完,便旋身往錄音間的門口走去。易君彥看著那偉岸的背影,感覺唇間一片麻痹。
  在場的人都被藤緒特別的動作驚得失去了聲音,從來沒見到過那個高傲冷漠的藤緒秋月會費心指導一個新人,他沒怒氣衝衝地罵對方是個廢材已經夠稀罕的了,居然還破格地和一個男性有身體接觸……雖然只是手指與嘴唇。
  很多雙眼睛目瞪口呆地盯著藤緒從錄音間裏泰然自若的出來,卻沒人注意到他冷靜的背後,掩藏著怎樣驚慌失措的心跳。
  用自己最大的限度放慢了腳步,在終於將洗手間的門關在身後的一刹那,藤緒虛脫地嘆了口氣,雙手抵在洗臉池邊,望向鏡子裏映出的自己。
  確確實實的,那是一張極力隱忍後還殘留著緊繃的面孔。面對閉上眼睛的易君彥,像獻祭一樣的表情瞬間俘虜了自己的目光,如果不是留有理智,自己恐怕那一刻早已傾身吻了下去了!
  想想都覺得後怕,可是又忍不住地會在腦海裏同時浮現他的樣子,顫抖的羽睫,在黑暗裏還微微發亮的皮膚,口水潤澤後的雙唇,明明是長著禁欲一樣面孔的人,卻完全地散發出誘惑的氣息,讓自己的目光根本毫無招架之力地往上面吸附。
  自己對易君彥已經開始有欲望了嗎?已經走到了……無法自拔的地步了嗎?
  藤緒抬起至今還在顫抖的手指,盯著它,然後將那只碰觸過易君彥嘴唇的,慢慢地放在自己的唇上。
  鏡子中的自己,緩緩闔上了雙眼。

  事實證明,兩個漫畫界傳奇人物的眼光果然不是牛皮糖吹出來的。
  一些聲優雜誌社記者在採訪中瞭解到,購買『花鈴』的顧客大多都是在看過片岡老師的原著小說後才對廣播劇有興趣的,很多人都有一種感受:
  「看完小說版的『花鈴』後,心裏就會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總覺得裏面的人物離自己好遙遠,但是在我第一眼看到『花鈴』CD的封面圖時,心裏那種隱晦的感覺一下子就沒了,腦子裏清明起來的第一個感受就是﹃啊,原來秀時和立花在這裏啊﹄,然後就忍不住買回去聽了。
  「其實買的時候只是看中那個封面畫而已,但是沒想到聽過一遍後,自己就忍不住流下淚來。
  「兩人的聲音都好真實,真實到即使是在電車上,也有種身臨其境的感覺,我的兩隻耳朵一直在證明著這兩個人發生的故事,他們的歡笑和悲哀一點不留的全部感染了我,讓我將播放器都聽到沒電了還掛著耳機,那種餘音繞梁的美妙真的有種夢幻般的真實感!」
  藤緒秋月與易君彥的第一次聯手,無庸置疑的由此成為超越藤緒與志水的最王道的一對。
  以兩人為模特兒,由W. L. WIN主要繪畫負責人片岡淩雪所畫的『花鈴』CD封面,一時成為網路上搜索率和點擊率最高的圖片。

  傍晚五點多鐘,藤緒套上了休閒外套,開門走出臥室。
  正在開放式廚房裏洗刷餐具的易君彥,聽到聲音後走出來,問道:「藤緒先生要走了嗎?」
  「嗯,今天可能會很晚才回來,你不用等我,早點睡吧。」藤緒在玄關一邊提著鞋子一邊說。
  易君彥「嗯」了聲,把兩隻濡濕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在藤緒站起身時,幫他把風衣從衣架上拿下來,平展著伺候藤緒穿衣。
  藤緒微側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淡淡笑了笑。易君彥正怔忡時,藤緒已經把兩隻手臂伸進衣袖裏,整理好衣裝開門而去了。
  也許是錯覺吧?易君彥搖搖腦袋後,又走回到廚房裏。
  和藤緒住在一起的日子已經差不多一個月了,讓他唯一覺得自己有用的就是廚房。早餐、午餐、晚餐,那個人三餐都堅持要吃他做的東西,就連今天的忘年會,本來和大家一起去的居酒屋也有提供食物,但是那人卻依舊在家吃完了晚飯才出門。
  剛住下來的時候,他也有向藤緒提出要不要付房租之類的,但是對方卻說:「你現在連衣服都是我買的,到哪里弄房租的錢?每天給我做好三餐、打掃好屋子就夠了。」
  自己被一把火燒掉的財產和證件都還沒有著落,想著藤緒這些話雖然有些刺耳,對自己來說,也算是仁至義盡的照顧。易君彥也沒再說什麽,下定決心在下一個月的工資匯到後,一定要先把衣服和日用品借來的錢還上,房租之類的就用自己做家務來報答。
  藤緒的房子在東京算是比較奢華的,從地段上來看就是價值不菲的土地,但是當他真正第一次踏進來時,卻發現這個男人的一切似乎也挺簡單的。
  沒有過分造作的裝飾,整個房間佈局都遵循簡約大方的規則,一眼望去似乎都能窺探出房子主人那種對什麽事物都不太感興趣的心性。
  在這裏生活了一段時間後,易君彥初來乍到的那些拘謹和不安已經消逝了,但是和藤緒這麽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相處,有的時候還是會讓他不知所措。
  將餐具都洗淨了後,又把整個廚房都清洗收拾了一遍,看著鐘上的時刻才不過七點多,於是再把客廳和書房打掃了一遍。
  為了保證每天午飯便當的新鮮感,自易君彥住進來後,他已經不會在晚上進行準備了,都是早晨早起來幾個小時去做。所以像今天這麽充足的時間,他大多都會花費在家務上。
  藤緒說晚上會晚些回來,時間就過得非常漫長。家務做完了之後,易君彥才發現這樣的勞動也不過消耗了兩個小時,而忘年會這種聚會一般都會到零點以後才結束。
  他拿出厚厚一本『花鈴』,認真的讀起來。
  一向以神秘著稱的W. L. WIN,為了使『花鈴』成為耽美界裏影響最高的作品,小說版『花鈴』都是配合廣播劇的發行而出版的,也就是說,CD的錄音錄製到哪里,那麽小說部分就只出版到那個位置,以吊讀者的胃口來達到吸引人的目的。
  第一部分的『花鈴』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兩個發展方向都很不錯,於是W. L. WIN放出消息說,準備籌劃這部耽美小說的漫畫版。雖然他們在官方網站上宣稱是因為讀者需要而創作,但是這並不排除W. L. WIN是在有預謀的一步步創造『花鈴』的價值。
  W. L. WIN之所以在日本這個精英齊備的漫畫界擁有如此高的殊榮,單單在畫風和腳本創作上佔優勢是不夠的,目前尚不明了的幾位團員中,據說是有一位很有攻略心的團長在指導,什麽時候該畫什麽樣的漫畫,什麽樣的腳本又適合他們來畫,這些理念上的東西,全部是由此人來決定的。
  所以說,片岡美雪在寫『花鈴』時,W. L. WIN也許是抱有保守的態度來對待他們的第一部耽美作品,突破一般先小說再漫畫後廣播劇的創作流程,也是為了驗證踏上耽美這塊領域,對他們W. L. WIN來說,到底是適不適合。
  現在幾乎是可預見的,『花鈴』的漫畫版本一定又會在耽美界掀起一番熱浪,那麽接下來呢?是不是又要相繼的動畫化?
  這些東西對易君彥來說都是息息相關的,因為漫畫版本的人設負責人片岡淩雪已經跟他打過招呼,務必要請他做金秀時的模特兒,至於另一位主角立花宗茂的模特兒,毫無疑問的自然是藤緒了。
  想起拍CD封面模特照那天,自己第一次穿上朝鮮族民族服的模樣,連看了這張臉二十多年的自己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那個人不是真叫易君彥的話,自己恐怕會很同意片岡淩雪的話:「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適合做畫中角色的人。」
  自己繼承自母親的容貌,到底還是有些女性化吧。
  看著書的手有些發酸了,易君彥抬頭看看時鐘,才只是十一點鐘而已,自己現在睡一下,在藤緒回來前應該能醒過來吧。
  有點受不了熬夜的易君彥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過了不知道多久,一陣尖銳的鈴聲將他從睡眠中驚醒。
  也許藤緒忘記帶鑰匙了,看來自己沒有真的上床睡覺是對的。
  從門鈴對講機上的監視鏡頭看到男人的臉,易君彥有些欣喜地將門打開,卻被巨大的壓力一下子壓倒在玄關處的地板上。
  「唔……藤緒……先生?」身上的人確實是藤緒,但是渾身上下卻散發著酒氣。
  「嗯……喝……再喝……」男人迷醉的呢喃。
  看來是喝醉了。
  真是相當少見,不喜歡喝酒抽煙的藤緒居然會喝醉。
  不過還是先把他扶回房間吧。易君彥使出全部力氣地推著藤緒,結果卻因為力氣太大而把人整個翻倒在地板上。
  有些訝異自己的力氣,總之先站起來把門給關上了,然後蹲下身準備把人扶起來。誰知,迷糊中的藤緒居然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上,又一個翻身將他壓在身下。
  「藤……藤緒先生?」這個曖昧的姿勢讓易君彥說出來的話都有些發顫。
  藤緒半睜著迷離的雙眼,朦朧中一點點的濕潤,像是深潭又像是琉璃,易君彥彷佛一下子掉進去出不來了。
  「呵呵……」男人傻笑著,盯著易君彥臉龐的眼睛卻一眨不眨,然後看著看著,手指就不由自主地摸上來,用一種欣賞藝術品的眼光逡巡著易君彥漸漸失血的臉。
  「藤……藤緒先生,您……請您住手!」易君彥驚慌失措地推搡著。
  但是男人的力氣太大,即使沒怎麽用力壓著自己,自己卻完全的束手無策。
  「啊……放……放手!」
  冰涼的手掌伸進寬大的襯衫內,肆意撫摸著。
  為什麽?藤緒明明那麽討厭同性戀的……為什麽會對自己做這種事情?難道……
  「藤緒先生,請您住手!」易君彥簡直是用吃奶的力氣在掙扎。
  他不想被這個人當成女人看待,更不想,這個人在清醒後後悔!
  男人根本置若罔聞,雙唇已經烙上自己的臉頰,來來回回,舌頭和牙齒並用地舔舐啃咬。
  一隻手觸碰到自己胸前扁平嬌小的乳頭,似乎遲疑了下,便將整個手掌覆蓋上來,揉弄愛撫。
  只是瞬間的感覺,卻讓易君彥整個身子冰冷起來。
  這個人,居然知道自己是個男人,還要碰他!
  男人看易君彥終於安靜下來,埋在頸項間的嘴角勾起個輕巧的弧度,繼而更加往下地探索過去。

戀聲中毒(第九章)

  當吻來到鎖骨處時,頭上的人再也按捺不住地呻吟了聲,那透著軟弱和豔媚的叫聲簡直就是興奮劑,藤緒一瞬間都覺得自己鼓脹的欲望就要一泄千里了。
  緊貼著的身體也很明顯地感覺出對方開始蠢蠢欲動的欲望。
  這個初經人事的身體,意外地敏感呢。
  藤緒敢肯定易君彥還是個處男,根據就在那天『花鈴』的第三段試音上。那憋紅了整張臉卻只會發出「嗯嗯啊啊」那種一看就知道是學來的叫聲,根本就不會是一個有經驗者該叫出來的。
  所以自己享用這個身子,也是在用一種更切實際的方法來教易君彥怎麽配H。
  為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藤緒也不再對身下的人客氣了。一把將易君彥身上廉價的劣質襯衫撕裂,呈現在眼前吹彈可破的肌膚,讓藤緒滿意地嘆息出聲。
  那天揪他臉頰的時候,就很想知道他衣服下的肌膚是不是也同樣手感這麽好,今天終於撫摸上了,真是超乎想像的美好。
  易君彥身上沒有多少肉,但也絕對不是那種瘦骨嶙峋,一摸上去就像在摸骨骼標本的感覺。膚色很白皙,彷佛上好的凝膠一樣還泛著淡淡的粉色,但是手指點上去就不同於女人的柔軟,反倒有很強的彈性,讓人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撫摸、揉弄。
  「唔……」似乎揉得有些過力了,易君彥發出壓抑疼痛的聲音。
  放開已經被揉成殷紅的腹部皮膚,藤緒的右手慢慢朝著那個「禁區」滑去。
  配了這麽多BL的作品,他當然會瞭解到男人之間怎麽做,但是從今天自己下身的實際情況看來,並沒有多少時間去做那些傳說中的「前戲」了。他想,只要自己進入的時候慢一點,應該不會傷到他吧。
  但是突然的,本來已經乖順下來的易君彥卻反抗起來,藤緒根本沒料到他還會掙扎,一下子倒真的被易君彥輕易地從他身上推了下來。
  「不……不要。」易君彥站起來緊緊揪著身上唯一剩下的幾片布料,可憐兮兮的小聲說道。
  藤緒怔在那裏還沒回過神來,到嘴的鴨子就這麽飛了,讓他頓時連挫敗的感覺都來不及產生。
  易君彥漲紅了整張臉,在那定定看了藤緒一會兒,似乎猶豫了下,然後就用蚊子低吟的聲音說道:「那……那個……請……等等。」說完,拔腿就往自己的房間奔了回去。
  藤緒瞪著眼看著鴨子真的就這麽「飛」了,氣得站起來直追過去。
  然而,易君彥並沒像藤緒所想的那樣,把臥房門急忙鎖上一副防狼的樣子。門開著,藤緒站在門口看那個隱在黑暗中的身影,背對著他蹲在床頭小櫃子前的抽屜裏翻找著什麽。
  窸窸窣窣了一陣後,易君彥猛然站起來轉過身,似乎被突然出現在門口的藤緒嚇了一跳,身體很劇烈的顫了下,然後咬著唇垂下頭去,戰戰兢兢地把緊握在雙手裏的東西呈給藤緒。
  「請……請用這個……」
  手心裏,是個包裝簡便的保險套。
  心底的怒火一下子被引燃開來,藤緒再也顧不上什麽溫柔,一把抓過易君彥的頭髮將他整個人狠狠摔倒在床上,然後自己更大力地壓過去,什麽話也不說地把他的褲子連同內褲一下子扯掉,抓過套子胡亂地套上,便一口氣插入那個讓自己意淫很久的洞穴。
  「啊!……」
  被藤緒幾個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摔得連疑惑都來不及產生的易君彥,下體撕裂般的疼痛頓時讓他瞳孔驟然縮小,慘叫出聲。
  撕裂了,連同易君彥本來羞紅的臉。
  黑暗中,藤緒看不到易君彥煞白的臉,但是卻感覺到易君彥渾身一下子僵硬了。把自己硬埋進去的藤緒也覺得不忍,但是身下人的內部過於乾澀,他的欲望更是一觸即發狀態,根本沒那個時間和心情再去做什麽彌補。
  咬咬牙,藤緒閉上眼睛,心裏發了狠的放縱著自己去抽插宣洩,易君彥那像打嗝似的虛弱呻吟他也全部選擇無視,心裏一直安慰著自己:這是他選的,這是他自作自受的……
  但是自己到底是氣什麽,他卻說不清楚。
  也許,他明明是明白的,那個人手裏拿著的保險套對他來說,簡直是個諷刺與侮辱,雖然以現在這個時代來說,做愛戴套子根本就是常識,但是他就是心裏不舒服。
  他不是喜歡自己嗎?那麽自己讓他如願以償他應該感恩戴德才對啊?為什麽弄得好似在嫌棄自己不乾不淨一樣?
  所以說他現在這麽激烈,完全是這個人自己招惹的!
  並沒有經過多久的時間,藤緒便在一片黏稠的潤滑中傾泄了。那瞬間彷若一步升上雲端的快感讓他整個人繃緊了身體,抓著易君彥兩條大腿的手也因為高潮太過強烈而深深掐進了滑嫩的皮膚中,腦子裏似乎閃過什麽東西,但是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高潮過去後,隨之而來的便是疲憊。
  藤緒並未把自己抽出易君彥的體內,他趴在那人的身體上,感覺著在不是很明亮的燈光下,易君彥的眼睛似乎是閉著的。
  「易君彥?」他輕輕叫了一聲。
  眼皮依舊一動不動。
  心裏慌張了起來,藤緒立刻坐起身體,下床把房間最亮的燈打開。
  床上的慘狀讓他驚得說不出話來,什麽東西狠狠撞擊了心臟,疼痛像那日看到易君彥鮮血淋漓的癱倒在自己面前一樣強烈。
  易君彥像是橫陳的屍體一樣雙腿大大敞開著,腿間的白色床單已經染紅了一大片,其間還有白色的東西混合在一起,而雪白的身體上已經遍佈紅紅紫紫的瘀痕,特別是兩粒紅點,幾乎像被夾子夾過一樣,紅腫得幾欲滴血。
  臉上淚痕斑駁,一隻胳膊放在嘴巴上,藤緒動了下僵直的步子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臂移開,看到的卻是血淋淋的嘴巴和血肉模糊的胳膊!
  是怎樣的疼痛,讓這個總是習慣隱忍的人,居然選擇如此自虐的方法去抵制?
  自己又是如何的殘忍,讓這個喜歡自己到寧可咬肉流血的人,痛到昏迷?
              
        

  第二天一大早,藤緒照常去上班了。
  只是今天他沒有帶易君彥,因為昨晚過於荒謬的行為導致對方昏睡一晚上的事情,他還是有點問心有愧。雖然親自為他處理了傷口,也清理了床單,但是想起今天要把他一個人扔在空蕩蕩的屋子裏,莫名擔心的心情讓他整個早晨都在皺眉。
  去人事部親自為易君彥請了假,在問到原因時自己仍能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說是不舒服,而得到的卻是一副了然的眼神,居然還說什麽:「啊,那個鐵人終於病倒了嗎?早就勸他去醫院做檢查了嘛,臉色天天那麽青……」
  明明已經強很多了好不好?自從和自己一起住以後,那個人的三餐也不得不和自己一起吃,定時定量的飯食怎麽會讓他臉色發青身體發虛?
  ……好吧,有幾次自己是很不厚道地去搶了他的飯菜,但是他也有天天注意著易君彥,那人無論是臉色和身形,對比被自己趕走之前,明顯正常了不止一點點了,這群瞎子果然眼盲嗎?
  惹了點根本沒必要的脾氣,藤緒推開十樓『花鈴』主要錄音室的大門,卻意外地看到一張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臉。
  「你……你怎麽來了?」藤緒訝然。
  易君彥從沙發上非常緩慢地站起來,藤緒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瞬間滑下的汗珠還有那微小的咬牙動作。
  「對不起,我遲到了。」易君彥本來想鞠個躬的,但是發現這個動作似乎非常艱難,所以只好露出更加歉然的微笑。
  怒氣猛然被掀起,藤緒一個跨步走上前去抓住易君彥的胳膊就往外拽,嘴裏惡狠狠地說著:「疼成這個樣子還來幹什麽?你就這麽想疼死嗎?在家裏乖乖休息一天對你來說就那麽難以接受嗎?那我辛辛苦苦一大早跑到人事部給你請假又算什麽?」
  易君彥腳步蹣跚,被藤緒這樣大力的拉扯根本已經是半拖半拽著了。他努力地出聲道:「那個……藤……藤緒先生,我沒事的……不可以耽誤『花鈴』的工作的……」
  「你的份等你好了再補回來不就行了嗎,又不是非要全部在一起錄!」
  「但是,那樣會讓監督困擾的。」
  「就你現在連站著都滿臉冷汗的樣子就不讓他困擾了?」藤緒轉過頭來灼灼逼視。
  易君彥囁嚅了下,眼神裏似乎閃過什麽,但是很快的被慢慢垂下的頭顱遮蓋住了。
  藤緒似乎很滿意他這像被媽媽教訓的兒子一樣的神情,抓著他的手也放鬆了力道,改成了攙扶。
  「能自己回去嗎?要不要我送你?」藤緒柔聲問道。
  易君彥依然低著頭。「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抽回在他腋下的手臂,藤緒說:「那好吧,你自己小心點。別再去擠電車了,叫車回去吧,有帶錢嗎?」
  易君彥點點頭。
  忽然對他不敢抬頭看他的樣子有些不爽,藤緒兩手一把握住易君彥的兩邊臉頰,逼迫他抬起頭來。
  觸到手心裏的是一片濕潤,看進眼裏的也是淚水潸然的臉。
  藤緒的心像被誰扯了一下,疼得尖銳刻骨。
  易君彥忙把臉脫離他的掌控,雙手在臉上胡亂抹擦,但是卻好像越擦越多的樣子。
  「抱……抱歉,可能是……是……是風吹進了沙子。」說完也覺得太過虛偽,便不再吭聲了,兩隻手更用力地在擦那些更加肆虐的淚水。
  「為什麽……這麽多呢?」他嘴角牽起牽強的笑來,聲音略微哽咽。
  「別擦了。」許久,藤緒才開口。「再擦就破皮了。」
  易君彥不動了,兩手頓在臉上遮著眼睛,嘴巴裏冒出低低一聲:「對不起。」
  他本不是這麽愛哭的,以前,自己雖然也因為暗戀這種事情而痛苦到流淚的地步,但是卻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在這個人面前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
  曾經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堅強已經被這個人瓦解得差不多了,越來越習慣外泄的情緒,似乎就是在宣佈著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回身的餘地了。
  藤緒他……還是喜歡著自己吧?否則昨天晚上不會抱自己。雖然是醉酒,但是已經在知曉他是男人的情況下還是要了他,這樣足以說明他心裏其實還是有他的不是嗎?
  而且,早上他起來後,就發現自己胳膊和後面的傷已經被處理了,床單也是新的,能做到這種地步的藤緒,也說明了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吧?剛剛又說了那麽多溫柔的話,藤緒果然是喜歡自己的……
  所以忍不住高興,高興到流淚。
  也許此刻的藤緒只是覺得心裏發緊發疼,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如今站在他面前,為那點他根本就沒在意的細心溫柔感動到哭泣的男人,對他抱有的是怎樣強烈到悲哀的愛。
  人們都說,總要到失去了才知道後悔。但是後來的藤緒並不是在為那毫無意義的後悔而難過,他難過的,是那些自己曾經得到卻被自己輕易摔碎的東西,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東西……
               
        
 
  易君彥簡直就是紅著眼睛從藤緒那裏逃出來的。
  腳步有些慌張地走在樓道裏,為剛才做出那麽丟臉的事情而懊悔著,但是內心裏卻為自己推測出來的結論而高興。
  藤緒的溫柔對他來說,是很奢侈的恩賜,讓他忍不住為之沉迷,就像小孩子突然得到了夢想中的第一名,在時光荏苒後的幾十年裏,想起那一刻都會感到一絲香甜。
  不自覺的掛上了笑意,臉也跟著羞澀地垂下去。
  就在這時,易君彥撞上了對面腳步淩亂的人。
  「啊||痛。」對面的人驚呼。
  易君彥抬起頭,看到志水在那皺著眉宇閉眼睛揉額頭。
  由於身高的差距問題,所以被撞傷的只有志水一人。
  「志水先生,你……你沒事吧?」一定是自己剛才走路沒看前面才撞到他的,易君彥很過意不去。
  志水睜開眼睛。「啊,小彥呀。抱歉抱歉,昨晚被藤緒陷害了,所以今天才這麽倒楣,連路也走不直了。沒撞傷你吧?」
  他水靈靈的大眼睛裏的確有些紅血絲,而且本來說話習慣性帶嗲聲的志水,今天也難得用正常聲線說話了,不過總是給人一種人小鬼大的感覺。
  易君彥笑道:「我沒關係的。」
  志水點點頭,從神情看來還是有些迷糊,而且站著的姿勢也有些搖搖晃晃,不免讓易君彥擔心起來:「志水先生,你……真的沒事嗎?要不要我扶你進去?」
  「不用!」志水豪情萬丈地撥開易君彥伸過去想扶他的手,嘴裏惡狠狠地嚷道:「我今天一定要殺了那個傢伙!該死的藤緒,居然在忘年會上還不忘欺負我!」
  原來昨天的忘年會上志水也有去。不過也沒什麽奇怪的,畢竟兩人都是FS的一線聲優,而且志水還是那種左右逢源型的。
  志水一邊說著話,一邊趔趔趄趄地往錄音室的位置走去了,看著距離不是很遠,易君彥也沒再上前攙扶,只是在後面默默盯著他,怕他不小心又摔倒了什麽的。
  而就在他奇怪志水今天到底是怎麽了的時候,對方嘴巴裏自言自語的話,讓他頓時如遭雷擊。
  「……藤緒你個偽君子,明明是個千杯不醉,還要我和你拼酒……你個一世紀、二世紀、三世紀……萬世紀的爛人!」
  藤緒是個……千杯不醉?
  那麽昨天晚上的醉酒又是怎麽回事?他如果根本沒喝醉的話,為什麽突然要抱他呢?是因為喜歡?可是那個人早就清楚他是同性戀的,喜歡上的話直接告白或者直接把他灌醉不是比昨天的戲碼強很多嗎?
  那麽到底是為什麽?藤緒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易君彥從來沒有感覺這麽迷茫過,或許他曾經也為藤緒一時突然的舉動而錯愕,但是沒多久,憑藉自己將近三年來對那個人的瞭解,心裏也總會把原因分析出來。
  但是這一次不同,那根纖細的神經好像離他越來越遠,無法辨識的感覺令他如臨迷霧中,看不清周圍和前方到底有沒有那個人的存在。
  他覺得恐慌,因為怕被出其不意的利劍傷害到。
  也許愛情本身就是盲目的,就像他,以前能那麽明晰對方的想法,也只是因為他清楚自己的單戀有多麽令人絕望,所以用對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這種心情去思考,答案是很明瞭的。
  而現在的他不同,他會迷惑藤緒到底喜不喜歡他,會用帶了感情的有色眼鏡辨識是非,這樣的結果根本就是霧裏看花,因為人心都是隔著層皮肉的。
  有一個很不好的念頭漸漸浮出水面,而易君彥卻潛意識地選擇了無視。
  他選擇的答案是:也許,藤緒是真的醉了,千杯不醉畢竟也只是千杯而已……
  這樣的事情有多牽強他不管,他只是想努力地去相信,藤緒是喜歡他的。
  或許有一天,他連自己都看不清了。
               
        
 
  那天志水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易君彥沒有去求證過,因為他知道藤緒如果真的想欺騙他,自己根本沒有起疑的餘力。
  但是,藤緒除那次酒醉後抱了他一次外,就再也沒碰過他。這樣想的自己很羞恥,他並不是欲望很強的人,甚至說活到如今這個年歲也根本沒真正體會到什麽叫歡愉,那一次被藤緒抱也只是感到疼痛而已。
  可是他還是想被藤緒抱在懷裏撫摸著,親吻著,他想用那些親密的接觸來安撫自己內心惶惶不安的感情,即使結果是再一次被撕裂開。
  反觀藤緒,雖然有時還會對他露出那種令人貪戀的溫柔,可對於他們那一次的情事卻是隻字不提,好似記憶裏根本沒發生過那種事一樣。如果不是之後幾天內自己上廁所如遭淩刑,連他都會懷疑那一夜到底是不是自己春心大發所做的夢。
  沒有什麽告白,也沒有什麽事後懺悔,藤緒的態度只是淡漠。
  這樣的淡漠讓易君彥的心漸漸往下沉,牽扯掉胸口的一大塊肉。
  年末的東京下著很大的雪,因為下午沒有工作而留在家的易君彥突然接到社長秘書的電話,說是社長有急事要找他。
  藤緒下午說是和人有約出門了,想起前幾次因為有事情而打電話打擾到他的約會,讓那人都不怎麽高興,這次易君彥想了想還是在家裏留了張紙條。
  電話不是社長直接打的,所以他猜不到那個面色陰沉但是性格暴躁的社長到底是怎樣的心情。站在厚重的桃木門前的易君彥心裏有些擔心,這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膽怯性格實在讓人討厭。
  「進來。」
  敲過門後,男人從裏面發出聲音,於是易君彥開門走進去。
  這次社長是從他一進門就開始看著他,易君彥每走一步都有種如履薄冰的感覺,膽顫心驚的。
  「這一期的聲優雜誌你有看過嗎?」男人說。
  「還沒有。」他回答。
  期刊的聲優雜誌一般都是每週一發售,而且這一家的雜誌是出了名的「以貌取人」,介紹的大部分都是容貌姣好的人氣聲優,內容十分乏味不說,還靠挖掘聲優的秘密隱私或者緋聞著稱。
  易君彥雖然身為名聲優藤緒秋月的經紀人,必須要看一些關於藤緒的相關報導,但是因為個人很鄙視這家雜誌的關係,很少買來看。
  男人瞥了他一眼,將倒扣在桌子上的一本雜誌翻正,扔在易君彥的面前。
  「我知道你現在也算是名人了,但是最起碼的事情你也得做好是不是?好好看看吧,這件事你給我想辦法搞定。」
  出於禮貌的關係,易君彥一直都很認真聆聽男人的話語,所以當男人說完話後,自己把目光也放在那本雜誌上時,易君彥的身體很明顯地晃了晃。
  十六開大的封面上,是藤緒與新崛起的偶像聲優小野佳世子的親密相擁照,俊男美女一起站在東京五星級酒店門口熠熠生輝的霓虹下,神情慵懶迷醉,顯得那麽相配。
  大標題上用血紅的海報字體赫然寫著:帝王身旁的首位俏佳人。
  苦澀感迅速蔓延開,一瞬間湧上來的悲痛全堵在了喉間,最後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坐在桌子後面的男人氣定神閒地看著易君彥迅速慘白下去的臉色,微微急促的呼吸和顫抖的身體都沒有逃過他的視線,他摩挲著交疊的手掌,嘴角噙了抹不易察覺的笑。
  似乎疼了很久,久到心臟都像是裸露出來,沒有生命力地任人宰割,連著沒有傷口的手指也跟著一起疼痛。
  「我……我會解決的,您放心好了。」易君彥終於垂下腦袋,低低的說道。
  社長也沒再刁難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手指哆嗦的捏起那本刺目的雜誌,易君彥轉過身步履微急地走了出去。在他的身後,勾起唇角的男人拿起了電話。
              
        

  易君彥走得很快,大步流星地連頭都不抬就直接拐進了洗手間,將自己關進最裏面的隔間後,他就再也支撐不住地癱坐在地上了,眼淚也跟沒了神經感覺似的順流而下,他哭得不能自已。
  不再去顧慮這裏會不會有人出現的可能,他現在滿腦子裝的都是那個破滅了的夢想,自己滿心期待的事情原來真的是鏡花水月,可悲可笑可憐的是自己居然還為此深信不疑,寧可自欺欺人的去為藤緒辯解。
  強暴式的一夜情,對自己忽冷忽熱的態度,還有那個用謊言編織的戲碼,都在這一張照片上得到了最好的解釋。
  那個人不過是一時新鮮,想嘗一下男人的感覺罷了,所以才會假裝自己是醉酒,然後當面對自己時也可以用一句「酒後亂性」來開脫,可是他畢竟不是同性戀,所以,最後他的選擇還是個美麗的女人。
  不是喜歡,更遑論稱愛,那個人,從始至終,也不過是把自己當奴隸來看而已。
  胸前的一片地方終於空洞,易君彥流著眼淚笑了。

  晚上藤緒終於陪那個女人逛完了整個Diamond City的名服飾區,拖著幾乎快斷掉的腿推開了自家的門。從樓下往上看時客廳的燈是亮著的,但是進來後卻發現客廳裏根本沒有人,藤緒不知為何竟有絲失望。
  朝那個人的房間看過去,對方的門是緊閉的。
  客廳和廚房裏還是纖塵不染的模樣,地板也顯然是剛剛擦過,明亮的都能倒映出自己來。藤緒一步步小心地踏上去,心裏瞬間漲滿。

  第二天易君彥做了藤緒最喜歡吃的小籠牛肉包,還煮了清湯淡水的紫菜湯。
  吃飯的時候,易君彥並沒有什麽胃口的小口吃著,藤緒似乎看了他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口問道:「臉色有些不好,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易君彥夾到半空中的包子一下子掉進了醬碟裏,有些僵硬的回答:「沒……沒事。」
  藤緒直直逼視了他很久,聲音像是從嘴巴裏擠出來似的:「是嗎?」他把筷子重重地放下,起身推開椅子準備離開。
  易君彥急急忙忙地問:「不再吃一點嗎?」
  睨了他一眼,藤緒冷到冰點的聲音回道:「沒胃口。」
  然後離開了飯廳,剩下易君彥一個人面對他早起好幾個鐘頭做出來的包子,呆滯。

  上午有『花鈴』第三期的配音,而且今天還是特殊的H戲。
  易君彥走進錄音室時微微攥緊了拳頭。
  雖然不明白早晨藤緒為什麽突然不快,但是從這一路趕到事務所兩人都沒對話的情況上來看,對方顯然是在生自己的氣。但是到底生什麽氣,易君彥已經不想再去想了,他對這個人想的已經太多,多到心裏都空了。
  H的戲份,易君彥已經在那個先前對自己很不負責任、而在自己走紅起來後又相當熱情的老師指導下,能夠很成熟地表演出來了。所以這一次,他想他終於可以不再讓監督和音響師有什麽不滿了。
  事情也的確如此,結合那一夜藤緒給他的「慘痛」經驗,和從小說上瞭解到的感覺,易君彥發出的呻吟聲讓所有人震懾了。也許是不同與他那禁欲的外表,這種略帶甜媚的又似在忍耐快感的叫聲,居然會讓人不自覺地感覺出周圍蠢蠢欲動的曖昧氣息。
  在易君彥全身心竭力地去扮演自己的金秀時,眾人也在某些怪異的氣氛中尋找出口時,突然冰冷的喝令讓所有人都受了一驚。
  「夠了!」藤緒一把拔掉了易君彥正在錄音的麥克風。
  易君彥嚇得往後一退。
  藤緒看著他,面色猙獰,口氣惡劣地破口大駡:「什麽爛演技!就憑你這種淫蕩到骨子裏的叫床還想演那麽純潔善良的金秀時?別笑死人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花街裏賣身的男妓在叫呢!」
  易君彥毫無血色的臉怔怔的,因為吃驚瞪大的眼還來不及眨巴一下,藤緒破空而來的巴掌就把他狠狠地掃在了地上。
  「賤貨!」藤緒低啞地罵道:「真是被什麽人上都無所謂的賤貨!」
  藤緒的聲音因為是從牙齒裏咬著擠出來的,所以能聽到的人很少,但是和他同在錄音間裏的易君彥卻聽得字字清晰。
  侮辱的言詞他聽過很多,小時候聽得習慣了也會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但是為什麽長大了卻覺得異常心酸呢?難過的連臉上的紅腫都感覺不出痛來,那片空洞了的地方像是被寒風刮過一樣,泛起尖銳的刺痛。
  隔著玻璃站在外面的人都跑了進來,有人拉住了藤緒,片岡美雪奔到他身邊想要扶起他。
  「你沒事吧?」她關切的問。
  易君彥木訥的點了點頭,沒去接她伸出來的手,自己一個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片岡美雪看到他雪白的臉上刺目的紅色和嘴角緩緩流下的血絲,終於顛覆了她一向保持的穩重形象,朝著藤緒大吼道:「你發的什麽瘋?他是你的奴隸嗎?!說罵就罵,說打就打?!」
  藤緒眼睛裏流過什麽東西,沒說一句話的把頭轉到了一邊。
  拉著他的監督和音響師因為藤緒的名氣問題根本不敢說半個字,也只有拉著他避免再發飆。
  易君彥擦掉嘴角的血,剛想說什麽卻被片岡美雪緊抓的手指制止住了。
  藤緒過了一會兒扔下一句「今天心情不好,我不配了」,摔門而去。
  對於他這個大牌很少見的任性行為,監督和音響師都顯得略微訝異,而片岡美雪卻在此時掛上個玩味的笑容,毫不在意的說:「既然他不想配,那麽我們就先把秀時的部分配好吧。可以吧?秀時?」她轉過臉看向易君彥。
  易君彥很順從地點點頭。

戀聲中毒(第十章)<完結篇>

  在賽車俱樂部裏狂飆了整整一天的藤緒,終於平復下內心瘋狂湧上的陌生情緒後,疲累至極的回到了家。
  屋子裏黑漆漆的,那個人可能是在生他的氣吧。
  他知道自己上午對他做的事太過分了,可是當他意識到這個人酥到骨子裏的叫聲是當著好幾個人的面發出的,而且還會被世上更多更多的人聽到後,自己就忍不住心裏不爽起來。
  想起那一夜裏,被自己壓在身下的男人發出的聲音是如何痛苦,一點也不似現在的甜美,怒火就再也壓抑不住,一發不可收拾了。
  但是一味的發洩之後,自己也緊跟著開始後悔起來。
  這明明不是易君彥的錯,自己卻把那莫名其妙發的火全數撒到他的身上,弄得他在事後連正視易君彥的勇氣都沒有。
  後來還一反常態地蹺了一天的班,跑到賽車俱樂部裏去發洩。因為只有在身心全部集中在極限注意力上時,自己才不會再去為那件事後悔,或者說,憶起易君彥臉上空洞的表情而心慌。
  自己該給他道個歉的,這是自己冷靜下來後,唯一想到能挽回什麽的辦法。
  但是今晚,還是讓他好好休息吧,睡夢被打擾的話也會影響心情的。
  藤緒站在易君彥的房門口半天,終究放下了抬起的手。
  但是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藤緒這次賴床賴到了八點多都沒有人來敲門叫他起床,心裏想著這次是真的把那個沒脾氣的傢伙惹生氣了。
  他懶洋洋地爬起來後就打算出去直接對那個人低頭認錯的,可是事情好像比自己想像中嚴重得多,因為連廚房都沒有易君彥的身影。
  那個人,雷打不動般每天早晨都會給他做早餐的。
  空蕩蕩的廚房一下子撞擊了藤緒的某根神經,他慌慌張張甚至帶著驚恐不安地沖到易君彥房門前,吞了口口水後伸出手來,輕輕地敲了敲。
  門,在他敲第一下時,便自動開了個縫隙。
  藤緒忽然覺得那裏好像有風吹過,冷得嚇人。
  「易君彥……」
  屋子裏空了,素白的床單和被子疊得十分整齊,還有光禿禿的桌面,以及什麽都沒有了的衣櫥。
  整個潔淨的過分的房間像一口黑洞,拼命吸食著藤緒的呼吸,沒有絲毫生氣的壓迫感籠罩在周身,使他因為窒息的感覺而冷汗淋漓。
  易君彥走了,牽扯掉他身體內某一塊重要的部分,讓他連呼吸都變成煎熬。
  雖然說他也許只是因為生氣而搬離了他這裏,但是不知為何,藤緒就是知道,那個傢伙離開他了,像要就此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裏一樣。
  恐懼排山倒海的襲來,藤緒毫無招架之力。
              
        

  兩個小時之後,重新振作的藤緒開著他血紅的新賓士跑車,以急速飛馳在東京高速公路上,同時,車載電話裏響著某人電話的鈴聲。
  「喂?我是鬼宿淳,請問您是哪位?」
  「少給我來這一套!鬼宿我問你,易君彥哪去了?」
  「他不是你的奴隸嗎,怎麽問起我了?」鬼宿淳很欠揍的悠哉諷刺道。
  「少放屁!他突然從我那裏不聲不響的搬走了,但是你一定知道他去哪了吧?把地址告訴我,否則我告知全天下人你他媽的是個同性戀!」
  「對,我是個同性戀,那你呢?藤緒大人,你這麽賴著人家易君彥,還不惜玩那種弱智的遊戲去博取對方對你的重視,你就不是個同性戀了?難道這同性戀還有等級之分?」
  「易君彥對我是特殊的,這並不代表我就是喜歡男人!」藤緒立刻據理力爭地辯解。
  對方冷哼一聲,「你高尚,那你就憑藉著自己的高尚去慢慢找人家吧,看你的自戀還會發揮到什麽天真的地步!」
  「喂!」藤緒對著電話大吼,可是那邊已經是盲音了。
  該死的鬼宿淳!
  藤緒狠狠地在心裏罵道,雖然氣他說的話,但是自己真的對找易君彥這個人完全沒有頭緒。
  先前去過他被燒掉的那個家,但是那裏已經被一家地產公司賣掉了,曾經的幾個鄰居也不知道搬離去了哪里。BL酒吧也因為發現搖頭丸事件被員警查封,易君彥和玉置純以前住過的房子也搬進了新的住戶……
  一切自己知道的地方都找了個遍,卻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藤緒發了瘋似地拼命按鬼宿的電話,但對方早在掛掉第一通電話後就直接關了機。
  「shit!」咬牙切齒地砸著方向盤,尖銳的喇叭聲卻只是引來周圍路人的側目而已。
  他現在終於知道,易君彥並不單單是因為自己對他罵了、打了這件事而離開的,很多很多自己無法傳達給他的感情,都是導致現在這種局面的原因。
  他以為那個人會等他的,但是卻沒料到自己無數次的無意識中傷終於讓他疲累了,像鮮花一樣為自己綻放的心也會有凋謝的一天。
  自己應該早意識到的,那個人看似堅忍的心其實已經鮮血淋漓,不堪重負了。
  而自己又是多麽的無知與殘忍,任性地去為想得到的東西設下陷阱,利用他的痛苦來滿足自己荒誕可笑的目的!
  藤緒知道自己錯的離譜,人和人的感情又怎是算計得來的?鬼宿淳說的沒錯,自己真的是個自戀到無恥的傢伙,他那自以為是的精明,結果卻讓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簡直是老天給他最大的懲罰。
  還沒有說出口的話,他將對誰說呢?
  易君彥,你知道嗎,其實我……

  失心瘋似的在東京各個大街小巷、酒吧飯店尋找了將近一個禮拜,已經完全蹺班不上的藤緒在這日中午,把車子停到了某家便利店前,準備進去買便當來當午飯。
  幾天沒有好好梳洗的臉形容枯槁,頭髮蓬亂不堪不說,連鬍子都沒有刮,所以當他走進便利店時,人們也只當是落魄的男人或者大叔,完全看不出來他是時下最火紅的名聲優。
  從微波爐裏拿出熱好的便當,藤緒走到櫃檯前結帳。
  仍然是精神奕奕的眼,很快就注意到櫃檯旁邊書架上的一本雜誌,每期一刊的這種聲優雜誌自己是很少看的,但是因為上次緋聞的事情也稍微注意了一下,這次吸引他目光的,則是封面上那曾讓自己眼睛充血的照片,還有上面鮮豔刺目的文字。
  迅速走紅的新人聲優易君彥自曝是同性戀,並且曾被男人輪奸!
  文字下是自己上次為尋找易君彥下落而雇傭的偵探社所拍的照片,易君彥與玉置純親密地貼近在一起,後面還有被特意用紅色鉛筆標示出的「LOVELESS BAR」,但是玉置純的臉是被特殊處理過的,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清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藤緒拿過那本雜誌迅速翻起來,然後他終於看到了封面上的報導。

  記者:易君彥先生是個同性戀嗎?
  易君彥:……對。
  記者:那麽您說的,被男人輪奸過又是怎麽回事呢?能請您詳細說明一下嗎?
  易君彥:那個是很久的事情了。大概是……十九歲吧。我當時是在影視學院念書,晚上從酒吧打工回來後就突然被三個男人攔截住,然後就……
  記者:就怎樣?
  易君彥:……抱歉,可以問別的嗎?
  記者:啊,對不起。那麽既然您是個同性戀,在業界內公開承認自己討厭同性戀的藤緒秋月先生,為什麽還會留您做經紀人呢?是不是他本人……
  易君彥;請您不要胡亂猜測!這件事藤緒先生根本不知情,所以,和他無關。
  記者:啊,原來是這樣啊。那麽片岡美雪小姐在找您為『花鈴』配音時,是否也知道您是同性戀的事情呢?
  易君彥:不,她也不知情。
  ……
  記者的問題很直白,甚至是帶著故意中傷的意味,但是易君彥卻依舊很認真地去回答,在危及別人的聲譽時也會毫不客氣地反擊。
  但是不知為何,藤緒卻從這字裏行間裏看到了易君彥的痛苦,為了自己開不了口的性向而一直耿耿於懷的易君彥,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面對記者口口聲聲的「你是同性戀」呢?
  易君彥到底是為什麽要把自己這種事情告知給雜誌社?
  雜誌上報導了關於易君彥的事,是不是也可以說明易君彥還是會留在他身邊的,只是自己還沒有找對地方?
  又是心疼、又是疑惑、又是驚喜的心情頓時摻雜在一起,也分不出到底是怎樣一個感受,只是他能確認的是,自己現在非常想馬上見到易君彥!
  奔出店外坐上駕駛座,甩上車子的門,藤緒毫無猶豫地直接奔赴向事務所的方向。
              
        

  而當他出現在社長辦公室門前時,秘書小姐已非常親切可愛地為他打開了門,還說了句莫名其妙也讓他很火大的話:「藤緒先生,社長已經等你很久了。」
  「鬼宿淳,你到底賣的什麽藥?!」進門後,藤緒便怒氣衝衝地質問道。
  男人神情平淡地翻弄著手上的雜誌,正是自己剛才在便利店看過的那本。
  「相信你現在能出現在這裏,一定是看過這本雜誌了吧?」鬼宿淳晃晃手裏的書。
  藤緒危險地眯起眼睛。「你就是在等我看這本雜誌,所以才一直關機還不來事務所上班?」
  「錯!應該說,我是在特意等你藤緒大人悔過之時。」鬼宿笑的十分奸詐。
  「什麽意思?」
  「你看,我早說過你很遲鈍。」鬼宿攤攤手掌,「用那麽幼稚的詭計居然想去騙易君彥,怎麽樣,終於把人傷到寒心而去了吧?」
  雖然看到鬼宿淳那張幸災樂禍的臉很生氣,但是自知理虧的藤緒還是忍耐下來,不吭聲的樣子像被長輩教訓的孩子,只是眉目間的不馴卻是讓人不能忽視的。
  但是鬼宿淳他是什麽人,他是那種一旦抓到對方小辮子就會一直揪著不放,直至把人罵夠了本,才會甘休的傢伙。
  所以打擊藤緒這種讓自己心情舒暢的事情,當然要做到夠狠而且還要夠爽才行!
  把手上的雜誌一摔,鬼宿淳雙臂環胸,擺出了長輩訓誡的架勢。「知道易君彥為什麽這麽做嗎?」
  藤緒咬咬牙,心想目前自己是有求於人,怎麽也要先學會隱忍才好。易君彥跟了自己那麽久,自己也該從他那裏學點東西不是。
  「不知道。」回答的相當生硬。
  鬼宿淳忍著笑,繼續冷聲冷氣:「你不是交代我要把你故意鬧出的緋聞事件交給易君彥處理嗎?這個東西,就是他處理的結果。」
  鬼宿淳翻開雜誌的第一頁,上面用非常大的字體寫著:「據記者進一步調查,藤緒秋月先生與小野佳世子的戀情純屬報導不實,本社在此公開向名譽受損的藤緒秋月先生和小野佳世子小姐表示深深的歉意!」
  藤緒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鬼宿淳。「你是說他是為了讓雜誌社公開向我道歉,才把自己的事情出賣給雜誌社的?」
  「是做為交換條件。」鬼宿淳說。「易君彥現在的地位已經幾乎和你旗鼓相當了,雖然資歷尚淺,但你也應該知道,混聲優這一道的能有個臉蛋不錯而且聲音也精緻的是多麽難能可貴,你曾經也是這麽走過來的不是嗎?
  「而且易君彥還有個優勢,就是他是新人!做為一個新人,人們都急於瞭解他的一切,這也是雜誌社為什麽會同意易君彥提出的交換條件,放棄了你的那個緋聞。」
  「那個笨蛋!」藤緒恨得攥緊了拳頭。
  鬼宿卻嘆了口氣,發自肺腑地問道:「藤緒,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被易君彥這麽愛著是多麽幸運的一件事嗎?他那樣一個害羞而且膽怯的人,簡直就是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情走進那家雜誌社,那些記者咄咄逼人的問題會讓他心裏有多痛苦你有想過嗎?」
  當被藤緒要求配合他的計謀時,自己其實也只是覺得有趣才去做的,卻在知道易君彥選擇了怎樣一種慘烈的方法來挽救藤緒的名聲時,被深深感動了。
  易君彥他不是不瞭解自己目前的行情,只要他願意,即便是辭掉藤緒經紀人的職位去專心做FS的聲優,也絕對是一線的王牌藝人。但是他卻選擇了放棄,甚至為了一直在不斷傷害自己的藤緒,不惜冒著毀掉自己前途的危險。
  什麽叫飛蛾撲火,什麽又叫奮不顧身,易君彥愛得讓人忍不住為之心疼。
  「我知道。」許久,藤緒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他膽小、他害羞,所以我才想逼他把話說出來,否則以後即使我們在一起了,他也會對我隱瞞著自己的心情,那樣的話,我即便是想破了腦子也永遠猜不出他在想什麽。我只是想,教會他面對我而已。」
  他只是想讓那個人學會坦白而已,不用對所有人說,只是對他一個人說就好。
  那麽重要的一句話他還沒有聽到,他只是想讓他親口說給自己聽而已啊!
  但是,他還是錯了。
  他對易君彥的瞭解實在是太少了,因為不過才真正開始注意他幾個月而已。
  「人和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藤緒,你和我,都控制不了對方的。弄到今天這個地步,並不單單只是易君彥的原因。他本來就是個小心翼翼活著的人,你拐彎抹角地暗示他,到後來隻會讓他誤會到自己崩潰而已。」
  如果當初藤緒能真正面對自己的感情,如果當初藤緒不嘴硬而直接表達自己的心意,如果當初藤緒能夠不玩這種幼稚的花招……
  藤緒慘然一笑:「鬼宿,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覺得自己很無能呢。」
  所以現在真恨不得狠狠揍自己一頓!
  鬼宿淳盯了他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紙,不動聲色的放到藤緒面前。
  「這是易君彥辭職時交給我的,他說他已經把你平常的習慣和興趣愛好都記了下來,要我在給你找經紀人時把這單子交給對方,這樣你就不會再覺得彆扭了。」
  藤緒一張張地慢慢翻過去,裏面詳細記載著早晨應該幾點叫他起床,包子必須是中華街哪家料理店的,藤緒每週必看的汽車雜誌是哪家出版社的,買得洗髮精應該撥哪個電話號碼……他知道易君彥喜歡自己,但是卻沒想到居然已經愛到這麽深的地步,讓自己遲遲而來的感情自慚形穢。
  第一次裝醉的要和他發生關係,他一定也是怕身上或許會帶著不乾淨的病毒傳染給藤緒,才匆匆忙忙跑去拿保險套的吧?自己當時竟然曲解了他的意思,還那麽殘忍地深深傷害了他。
  他現在終於知道易君彥的離開,到底扯掉了自己的哪部分了,是心臟。
  那種疼得無法用言語清晰表達的感覺,其實已經不是心痛了,因為那裏是空的,他疼的,是四肢百骸,和五臟六腑。
               
        
 
  中國北部的某個省會城市正下著鵝毛大雪,天氣雖然較平常溫度稍微提升了些,但也只是在下雪的時候罷了,雪過之後迅速下降的溫度還是會讓有的人討厭下雪。
  易君彥提著從市場裏買來的蔬菜匆匆穿越在人潮裏,雪再大的話自己的衣服就要濕了。
  終於回到了自己暫居的小公寓,他在沒有大門的樓道口跺跺鞋上的雪,又把肩頭上厚厚的一層積雪撲騰乾淨了,才邁步走上狹窄陰冷的樓梯。
  自己大部分的錢財都在臨走時還給了藤緒,僅剩的一些也因為補辦證件消耗去很多,所以他雖然是從日本回來的,卻也只能租這種陳年破舊的公寓而已。
  轉了個彎,再上去半層就是自己家的門口,但是易君彥卻在抬頭時看到了一個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男人高大的身影筆直地立在矮小的樓梯頂端,頭髮濕濡,穿著灰色大衣的肩膀上有雪融化過的痕跡,眸子從上方直射下來,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易君彥手一鬆,袋子裏的番茄滾了滿地。
  時間彷佛凝固了一樣,他費力地仰著頭,分不清目光中的感情到底是驚訝還是貪婪。
  如果有人在此作證,那一刻的他們目光相接,似乎真的可以到達永遠。
  窗外乾癟的枯樹枝終於承受不住大雪的壓力,在幾聲咯咯吱吱的掙扎後斷裂開來,隨著壓迫自己的雪一起摔在地面上。
  「噗通」一聲悶響。
  就像易君彥忽然開始劇烈跳動的心臟。
  藤緒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看著,看到易君彥忽然驚慌收回的目光裏面,還有殘留自己的影像。
  易君彥匆忙蹲下身體去拾那些散落的番茄,拾著拾著,伸出的手就被另一隻細瘦骨感的手捉住,輕輕地握在溫暖的掌心裏。
  他抬起頭,看向那雙深邃的眸,求證似的喚道:「藤緒……先生?」
  藤緒握了握他,微微笑著回答:「是我,藤緒。」
  即使聽到了聲音,他還是不敢置信,仔仔細細地看了藤緒好久,才終於又開口:「你怎麽來了?」
  聲音很輕,餘音縹緲地在空落落的走廊裏幽幽回盪。
  藤緒喉頭裏開始發酸,柔聲道:「我來接你。」
  他的眼睛眨了眨,藤緒以為他會哭,但是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裏卻依舊乾澀一片,只是手心裏握著的手開始微微地掙扎起來。
  「您能放開我嗎?」易君彥說。
  藤緒沒有放開,盯著他,一字一頓道:「對不起,傷害你這麽多,對不起。」
  眸子似乎亮了亮,卻也只是一閃即逝而已,易君彥依舊執著地想要藤緒放開他,嘴裏說道:「您沒有做錯什麽,我是個男人,而您那晚又喝醉了,所以根本沒什麽關係的。」
  「真的沒有關係嗎?」他貼近他,鼻碰鼻,唇與唇也只有咫尺的距離,嘆息地說:「讓你跟我說句真心話就這麽難嗎?為什麽可以在昏迷中說出,清醒時卻寧可自己受傷躲起來默默舔舐傷口,也不肯把想說的話告訴我呢?我對你來說,就這麽不可信任?」
  易君彥僵硬了身體,大氣也不敢出,看著藤緒哀傷的眼睛。
  「明明因為那個緋聞酸的要死,卻連質問我一句都不敢,難道我在你心裏已經變成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了嗎?」
  「……」
  「為了得到你一句真正的告白,我處心積慮地和那個討厭的女人聯手演戲給你看,你倒聰明了,反過來把自己搞得身敗名裂來成全我們?」
  「我||」
  「甚至連句話都不跟我說就想離開我身邊?」越說越生氣,本來設想的溫柔甜蜜也變成了滿腦子的氣憤。
  張大嘴一口咬上易君彥剛開啟想要說什麽的唇瓣,從輕輕啃咬到慢慢舔舐,幾經周轉,接著在難以饜足的驅使下,將舌頭抵在對方緊咬的牙齒上。
  易君彥似乎堅持了一會兒,但還是禁不住藤緒來回逡巡的舌頭,猶豫著慢慢打開了條縫,藤緒便很懂得趁虛而入的把舌頭伸了進去。
  火熱的糾纏一發不可收拾,男人簡直就是嚐了鮮的貓一樣,抓住易君彥的衣領將他緊緊地貼在身前,口腔中的東西到處亂竄,舔夠了腔壁又開始追逐起他的舌頭來。
  易君彥「唔唔唔」地直喘,被藤緒步步緊逼的舌頭弄得進退不得,連口水都在兩人換姿勢的時候流了出來。
  藤緒本來只是想咬他一口發洩一下自己的怨氣,卻沒想到越吻越捨不得放開,小小的親吻已經變成燎原陣勢了。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上樓的聲音,易君彥已經迷蒙的眼睛立時瞪亮了,他再也顧不得禮貌什麽的直接一把推開了眼前人,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半推倒在地上,形成被藤緒壓倒在地的姿勢!
  易君彥整張臉紅的都快滴血,讓藤緒聯想起雪地裏紅豔豔的梅花。
  「您……您還是回去吧。」把地上的番茄和蔬菜袋子迅速撿起來,易君彥強裝鎮定地開口。
  「先進屋再說吧。」藤緒沒安好心的建議。
  但是易君彥幾乎已經預料到一進屋子這個男人會做什麽了,他堅定地站在原地就是不動,嘴裏不死心地繼續勸道:「您回去吧,這樣社長會困擾的。」
  樓道裏響起了開門和關門的聲音,然後重新回歸到一片平靜。
  藤緒心底因為易君彥的聰明而有些失望,但也沒辦法,誰叫自己就認定了這個死心眼的傢伙呢。
  「你回去我就回去。」他差不多是在耍賴了。自己這麽大的男人說出這種話,自己也覺得很羞恥。可是面對的是易君彥,那些需要在其他人面前偽裝起來的強硬與做作的親切,都用不著用在他身上。
  「……我的簽證要到下個月才能申請下來,您留在這裏,日本那方面的工作怎麽辦?」
  藤緒一愣。「你回來是為了辦簽證?」
  「是啊。我不是在您家的客廳裏留了紙條嗎?」
  似乎是意料到藤緒根本沒有看到的結果,易君彥頓了下,垂下眼簾道:「在紙條上我已經寫清楚了,以後,我不會再寄住在您家裏,也辭掉了經紀人的職務……本來也打算離開FS的,但是社長說,那樣的話我必須按照合約書上寫的賠償三倍的違約金。我沒有那麽多錢,所以只好繼續留在日本了……」
  藤緒氣得直磨牙,那個該死的鬼宿淳,居然騙他說易君彥是辭職後離開日本,從此再也不回來!
  「……不過您放心,即使以後同在一個事務所裏,我也會離你遠遠的,不給您造成麻煩。」
  藤緒咬牙的動作一下子頓下來,盯著易君彥垂得已經看不到臉的腦袋,驚愕道:「你還以為我是討厭你?」
  對方的身體抖了下,藤緒這回看得很明白,即使是在這昏暗的樓道裏,他也看清楚了。
  「我……我是個……同性戀……而且還被……還被人……」他小聲而忍耐地道。
  心,被揪起來,藤緒這次也知道了,那是因為這個男人而疼痛。
  他無奈而又憐惜地伸出雙臂把可憐的男人擁在懷裏,下巴摩挲著那柔軟如絲的頭髮,道:「傻瓜,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的話啊?」
  「……我怕又是誤會…」輕得幾乎聽不到的呢喃,「我已經誤會了那麽多次了……」
  眼眶突然有些朦朧,藤緒更加抱緊了懷裏弱不禁風似的身體,「那麽,這次讓我真真切切地告訴你||易君彥,我愛你。」
  易君彥的身體忽然不顫了,連緊貼在自己肌膚上的鼻息也消失了。
  藤緒繼續堅定地說道:「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個同性戀,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被什麽人欺辱過,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有一雙手巍巍顫顫地摸索到自己胸前,然後像似用盡了全力般,一下子緊緊地攥住了那一塊的布料,接著,藤緒聽到了從懷裏傳出的嗚咽,低低的,像是從緊咬的齒縫裏不小心逸出來的一樣,只是在這空寂的樓道內卻分外鮮明。
  藤緒一下子感覺到了,這個人被壓抑的感情原來這麽多,又這麽哀傷,找不到一個可以發洩的出口,就只好一個人孤零零地哭泣。
  原來自己每一次見到他流淚,流的都是對自己沒辦法傾訴的愛。
  「易君彥,說你愛我,只要你說出來,我就一直這麽抱著你||永遠也不分開!」自己是不是也被傳染了?為什麽眼前模糊不清了呢?
  男人的嗚咽已經變成抽泣了,胸前濕掉了一大片,但是藤緒依舊緊緊抱著他,非常有耐心地在等待。
  直到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刻,男人的聲音微弱卻清晰地傳出一句:
  「我愛你。」
  藤緒哭了。
  藤緒一邊流眼淚一邊溫柔地遍遍呢喃:「不哭……不要哭……求你別哭……」
  請不要哭,你的眼淚對我來說將是最珍貴的寶物,即使時光飛逝幾萬年,我也會滴滴珍惜。
  因為從此,我會永遠愛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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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テロメア
重度耽美小說讀者
自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一去不復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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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自己看過的文文~
如果是最近才看的會有感想啦~
很久以前看的,又忘了的就沒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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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BE的文出現
現實已經很殘酷
小說的世界就更美好一點吧!
中間虐到死去活來也不要緊
HE就好了!!
---------
名字盲...
看文的時候名字什麼的才不重要
只有姓氏重要
人物分別方法是
攻和受, 然後就是攻的爸爸,受的好友ETC
所以...名字只差一個字的兄弟什麼的
我會很困擾
---------
最近迷上了4円~ *v*
其實已經迷上他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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