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微涼 by 配菜太咸/不夜

居然快一個月沒看新書
到底是有多忙~_~
也沒心情看就對了lol
不會台語看這書感覺差那麼一點點!
唉 這兩人的姓氏 唉
那種聽著歌突然眼淚就下來的感覺
我懂...
我覺得在這個時候看這本書是天意...
天哪
之前看不夜城就一直說要看
結果一直拖拖拖到這個時間點
真是天意...
作者那大局感和真實感真的很讚


攻 邱天
受 林若晨(阿發)

文案:
清水,沒爆點,建議先看不夜城,但跳過也沒差。
這是一個傻大個看到海的過程。

「秋雨微涼」是一個快樂的人在悲傷、或是太悲傷以致於很快樂、太快樂以致於很悲傷的故事。
主角邱天,是一個交往過十六個人,但是到了三十歲,突然想看看見愛情模樣的男子。結果他認識了一個人,終於看到了愛情的輪廓,卻發現整個城市用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在悲傷。

第一章 啟程

  「喂,起床了。」
  
  當邱天在成都雙流機場的大廳被踢醒時,剛好是下午六點。
  
  踢他的女人踩著一雙夾腳拖鞋,手插在運動褲的口袋裏,一臉「快站起來不然老娘打爆你頭」的表情。
  
  「太后,你遲到了一小時。」醒來的邱天用哀怨表情做出無聲控訴。
  
  「我有到你就該偷笑了。」被稱為太后的女人不以為然的撇嘴。「走啦走啦,餓了吧,帶你去吃傳說中的麻辣火鍋。」
  
  太后看了看堆在邱天四周的行李:「行李就這些?」,一個65升的背包,一個裝了筆電的後背包,一個紙袋,裏面裝的是今天早上才從臺北買來的阿默千層蛋糕。
  
  「唉呀,這個看起來最重,我幫你拿!」太后快速的提起阿默蛋糕的紙袋,然後往出境廳的門走去:「走吧,打的回家。」
  
  幹。邱天一邊咒駡,一邊捉起背包,急忙跟她後面,自動門一開,三月的成都天空向他迎面而來,空氣依然寒冷,他連忙把厚外套從背包裏抽出來。
  
  「熊貓耶!」邱天邊穿邊指著在停車場大鐘上旋轉的熊貓大叫。
  
  「喔,路上很多。」太后一臉淡定。
  
  「……熊貓會在路上跑嗎?」
  
  「會。」太后依舊一臉淡定。
  
  「………」
  
  不用多久,邱天就知道太后的話永遠是對的,熊貓在街上滿街跑,在計程車上、在路邊的招牌上,甚至是放在路邊的工事用塑膠三角錐上。
  
  不過這是一個跟熊貓無關的故事。
  
  
  兩周前,邱天從待了五年的公司離職,原因之一是五年來他視為師父的主管跳槽了,原因之二是他30歲了。他在住處打了三天電動,對他的高中同學兼室友兼乾弟弟李以誠長噓短嘆。
  
  李以誠是個背包客,所以建議邱天:「出去旅行一陣子吧,旅行可以打開心胸跟思緒。」但邱天覺得這只是李以誠忙著談戀愛不想理他,想藉機把他打發出去。
  
  「哼哼,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當年為你去打人,你就這樣敷衍我,哼。」他碎碎念的繼續用電動撫慰受傷的心,然後被李以誠從背後踹了一腳。
  
  
  又過了幾天,邱天在MSN上收到太后的訊息。
  
  「在幹嘛?」太后問。
  
  「打魔獸。」邱天說。
  
  「有出息。」太后說。
  
  「過獎。」邱天說。
  
  「沒事做就來成都呀,請你吃火鍋。」太后下旨。
  
  「成都很可怕,小誠上次去遇到地震。」邱天抗旨。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孩子。」太后安撫。
  
  「那裏有什麽好玩的?」邱天問。
  
  「沒什麽好玩的,九寨溝、都江堰、青城山、大佛、康定、熊貓……差不多就這些。」太后說。
  
  「……喔,讓我想想。」邱天考慮。
  
  
  許多零碎的原因累積起來,最後促成了邱天動身到成都。李以誠和太后都對成都的火鍋讚不絕口,他和太后很久沒見了,他想當面請太后指點人生方向,他想離開臺北四處走走,他想把生活倒過來搖一搖,他想看熊貓。
  
  
  邱天跟著太后上計程車,太后用流利的四川話跟司機報完路名後,無視邱天的存在,打開阿默蛋糕開始吃起來。
  
  邱天無言的看著這個女人:「是說…太后,你至少要表達一些歡迎之情或是介紹些沿途風景的吧?」
  
  太后咬著蛋糕看他一眼,擺出營業用的笑容說:「喔,歡迎來到成都。」然後用拿過蛋糕的手捏了捏邱天的左臉說:「等下帶你去吃火鍋,人生的所有疑問都可以在麻辣火鍋裏得到解答。」
  
  邱天拿出衛生紙擦臉,心想:太后果然是太后。

第二章 太后

  邱天生命裏有兩個很重要的人,一個是高中同學兼室友兼乾弟弟李以誠,他視李以誠為親手足,兩人是孽緣式的共生關係,他覺得李以誠是白癡,李以誠覺得他沒腦子,兩人互相作賤又互相扶持。
  
  另一個就是太后,他的詭異變態超合金版人生導師。
  
  高三那年,邱天會在課餘時連線到美國玩一款名為《EverQuest》的網路遊戲,全英文介面,他每次上線都說服自己這是為了練英文。當時他身為新手,被怪物追著跑,眼看即將再度命喪哥不林之手時,一個名為「Taiho」的高大、肥胖、嘴角流著血絲、滿臉猙獰的男巨魔救了他。
  
  「thx.」邱天腦中塞滿英文,但最終只能擠出這個字。
  
  男巨魔打了一串英文,夾雜大量簡寫和俚語,邱天看的半懂,意思大概是在說這區不是他的等級該來的地方,問他是不是新手。
  
  「yes.」邱天腦中依舊塞滿英文,但還是只能擠出這個字。
  
  男巨魔又打了一串英文,丟給他一些武器和裝備,揮手準備離開。
  
  邱天滿懷感激的擠出了兩個字,「thx. 881.」
  
  男巨魔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回來,「Taiwanese?」
  
  「yes!」邱天這次回答的很快。
  
  男巨魔又倒出一堆英文,意思是會說「881」的人十個有九個是臺灣人,另一個是被教壞的香港人,然後指著自己說:「taipei, and u?」
  
  邱天從此就跟這個男巨魔混了,他加入男巨魔的公會,跟著其他人一起叫男巨魔「tai」,翻成中文是阿太。
  
  那時MSN剛上市,所以他們交換的是ICQ,阿太大邱天7歲,在臺北工作。邱天喜歡跟阿太聊天,阿太看事情的角度很特別,常帶給他新的思考方式,也不像其他大人一樣,老是告訴他該怎麽做,而是把事情分析完,讓他自己去想該如何做。他覺得阿太是個真正的大人,活在他嚮往的世界。
  
  那時邱天喜歡上隔壁班的男同學,他發現自己喜歡男生時,沒經過什麽掙扎就理所當然的接受了,畢竟讓他煩惱的是心中快要壓制不住的感情,而不是對方的性別。
  
  阿太也發現了邱天的失魂落魄,在ICQ上關心的訊問,邱天考慮片刻,覺得大人阿太一定可以給他建議,於是他鼓起勇氣說:「我喜歡一個人很久了,在想要不要告白。」
  
  「喔,對方是男的女的?」
  
  邱天嚇的跌下椅子。「為什麽這樣問。」他抖著手回了訊息。
  
  「要先確定對方性別才能討論下一步啊,我跟你說,這個世界很恐怖的,有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跟一堆你想都想不到的戀,所以你不能先入為主的把所有人都當成異性戀,你只能把人當成『人』,而不要擅自決定對方的性別或性傾向,懂嗎小朋友。」
  
  邱天知道他問對人了,他看到明燈了,他把人生第一次的come out獻給了阿太,他把對同學的愛慕和煩惱全說給阿太聽。
  
  「你告白的目的是想對方在一起,或者只是想讓對方知道你喜歡他?」阿太問。
  
  邱天想了一陣子:「我只是覺得喜歡他到受不了了,想跟他講而已,沒有去想在不在一起的事,而且他好像喜歡八班的一個女生。」
  
  「小弟弟,你知道嗎,如果把『喜歡』這種情緒實體化,那你會看到一包垃圾,如果他不喜歡你,你卻去向他告白,就好像把垃圾丟到他家一樣,這叫爽到你,艱苦到他。你有沒有幫他想過,現在都要大考了,如果他不喜歡男生,那麽被男生告白會對他造成什麽影響?如果他喜歡男生,但不喜歡你,那會對你造成什麽影響?如果你們互相喜歡,又會對你們造成什麽影響?」
  
  阿太的話讓邱天想了三天,他想明白很多事,感情要兩廂情願,而非單向操作,一頭熱的把自己的感情掏給別人,其實很自私。他的感情觀在這時大體成形,在後來的歲月裏,若遇到有好感的,就盡力接觸,確定對方也喜歡他,才提出交往的請求,對方若沒那個意思,也絕不死纏爛打。
  
  「如果喜歡的具體化是一包垃圾,那愛的具體化是什麽?」邱天把事情想通後問阿太。
  
  「大腸頭之類的吧。」阿太說:「還沒煮的時候很大一盤,煮一煮就縮小了,如果沒煮過頭的話,會變的很好吃。」
  
  邱天覺得大人對事情的比喻都充滿不可解的神秘。
  
  阿太從此成為他的愛情兼人生導師。在他上大學開始交男朋友時,阿太鼓勵他多方嚐試,如果集滿12星座跟12生肖,就請邱天吃高級牛排。
  
  「年輕時亂來一點沒關係,老了才有故事回憶。」這是阿太給他的大學入學賀詞。阿太還將自己的名言送給邱天,「有失敗的經驗才能造就手到擒來的技巧,有痛不欲生的過往才能珍惜永浴愛河的幸福。」
  
  「喜歡是一種消耗性的情緒,很快就會過去的。」他第一次分手時,阿太這樣對他說。
  
  「那愛呢?」19歲的大一生,想的都是轟轟烈烈的戀愛。
  
  「愛是致命物質,這輩子碰一次就夠了。」阿太說。
  
  所以愛是致命的大腸頭?邱天覺得阿太的這行字裏有種他不明白的隱約哀傷。
  
  「話說回來,你是1還是0,我跟你說,這種事是各有爽度的……」阿太接下來的三千字性事討論讓邱天覺得阿太不具備哀傷功能。
  
  邱天也問過阿太是不是gay,不然怎麽對這方面的事這麽清楚,但阿太對著三尺神明發誓「我真的不是」,邱天只好把一切歸於「複雜糾葛又神秘不可解的大人世界」。
  
  
  
  邱天20歲生日時,阿太為了恭喜他有投票權,答應現身請他吃飯,他們約在敦南誠品門口,邱天左等右等,等到了一個穿著靴子的大波浪長捲髮女人。
  
  「…你是女的?」邱天覺得他有點承受不住。
  
  「我說過我是男的嗎?」阿太拿出菸,在樓梯上大咧咧坐下來。
  
  「你…我…你…你也沒說過你是女的啊!」邱天覺得他對某些事物的認知發生巨大的崩潰。
  
  「我角色上的名字打的很明白,Taiho,太后,你見過男的太后嗎?我當年是不是告訴過你,只能把人當人,不要擅自決定對方的性別跟性傾向,有沒有!」
  
  「…有!」邱天認輸了。
  
  他終於知道了太后的真實身份。
  
  「我真的不是gay,我是bi,雙性戀。」正名為太后的阿太說:「我們這種的處境比你們還慘,你們在櫃子裏的話,那我就是在櫃子裏的夾層。」
  
  從此他們的關係從虛擬世界延伸到了現實,他們不常見面,但太后永遠在MSN上為他指引方向,從學業、工作、愛情……太后給的都是變態且不同凡響的建議,不過太后說性愛議題屬於付費頻道,想問的話要拿食物來換。去年太后被公司派到成都,算算他們已經十個月沒見。
  
  「成都的麻辣火鍋能拯救所有凡間生靈。」有次太后這樣跟他說。邱天願意到成都來,多少也是沖著這句話。

第三章 太后英明

  到成都的第一個晚上,邱天徹底被拯救了,麻辣火鍋裏的花椒粒和辣椒將他從頭到尾涮洗一遍,他覺得神清氣爽滿腹舒暢。
  
  「我們能每天都來被拯救嗎?」他意猶未盡的問太后。
  
  「你罪孽深重,可以自己來求寬恕。」太后沒有奉陪的意思。
  
  回到住處,太后拉開客廳窗簾,22樓的陽臺外是一片展開的夜景。
  
  「這裏是社區最旁邊的一棟,所以沒被其他的大樓擋住,漂亮吧。」太后丟了啤酒給邱天,又擺出許多涼拌菜,接著往沙發一坐:「有事上奏,無事閒聊。」
  
  邱天拉開啤酒,喝了一口,嘆口氣,開始把被麻辣火鍋逼到嘴邊的苦水全部吐出。
  
  「其實就是…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麽。我喜歡做企劃,但這就只是個工作,不像小誠,他愛著設計,我有時真的不明白,他明明是沒有熱情的人…我想去做別的工作,又不知道要做什麽,我想找看看有沒有能讓我真正愛上的工作。」
  
  「本來還沒想這麽多的,後來我家老大跳槽,他教我很多,我可以說是為了他才一直待在這間公司的…我沒有喜歡他,他是我師父好嗎!」邱天對太后的曖昧眼神提出抗議。
  
  「你知道嗎,我每天在巨大的辦公大樓裏的三樓的某個小隔版裏工作,進出門要刷卡,有個人電話專線,十秒鐘沒人接還會自動轉語音信箱,每天要進會議室開一到三個會,小妹會泡茶和咖啡,部門秘書會問我便當要排骨雞腿還是魚排,要配湯還是養樂多,隔版後面的話題通常是老公小孩股票跟菜價,隔版左邊跟右邊則是衣服化妝品跟男朋友,有天我坐在位子上,突然不明白自己在幹嘛,有種被放錯位置的感覺。」邱天一口氣講完,太后默默啃著看起來很像鴨頭的東西。
  
  「…太后,我在講話你要專心啊!我很鬱卒耶,你是在啃什麽?」
  
  「五香兔頭,來一個吧。」太后丟了一個塑膠袋過去,裏面還有幾個兔頭。
  
  邱天看著一袋鹵好的兔子頭,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撫額繼續說:「其實我蠻羡慕小誠的,你知道為什麽我跟他會合嗎,因為我們的配備完全相反,我跟他是正反兩面,所以搭的剛剛好。」
  
  李以誠性格淡漠,缺乏熱情,卻對事情極為專注,例如設計、旅行、愛情。李以誠稀薄的熱情都集中在這三件事上,像走著羊腸小徑,一往無回。
  
  邱天性格開朗,滿腔熱情,但對事無法專注,他喜歡所有事,但不曾愛上任何事,就像一腳踩進臺北車站的地下二層,他沒有迷路,只是找不到出口離開。
  
  太后把啃完的兔子頭骨丟進垃圾筒,「小誠那個行業,沒熱情也做不下去,你不錯了,至少你喜歡這個工作,個性又適合,世上大部份的人都把工作當賴以維生的手段,連喜歡都沒有,而且你沒找出工作的附加價值。」
  
  「附加價值?」
  
  「嗯,附加價值,例如我這工作的附加價值就是麻辣火鍋和四周風光。」太后喝了口啤酒,繼續說:「我跟你說過我小時候家裏窮吧,你知道我爸幹什麽的嗎?他是開垃圾車的,你說他喜歡這個工作嗎?不可能吧,可是這工作的附加價值是讓沒念什麽書只會開車的他把小孩養大。」
  
  邱天沉默的把啤酒一飲而盡,捏扁了啤酒罐丟到垃圾筒裏,太后的話讓他有些模糊的想法。
  
  「說穿了你只是無所歸依。」太后直接把他的想法拖出來。「這世界上沒有讓你願意犧牲奉獻的事,家庭愛情興趣嗜好夢想之類的。」
  
  邱天沉默的又開了一罐啤酒,喝了好幾口之後才開口:「太后,你講到另一件讓我覺得悲慘的事了,你知道嗎,我交過16個男朋友,16個!每個都是我真的喜歡才交往的,我製造了16包垃圾,可是他們最後都變成了D槽裏的一個檔案夾,而我一個大腸頭都沒吃到…到目前為止我的人生到底算什麽?」
  
  邱天把頭埋在胸口,說不出來的沮喪。他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他熟悉所有試探的過程,他能掌握兩人交往時的節奏,甚至妥善處理分手後的細節。可是他沒有真的愛過,他的歷任男友都是用來填補寂寞的人形煙霧。
  
  「你可以改放在F槽啊…」太后嚼著金湯肺片涼涼的說。
  
  「太后!你…你知道25歲以後,我每年的新年願望跟生日願望是什麽嗎?」
  
  「你想要愛。」太后吃著泡椒鳳爪,非常享受。
  
  「嗯,我想看見愛情的樣子,就算我會受重傷或結局很慘,我都想看。太后,你不是說愛是致命物質嗎,我真的很想致命一次。」
  
  「這麽急著送死啊?」太后在一盆辣油裏撈出棒棒雞,邊問邊吃。
  
  「我30歲了,太后,認識你時我才18,我那時還幻想著轟轟烈烈談一場戀愛,到現在12年過去了,小誠那種沒什麽俗緣的人都轟轟烈烈兩次了,我連影子還沒見到,想哭都不知道找誰哭。」邱天的表情糾結。
  
  「像小誠跟他家那個混蛋,當年痛的要死,老子還為了他去打人,結果他們現在又愛成那個樣子,我真的不明白。」
  
  「當年你去打那混蛋並不是為了小誠吧,還敢講那麽大聲。」
  
  邱天抖了一下看著太后,「你知道?」
  
  「呸!你那點腦子我會不知道,你覺得這都是你的錯,你不跟那個男友交往,就不會生出這麽多事,雖然小誠那麽傻也是該打,可是你不能打小誠,也不能打自己,只好去打那個混蛋,你是為自己出氣,不是為了小誠。」
  
  「太后英明,不過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了。」邱天跪下謝恩。
  
  「嗝…不過當年那個算命是不是算錯了,其實你才是要出家那個?」太后終於吃飽了。
  
  「太后!」
  
  「唉別激動,很多事我都可以用自身經驗給你意見,可是緣份這種事,我也只能說該遇上的總會遇上,命裏有時終需有,命裏無時莫強求…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
  
  「我應該在家裏看大愛台就好的。」
  
  「這就跟工作一樣,能找到喜歡的人已經很不錯了,你知道有多少人連喜歡的人都找不到嗎?人要知足。」
  
  邱天知道太后說的對,從青春正盛的大一新鮮人開始踏進圈子到現在,和他同一個世代的同志,不管識與不識,都無可避免的逐漸老去,他沿途看遍圈內風光,多少人限於各種條件因素,連喜歡的人都找不到,人真的要知足嗎?他不知道,他只是想看看愛情的樣子。
  
  他想嚐試撕心裂肺的痛。他想明瞭愛裏的孤獨和寂寞。他想感受胸中充滿飽漲幸福的滋味。他想走近某個人然後聞到愛情的味道,這樣就好了,他要求的其實只是如此。
  
  他只是想看看愛情的樣子。
  
  
  
  「而且,就算你遇到愛了,你知道怎麽去愛嗎?」
  
  太后的話讓邱天陷入完全停頓的無力。
  
  
  
  「你是來散心的,所以你什麽都別想,好好的玩一下,也許途中你會有新的體認,等你要回臺灣時我們再來討論吧。」太后最後下旨。
  
  邱天無奈接旨,於是兩人開啟閒聊模式,邱天向太后彙報李以誠的近況,他曾帶李以誠見過太后幾次,太后對李以誠的評價是「單行本」,太后當時解釋:「所有的事對他都是一本書,看完就看完了,就算書裏的角色再難過再開心,他也不會給你續集。」
  
  邱天彙報完後大膽質問太后:「你不是說他是單行本嗎,那他跟那個混蛋重新開始怎麽說?」
  
  「這是作者外出取材後的作品,所以是新的單行本,不是上一本的續集,那混蛋再對不起他,就只能進焚化爐了。」太后輕描淡寫的指出事情的關鍵點。
  
  邱天知道太后永遠是對的。
  
  喝完所有的啤酒準備入睡前,太后突然沒頭沒腦的冒出一句:「這個社區的對面有個公園,明天早上你去公園看看。」
  
  邱天無言的盯著太后,太后永遠是對的,太后做的一切都有深意…大概吧。
  
  
  
  邱天回到客房入睡,棉被加了毛毯還是不夠暖,他想著當年太后說李以誠是「單行本」時,他指著自己問:「那我是套書嗎?」
  
  太后當時用高深莫測的眼神把他從頭到尾掃描一遍,然後露出更高深莫測的微笑說:「不是,你就是秋天。」他纏著要太后說明白,太后丟下一句「很難解釋,有天你會知道的」,就揮手示意繼續下個話題。
  
  很多年後的有天他真的知道了,他就是秋天。不像夏天熱的曬傷,不像冬天冷的死寂,不像春天暖的花開,他只是秋天,美好風景下深藏著其他季節不要的寂寞,不冷不熱,多情無心。

第四章 阿發

  第二天邱天起床時,太后已經出門上班,客廳桌子上擺了地圖、簡單的市內行程規劃、公車卡、一只當地門號的手機,裏面有太后的電話號碼。
  
  邱天記著太后的吩咐,先去找公園,公園距離社區只有一個右轉彎和一個二線道柏油路的距離,才右彎過警衛室,他就呆在原地。
  
  馬路對面的公園種滿了樹,樹上都是粉紅色的花,層層疊疊,如巨浪從公園滿溢而出,漫天蓋地向他撲來。
  
  「那…那是什麽花?」邱天連忙問站在一旁的警衛。
  
  「淘滑。」警衛說。「這葛約淘滑開。」
  
  「淘滑?」邱天努力分辦警衛的四川口音,「…桃花!是桃花嗎?這個月桃花開?」
  
  「對頭,就是淘滑哈。」警衛露出被理解的笑。
  
  
  
  邱天被盛開的桃花恍的失神,他將清淡的桃花香氣連同冬末尚存的微弱寒意一起吸進肺裏,柔和的粉色陽光照的他眼睛眯起來,他跌坐在步道旁的鐵椅上,「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還沒念完,就忍不住笑起來。
  
  原來太后是要我來招點桃花,太后做的一切果然都有深意。邱天拿出相機,擺出帥氣的微笑自拍一張,笑容背後襯滿桃花。這些桃花可以承載他的心願和期待嗎?他有種跪下磕頭的衝動。
  
  接下來的三天,邱天在這個城市亂竄,各大景點輪著看一遍,四川口音也聽出個六七成。他出門前總是先去公園看桃花,大吸幾口桃花的香氣,有時也在夜裏八九點出來散步,太后認真的跟他說:「你要發正念,桃花神才會理你。」所以他每天站在桃花樹下,呼吸著粉色氣息,在心裏默念「桃花桃花請給我真桃花」,念完又忍不住發笑。
  
  想愛想瘋了,真是。他對自己搖頭。
  
  
  
  到了第四天,周日下午,太后要他滾出去。
  
  「你當三天少爺了,這樣什麽都體認不到,你沒住過青年旅舍吧,先去給我住兩天再回來。」太后兇猛的拖著邱天到武侯祠大街的青年旅舍,把他給丟進去。
  
  「只准住最便宜的多人間,明天找一個市外景點,看山看大佛看外星人都可以,自己想辦法坐車去再坐車回來,除非遇到生死關頭不然別聯絡我,你要靠自己活下去。」說完手一揮就走了。
  
  邱天想直接死了痛快,他聽李以誠講過很多住青旅的經驗,怪味道啦、木板床啦、很多人擠一個小房間啦,他沮喪的在門口蹲了一下,又立即站起來推門進去。
  
  邱天的好處之一,就是在存亡關頭,會有股啥米攏嘸驚的氣魄。
  
  他辦好入住手續,住的是最便宜的六人男女混合間,拿著鑰匙,找到213房。他在門口先深呼吸,然後推開房門,踏進他這輩子第一次住的青旅房間。
  
  房間裏沒有他期待的怪味道,反而有微寒空氣流通的清爽,裏面有三張上下鋪的床,靠窗的右下鋪有個男人正在整理背包,房間其他床位都是空的,男人看見邱天進來,抬頭微笑的說了聲「hi」。
  
  邱天馬上回一聲「hi」,看了下床號,他的床位在左下鋪,他走過去放下背包,坐在床上開始發呆,他還沒想好接下來要做什麽。
  
  先參觀一下再去吃火鍋當晚餐好了。他想。他對世界的想望,除了愛情,就只剩火鍋。
  
  「剛到成都嗎?」對面床位的男人突然和善的問邱天。
  
  「嗯,對。」邱天一時沒反應過來,簡短的回答。
  
  「成都蠻好玩的,火鍋也很好吃。」男人差不多收拾好了,正在把主包的扣環拉上。
  
  啊還是臺灣腔好聽…邱天邊想邊回答:「火鍋真的很好吃…咦,淡勒,哩歹丸郎?」
  
  那個男人迅速抬頭,驚喜的說:「丟!啊哩厚哩厚!」
  
  邱天恨不得撲上去抱著男人哭,在被太后狠心拋棄後,竟然能遇到同鄉的神仙哥哥或弟弟,他第一次明白他鄉遇同鄉,兩眼淚汪汪的感動。
  
  「我叫小邱,台中臺北人。」邱天連忙自我介紹,在25歲後,他覺得小天聽起來太中二,從此對外改名叫小邱。
  
  「我叫阿發,台南臺北人。」男人笑著套用邱天的說法,「我來好幾天了,第一次遇到臺灣人。」
  
  「對啊,我第一次住青旅,本來很擔心的,沒想到能遇到同鄉,我都激動的想哭了。」
  
  「青旅很好玩的,要不要我帶你繞一下,我在這間住三天了,繞完再一起去吃飯,你吃了嗎?」
  
  「你真是個好人。」邱天眼眶含淚。
  
  「不是吧,來成都還能收到好人卡,我可以不要嗎。」
  
  兩人的距離一下拉近,阿發帶著邱天把青旅從屋頂曬衣場介紹到一樓櫃枱,並且立即取得共識,兩人跨步並肩往左手邊對街的火鍋店走去,邱天個頭高,182公分,阿發走在他身邊,矮了半顆頭。
  
  「啊停停停,慢一點。」阿發突然拉了邱天的手臂一下,「遇到同鄉就忘了,我們要用成都的速度走才行,不然好像在快轉。」
  
  「嗯,對,我也有發現,這裏的時速好像只有60。」邱天立刻放緩步伐,「臺北大概有90吧,台中80。」
  
  邱天最熟悉的兩個城市,人們總是匆促的行走,眼神在柏油路和建築物來回飄忽,互相用肩膀交談,語氣在客氣和壓抑間擺盪。說不上好或不好,他只是習慣了,像所有在城市裏出生長大的人一樣,不去質疑時速的問題。
  
  「台南70。」阿發接了句:「墾丁20。」
  
  邱天還來不及回話,他們就走進了火鍋店,店員一人發一本菜單。
  
  「有什麽不吃的嗎?」邱天邊看邊問。
  
  「我對黃豆過敏,所以豆製品都不能吃,真是抱歉。」阿發有點不好意思的說。
  
  「沒問題,豆腐泡豆腐皮豆芽也都不能吃對吧,素雞跟千張結也別點,那都是黃豆做的,牛肉吃嗎?」邱天對於阿發不吃黃豆的事沒有任何訝異或波動。
  
  「你不覺得對黃豆過敏很奇怪嗎?一般人都會有點驚訝然後東問西問的,而且你對豆製品很熟的樣子。」阿發有點訝異。
  
  「不會啊,我有個朋友還對奇異果過敏。」邱天的語氣還是毫無波動,因為他的心思都在考慮要吃羊肉或牛肉,「我乾弟也不吃豆製品,他討厭那個味道,我被他虐待久了所以知道。」最後他決定羊肉牛肉都來一盤。
  
  點完菜,邱天拿起紙巾把他和阿發的碗筷都擦了一遍,「墾丁不只20吧,至少有30,大家都急著往海邊跑。」他繼續進門前的話題。
  
  阿發倒了杯啤酒給邱天,點點頭說:「對對,但跑到海邊就緊急刹車變成0了。」然後向邱天舉起杯子說:「有緣千里來相會,多多指教。」
  
  邱天連忙舉起杯子和阿發碰一下。
  
  這時邱天才仔細看了阿發的長相。阿發是鵝蛋臉,笑起來時,眼睛會變成兩道灑了亮粉的弧線,隱約閃動。
  
  搞設計的。邱天瞬間在心裏將阿發分類。
  
  邱天看人的方式很直觀,例如李以誠是兵馬俑,太后是武則天,那個混蛋是混蛋。他在阿發身上聞到跟李以誠一樣的「奇怪設計人」味道,而且阿發還有一層邱天看不透的氛圍,他在腦裏翻找形容詞,親切?和藹?是沒錯,但又不止這樣;嗯,跟小誠有點像,淡淡的,又不太一樣,也有點像太后,不過怎麽可能同時像小誠又像太后……算了,先吃火鍋。
  
  邱天對人的外表沒特別喜好,對他來說,在喜歡上對方之前,再好看的臉也跟身旁的云云眾生沒差別。太后曾說他的擇偶標準是「男的,活的,會動」,他想想,好像也對。
  
  太后永遠是對的。
  
  「搞設計的異性戀。」邱天最後直接在阿發額頭上蓋標簽,阿發身上沒任何妖氣。

第五章 暫別阿發

  阿發喝了口啤酒,接續剛才的話題:「講到海,我前幾天吃飯時,店裏的歐巴桑問我是不是臺灣來的,口音很像,我說是,她就說臺灣真好,四面都是海,她從沒看過海…」
  
  邱天的心劇烈跳了一拍,像是有人告訴他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他從沒想過會有人沒看過海。海不是四處都有嗎?怎麽會有人沒看過海。
  
  原來很多事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想到。
  
  他在心裏咀嚼著這個突如其來的震撼,那一刻,他想到李以誠說的「旅行可以打開心胸跟思緒」,那一個電光火石的瞬間,他看到自己的狹隘跟局限。
  
  「…她問我實際的海看起來怎樣,我想了半天也不知要如何形容,你有什麽好的說法嗎?」阿發並不知道在這句話的時間裏,邱天經歷了一次巨大的成長。
  
  廣濶的一望無際?可是沒看過一望無際的人,如何能理解一望無際?邱天認真的想了一下:「呃,這個有點難,海通常被用來形容東西,要反過來形容海…我想想,有想到再跟你說。」
  
  「好呀,開動吧。」阿發笑著朝沸騰的辣鍋進攻。
  
  
  他們吃著火鍋閒聊,邱天老實告訴阿發,他是被無情的長輩丟來青旅磨練,只要忍個兩天就能回去那間豪華公寓,不過要先自力更生找一個市外景點去了再回來。阿發聽了張口要笑,卻被藏在肉片中的花椒粒嗆了喉嚨,邱天連忙倒啤酒,阿發喝掉整杯啤酒才停下咳。
  
  「那你打算去哪個景點?」阿發邊咳邊問。
  
  「嗯…長輩有提到外星人,那是什麽?」邱天有點懷疑他聽錯了。
  
  「三星堆的遺跡啦,回去青旅我再教你怎麽坐車,很簡單。」阿發才說完,邱天又想給一張好人卡了。
  
  他們交換這幾天的景點觀光和食物心得,阿發特別推薦邱天去吃豆花,「裏面加了辣油,成都人會當早餐吃,我好想試試,可惜不能吃。」阿髮露出真誠推薦的表情。
  
  早餐吃加了辣油的豆花,這比鹵過的兔子頭更讓邱天崩潰。
  
  「我在成都待五天了,四周的山啊大佛的都看完了,明天一早就坐車去康定,把握時間,我只有兩星期的假。」阿發說。
  
  「康定好像不錯,我在長輩的相薄裏看過,不過我打算等長輩受不了把我踢出去時再說。」邱天還想多被火鍋拯救幾天,只是不知太后什麽時候會爆發。
  
  「我只在康定住一天吧,純路過,我要去一個叫塔公的地方,那裏風景很美。」
  
  「喔,我等下去估狗看,漂亮的話我也來去。」邱天想,反正閒著也閒著。
  
  「有風險喔,那裏海拔快3800,很容易有高原反應,我吃了兩星期的紅景天,還買了一堆高原安,抱著必死的決心。」
  
  「那算了,我去調戲熊貓就好了。」邱天對拿命去旅行不具備太多熱情。阿發聽了一陣笑,開始告訴他怎麽去熊貓基地。
  
  
  
  他們從火鍋店出來,迎著夜風、撐著肚子往青旅的夜色走去,空氣冰寒,水漥倒映著街燈,有時聽到四周行人傳來的四川話,有時自行車輾過地面積水,濺起瞬間綻放的水花。
  
  回到房間,阿發詳細的告訴邱天如何坐車去看外星人,然後兩人穿著羽絨衣跑到屋頂,坐在微寒的風中喝啤酒,看著樓下流動的車潮。
  
  邱天聽阿發說這幾天的旅行細節,山啊大佛啊,怎麽坐車轉車,遇到的趣事,如何把東西從180殺價到25,阿發邊說邊比劃,兩道弧線在黑夜中閃動,邱天笑了整晚,然後在半醉中和阿發一起回到213房,隔著一個窗子寬度的走道各自入睡。
  
  半睡半醒間,邱天迷迷糊糊的想:小誠應該也有遇到這些事啊,這麽好笑,怎麽從來沒聽他提起。在完全睡著前,邱天得出了答案:因為小誠不想跟他講。
  
  哼,他一定有跟那個混蛋講,有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當年為了你去打人…。邱天在一陣不爽中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阿發已經離開了,邱天對著空空的右下鋪說了聲「bye」。
  
  邱天記得李以誠的叮嚀,旅人處於和現實平行的空間裏,旅人們不談工作,不提私事,今夜傾蓋相交,把酒言歡,明早起來各自揮手天涯,相忘江湖。於是阿發留給他的,只有一個名字,和發亮的笑眼。而他留給阿發的,恐怕是「被長輩拋棄的少爺」的搞笑印象吧。
  
  邱天心中有股惆悵,這不就跟一夜情一樣嗎。不過他沒有惆悵太久,就去趕車看外星人了。
  
  邱天的好處之二,就是傷懷的情緒在他身上不會停留太久。如果說李以誠的情緒細如絲線,那邱天的就是雷龍尾巴。
  
  
  
  兩天後邱天全身完好、抬頭挺胸的帶著外星人小禮物回去覲見太后,太后翻了翻白眼要他平身,問:「花多少錢買的?」
  
  「原價80,我殺到40。」邱天話中充滿得意,他照阿發的吩咐殺對折。
  
  「我上次殺到20,哼。」太后一句話就讓邱天開窗跳樓。
  
  「有沒有體驗到什麽?」太后再問。
  
  「有。」邱天從窗邊爬回來,認真的說,「謝謝太后。」
  
  「好孩子。」太后拍拍邱天的肩,「要不要再去住三天?」
  
  「不用了。」邱天立刻回答:「我想承歡太后膝下。」

第六章 山城再遇

  邱天在成都又看了三天桃花,每天早晚大口吸著桃花香氣,終於心滿意足了,桃花神被他密集的轟炸也會覺得煩吧,他決定離開成都去走走。
  
  「有沒有什麽地方離成都不太遠,風景好,交通方便,東西好吃,又不是窮鄉僻壤的地方能去?」邱天這樣問太后。
  
  「…你直接飛回臺北如何?」太后爆著青筋想了想:「康定,被山包圍的小鎮,很漂亮。」
  
  康定?那天有跟阿發聊到。邱天拿起電腦查了一下,風景似乎不錯。「好,就去康定。」
  
  「快滾吧。」太后下旨。
  
  
  
  隔天一早,邱天拜別太后,動身去了康定。長途巴士一路在群山間穿行,沿途美景讓邱天的相機不離手,到康定已是下午三點,下車時,刺骨的風迎面而來,在走出巴士站的玻璃大門時凍住邱天的臉,他把羽絨衣牢牢拉上,夾著雙臂捂緊自己,風卻還是從衣領滲進。
  
  「媽的,臭太后,這麽冷還叫我來。」邱天其實很怕冷。
  
  他坐上計程車直沖青年旅舍,想快點找個暖一點的地方坐下來,在櫃枱登記入住時,邱天掙扎著要住多人間增加體驗還是住單人間享受度假,幾番考慮後,他丟了硬幣,然後乖乖遵循天意住多人間。
  
  櫃枱小妹被邱天逗的發笑,「旅舍裏還有一個臺灣人,自己住一間多人間,安排你住那吧,別間都住三四個,臺灣朋友特別優待。」
  
  「謝謝!」邱天開心的道謝,然後想起了一個問題,「小妹,借我問一下,你看過海嗎?」
  
  「電視上看過,挺漂亮的,」小妹笑著說,「我連貝殼都沒看過。」
  
  「…我回臺灣後寄一個來給你。」邱天是真心誠意的說,小妹的笑容純真柔軟,讓空氣中的寒風消失無縱。
  
  「真的?好啊,寄到這裏來就好了,我叫志瑪。」小妹把她的名字寫給邱天,他小心的把紙條收好。
  
  
  邱天進房卸下背包,臺灣房友不在,只有一個被衣物層層蓋住的大背包。邱天下樓問志瑪哪里有類似咖啡館的店,他打算先隨便找個東西吃,然後坐著喝東西發呆,坐了六小時的車,風景再美也治不好快散開的骨頭。
  
  頂著寒風,邱天順著志瑪指的方向走去,在路邊買了本盜版的七劍下天山。「我好棒,我在寒風中千里迢迢來到這裏喝茶看武俠小說。」他想著想著都要為自己流淚了。
  
  邱天放慢速度沿著河邊走,聽著河水奔湧的聲音,還沒找到東西吃,就先路過了志瑪介紹的茶店,店裏微暗的光從臨街的大片玻璃窗透出,映著窗上懸掛的七彩經幡。
  
  邱天被店裏散發的藏式氛圍吸引,專注的看著經幡飄動時落在窗上的七彩色澤,像是發亮的桃花花瓣在空中浮晃。突然間傳來敲玻璃的聲音,他往窗裏看去,阿發在翻飛的經幡後對他微笑招手,臉上閃動著兩道灑了亮粉的弧線,閃的他失神。
  
  「阿發?」邱天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早一步反應過來,脫口喊出名字,臉上拉出笑。
  
  阿髮指了指門口,示意他進來,邱天推門,一股濃厚的酥油味撲面而來,阿發倚著褪色的紅色樑柱而坐,對面的空位上有水杯,似乎是有人,桌上繪著鮮豔圖案,一樣褪了顏色,他站在桌邊和阿發打招呼。
  
  「好巧,又遇見了。」邱天開心的說,手臂下還夾著一大本武俠小說。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剛好幫忙喝甜茶,太大壺了我灌不完。」阿髮指著對面的空位。
  
  「這裏沒人坐嗎?」邱天坐下,店小妹遞上水杯和茶杯。
  
  「呵呵,沒人,那是給我妹的。」阿發拿起茶壺倒了一杯甜茶給邱天。
  
  邱天覺得奇怪,說是給妹妹的,又說沒人,「你妹也有來啊?」
  
  「不是啦,」阿發想了一下,才接著說:「我有個雙胞胎妹妹,你也知道雙胞胎…怎麽說,有時會覺得自己只有一半。」
  
  「我知道,我表姐也是雙胞胎,什麽都要分一半,連踢我也是一人一腳。」邱天理解的點頭。
  
  阿發笑了兩聲,推過桌上的餅乾,「我跟她有個習慣,也不知道怎麽來的,小時候就這樣,就是想到對方或有事找對方商量,對方又不在,就倒杯水放著,假裝對方在,只是去上廁所或在門外接電話之類的,這樣的話,那種只有一半的感覺就會不見…這餅乾很好吃,來一個。」
  
  邱天伸手拿過,他真的餓了,阿發接著說:「我剛在市場那看到很漂亮的碎花戒指和一些藏式風格的首飾,買了一些給她,」說著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塑膠袋,裏面都是色彩鮮豔的珠串,「我想她在的話,大概會說全部給老娘包起來吧,呵呵,所以就給她倒杯水,假裝她去掃貨了。」
  
  「有你這種哥哥真好,不過我比較想要妹妹。」邱天想起他那無良的大哥和無義的乾弟,哀傷的想流淚。
  
  「送你送你,那個敗家女送你,拿去吧。」阿發的大方有種迫不及待。
  
  「欸你幾歲啊,不要送個妹妹結果是姐姐,我不虧大了。」邱天已經將所有的餅乾一掃而空。
  
  「我29,所以我妹也29…你是不是還沒吃午飯?」
  
  「對啊,我半小前才到,正要去找東西吃就遇到你。我30,雖然是妹妹,不過敗家女就不用了,我承當不起。」邱天謝過了阿發的好意。
  
  「我也還沒吃,來,把茶喝掉,喝完一起去吃吧,青旅的小妹說那邊有一間餃子館很好吃。」阿發朝著窗外的右前方指。
  
  「青旅的小妹…志瑪嗎?」邱天突然意識到阿發就是他的臺灣房友。「我們又同房了,多指教。」他拿起杯子和阿發敲了一下,大口灌下,「喝完了,吃餃子!」
  
  
  
  邱天第二次和阿發並肩而行,兩人沿著大度河邊走邊聊,邱天讓阿發走在內側,自己臨著馬路,阿發的步伐和速度都和他的節奏相當,兩人保持同樣水平的行進速度。有人並肩的感覺還不錯,邱天心裏想,不像李以誠,老是慢他三步,也不像太后,永遠快他三公里,不像他那16個前男友…
  
  吃完餃子,邱天湧上一陣疲憊的睡意,六小時的長途山路對他這個少爺來說,還是相當吃力,他們在餃子店門口解散,他回青旅睡覺,阿發去採買禮物。
  
  他在睡著前,才想起忘了問阿發這幾天去了哪,塔公美不美。

第七章 再見。再見。

  邱天安穩的睡到晚上七點,醒來後有點恍神,他在木板床上滾了半圈,馬上撞到牆壁。
  
  「……」,他終於想起他已經不在太后那間豪華公寓了,所以決定用大吃緩解心中無言的哀傷。
  
  他在離青旅一橋之隔的熱鬧巷道裏來回穿梭,從小攤吃到店家,最後滿意的回到青旅,點了一壺甜茶,悠閒的縮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看武俠小說。要是被小誠知道,會被嘲笑到死。邱天心想,他默默下定決心,千里迢迢跑來這裏看小說的事無論如何不能說出去。
  
  等邱天從書裏回過神時,已經快九點了,他回到房間,開門就看到阿發在整理背包。
  
  「咦,你回來啦。」
  
  「我八點多就回來了,看你那麽專心在看書就沒叫你。」阿發淺淺的笑,努力的把買來的禮物塞進背包裏。
  
  「你明天走?」邱天覺得奇怪,怎麽每次遇到這個人,都是隔天就消失。
  
  「對啊,明天一大早的車到成都,然後傍晚飛機回臺灣。」阿發邊說邊把頂包扣上,拿起整個背包用手秤了一下,「希望沒超重,禮物買太多了。」
  
  「還好沒人知道我出來玩,所以不用買禮物。」邱天一陣慶倖,知道他來玩的李以誠跟太后都用不著他送禮。
  
  「你是潛逃出境之類的逃犯嗎…」阿發斜眼看著邱天,笑裏有種溫暖的調侃。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差不多。」邱天有點無奈,「我去川燙一下,你吃了嗎?等下要不要去吃烤肉喝啤酒?」
  
  「川燙?」
  
  「就是快速洗個澡。」邱天認真的說:「這裏太冷了,沒辦法像在臺灣用燉煮的。」
  
  阿發哈哈哈的笑了好幾聲,才說:「快去燙一下吧,我先繼續塞行李。」
  
  
  
  烤肉攤在將軍橋附近,他們踏過寒凍的石板路,羽絨衣磨擦著窸窣窸窣,空氣很乾,除了偶而的車聲外,只有河水奔流的聲音,阿發走路的節奏還是用和邱天相同,他們買了些烤肉串,肉上的肥油在烤肉架上嗞嗞的爆出油花,邱天將阿發拉遠了些。
  
  肉烤好後,兩人拎了啤酒和烤肉,走到將軍橋上,倚靠在半人高的欄杆上聊天。橋下是奔湧的大度河,而山城月明,滿溢的歲月靜好。
  
  邱天專注聽著阿發這幾天的經歷,阿發從康定西行到新都橋,再往北到了八美,接著往東到丹巴,再往南回到康定,沿途那些枝微末節的瑣事,在阿發的描述下,每一處轉折都成了小風景,聽的邱天樂呵呵的笑。
  
  「那盤炒飯看起來就像失敗的勞作,膠水還漏到外面。」那是阿發在新都橋吃的午餐。
  
  「沒加糖的犛牛酸奶吃起來就像把檸檬汁打到血管裏。」可是阿發說感覺很爽。
  
  「風景美到你只能用三個字的髒話來表達心中的感動,而且要用台語罵。」這是阿發對塔公風景的評價。
  
  邱天聽了大笑,「我幫你罵,X拎涼!」
  
  「我沿途把我這輩子的髒話額度都罵完了,而且我這樣繞一圈,剛好一個方形,超完美。」阿發對完美方形的滿意似乎遠超過景色,「不過可惜,這不是風景最美的季節。」說完拿起啤酒大口喝著。
  
  「哪個季節最美?」邱天吃著烤肉發問。
  
  阿發又喝了幾口啤酒才說:「秋天。」
  
  「嗯,什麽事?」邱天直覺的回答。
  
  阿發莫名奇妙的看著邱天,過了一下邱天才意識到,忍不住笑了:「哈哈,你是說秋天風景最美吧,我以為你在叫我,我姓邱,單名一個天字,就叫邱天。」邱天講完後就等著阿發的反應,總之不是大笑,就是說好浪漫、好特別之類的,這30年來,他早習慣了。
  
  「這名字對你一定很有意義。」阿發繼續喝著啤酒,伸手拿過一隻烤肉。
  
  「怎麽說?」阿發不在預期的反應也讓邱天出現不在預期的反應。
  
  「這名字應該給你不少困擾,現在改名字這麽容易,你又沒去改,所以應該是有什麽原因,例如你敬重的長輩取的,你才沒改。」阿發倚著欄杆喝啤酒,眉角帶笑的看著邱天。
  
  寒風還是一絲一絲的透過羽絨衣灌進身體,可是邱天卻躁熱了起來,好像烤肉架上的油花在胸口迸裂,搞的他全身做痛,他放輕呼吸,害怕太用力的話,有什麽會從毛細孔溢出來然後溶解在空氣中,他不知道為什麽這麽痛,腦子在發漲。
  
  直到阿發快把啤酒喝完時,邱天才開口:「嗯,名字是算命取的,說筆劃合命盤剛好,我一直想改,但我爺爺很喜歡這名字,不准我改,我們還吵了好幾次,後來他走了,我反而不想改了。」
  
  「這是個好名字,所以爺爺才喜歡,沒有長輩會故意取怪名字來整小孩…」阿發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過我在丹巴遇到一個驢友,你知道他叫什麽嗎?」
  
  邱天小力的搖頭,拿起啤酒喝,他的腦子還在發漲。
  
  「高潮。」
  
  「噗。」邱天一口啤酒噴了出去,他連忙用手背擦去嘴角的啤酒。
  
  「真的,我發誓,我看了他的身份證,湖南人,姓高名潮,一字不差。」阿發舉起右手認真的說,臉上帶著淺笑。
  
  邱天突然知道阿發那層看不透的氛圍是什麽了。跟李以誠那種淡淡的感覺很像,但李以誠的笑容背後是荒原,只有那混蛋能忍受,而阿發的笑容後是開滿小白花的大草原之類的,連調侃人都是淺淺的溫和。
  
  但阿發有個地方很像太后,他說不出來,啊…這是什麽咧…他在心裏快速的翻找形容詞,開始恨起自己貧乏的辭匯。
  
  阿發從口袋裏拿出面紙,抽了一張給邱天,兩人就這樣倚在欄杆上聊了快兩小時,喝完一手啤酒。
  
  河水從橋下洶湧奔流而過,街燈映照著欄杆和河水暈黃,遠方是黑色的山,襯著未隱的深藍色天光,一座弧度和緩的橋在他們前方不遠處,橫越過河水,平和靜諡,像在等待什麽。
  
  「你知道嗎,前面那座叫彩虹橋。」阿發突然指著前面說。
  
  彩虹橋?邱天心裏微微一跳,身為同志,對彩虹兩字總是敏感的。「因為他的弧度嗎?很漂亮。」邱天選了個無害的回答。
  
  「對啊,住在這真不錯,能用比較單純的角度看待事物。」阿發的眼裏有種邱天讀不出的表情。
  
  「啊,來拍一張。」阿發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拉過邱天,兩人靠著欄杆,背景是遠處的彩虹橋,肩膀稍微相疊,臉靠的極近。阿發拿出相機,快速的自拍一張。
  
  拍完後,阿發笑著說:「好了,走吧,都十一點半了,回去睡覺,我明天早上六點半的車。」臉上的兩道弧線又閃了邱天一下。
  
  
  入睡前,邱天用手機設了鬧鐘。六點半的車,坐計程車去車站不用五分鐘,加上有的沒有的時間,訂五點四十五分應該很足夠。他想在阿發離開前說一聲再見,他可以遵循規則,不問阿發的聯絡方式,但至少讓他說一聲再見。可是當鬧鐘響起時,阿發早已離開,潔白床單上只有折好的被子。
  
  他的心底被鑿了個洞,水滿了又空。
  
  
  邱天在康定住了五天,看完武俠小說,還和青旅的驢友一起包車,把四周左右的景點都玩遍,如夢似幻的美景讓邱天驚嘆連連,可是每當他在清晨醒來時,總是發現那句來不及的告別,在剛熄滅的路燈下盤桓不去。
  
  離開的那天清晨,山城起霧,邱天沿著街道走向車站,旅人和居民在街道來回交錯,霧化做有形的水氣向他撲來,鑽進他的發隙、他的衣褶。
  
  阿發離開時一定有向沉睡中的他告別吧。邱天站在彩虹橋上看著河水想著,而他的告別皺皺的塞在背包裏,找不到人使用。
  
  他忽然明白了,原來旅行是在去過的地方留一些平靜甘美的溫柔記憶,即使在旅行結束後轉身走入現實,他和阿發曾經貼近的距離,也會永遠凝固在冬末的山城裏,就算將來天地崩毀,也都無礙。於是他在心裏,向這座山城說再見。
  
  再見。
  
  再見。
  
  再見。
  
  再見。

第八章 人肉搜索

  回到成都,公園裏的桃花開的更盛,邱天在太后的豪華公寓裏又翻滾了幾天,他的雷龍尾巴被來不及的告別踩了一下,所以這次惆悵停留的時間較長。
  
  「怎樣,有什麽新的體悟嗎?」後來太后問他。
  
  「不能算有。」邱天學會啃兔子頭了,他邊啃邊說:「但比較不那麽煩了,我家老大不是跳槽了嗎,他要我過去幫他,我打算先跟著他,邊做邊觀察四周的各行各業,看到有興趣的,就去試試,總比亂槍打鳥來的好,順便再想辦法培養些興趣,打毛線或種花之類的。」
  
  太后聽了狂笑,「那在世界末日前打條圍巾給我吧。」
  
  「你等著!」邱天帥氣的打個響指,「這世界上一定有什麽事能引起我的熱情。」
  
  「也不一定要到有熱情的程度,只要能讓你開心的都可以,世界上沒那麽好的事,讓你長的又高又帥又有熱情。」太后的安慰裏常夾槍帶棍。「那你想要的愛呢?」
  
  「隨緣,命裏有時終需有,命裏無時莫強求。」雖然不甘,但邱天不得不認同太后的話,柔軟包容生命裏的無可奈何。
  
  「你跟小誠不一樣,」太后難得用認真的眼神看著邱天說:「小誠可以自己一個人在孤島上活下去,你不行,如果沒人願意架橋到你的島上,那你要自己架橋出去,懂嗎?」
  
  邱天在心裏消化太后的話。
  
  「可是你知道你哪里悲慘嗎?」太后又來一記無情的打擊。「在人群中你比較接近發光體,魅力無窮,可是魅力越高的人越寂寞,因為大家只看到你的光。」
  
  「你需要一個比小誠更能看穿你的人。」這是太后的結論。
  
  「嗯,我去跟X光交往好了。」邱天想起了阿發,「我在這裏遇到一個很特別的人,像小白花一樣,跟他講話很舒服。」
  
  「中意人家啊?」
  
  邱天考慮了一下,「說不上來,就是相處起來很舒服,從來沒有這種感覺,跟其他異性戀不太一樣,不過回到現實搞不好就是另一個樣子了,我們也沒留聯絡方式。」
  
  「他跟你說他是異性戀了?」
  
  「沒,但一看就知道了,他沒妖氣。」
  
  「……你小時候我怎麽跟你講的,不要擅自決定對方的性傾向,你怎麽這麽不受教。」太后拿了拖鞋丟過去。
  
  
  邱天在太后拖鞋的追打下,在四月初回到了臺灣。
  
  他帶了兩包麻辣鍋底給李以誠當禮物,李以誠問他:「有遇到什麽有趣的事嗎?」
  
  邱天想了想,回答:「我看到了小白花。」
  
  李以誠默默的看著他,然後把麻辣鍋底收進背包,一言不發的出門去戀人家裏煮火鍋,邱天哀傷的說:「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當年為了你去打人,你就這樣敷衍我,嗚。」
  
  邱天在四月中重返日常生活,跟著以前的主管進新公司,抬頭同樣是資深企劃,但是從製造業換到了文化產業,他很喜歡這個新工作,不用再穿西裝打領帶,週一到週四穿稍微正式的服裝,週五穿休閒裝,他開心的把西裝全收到行李箱塞到床下。
  
  文化產業讓他重新認識了臺灣,他的房間多了很多小玩意,藍染布的針包、木刻的小鴨、手編的毽子……,都是在工作中收到的禮物,他開始感性的對待這塊生養他的土地,這個島上四處都散發著微光,讓他被深深感動。只是不同的產業有不同的潛規則和操作手法,邱天焦頭爛額的忙到六月初才有喘息的時間。
  
  這兩個月,每當他忙亂稍歇的時候,每當他等著過紅綠燈的時候,每當他晚上九點獨自在家樂福買牛奶的時候,常會想起彩虹橋,他也說不上為什麽,那座橋在遠處靜默的姿態,總是突然飛進他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而阿發那種可有可無的淺淺風情,那句來不及的告別,也隨著橋,一起進入他的思緒,像在夏天打開房間的窗,會想起海邊的風一樣。
  
  他還是常想起那個問題,如何向沒看過海的人形容海,他沒有答案,不過他在臺灣問的每個人,都看過海。
  
  他一直記著要買貝殼,但臺北的貝殼太俗豔,加上天氣總是陰雨綿綿,所以他約了賣酒的小馬,七月到墾丁看海曬太陽,再買個漂亮貝殼給遠方山城裏的小姑娘。
  
  偶而他會輾轉在城市巷弄裏的小咖啡館裏,像城市裏的其他人一樣,守在角落裏看書或發呆,看著其他客人上演的廝守或等待,但他的心眼裏,總有些什麽膠著其中,不肯消逝。
  
  
  當工作開始輕鬆,謎樣情緒就開始滋長,阿發是把鋸子,在他的雷龍尾巴上來回拖動,不痛,但總是不舒服。最後邱天終於忍無可忍,趴噠趴噠踩著拖鞋去找李以誠抱怨,「都是你,跟我講什麽旅行的規則,我才沒留下小白花的聯絡方式!」
  
  如果他有聯絡阿發的方法,就算阿發回到現實後是個討人厭的異性戀,至少他可以去證實,而不是徒留些難以說明的惆悵。
  
  李以誠瞪著他:「你可以去八卦版貼文,求網友幫忙做人肉搜索啊。」
  
  邱天拍桌而起:「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當年為了你去打人,你就這樣敷衍我,哼。」然後再度被李以誠踹了一腳。
  
  去八卦版貼文當然不可能,可是人肉搜索似乎是好主意,邱天從沒做過這種事,想了半天,他把他知道的阿發資料全列出來。
  
  『阿發,台南臺北人,29歲,雙胞胎,黃豆過敏。』
  
  沒了。邱天把頭往鍵盤上撞兩下,然後補上地點。
  
  『阿發,台南臺北人,29歲,雙胞胎,黃豆過敏,四川,成都,康定,塔公。』
  
  他把這些詞交錯搭配,不停的在網路上Google,直到oo兩個字母的長度足以繞臺北一圈時,還是一無所獲,於是他再度趴噠趴噠踩著拖鞋去找李以誠抱怨,「你這主意爛透了,我估半天都是一堆垃圾!」
  
  李以誠用一種看著白癡的同情眼光看著他:「你可以用進階搜尋設定時間範圍跟地區,就不會有那麽多垃圾網頁。」
  
  「喔,好吧。」
  
  邱天又趴噠趴噠踩著拖鞋坐到電腦前,把時間限定在這半年內及臺灣的網頁,他不停Google著,認真的背影感動了李以誠,於是李以誠跟邱天說:「加油,好嗎,我去大武家吃牛排了。」
  
  「滾!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當年為了你去打人……」話還沒說完,一雙拖鞋就砸到他頭上。
  
  「你可以換別的臺詞嗎?」
  
  邱天拿起電話,掐出哭音說:「喂,乾媽,你兒子打我嗚嗚嗚……」

第九章 是個癡漢

  把無情無義的李以誠踢出門後,邱天回到電腦前繼續Google,直到oo兩個字母的長度繞了臺北兩圈時,他終於看到了一句可疑的內容:臭阿發竟然去四川玩,我要禮物!
  
  就是它!邱天抖著手點下去,連到一個部落格,那篇文章講的是生活瑣事,唯一提到阿發的,只有那一句。邱天立刻判定這個格主是阿發的朋友,部落格右方有一長串的友站連結,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Lily、Kaka、Alfa、Rube、Elize、Luna、蚵仔、大妹、小偉……」沒有阿發,邱天沮喪的垂下肩膀。
  
  他無意識的看那一長串友站連結,認真的考慮留言給格主問阿發的聯絡方式,「唉,Lily、Kaka、Alfa、Rube……等一下!Alfa、Alfa、阿發!」
  
  「哈哈哈哈……」邱天狂笑起來。原來是Alfa,哈哈哈。
  
  他深吸呼一口氣,不自覺坐正,抖著手點下去,網頁被導向另一個部落格,淺淺的背景,淺淺的用色。
  
  他立刻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貼在最新的一篇文章裏,標題是:秋天。
  
  照片晃動的相當嚴重,路燈的光影在畫面拉出許多線條,只能隱約看出照片裏有兩個人,頭靠的極近,被光影渲染的極模糊,但邱天知道那是他和阿發,因為彩虹橋在兩人身後,明亮又遙遠。
  
  他收攝心神,開始看那篇名為秋天的文章,只有一段話。
  
  『遇到一個溫柔又風趣的人,笑起來像太陽一樣亮,聽故事又比小孩還認真。可是他走路的樣子很孤單,我加快走路的速度,也只能陪他一下。我會一直記得他。希望他有收到我的告別,希望他能不再那麽寂寞。』
  
  邱天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他用手抹掉,沒隔多久,新的眼淚又落下。
  
  「媽的,搞屁啊。」他一邊罵一邊抹眼淚,最後用手掌整個壓住雙眼。
  
  很久很久之後,他才放下雙手,吸了一下鼻子,在椅子上呆呆坐著,螢幕字句變的灰濛濛,有什麽凝固在裏面。
  
  他起身去廚房倒了半杯白開水,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原來真的有用。他在心裏想,一杯白開水瞬間就將某些無形的傷懷減緩。
  
  
  邱天進浴室洗了個臉,深吸一口氣,才回到電腦前。
  
  部落格的名字是「半邊魚」,邱天想起阿發說的,雙胞胎覺得自己只有一半,部落格極度冷清,接近報癈,只有九篇文章,最早的一篇文章是2008年10月,每篇的相隔短則一個月,長則幾個月,沒有任何人回覆,沒有任何對外的連結,相本和留言版也都是空的。
  
  他把卷軸拉到底,從第一篇開始看起,每篇都很簡短。
  
  『我一定是類似中港轉運站之類的東西,所有人都只是經過,然後往真正的終點站奔去。』
  
  這是整個部落格的第一篇文章,邱天看著日期,這篇寫完後,整整五個月後才有第二篇,他琢磨這句話,這種自殤的感嘆,怎麽看都是分手後寫的。他在心裏分析,這個部落格應該是阿發分手後新開的,為了切斷一些人際關係,而且……中港轉運站?阿發對台中很熟嗎?
  
  
  『清晨四點過後街燈會熄滅,七點麥當勞開門賣早餐,原來生活不過就是這麽回事,好好的睡去,好好的醒來,日子過的飛快,時間一層一層的剝落,不知不覺。』
  
  『今天早上五點起床,煮了咖啡和稀飯,七點多出門逛早市,買了一包手工做的無色素粉粿,提著塑膠袋在市場裏穿梭的感覺真好,原來生命可以復原到這種程度。』
  
  『衣服剛剛曬好,聞起來有種乾淨的味道跟陽光的溫度,真舒服,希望陽光一直盛開過這個夏季,直到蟬聲靜止。』
  
  『用有冬瓜顆粒的冬瓜糖煮成的冬瓜茶配上手工客家仙草,很好喝,沒有大冰箱真可惜,想煮滿整個夏天的份量。』
  
  『買了一個藍色烤盤,因為它在架子上看起來很漂亮,把吃剩的麵包放進烤盤裏做了麵包布丁,結果麵包跟烤盤都焦了,這就叫兩敗俱傷。』
  
  這五篇是2009年3月到2009年底貼的。邱天用李以誠的經驗來推測,那空白的五個月是失戀期,這十個月則是恢復期,用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生活來說服自己和朋友一切安好。他無法用自己的經驗來推測,是因為他的失戀期和恢復期加起來,通常不超過兩星期。
  
  邱天做著筆記:1.買冬瓜糖跟仙草,叫小誠煮。2.查麵包布丁的作法。
  
  
  『藍莓夜的老闆說:藍莓派沒什麽問題,大家只是點了別的,你不能說藍莓派有什麽不對,真的就只是沒人點而已。所以我也是沒人點的藍莓派。』
  
  這篇是今年初寫的,邱天查了一下,藍莓夜是部電影,有出電影小說,作者是卜洛克,他立刻踹開李以誠的房門,果然在書架上找到藍莓夜,他得意的把書拿走,心想:我就知道,卜洛克的東西小誠一定有,沒人點的藍莓派是指沒人要嗎,那我可以要嗎?
  
  
  『沒有人咖啡館總是沒有人,老闆說他也沒想到會真的沒有人,不如負負得正,改名沒有沒有人,可是沒有人是好事,沒有人搶我的窗邊專用位。』
  
  這篇是三月初寫的,看樣子寫完沒多久,阿發就動身去成都,回來後就寫了那篇「秋天」。邱天查了沒有人咖啡館,在城市東北,離他的新公司只一個大十字路口的距離,他抄下地址。
  
  
  全部看完後,邱天盯著那半杯白開水,白開水後方的牆上,貼著他在桃花林微笑的照片。他問自己。然後呢?
  
  他能在這個冷清的部落格占上九分之一的版面,而且字數最多,表示他在阿發眼裏很特別,雖然他始終認為阿發是異性戀,但太后的拖鞋又教誨他不要擅自決定。
  
  太后把人分成兩種,會喜歡上同性的跟不會喜歡上同性的,每個人都有一半的機會,無關這個人是同性戀或異性戀,李以誠就是異性戀卻愛上同性的好例子。
  
  無論如何,先見個面,相處看看,如果現實版阿發跟旅行版阿發是同一個人,那麽就算對方不會喜歡上同性,他也多會一個朋友,怎麽看都不虧。
  
  邱天在心裏做下了決定,看看時間,晚上八點多,今天是週五,他決定直沖沒有人咖啡館,出門前還不忘做一番沙盤推演,遇到阿發後要說什麽、做什麽。他不打算透過部落格和阿發聯絡,那九篇文章讓他有種偷窺阿發秘密的罪惡感,他要裝作從沒看過,直接在咖啡館裏等一場偶遇。
  
  往咖啡館的路上,邱天忍不住把油門催了又催,車飆的極快,每個擋下他的紅綠燈都被他問候三遍,到了咖啡館外停車時,他才瞭解這就是迫不急待想見一個人的感覺。
  
  邱天深深吸一口氣,探頭往店裏看去,大概十坪左右的方型空間,吧枱佔據了三分之一,只有四張桌子,牆邊有三個直達天花板的櫃子,擺滿了黑膠唱片和CD,整家店的顏色都是淺淺的,俐落淡雅,就像阿發一樣。
  
  邱天推門進去時,老闆從吧枱旁的位子抬起頭來端詳他一下,才起身招呼,選位子時他掙扎了一下,要躲在角落守株待兔?還是光明正大坐在窗邊把自己變成兔子窟窿?最後他在靠窗的阿發專用位坐下。
  
  邱天的好處之三,大部份的時候都光明磊落不閃躲,除非有生命危險。
  
  那個晚上,店裏只有他一個客人,他看完那本藍莓夜,還有店裏所有的雜誌,只等到了沒有人。
  
  接下來的日子,他不時找機會從咖啡館前經過,但每隔三四天才進店一次,他不想守在店裏,這樣過於明顯,從部落格的文章來看,阿發跟老闆應該熟識,他要避免重遇後被老闆戳破意圖的尷尬,他想要一個看似無心的「不期而遇」,就像他們在山城時那樣,充滿意外的美好。
  
  「我好棒,我是個小心謹慎的變態癡漢。」邱天對著自己握拳流淚。

第十章 依然是個癡漢

  在接下來的等待中,邱天保持著無比的謹慎,雖然平時他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但一旦有明確的目標時,他會變的極為有耐心。世界上唯一能讓他失去耐心的只有李以誠,因為李以誠是個無心人,「跟無心人比耐心,一定輸。」這是他高中還沒畢業時,就得出的結論。
  
  雖然早已經把相片存在電腦裏,邱天依然在睡前固定刷一次阿發的部落格,看他們停格在山城裏的模糊笑臉,因為他想看的,是阿發部落格上的那張照片。他不敢再讀文章裏的字,開網頁,把卷軸拉到相片處,看個幾秒,然後關機睡覺,日復一日。
  
  偶而他會在桌旁的空位擺上半杯白開水,有時透過水杯看著後方的桃花照片,一片粉色盪漾。
  
  到了第三個週五,邱天下班後帶著未完的工作,直接殺去沒有人咖啡館報到,依舊佔據窗邊的位子。
  
  「這魚只有半邊還這麽難釣,唉……。」他雖然有耐心,但眼看這個星期又要過去,碎碎念還是免不了。
  
  打開筆電,他開始全神投入在工作裏,手指噠噠噠噠飛快的打著企劃案。
  
  這個廠商費用報太高了我砍砍砍噠噠噠噠……
  
  扣扣扣扣。
  
  場地驗收日再往前推一天逼死那些王八蛋噠噠噠噠……
  
  扣扣扣扣。
  
  這要補一篇採訪稿噠噠噠噠……咦什麽聲音?邱天從工作中回過神來,往左右張望了一下。
  
  阿發在他右手邊敲打著玻璃窗,看到他抬頭,立刻對他用力搖動手掌,臉上又驚又喜,堆滿了笑。
  
  邱天的心抽了一下,身體比意識早一步反應過來,他也對阿發用力搖動手掌,臉上拉出開心無比的笑。
  
  阿發跑進店裏在邱天面前坐下,他連忙把桌上散落的資料疊好,騰出阿發位子前的桌面。
  
  「好巧,你怎麽會在這。」阿發還沒坐穩就迫不急待的開口,臉上都是笑。
  
  「我才要說這句,」邱天心裏頗有幾分心虛,「我公司在這附近,我有時會過來這趕東西。」
  
  「我公司也在這附近,以前怎麽沒遇到你?」阿發拿過老闆遞來的水杯,轉頭跟老闆說:「我跟朋友打個招呼而已,等等先去吃飯。」老闆聳聳肩就走了。
  
  他們果然很熟。邱天在心裏為自己的小心謹慎鼓了兩下掌,接著說:「我從成都回來後才進這間公司的,最近才發現這間店,沒人很安靜,適合趕東西。」
  
  「因為這間就叫做沒有人啊,所以一直沒有人,啊,真的是太高興了!」阿發臉上的笑還是收不住,眼睛閃的邱天心跳加速。
  
  「看來真的有緣,那邊遇你兩次,回來換工作竟然還跟你同一區。」邱天鎮定心神,毫不羞恥的說。
  
  「沒錯沒錯,這陣子忙的跟鬼一樣,都沒空來,不然早點過來就早點遇到你。」阿發臉上的笑慢慢收攏成慣有的淺笑,然後向邱天伸出右手:「我叫林若晨,多多指教。」
  
  「我還是叫邱天。」邱天連忙伸出右手用力握住,兩隻手接觸的瞬間,他的胸口傳來「嗡」的一聲,像是有東西引起的共振,扎實充滿厚度。
  
  「林若晨,很好聽的名字,你妹該不會叫林若曦吧,剛好組成晨曦。」邱天一下就喜歡上這個名字,若晨若晨,人如其名,小白花就像早晨的光一樣,柔和清淺。
  
  「沒錯!你真聰明,我常想還好我是哥哥,不然我就叫林若曦了,那個曦有夠難寫。」阿發邊說邊用手指在空中寫個曦字。
  
  「那我要叫你什麽,若晨?小晨?」邱天想叫若晨,家裏已經有一個小誠了,雖然有捲舌音的差別,但念快了都一樣,而且若晨好好聽,若晨若晨。
  
  「你還是叫我阿發吧,我英文名字是Alfa,朋友們嫌難念,念來念去就變阿發了。」阿發的表情有點無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阿發不錯啊,總比叫高潮好吧。」我想叫你若晨啊,邱天在心裏哀嚎。
  
  「噗。」阿發直接把水噴到邱天臉上。
  
  邱天無言了。阿發慌張的拿著紙巾起身,他接過紙巾笑著說:「沒關係啦,就當化妝水。」
  
  「真是太丟臉了。」阿發一臉羞愧的說。
  
  「遇水則發,這麽想就好了。」邱天開始把桌上的文件都收進背包裏,「你剛是準備去吃飯嗎?有跟人約嗎?沒的話要一起吃吧。」
  
  「我剛要去路口吃排骨飯,一起去吧,東西放這裏就行了,老闆會顧的。」
  
  「你跟老闆真熟。」
  
  「你隨便找家咖啡館喝個兩年,再不想熟也會被迫變熟的。」
  
  
  邱天跟著阿發走出咖啡館,他觀察阿發的步行速度,不急不徐,比他的慢,原來在山城裏,阿發真的是加快速度才能跟他並肩而行,他心裏又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他放慢自己的步伐,和阿發在巷道裏走著,六月底的臺北開始有些悶熱。
  
  「你做什麽的?」邱天不著聲色的做身家調查。
  
  「我做展場設計的,就是規劃展場的空間,動線啦,展出品要怎麽擺,燈光怎麽打之類的。」
  
  「跟我猜的一樣,你跟我乾弟都有奇怪設計人的味道。」邱天又開心又傷心,開心猜對阿發搞設計,傷心阿發是異性戀可能大概應該也許猜對了。
  
  「哈哈,什麽奇怪設計人,我才覺得你們奇怪,你做什麽的?」阿發笑彎了雙眼,亮亮的看著邱天。
  
  「我猜你會千里迢迢撿個石頭回來當禮物送人,對吧。」邱天有點無奈的說:「我是常在說氣話的企劃。」
  
  「對,不過只撿給很好的朋友。」阿發有些詫異的點點頭,然後接著說:「我有猜你可能是做行銷或企劃類,因為你的反應很活,講話又有趣。」
  
  「其實我很無趣,只是剛好專長是豪洨。」邱天的每篇企劃案都是豪洨之作。
  
  「請問這種專長的主要作用是什麽?」阿發笑著問。
  
  「讓聽過的人都說『喔幹,聽你在豪洨』!」這是邱天家老大最常對他說的話。
  
  「這專長很好耶,你知道嗎,我後來都學你,把洗澡說成川燙,我妹還罵我搞笑。」
  
  「儘量拿去用,那你知道我把洗溫泉叫什麽嗎?」
  
  阿發搖頭。
  
  邱天正色的說:「爆香。」
  
  阿發用手撐著路邊的摩拖車笑了一陣子,才說:「唉唷,能再遇到你真是太好了,以後可以常笑。」
  
  邱天突然又看見小白花開了滿山遍野。
  
  
  他們走進巷口的簡餐店,老闆很快的把排骨飯端上來,邱天看了菜色,跟阿發說:「你不能吃豆腐,我用排骨跟你換,你賺到喔。」然後自然的夾走阿發盤裏的鹵豆腐,又夾了自己盤裏的一塊排骨給阿發。
  
  這是邱天長期以來被李以誠虐待成習慣的結果,就算是幫對方解決不吃的食物,也要有來有往才公平。
  
  阿發微怔一下,然後笑著點頭,「你真是好人,大部份的人都夾走就算了。」
  
  「哇靠,好人卡!」邱天痛心的抖著筷子,「你是報成都的髮卡之恨嗎,卡卡相報何時了啊。」
  
  阿發笑了兩聲,拿起筷子開始用餐,這是邱天第三次跟阿發吃飯,阿發的儀態優雅,自然大方,幾乎不發出咀嚼的聲音,永遠保持桌面整潔,端湯的手勢優雅,拿筷子夾菜的速度從容。
  
  阿發小時候一定不用跟妹妹搶菜。邱天在心裏判定。他高中前跟自己大哥搶菜,高中後跟李以誠搶菜,從容自在的結果就是沒得吃。還是妹妹好。他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趁阿發去倒飲料時傳了簡訊給李以誠:找到小白花了
  
  李以誠回他:有花堪折直需折
  
  他回:尚未確定小白花能不能折
  
  李以誠又回:只有折不到的花,沒有不能折的花
  
  他再回:那混蛋把你教壞了,快分手吧
  
  李以誠下殺手:可憐,折不到花的孩子
  
  他按出已存好的字詞組: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當年為了你去打人,你就這樣欺負我!

第十一章 對稱的阿發

  回到咖啡館,他們的包包安穩的放在椅子上,事實上從他們離開到回來,咖啡館根本沒別的客人,阿發直接說了聲:「阿萬,我要一樣」,就坐回位子上,邱天則是對著蛋糕櫃看了一陣子才說:「我要冰咖啡跟那個藍莓蛋糕。」
  
  「為什麽這家店沒有人還能一直開下去?」邱天入座後,壓底了聲音問。
  
  「阿萬隻讓他看的順眼的人進來,你能進來表示他覺得你是好人。」阿發也壓低聲音再發一張好人卡,「而且他主業是賣黑膠跟咖啡豆,開店是順便。」
  
  邱天想起他第一次來時,老闆仔細端詳的眼神,原來是在考慮要不要趕他出去。還好我是個好人。邱天默默收下好人卡。
  
  「而且他在等沒有事。」阿發依然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沒有事是…人嗎?」沒有人在等沒有事?
  
  「好像是,阿萬隻提過一次,臉上還露出詭異的笑容,」阿發看見端了水杯走過來的老闆,快速下了結論,「不要問,很可怕。」
  
  「喔好,那你為什麽想去塔公?」邱天立刻改變話題,提出這幾個月來最想問的問題。
  
  「之前公司接了一個攝影展的佈置,看到那裏的照片,」阿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也說不上來,反正那個畫面有事沒事就在我腦裏閃過,我剛好打算找個地方去玩,就去啦。」
  
  「我瞭解,我腦裏也有個畫面有事沒事就閃一下,也不知道為什麽。」邱天心想,就是因為那個畫面閃的太厲害,我才人肉你,你現在才會坐在我面前喝咖啡。
  
  老闆在這時端來了阿發點的「一樣」,大杯的熱拿鐵外加一杯奶泡。
  
  「那你為什麽跑去康定?」阿發伸手接過,在奶泡裏灑了大量的細黑糖。
  
  「因為我問長輩有什麽地方離成都不遠,風景又好,東西又好吃,她說康定,我就去了。」邱天說完,好奇的盯著那杯奶泡。
  
  「這麽說我們兩次相遇,都是因為長輩的關係羅。」阿發拿起旁邊沒用過的小湯匙,挖了一勺給邱天,「熟客才有的,你來喝個兩年也會有。」
  
  「好吃!」邱天又偷挖了一勺,阿發直接整杯推到他面前,他也不客氣吃起來。
  
  「我那個長輩英明神武無堅不摧,我會接這個工作多少也跟她有點關係。」邱天邊吃邊說,雖然很想讚揚這位英明偉大的人生導師,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明天要幹嘛,沒事的話要不要來看電影?」
  
  邱天有一套挑朋友的理論,吃飯、喝咖啡、看電影,這三件事做完後,再決定要不要跟對方再聯絡。吃飯看對方的禮儀教養,喝咖啡看聊不聊的來,看電影看對方能不能安靜兩小時。
  
  飯吃過了,咖啡正在喝,目前看來,阿發的現實模式和旅行模式沒什麽差別,他知道阿發一定能通過看電影這關,但還是得進行這個步驟。
  
  邱天的好處之四:他很實際。不現實,但很實際。
  
  當李以誠幻想駕駛機器人時,他幻想搖控肯得雞上校,當李以誠夢想中頭獎時,他夢想便當店多給一顆鹵蛋。所以,即使阿發的出現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小白花上啪啦啪啦飛舞的小蝴蝶,他依然實際,因為美好的事通常只發生在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夢想裏。
  
  「我明天一大早要回台南,下周吧。」阿發有點惋惜的拒絕了。
  
  下周?下周和賣酒的小馬約了去墾丁……
  
  「好啊,下禮拜喔,別忘了,」邱天開心的說,然後立即進行下一個提議,「我們來玩問答遊戲吧,增加一下彼此的認識。」
  
  從食衣住行開始,他們一問一答,水杯空的很快,老闆靜悄悄走過來幫他們加了幾次水,最後直接把一壺水擺在他們桌上。
  
  「我喜歡咬起來脆脆的東西,像煎餅或雞排。」邱天說。
  
  「我喜歡不用咬的東西,所以我不吃芭樂,吃完下巴會好酸。」阿發說。
  
  「我喜歡看料理東西軍,但我選的那邊通常吃不到。」邱天悲傷的搖頭。
  
  「我也是!那些沒吃到的人好可憐。」阿發也悲傷的搖頭。
  
  「我喜歡藍色跟橫條紋,格子也不錯,很討厭小圓點。」邱天大概有20件橫條紋的衣服。
  
  「我喜歡淺藍色,最喜歡方形跟對稱的東西。」阿髮指著身上T恤的方格圖案。
  
  「方形?」邱天突然伸手在包包裏翻找,「這個送你,我今天做的。」他找出一個用小磁磚拚貼而成的方形杯墊,淺藍色底,夾雜數個白色方格,看的出做工很好。
  
  「好漂亮,怎麽會做這個。」阿發驚訝的收下,輕輕摸了摸上面的磁磚,然後笑著說:「謝謝,我本來就有收集杯墊,飲料或餐廳的那種,可是這個我真的很喜歡。」
  
  邱天被阿發笑得心停了一拍。
  
  「今天去拜訪一個老師談案子,她正在教課,就跟著做了,剛好是你喜歡的顏色跟形狀,就當見面禮啦,我手工不錯吧。」邱天一臉得意的說:「可惜沒讓白色方格對稱……」
  
  邱天停了一下,才問:「你叫alfa是因為這個名字看起來很對稱?」
  
  「答對了,你竟然能發現!你不覺得這名字的外形有種和諧的美感嗎!」阿發很高興的說。
  
  「……因為你是雙胞胎,所以才喜歡對稱嗎?」邱天有撫額頭的衝動。
  
  一來一往的對話和笑聲,把原本冰涼的淺色咖啡館慢慢變的溫暖,阿發人如其名,如晨光慢慢烘熱了邱天心裏的秋色,而李以誠的叮嚀也開始在邱天心裏響起。有花堪折直需折啊……
  
  「喜歡怎麽樣的人?」邱天若無其事的提出這個問題。
  
  「只要不討厭的都喜歡。」阿發想都沒想就回答。
  
  四兩撥千斤,滴水不露,毫無破綻。
  
  邱天找不出任何破口可以接續這個話題,也不敢針對這點再問下去,怕太明顯,也怕太超過,所以認輸退場。
  
  「那你喜歡怎麽樣的人?」換阿發提問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活的,會動。」邱天也想都沒想就回答,只是把男的那兩字去掉。
  
  阿發楞了一下,嘩啦嘩啦笑起來,邱天見機轉移話題,「我有個性格很差的乾弟,無情無義又沒心沒肺。」他沉痛的控訴。
  
  「我有個敗家任性的妹妹,裝成小公主,其實是金鑲玉。」阿發也沉痛的控訴。
  
  「龍門客棧那個金鑲玉?這段數高,阿發哥哥,您辛苦了。」邱天抱予無限同情。
  
  邱天覺得和阿發聊天,就像陽光滲進夢裏,很熱很熱,對話的頻率相似,連笑聲都起了共嗚。他們交換了手機號碼和MSN,輸入阿發的名字時,邱天掙扎了一下,最後還是輸入「若晨」。
  
  十點半咖啡館關門,邱天陪著阿發去牽車,阿發住的更北邊,在夜市那區,離邱天住處大約10分鐘摩拖車的距離。他們在路過的社區小公園裏,坐著小石墩又聊了半小時。
  
  「希望我們可以一直是朋友。」阿發笑著說,然後對他揮手告別。
  
  邱天看著阿發遠去的背影,伸手揑了自己一下,排骨飯和咖啡都是真實的,剛才對他說話的身影也是真實的,重新相遇後的這五個小時,四周都開出奇異的花,掙扎著要燦爛。
  
  今晚的笑聲在翻過就忘的日曆裏寫下了注記,在摩拖車的發動聲下,他們各自往同一個方向,平行而去,而未來能否交錯,無人知曉。
  
  
  回到住處後,邱天打電話給賣酒的小馬,毫無愧疚的說:「我下周不能去墾丁了,我要跟小白花去看電影,改下下周吧。」
  
  「媽的!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
  
  邱天「喀」的掛掉電話。

第十二章 被花折

  邱天加了阿發的MSN,阿發沒有上線,太后卻端坐在大殿裏,他恭敬的彙報重逢小白花的過程,然後問太后:「小白花說『只要我不討厭的都喜歡』,這我要怎麽回啊?」
  
  「你直接問他喜不喜歡你不就結了。」
  
  「微臣告退。」太后也有派不上用場的時候,邱天決定睡遁。
  
  「慢著,回來,你有沒有想過,小白花是開在什麽東西上面?別只看到美好的部份,好了,跪安吧。」
  
  所有向陽的事物都有背光面,滿山遍野的小白花底下又會是什麽?邱天想著太后的問題,心中是不停的問號,沒有一個可以被解答。
  
  他搖了搖雷龍尾巴,反正想不出來,就別急著要答案,才相遇第一天,慢慢發展下去就會知道了。
  
  他在D槽新建一個檔案夾,取名為「若晨」,再新建檔名為「小白花」的word檔,開始把今晚的收穫填上去,稍做整理。
  
  
  姓名:林若晨
  膩稱:阿發,Alfa
  產地:台南臺北人
  年齡:29歲
  家庭:雙胎胞的哥哥,妹妹叫林若曦
  其他:黃豆過敏
  迷戀:藍色、方形、對稱
  興趣:自助旅行、收集杯墊、美食團購、看購物台
  名言:只要不討厭的都喜歡
  
  不吃:要用力咬的(ex:芭樂、甘蔗)
     吃起來麻煩的(ex:刺很多的虱目魚、螃蟹)
     餐具太多的(ex:懷石、正式西餐)
  愛吃:咖哩、馬鈴薯、炸醬麵、羊肉爐、生魚片、冰啤酒、麻辣鍋、鴨血、
     冰仙草、粉粿、雞排不切。
  廚藝:炒飯、水餃、面、粥、蛋花湯、紫菜湯、蛋花紫菜湯、紫菜蛋花湯
  
  電影:最愛恐怖片,次愛美式喜劇片,不常看劇情片。
     人物超過五個就記不起來。
     通常只記主要角色,其他就替換成南瓜或植物。
  
  電視:Discovery都愛、料理東西軍、關鍵時刻、老何、歐美影集
  音樂:中文台語英文的抒情芭樂歌、Tom Waits、Neil Young
  書籍:五花八門什麽都看,最近在看項塔蘭
  
  性向:不詳
  
  
  邱天滿意的點了點頭,刷一下阿發的部落格,然後關電腦,上床抱著棉被滾兩圈。
  
  懂專業建檔的癡漢才是好癡漢,嘻嘻,而且不管小白花開在什麽上面,都一樣可愛。這是邱天今晚的結論。
  
  
  自從找到了阿發,在邱天的雷龍尾巴上來回拖動的鋸子一下消失無蹤,日子變的陽光四溢,他每天笑容滿面,八點半準時上班,九點一到就守在電腦前,等著九點上班的阿發上線。
  
  看到「阿發剛登入」的小視窗出現,他就渾身充斥著滿足感,但他會等個十分鐘左右再用不經意的語氣傳個類似「啊,你來啦,早啊」的訊息過去。
  
  一上線就傳訊,會有緊迫盯人的不舒服感。邱天表示,癡漢也要講究技巧。
  
  有時阿發會先傳訊給邱天問早,那他連腳指甲都會充斥著滿足感。他的電腦桌面永遠擺著阿發的聊天視窗,有空時就話題熱絡,忙碌時就零碎兩三句,每過一天,word檔「小白花」就會增加兩頁,只是性向那欄始終不詳。
  
  阿發身上沒有同性戀的妖氣,但他又不想判定阿發是異性戀,矛盾。
  
  他很喜歡看阿發的個人訊息,一日數更,大多和當天發生的事有關,非常簡短但充滿想像。
  
  例如週一下午是「路見不平,快點逃命」,邱天探問的結果,是同事企圖挖坑給阿發跳,還好阿發逃的快。週三早上是「不可以因為豬骨拉麵賣完了,就隨便點個醬油拉麵」,阿發是在說做人跟吃面都要有原則。
  
  阿發看事情的角度跟太后很接近,都帶點惡趣味。邱天觀察數日後,得到這個結論。就像太後跟阿發都喜歡看購物台,太后的理由是「想看人類睜眼說瞎話的極限」,阿發的理由是「想知道他們倒底能多激動」。
  
  只是相較之下,太后在織女星系,而阿發大概在水星,所以邱天憑藉著和太后過招12年的功力,可以輕易的把阿發逗的大笑。
  
  把這兩個人放在一起的話,阿發應該會受到感召,全力朝著太后奔去。邱天想到這個可能性,就全身惡寒,一個太后就夠他受了,再來一個?殺了他吧。
  
  絕對要誓死隔離這兩個人。邱天下了決定。
  
  
  今天阿發的個人訊息是「想吃排骨飯」,邱天不太確定阿發是另有所指還是單純想吃,他考慮片刻之後,傳訊過去,「阿發少爺今日想吃排骨飯?」
  
  「對,吃完晚上才有力氣加班,要一起去吃嗎?」
  
  「好啊。」邱天覺得心裏的小蝴蝶又啪啦啪啦飛舞著。
  
  為了晚上能跟阿發吃排骨飯,邱天力求不加班,快速的使出豪洨功力掰了兩個企劃案大綱,再施展人格魅力把難搞的業務往來弄的順利妥當,該請的款、該跑的簽呈、該調的貨,全在下午三點前處理完。
  
  「你又看上誰了?」邱天的老大終於忍不住發問。
  
  「沒啊,強哥,我這一兩年都很安份耶。」邱天嘻皮笑臉的回答。這一年多來他只交過一個男友,兩個月不到。
  
  「少來,」強哥往邱天頭上巴了一掌,「你只有在發情時工作效率才會這麽好。」強哥帶了邱天五年,對他的性向和換男友的速度知之甚詳。
  
  「真的沒啦,等下要跟朋友去吃飯,他不是圈內人,我當他朋友而已。」
  
  「是不是圈內人都沒關係吧,有些同志,你跟他再親近也只能當朋友,有些異性戀,你光看一眼都會愛上,像金乘五之類的……」
  
  「那不是我的菜。」邱天迅速提出抗議,而且他不確定金乘五是……
  
  「不管啦,總之如果對方沒那個意思,你就別自找死路,」強哥說完又巴了他一下,「都30了,人老色衰,找個人定下來吧。」
  
  自找死路。這四個字讓邱天一下警覺,畢竟說他對阿發沒意思是騙人的。
  
  「但是我還沒有喜歡上他,應該吧,至少沒有很喜歡。」邱天心想,這是他唯一的牌,起死無回。在確定阿發的性向前,不可以喜歡上他。
  
  「對了,下週一你跟我去三義出差。」強哥回過頭補了一句。
  
  
  邱天才走到對街,就看到阿發站在簡餐店門口晃來晃去,穿著淺藍色T恤,正面是素色,背後卻有兩個對稱的潑墨印痕,邱天看了忍不住想笑,這人是有多喜歡對稱啊。
  
  「別忘了週六看電影,中午一起吃飯嗎?」等著上菜時,邱天提醒阿發。
  
  「好啊,我們去吃小火鍋好嗎,我看到有人推薦你家附近的店,說食材不錯,而且老闆長的像小胖老師。」阿發的另一個興趣是看美食網志。
  
  老闆把餐端了上來,今晚的配菜依然有鹵豆腐,邱天點的是雞腿飯,他主動用一截雞腿肉換走阿發的鹵豆腐。
  
  阿發正夾著菜吃,看到自己盤裏的雞腿肉,就咬著筷子,鼓著雙頰開心的跟邱天點頭表示謝謝,可愛靈動像只小土撥鼠,眉眼含笑卻如初夏晨光。
  
  邱天瞬間起了雞皮疙瘩。完了,完了,完了。他在心裏哀嚎,在圈子打滾11年,交了16個男友,他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麽。不可以啊,至少要弄清阿發的性向啊,不要自找死路啊。
  
  但是遲了,死路瞬間在他眼前展開。
  
  在邱天絕望看著死路時,手機響了起來,螢幕上閃著「小寶貝」。
  
  「幹嘛。」邱天沒好氣的說。
  
  「哇,親愛的,你吃火藥了?」李以誠說。
  
  「我被花折了,幹嘛啦。」
  
  「哈哈小白花把你怎樣了嗎?哈哈哈有夠可恥的,我以為你等級很高的,哈哈哈,好啦,阿瑞克回來了,約明晚吃飯,你要的衣服他都買了,記得帶錢領貨,哈哈,被花折了,哈哈哈。」說完沒給邱天回話的機會就掛斷了。
  
  阿瑞克是李以誠的惡劣師父,邱天很早就以極高明的交際手腕跟人家混熟,後來阿瑞克搬去上海,每次回臺灣時,就被邱天當成代買兼送貨。
  
  掛了電話,邱天只想把臉埋在雞腿裏,他本來打算約明晚小白花吃飯喝咖啡談心的,唉。
  
  「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嗎?」阿發看著滿臉黑線的邱天。
  
  「沒事,朋友從上海回來,我托他買東西,明晚要去賣笑坐枱才能領到貨。」邱天硬扯出個笑。
  
  「哈哈,那你被花折了是什麽意思?」。
  
  邱天抖了兩下,「不要問,很可怕。」

第十三章 Diego

  被花折的邱天一片混亂的回到住處,李以誠不在,屋子空盪盪的,他把自己丟到沙發上。小誠遲早會搬去跟那個混蛋住吧。邱天心裏想。要快點習慣才行。
  
  這兩三年,他不再夜夜笙歌,不混網路圈,也不參加各種聚會,只有偶而和小馬去gay bar喝杯酒,也很少在bar裏搭訕人或被搭訕,在圈子裏玩這麽多年,他不累,他只是看清了自己的孤獨,然後無可避免的被寂寞籠罩。
  
  更可悲的是,他在圈子裏只交到小馬這個朋友,其他人全是酒肉穿腸過,什麽都不留,連李以誠最後也朝那混蛋奔去,他的心裏一陣空。
  
  11年了,他只是想談個戀愛,遇到可以彼此珍惜的人,一起好好前進,偶而為了要吃什麽而鬥嘴,或許會為了小事鬧鬧彆扭,平淡卻幸福的活著。怎麽轉眼11年了,卻還是一盞孤燈擺盪。
  
  他從沙發爬起來,進房開了電腦,太后不在,他發了離線留言,「微臣該死,什麽都還沒探查清楚,就被小白花折了。」
  
  刷阿發部落格,關電腦,洗澡,睡覺。
  
  
  隔天上班,開了MSN,跳出太后的回覆,「D槽空間夠吧。」
  
  邱天看下硬碟空間,回覆:「夠,70GB,而且我還有E槽跟F槽。」
  
  
  週六的臺北下了一夜雨,街燈亮了又熄。
  
  邱天十點多就起床,空氣有雨後的涼爽,他開了電腦就去浴室打理自己,喜歡上阿發這件事,並沒有帶他太多煩惱,畢竟他喜歡人的次數,沒一百也有八十,只是這次連對方性向都沒弄清,而且交友第三步驟也還沒進行。
  
  凡事都有第一次,這也算刷新人生記錄。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握拳加油。
  
  換好了衣服,回到電腦前就看到太后的留言,只有一句話。
  
  「回頭是岸。」
  
  這四個字像偈語貼在電腦上,邱天湧出一陣不詳感,週六早上太后會出現,表示在加班,表示心情不好,表示會拿他開涮。
  
  「請太后明示。」邱天顫抖著請安。
  
  「你的過去是一筆爛帳,罪孽深重,真愛難渡,勸你勿再造業,回頭是岸啊,哈哈哈。」太后狂笑的賜了三尺白綾。
  
  「……」,這三尺白綾是真真切切的現實,任何人聽到他有16個前男友,通常就直接列入拒絕往來戶了,翻身很難。
  
  「當年你的西文名字還真是選對了。」太后又賜了一杯鴆酒。
  
  邱天念的是西班牙文系,所以有個西班牙文名字,當年他閉著眼在名字表上亂點,點到了Diego,翻成中文是迪亞哥,簡稱迪哥,台語就是……
  
  「太后,你心情真的很差,對吧。」邱天想回頭也不知道哪里有岸。
  
  「你週六一早來加班看看。」
  
  
  邱天無力的爬去附近捷運站和阿發會合,阿發看到他來,微笑的揮手,他心裏一陣熱,臉上的無力卻加更嚴重。
  
  「你怎麽了?」阿發看著爬過來的邱天。
  
  「長輩賜了我三尺白綾跟一杯鴆酒嗚嗚嗚。」
  
  「皇上賜的東西一定要磕頭接下,快領旨吧。」阿發笑著領邱天往小火鍋店走去。
  
  「她不是皇上,她是太后,連皇上都玩不過她,她今天心情不好,拿我開涮!」
  
  邱天開始把18歲那年誤入岐途的經過說給阿發聽,不過略去了所有跟他愛情有關的部份,說完後看著阿發說:「她太狠毒了,一般人過不了三招……」話講了一半突然停住。
  
  「怎麽了?」阿發疑惑的看著他。
  
  「我剛想通了12年來都沒想通的事!」邱天語氣裏一陣激動。
  
  「太后會玩我,就是因為我的反應太好玩,什麽招都能跟她過,她是拿我來調劑生活!難怪她不玩我乾弟,因為玩沒兩下就死了!」他被玩了12年,拿三尺白綾跟一杯鴆酒,還真是不冤。
  
  「這表示你資質好啊,就像……嗯,就像神雕願意教楊過練功一樣。」
  
  「我會告訴太后說你說她是神雕的,你沒好日子過了。」邱天認真的說,「而且我比較像韋小寶。」不過他交手過的人數比韋小寶的兩倍還多。
  
  「哈哈,不要這樣,那我以後叫你小寶,太后比較像白髮魔女之類的?」
  
  「差不多,不過她說她等級低時,僕過很多次,而且她有死穴的。」
  
  「是什麽?」
  
  「雕花魷魚。」邱天壓低了聲音,「不要問,很可怕。」
  
  
  他們走進小火鍋店,老闆真的很像小胖老師,微笑的幫他們開火送菜,邱天用高麗菜和魚板換走阿發的豆腐和豆皮,這次他低著頭不敢看阿發道謝的笑容。
  
  能回頭還叫癡漢嗎?邱天心裏懷疑。
  
  
  看電影時,他們選了部恐怖片,劇情是發生在佛羅里達的殺人魔分屍案,邱天和阿發緊張的看殺人魔在陽光四溢的海灘上砍來搶去,被搶的南美遊客大喊:「!Socorro!」,主角拉起遊客說:lamame a la policía!
  
  螢幕上打出(西班牙文)
  
  「……」,邱天無言的看著那四個字,他花了兩百多元不是來看這四個字的,片商難道不能專業點嗎,回去要寫信開罵。
  
  他稍微看了一下阿發,然後湊過頭去,在阿發的耳邊小聲的說:「遊客說救命啊,主角說你快去報警……。」
  
  阿發驚訝的轉頭要看邱天,邱天閃的慢,阿發的唇就從他的臉側輕輕刷過。
  
  邱天的心「砰」的跳了好大一下,好像被阿發種了一顆種子,瞬間開出小白花。
  
  「翻譯是小事,不用獻吻感謝。」邱天鎮定心神,拿出交了16個男友的調笑功力,在黑暗中用帶笑的語氣小聲說,讓困窘的阿發也拉出微笑。
  
  後來的時間,只要畫面出現(西班牙文),邱天就會湊到阿發耳邊翻譯,翻譯到第三次時,後排的觀眾對他說:「能麻煩你說大聲點嗎?」四周的觀眾紛紛同意點頭。
  
  電影散場後,邱天非常滿意,阿發在吃飯、喝咖啡、看電影全拿了滿分,滿分啊!史上第一遭啊!再加上那個吻,就像不小心轉到第四台的色情頻道時,發現他們沒有鎖碼那種賺到的感覺,這跟便當店老闆多給半顆鹵蛋的賺到感是不一樣的,那種刺激和滿足感真是嘖嘖嘖……
  
  「小寶,你懂西班牙文?」阿發問還在鎖碼頻道神游的邱天。
  
  邱天老實回答:「我大學念西文的,基本對話還可以,再難一點就沒辦法了。」
  
  「那就夠了,」阿發說:「以後我看歐美影集裏有西班牙文,就打電話播給你聽,你再翻譯一下。」
  
  「我們可以一起看啊,現場翻譯。」邱天打蛇隨棍上。
  
  「好啊好啊。」阿發笑著說,「那你的西文名字是什麽?」
  
  「……不要問,很可怕。」

第十四章 走吧,去墾丁

  雨後的涼爽已經過去,七月的臺北夏天,空氣開始燃燒,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他們在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路上緩步,往捷運站的方向走,路旁的招牌燈光開始亮起,山城裏的夜晚並肩,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如此遙遠,像在夢裏載浮載沉。
  
  等著過紅綠時,邱天聽到阿發用很低的聲音說:「唉,電影裏的海灘好漂亮,真想去墾丁。」
  
  「好啊!走,下周去。」他立刻回答。
  
  「咦?去哪?」阿發一臉疑惑。
  
  「你剛不是說要去墾丁?」
  
  阿發突然一臉尷尬的說,「我剛在喃喃自語啦,有時我會不小心講出來。」
  
  「可是你想去墾丁對吧,想去就去啊。」邱天用堅定的聲音和笑容對阿發說:「週五晚上坐高鐵到左營,再轉客運,不到四小時就到了,走啦,我要順便買貝殼給青旅那個小妹。」
  
  「你真有行動力,讓我想一下。」阿發用手指扳算著什麽,算到兩人進捷運站了,才說:「好,走!我把工作都擠在週四前完成,週五應該可以準時下班。」
  
  「吔!」邱天心裏的小蝴蝶又啪啦啪啦的飛舞起來,可以去墾丁了,可以跟阿發去墾丁了,喔耶。
  
  阿發看著邱天的笑,也跟著笑,然後笑著說:「那我明天就要開始加班了。」
  
  「咦?」
  
  「我把下周的事全部往前移一天,明天在家把週一要做的模型先做起來。」
  
  「像建築模型那種?我去幫你,我手工不錯,而且我幫朋友做過。」所有的前任男友都是邱天的朋友。
  
  「好啊,來幫我打下手,那我先去公司拿點零件。」阿發答應的很爽快。
  
  「我陪你去,反正順路,拿完要不要去沒有人喝咖啡?」
  
  阿發看了看時間,「可以啊,不過只能喝到七點,我跟朋友約了吃晚飯。」
  
  小蝴蝶瞬間被拍死在牆上,但憑藉著深厚的功力,他神色自若的說:「沒問題,喝咖啡殺時間,還有3分鐘車才來耶,我唱個小曲給你聽吧。」
  
  邱天清了清喉嚨,「小~曲~~」他拉著怪腔調唱著,阿發被逗了一陣笑。
  
  
  拿完東西進到咖啡館,已經是下午五點多,沒有人依然沒有人,他們依然坐窗邊位,阿發依然點了「一樣」,邱天依然點了冰咖啡和藍莓蛋糕。
  
  咖啡依序端來,到七點剩不到兩小時,這個時間不長不短,剛好足夠他們漫無主題的閒聊。
  
  「你記不記得在成都問過我的那個問題,怎麽跟沒看過海的人形容海?」墾丁之約讓邱天再度想起這件事。
  
  「記得,我還沒想出來,你呢?」
  
  「沒,下禮拜去了海邊再看看吧,我四月剛回臺灣時,看到活人就問這個問題,沒什麽好答案。」邱天喝了口咖啡,「不過好處是,你不用跟任何臺灣人形容海。」
  
  「真的蠻難的,就像跟沒談過戀愛的人解釋愛一樣,夏蟲不足以語冰。」阿發點著頭說。
  
  好吧,我不會形容海,也無法解釋愛。邱天轉頭拭淚,換了個話題,「昨天料理東西軍我又選錯邊了,牛排竟然輸了,那些日本人倒底在想什麽。」
  
  話才說完,阿發就接到朋友的電話。
  
  「我朋友也在這附近,要過來找我。」阿發掛了電話之後對邱天說。
  
  邱天笑了笑沒說什麽,對阿發的朋友和晚上的行程,他一個字都沒問,雖然他想貼進阿發的現實生活,但也知道過多的熱情和探問可能會讓阿發困擾退縮,他們現在不止隔著一張桌子,凡事要謹慎小心。
  
  天生的本能加上社會歷練,讓邱天在人際關係裏,從不會搞混自己的位置,可以問但不適合問的事,他心中自有一把尺,連太后也說他是做公關的料,但他表示平時跟男友公關已經夠累了,才選擇做企劃。
  
  阿發在這方面也極有分寸,除非他主動提起,不然從不曾過問邱天的隱私,任何話題,只要他有閃避的意思,哪怕只是0.5秒的遲疑,阿發都能察覺出來,然後非常貼心又不著痕跡的換話題。
  
  這種高敏感度的精品,他生平只見過兩個,一個是太后,但太后察覺出來後是繼續往死裏踩;另一個是李以誠,但李以誠察覺出來後是狠狠挖苦嘲笑,所以阿發的善良貼心,在邱天心裏是加分直到破表。
  
  「我也選牛排,一樣沒吃到,唉。」阿發的聲音把邱天從神游里拉回,「我前天才在購物台看到牛排西餐組合,看起來好好吃,不過是六人份,而且我家沒廚房。」說完一陣惋惜。
  
  邱天考慮了一下,說:「我們可以合購,看你要幾份,剩的給我,我這邊有兩個人跟一個混蛋,再多都吃的下,你來我家煮,反正我們住的也算近。」邱天從來不帶男友回家,這是他和李以誠的默契,可是他想讓阿發吃到牛排。
  
  而且……而且阿發目前是朋友不是男友。邱天心裏又是一陣泣血。
  
  阿發想了想:「好,我去訂,下周吃牛排!不過為什麽是兩個人跟一個混蛋?」
  
  「我跟我乾弟兩個人,混蛋是我弟的……家奴之類的東西。」邱天努力的控制住臉部肌肉,不讓嘴巴裂的太大。
  
  阿發還沒回話,手機就響了,阿發接起電話,「喂,怎麽不進來?……那我出去,等我一下。」
  
  掛斷電話,阿發對邱天說:「我朋友來接我了,先走羅,明天你中午吃完飯再過來就行了,找不到路打給我。」說完笑著揮手就離開了,留下邱天倚著玻璃窗,一陣寂寞。
  
  他拿出電話打給賣酒的小馬,毫無愧疚的說:「我不跟你去墾丁了,我要跟小白花去。」
  
  「媽的!你是不是人啊!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客串這麽多集了,就不能讓我出場一下……」
  
  邱天「喀」的按掉電話。
  
  想了想,他傳簡訊給李以誠:我好喜歡小白花。
  
  李以誠回的很快:折啊。
  
  他遵遁太后的教誨:我不是亂丟垃圾的人。
  
  李以誠吐槽:你前男友們怎麽來的。
  
  邱天表示:我不想小白花變成D槽的檔案夾。
  
  李以誠建議:你可以放在F槽。
  
  邱天無言:你是不是跟太后暗通款曲?
  
  
  阿發答應去墾丁,邱天心裏的喜悅如冰塊透涼,可是心理又有奇怪的矛盾,他希望阿發是同志,這樣他跟阿發也許能在一起,但他又不希望阿發是同志……為什麽?
  
  他買了街口路邊攤的湯麵和燙青菜,回住處連上MSN,又看了一集料理東西軍才堵到太后。
  
  「太后,為什麽我希望小白花是同志,又不希望他是同志?」邱天恭敬請旨。
  
  「因為你太喜歡他。」太后回答的短暫有力。
  
  因為我太喜歡他……「請太后明示。」邱天一頭霧水,再度恭敬請旨。
  
  「你腦子長去哪了,他是同志你就能上他,可是你太喜歡他,怕上完三個月後他就進D槽了,他不是同志,你們只能當朋友,就沒這個問題啦。」
  
  邱天完全不知如何回話,他喜歡阿發,喜歡到只想當朋友……
  
  這種事他征戰沙場11年從來沒有過,他受到的衝擊太強烈,只好拿了李以誠私藏的紅酒,一口氣灌掉半瓶,然後查了電影片商的網站,在留言版上用中文夾雜西班牙文罵一頓之後,逃避的去睡覺。

第十五章 模型日

  周日是個有太陽可以曬棉被的好天氣,中午過後,邱天照著阿發給他的地址,找到夜市附近的巷子,在樓下打電話給阿發,沒多久阿發穿著藍白拖叭噠叭噠的跑下來。
  
  「我順便下來買OK繃,用完了。」阿發帶著邱天往便利店走去。
  
  「還沒開工就做好被刀割的準備了嗎。」邱天手上拎著一袋紅豆餅,溫度印在手心上,還溫熱著。
  
  「這種事免不掉的。」阿發伸出左手晃一下,小指已經貼了個OK繃。
  
  「嗯,水土保持要做好,青山綠水永得保。」那個OK繃閃的邱天心有點疼。
  
  阿發一臉扭曲看著邱天,然後笑了出來,「唱個小曲來聽聽。」
  
  「小~曲~~」邱天非常配合。
  
  
  阿發住的是三樓的套房,相當廣敞,書櫃把房間切成兩個區塊,外面是生活區,木質地板,擺設相當簡單,角落有個小冰箱和電磁爐,能做簡單的煮食。中間的大書桌擺了剛開工的模型,裏面那區用掛簾遮擋,應該是臥室。整體的顏色都是白色或淺藍色。
  
  「你很喜歡簡單的東西對吧,看起來淺淺淡淡的那種。」
  
  邱天打量著屋子,很有阿發的樣子,淡淡的卻有一種沉隱感,不燥動,不輕挑,可是他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受,這裏沒有其他人的痕跡和氣味,阿發就在這裏一個人生活著,每天踩著樓梯,發出回盪的聲響,靜靜的回家。
  
  「嗯,我不喜歡太麻煩或太雕琢的東西,人啊,食物啊,事情啊,簡單就好,去餐廳吃裝潢和精美菜色,不如去吃海產攤。」
  
  「喔海產攤!!改天來吃。」邱天瞬間從說不出來的感受脫身,雙手握拳,雙眼發亮。
  
  「好啊,我要吃炒螺肉跟三杯田雞。」阿發開心的點著菜,打開了冰箱找飲料。
  
  邱天張望著書櫃裏的書,上半部擺的都是雜書,大多是旅遊、藝文、小說、文化類。下半部擺的都是專業的硬殼書,還有些紙樣跟板材的目錄。
  
  這書櫃的書,跟小誠的很像。邱天心想,原來奇怪設計人看的書都差不多,只是小誠喜歡鮮豔的顏色,阿發蠻開朗的,反而喜歡淺色,不過這兩人真的有點像……
  
  邱天腦中閃過一個模糊而可怕的想法,他呆立在書櫃前,把那個想法從意識深處慢慢拖出來,他的汗毛直豎,他的手腳冰冷,他的全身僵硬。
  
  阿發跟李以誠很像,阿發跟太后也很像……事實上,阿發簡直就是溫情版的李以誠加上善良版的太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邱天在心裏哀嚎。難怪我對這個人一見如故,我這是斯什麽摩什麽的症候群嗎?有沒有這麽慘啊,老天爺!我上輩子欠這兩個人什麽,你要這樣整我!
  
  不對!阿發是不一樣的!邱天大無畏的豪氣又讓他瞬間振作起來。
  
  阿發是不一樣的!他在心裏堅定這個信念,因為李以誠和太后不會讓他的心跳漏一拍,不會讓他胸口產生共振,不會在他心上種小白花,所以阿發是不一樣的。
  
  邱天腦裏的關鍵時刻還沒播完,阿發已經走過來遞了冰紅茶給他,他連忙回神接過來,淺藍色的大玻璃杯,上面印著相疊的方塊。
  
  「我家太後跟我乾弟應該會很喜歡你,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邱天想看這三人碰在一起會不會導致世界末日,或是導致他的末日。
  
  「真的?他們都跟你一樣有趣嗎?」阿發拿了紅豆餅,坐在單人沙發上愉快的吃起來。
  
  「怎麽可能,我是世上絕無僅有萬中選一。」邱天認份的拉過小椅凳,蹲坐著看阿發吃紅豆餅,心裏有種滿足感,「我沒有買紅豆的,我猜你也不吃。」
  
  阿發有些詫異的點頭:「對,也不吃。」吃完後兩手一拍,「開工!」
  
  
  邱天能做的只有打下手,但他手工很細,割出來的紙版又直又利,尺寸分毫不差,阿發很滿意的封他為割紙版達人。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他在話語間偷望著阿發的眉眼和微笑,阿發綁在腦後淩亂的發束,阿發專注抹樹脂時不自覺抿緊的嘴唇,原本是云云眾生的平凡相貌,突然變的好看而閃亮,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阿發會對著模型喃喃自語,邱天看的出來做模型這件事讓阿發很開心,就像李以誠畫畫那樣,真心的投入。
  
  「你很喜歡這個工作吧?」邱天話裏不無羡慕之意。
  
  「應該說我喜歡這個行業,我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常會有種心情。」
  
  「哪種心情?」
  
  「我本來是念財管的,而且是水源市場那家喔,」阿發看著邱天驚訝的表情,笑著說:「當初考上了就念,到大三才發現自己對這方面有興趣,可是轉系失敗,乾脆重考,所以我大學念了七年。」
  
  阿發用樹脂糊好牆面,放在一旁晾乾,然後起身走去靠牆的沙發上坐著休息。
  
  「所以我在做這些東西會有種『還好發現了』的心情,雖然浪費了三年,又放棄人人羡慕的學校,但我覺得值得,至少不是到老死前才發現,那就完全來不及了。」
  
  「你家人沒反對?」邱天又拉過小椅凳,倚著沙發坐下。
  
  「當然有,可是我很堅持,我妹也幫我,最後他們讓我自己做決定,我那時的同學很多進了金融業,頂著水源市場大學的名頭,薪水高,年終多,買房子車子,只有我還在這小房間裏割紙版,可是這種生活是我自己選的,沒人逼我,所以我也不後悔。」
  
  邱天想說什麽但又不知該說什麽,他覺得阿發像廟裏的純金媽祖一樣,金光閃閃,瑞氣千條。
  
  我不當癡漢了,對媽祖不敬。他瞬間決定。
  
  「再說,光是『對自己人生有選擇權』這件事,就讓我很滿足了。」阿發繼續說,話裏有些感傷,「很多人沒得選,或是沒勇氣選,不然就是來不及選,有部日劇『戀人啊』,有看過嗎?」
  
  邱天搖頭。
  
  「其實我也只看過最後一段,那時正在猶豫要不要重考,畢竟再一年就畢業了,我的成績也很好,那時亂轉電視,剛轉到日劇台,就看到一句『請你鼓起勇氣去做這件事吧』,我嚇了一下,就繼續看下去,總之是女主角死了,才29歲,跟我現在同年喔。」
  
  「我那時就覺得,如果就這麽把剩下的一年念完,然後過完一輩子,到死前才發現自己想做的事沒作,應該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吧。」阿發說完,很滿足的嘆口氣,「還好,真的還好有發現。」
  
  邱天被震的失語,完全不知如何接話,而窗邊的陽光已慢慢消逝,影子落在白牆上,傍晚即將降臨。
  
  「呵呵,」阿發沒等邱天回話,自顧自的笑出聲,「你會不會這樣,常記得一些沒頭沒尾的片段,可是那些片段不知不覺引導著你去做某些事,然後又引發其他的事。」
  
  邱天點頭。例如彩虹橋的片段引導著我找到你。
  
  「你看喔,如果當初沒看到段日劇,也許我不會重考,就不會浪費三年,不會走這行,也不會接那個攝影展,更不會看到那張照片,我也不會想去塔公,那就不一定會遇到你羅。」
  
  「所以,結論,那部日劇害我浪費了三年時間來認識你。」阿發伸出食指開玩笑的指著邱天。
  
  「嗯,呵呵,都是那部日劇的錯,不過都浪費了,就要多多利用才不會吃虧,吃火鍋看電影做翻譯做模型玩墾丁,你看,我功用超多,任君使喚喔~」邱天擠出全身力氣,眨了眨眼,嘻皮笑臉的回答。
  
  「不錯不錯,唱個小曲來聽聽。」阿發伸出食指勾了勾。
  
  「其實我也會唱別的,歌~仔~~戲~」邱天又怪腔怪調的唱了兩聲,然後站起來說:「我去上廁所。」
  
  邱天把自己關在廁所裏,他的心臟跳的極快,頭一陣昏,有點喘不過氣來。「怎麽回事,高血壓?」他心裏一陣不安,所幸症狀很快平息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垂頭喪氣的自我嫌惡,阿發為了熱愛的事而努力,那種一往無回的堅定,讓他自慚形穢,就算阿發是同志,也不會喜歡他這種浮爛庸俗淺薄得過且過的人吧。
  
  他沉痛的把心裏的血滴完,抽張衛生紙擦手,把紙團丟到垃圾筒時,他愣在當場,這個垃圾筒妖氣沖天,因為用來充當垃圾袋的,是城南那間同志書店的塑膠袋。
  
  好,很好,非常好。雖然邱天心裏的血滴完了,但存活的小蝴蝶開始唱起歌,這叫絕處逢生,柳暗花明又一村,天無絕人之路,一筒妖氣萬家飄香啊……
  
  邱天走出廁所時,阿發已經回到桌上切紙版,阿發讓他把碎紙都放在一個桶子裏,說是可以做小玩具,他收拾著桌面上的碎紙,忽然聽見美工刀丟在桌上的聲音。
  
  「割到了?」他看見阿發用右手緊捏著左手食指,眉頭皺在一起。
  
  他急忙拆開新買的OK繃,捉過阿發的手指,心疼的看著鮮紅色的刀口,刀口像劃在他心上,給他不明白的情緒和滋味。他用力把血擠出來,貼上OK繃。他的注意力都在刀口上,也就忽略了阿發臉上的神情。

第十六章 兩難

  晚上七點多時,模型已做的差不多,阿發把刀一丟,說:「收工!剩的明天去公司做。」
  
  「耶,那我也該回去了,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不可以賴著不走,這點分寸邱天還是有的。
  
  「好啊,等下,我做個東西給你。」
  
  阿發在碎紙桶裏找了些紙板,全部切割成方型和細細的長方型,每塊紙板上各割出幾道缺口,全部割完後,阿發拿起紙板,缺口對缺口的交叉組合,拼出了一張食指高度小椅子,無扶手的餐椅,造型普通,質樸清淺的紙色。
  
  「好了,送你,謝謝你上次送我杯墊跟幫我做模型。」阿發像小孩子現寶似的把椅子捧到邱天面前。
  
  「謝謝,我……很可愛,我很喜歡。」邱天的高血壓又來了,頭一陣昏,接過椅子的手都在發抖,「簽個名吧,阿發大師,我要中文的。」
  
  阿發笑著跑去找了極細的原子筆,在椅腳上簽下「若晨」,還畫了半顆太陽。
  
  「另外半顆呢?」邱天眯著眼看阿發的字,小小圓圓的。
  
  「在我妹那。」阿發回答的理所當然。
  
  
  邱天和阿發一起去夜市吃鐵板面當晚餐,然後在夜市入口揮手告別。他捧著小餐椅回到住處,立刻開MSN堵到了太后。
  
  「啟奏太后,我在小白花家裏看到同志書店的塑膠袋,他應該是同志。」邱天恭敬而興奮的上奏。
  
  「我這裏有個阿默蛋糕的紙袋,你覺得是我自己飛回臺灣買的嗎?」太后一句話踹死他。
  
  「……好吧。」邱天並不失望,阿發可能是同志,也可能是有同志朋友,設計圈是同志大本營,有同志朋友很正常,無論如何,阿發對同志不排斥,不排斥就有機會。邱天得出結論。
  
  「小白花做了一張小椅子給我,超可愛的,我傳照片給你看!」說完快速拍了照,丟給太后看。
  
  「這表示你在他心中有一椅之地。」太后難得和善。
  
  「我今天還發現一件事,小白花=有血有肉版的你+有情有義版的小誠+金身媽祖。」邱天分辦不出這件事是好是壞。
  
  「正常啊,我跟小誠這麽優秀,你自己想想,跟我們相反的人,你會喜歡嗎。」太后依然大言不慚。
  
  優秀?呸!不過跟太后和小誠相反的人?邱天認真的想。
  
  行事正常跟說話正經的人,嗯,太乏味;個性不乾脆,彆扭又傲驕,唉唷。邱天抖了一下。自怨自艾等別人拿寶劍來拯救的玻璃心,切,跟廢物沒兩樣。
  
  邱天知道太后是對的。
  
  太后曾說過,找對象就像吃火鍋,湯頭配菜各家不同,多吃幾家,多試幾種,總會吃到合意的,所以這些人種,邱天嚐試後的結果都是快速結帳離場,說到底,就是太后和李以誠對他的影響太深,最後只剩有點變態又不會太變態的獨立堅強口味才能引起他的興趣。
  
  「好吧,那媽祖又是從哪來的?」
  
  「你這個台中人,不是從小就去鎮瀾宮拜拜嗎?」
  
  「……我還參加過繞境。」
  
  
  阿發讓邱天的心情快樂到變成粉紅色小花漫天飛舞,但也讓他陷入困境。
  
  在工作上,他可以處理相當複雜且耗時的案子,可是在感情,複雜和耗時的,他永遠都搞砸,他習慣單刀直入,喜歡了就交往,不喜歡了、不適合了、不想要了,就分手。他的交往期最短兩周,最長六個月。
  
  可是對於阿發,邱天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那些理所當然的步驟不能用在阿發身上。告白成功,最多也撐不過六個月;告白失敗,連朋友也做不成;不論告白不告白,只要想到和阿發變成陌路,他就一陣恐慌。
  
  他喜歡阿發,所以只能當朋友;可是喜歡上了,怎麽可能只當朋友,這不合邱天的邏輯。
  
  稀哩嘩啦,一桶漿糊。邱天在MSN的個人訊息掛上了這八個字。
  
  
  新的一周開始於邱天和強哥的三義出差,中午時,他坐在飯館裏看著街景,稀哩嘩啦一桶漿糊的情緒讓切仔面變的索然無味。
  
  「你被甩了。」強哥判定。
  
  「並沒有……」邱天無力的說,「事情很複雜。」
  
  「我以為你在情場裏殺進殺出,沒有搞不定的事。」
  
  「強哥啊,這個人跟以前的都不一樣,不然我也不會把自己搞的進退兩難。」
  
  「重點是你喜不喜歡這種進退兩難的狀況,不喜歡的話就像關電視機一樣啪的按掉就好,千萬不要覺得可惜或怕電視機傷心,因為發展下去煩的是你自己。」
  
  「如果電視機開關壞了怎麽辦?」邱天看著眼前這個感性瀟灑的四十歲男人,強哥的戰力似乎越來越強。
  
  「直接拔插頭啊,小邱啊,你要知道,事情不是由你或他決定,時間到了自然會有個結果出來,有些事就是無可奈何無能為力,事到臨頭只能兩手一攤,不然還要怎麽辦呢?」強哥翻攪了一下碗裏的面。
  
  邱天看著強哥,如果說太后是白髮魔女,那強哥就是……張三豐之類的吧,這兩個人看事情都有點超然,只是太后刻薄,強哥寬容。
  
  「強哥,你現在有女友嗎?要不要我介紹一個給你,你們兩個相愛相殺起來應該很有看頭。」
  
  「算了吧你,一般庸脂俗粉入不了我法眼,總之,是你的就是你的,好好過日子,一切隨心就好,天意是很重要的。」強哥放下筷子,抬起頭勸他。
  
  嗯,天意,如果說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運,終究已註定……。邱天頓時在心裏唱起來。
  
  「強哥,我介紹你一個豪氣萬千鏟奸除惡的女俠,你會喜歡的。」

第十七章 仙氣飄飄

  購物台的速度很快,沒兩天就到貨了,邱天和阿發約了週三晚上吃牛排。他去家居賣場買了淺藍色餐具和方型花紋的餐墊,做了一壺仙草冰,買了幾包粉粿,再打電話給賣酒的小馬:「你那裏有什麽酒配牛排還不錯的?」
  
  「呸,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這時候就知道來問我!」小馬「喀」的掛掉電話。
  
  嗯,喝啤酒好了。
  
  他強烈要求李以誠不要湊熱鬧,但李以誠也堅持賴著不走要看小白花,對陣兩日之後,邱天舉旗認輸。反正從高中開始,他也沒贏過。
  
  週三那天,邱天回到住處時,李以誠正在擺餐具。
  
  「李以誠我警告你,講話小心點,不要曝光我的身份!」邱天進門就對李以誠亂吼。
  
  「什麽身份?花花公子?種馬?癡漢?嗤。」李以誠翻了翻白眼,看見邱天張口要說話,立刻用叉子指著他說:「停,你再說那句就休怪我無情!」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他不理李以誠,趁著阿發來之前,又把屋子掃了一下,地板乾淨的發亮。
  
  「你可以嫁了。」李以誠坐在餐桌旁,喝著啤酒滿意的說。
  
  邱天還沒來的及回話,手機就響了起來,螢幕閃著「若晨」。
  
  「……小寶……我公司……等下……」阿發的收訊明顯很差。
  
  「喂,喂,休士頓?有聽到嗎?休士頓?」他在屋子裏跑來跑去調收訊。
  
  「哈哈哈,休士頓,」阿發的笑聲清楚的傳過來,「我要等個快遞,大概七點多才能到你那喔。」
  
  邱天才掛掉電話,就聽見李以誠的嗤笑,「休士頓,這麽老的梗還在用。」
  
  「你懂什麽,小白花沒聽過的梗就是好梗!」
  
  
  門鈴七點多響起,邱天到樓下帶著阿發進門,指著李以誠隨便的介紹一下,「小誠,我室友兼我乾媽的兒子。」
  
  話還沒說完就拿出一個木刻杯墊給阿發,「我週一去三義時,跟老師傅要了小塊原木,現場做的。」阿發開心的道謝收下。
  
  邱天得意的一轉頭,看到李以誠瞪著他,臉上寫著「王八蛋,為什麽我沒有」,他立刻在臉上寫著「哼,去叫那混蛋做給你」,然後頭也不回的拉著阿發去廚房。
  
  李以誠跟進廚房,把邱天趕出去,「滾!你一進廚房,廚房就變災區。」
  
  邱天無奈的站在門口,眼睜睜看阿發和李以誠表演甜蜜下廚樂,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阿發負責煎牛排,李以誠用烤箱和微波爐熱菜,很快的香味就佈滿廚房。
  
  「天天,端菜!」李以誠豪氣萬千的吩咐下人。
  
  「喳。」
  
  「天天,這名字不錯,那我不要叫你小寶了,有首歌就叫天天耶。」阿發把裝了牛排的盤子遞過去。
  
  「那馬路上天天都在塞,而每個人天天在忍耐~」李以誠和阿發突然同聲唱了起來。
  
  邱天端著牛排站在廚房門口,咬著牙說:「你們真有默契啊。」他第一次想叫武大郎把李以誠給帶回去。
  
  阿發煎的牛排鮮嫩多汁,李以誠熱的配菜普普通通,這是邱天的評語。只是說完後就收到李以誠警告的眼光,他只好抖著手默默喝啤酒。
  
  三個人吃喝到九點多,李以誠和阿發一拍即合,聊著設計相關話題,邱天大多時候被晾在一旁,偶而插上幾句,但他從未像現在一樣,願意安靜地聽著別人的對話,因為李以誠很少對他喜歡的人那麽熱絡,因為阿發說話時的側臉,清朗明淨。
  
  「怎麽樣?」送走了阿發,邱天立刻問正在收盤子的李以誠。
  
  「分數超高,你男友我看過差不多十個吧,全部加起來的分數都沒小白花高。」李以誠把盤子放在水槽,推了邱天去洗碗。
  
  「小白花的心境很充足,就是……跟本人一樣,洗你的碗,瞪什麽瞪,我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要什麽,不用依靠別人的感情才能活下去。」
  
  「那你看他是不是同志?」邱天乖乖洗著碗,李以誠果然比他會看人。
  
  「不知道,看不出來,但他也不是異性戀,這種什麽都感覺不到的感覺……我好像在哪看過,」李以誠想了一陣子才說:「太后!」
  
  「太后!」邱天想起來了,在四川遇見那兩次,他察覺到阿發的氛圍和太后有點像,在臺灣重遇後,他只注意到阿發看事情的角度和太后像,反而忘了氛圍這件事。
  
  「跟太后一樣是雙嗎?我等下去問。」邱天把碗洗好,擦完手進房間開電腦恭候聖駕。
  
  「不管是同是雙,小白花都沒辦法追。」李以誠倚在邱天的房門口說:「這種人,不是你死纏爛打送花送便當雨天接送耍浪漫就能追到的。」
  
  邱天盯著李以誠,「說中文,謝謝。」
  
  「剛才都說了,小白花跟我很像,知道自己要什麽,他會分辦你適不適合他,不適合你再追也沒用,適合的話不用追,他會自己靠過來。」
  
  「你看我適合他嗎?」
  
  「我看是很配,你沒注意到嗎?他跟我講話是不笑的,只是很普通的聊天,他應該是情緒起伏比較平淡的人,可是每次你開口,他就會笑。」
  
  李以誠這麽一提,邱天才驚覺,阿發明明是淺淺淡淡的小白花,卻常在他面前笑的很開心,不像那種個性該有的樣子。
  
  「唉,為什麽你跟太后都很會看人?」邱天有點懊惱,他能懂交際和公關,卻不能懂人心。
  
  「越會看人的,跟人越疏離,因為不入局,才看的很清楚,我懷疑小白花也是,」李以誠一臉平靜的說:「你跟這種人有緣,因為你很有人味。」
  
  邱天過了一陣子才說:「小誠,你可以搬過去跟那混蛋住沒關係,你這種人能找到好好相守的人不容易,不用擔心我。」
  
  「嗯。」
  
  
  邱天等到了快十一點,太后才出現,他立即上奏今晚的事。
  
  「你是說小白花沒同志的妖氣,也沒異性戀的臭味,跟我很像?」太后問。
  
  「對,所以他是雙羅?」
  
  「不是,跟我很像,那就是仙氣了。」
  
  「……」
  
  「我沒唬你,真的叫仙氣,你仔細想想,這種氣你應該在一些修行之人身上看過。」
  
  「好像是耶,就那種世人一切平等的感覺。」
  
  「沒錯,因為我們不散發賀爾蒙,你感受到的是無欲之氣,可以稱為……光說不戀,簡單說是把愛情從生命中隔絕出去了,熱愛生命,享受生活,但是不要愛情,懂嗎。」
  
  邱天看著這段話很久很久,他覺得心疼,送了個哀傷的表情符號過去。
  
  「等下,你該不會是在同情我或可憐我吧?天啊,我怎麽教你的。」太后看來很絕望。
  
  「我又說錯什麽了嗚嗚嗚。」邱天知道他要等著聽訓了。
  
  「我問你,如果你有人說他不結婚不生小孩,你會同情他或覺得他很可憐嗎?」太后問。
  
  「不會啊,個人選擇,一種生活方式而已。」
  
  「那就是羅,我選擇了一個人生活,為什麽你會覺得我可憐呢?」
  
  被太后調教了12年,邱天已經學會當太后問「為什麽」時,就要往自己的潛意識裏挖,他挖了好一陣子,才想出答案。
  
  「因為我覺得你被傷的很重,才自我封閉說不要愛情,就像男同志是被女人拋棄,女同志是被男人傷害,沒結婚生子是因為沒人要,全都很可憐,對吧?」
  
  「還不錯,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愛情,我是感性實踐、理性判斷,最後做出決定,我不是對愛情絕望,不是害怕受傷,不是期待有人拯救,事實上我比大部份人更相信愛情,理解嗎?」
  
  「我知道,就像念了三年財管,發現不適合之後,就跑去念別的,不是被當,不是成績差,就只是不適合,他也知道金融業比較賺錢。」邱天全身都在發冷。
  
  「你用的比喻很怪,但是沒錯,不是每個人都適合過兩人生活,我昨天看了CSI,那個兇手還愛上一頭牛咧,這世界上什麽人都有,重點是,你要尊重別人的選擇,不要拚命向人推銷你的生活。」
  
  「嗯,就像那些拚命要你結婚的可怕親戚或同事。」
  
  「切,那種等級在我手下過不到半招,我們這種選擇非主流生活方式的人,意志比一般人要堅強,這樣才能對抗那些負面意見,你別像他們那樣,自以為是救世主,我教你12年不是為了讓你變成那種人。」
  
  
  那天晚上,邱天覺得身上都是細碎的異樣感,不是痛,但也不知道是什麽,就像拿著一把針密密的刺著,讓他在房裏坐立難安,心神不寧的來回走動,打翻了那半杯水。
  
  他知道李以誠是對的,太后也是對的,連強哥都是對的。
  
  阿發知道自己要什麽。阿發知道自己不適合愛情,不是受傷,不是對愛情失望,不需要別人拿著寶劍來拯救。阿發活的比任何人都還要發光發熱,只是阿發不念財管,不吃豆製品,不要愛情。
  
  人格圓滿,心境充足,理性清楚,意志堅定。就像太后和小誠一樣,嗯,還有媽祖。
  
  有些事真的只能兩手一攤,關電視拔插頭。阿發是不是同志不重要,他適不適合阿發不重要,反正他會跟阿發當很久的好朋友,而他本來就打算跟阿發當朋友,現在只是得償所願罷了。這是天意。
  
  他吃了16家火鍋,第17家終於合意了,但店家不營業。
  
  「謝謝,謝謝光臨,下輩子請早。」他聽到阿發這樣說。
  
  他們都是對的,只有他錯了,不過沒關係,喜歡是一種消耗性的情緒,很快就會過去的,喜歡是一包垃圾,總是會有垃圾車來收的。

第十八章 墾丁

  不過是兩周的光景,邱天就換了幾種情緒,從等候到期待到欣喜到喜歡到混亂到坦然。其實還蠻刺激的,像坐了十次免費的大怒神。他這樣安慰自己。
  
  他還是喜歡阿發,但喜歡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耗怠盡,那些似有若無的哀傷,和他糾結的情緒,也會隨著生活逐漸淡去,最終步回常軌,這個過程和速度他很熟悉,很快,不用急,過幾天拍拍塵土又是好漢一條。
  
  為了排解這個過程中的產生的廢棄物質,他隔天拖著李以誠去LB喝酒,這間店就像當年的BF,偶而用來沖掉他身上沾染的異性戀病毒,他現在抗體極強,一周頂多來個一兩次。
  
  「這是西班牙文,嘴的意思,」他第一次拖著李以誠來時這樣解釋,「男人三十就只靠一張嘴了,就像我靠著豪洨謀生一樣。」
  
  La Boca也有個阿瑞克,為了和上海的阿瑞克區分,他和李以誠私下稱這個為「酒吧克」。
  
  他如同以往的擺出帥氣的風流坐姿,像個人形立牌似的坐在橘色長椅上,對著李以誠抱怨:「我這種又高又帥的極品,火鍋店竟然不做我生意。」
  
  「自作多情惹人傷。」送酒過來的酒吧克默默丟下一句。
  
  
  自作多情的邱天畢竟是個實際的人,所以喝完酒受完傷之後,就實際的把心思跟期待都放在星期五的墾丁之行。
  
  千盼萬盼的盼到星期五,他和阿發下班後就會合直沖高鐵站,晚上十點半不到,兩人已經站在民宿門口。
  
  民宿臨海,他們的房間在三樓,邱天打開窗子,前方的海雖然只有濛濛的輪廓,卻還是一望無際的廣濶,海浪拍岸的聲音有節奏的傳進房間。阿發選了靠窗的床位,因為那張的床單是小方塊,而靠牆的那張是向日葵。
  
  「向日葵配你剛好。」阿髮指著床單對邱天說。
  
  因為我的笑容像太陽一樣亮嗎。雖然部落格裏的文字邱天只看過一次,但每句他都記得。
  
  「因為我看起來很黃嗎?」他把行李放下,找出夾腳拖鞋換上。
  
  「講個黃色笑話來聽聽。」阿發也換上了夾腳拖鞋,拿起小背包站在一旁等邱天。
  
  「黃~色~笑~話~」邱天起身關燈,「其實我比較喜歡小白花。」趁著喜歡還沒消耗完之前講一講。
  
  他們在墾丁大街上吃吃喝喝,享受遲到很久的晚餐兼宵夜。晚上入睡時,他看著阿發側睡的身影,想著:第三次同房了,可惜這輩子沒法同床。
  
  窗外偶有車燈閃動,一明一暗的經過天花板,天花板下的邱天黯然神傷。
  
  
  第三次同房和前兩次最大的不同是,邱天醒來後,阿發還在。
  
  他躺在床上,聽著阿發進出浴室的聲音,把房門口的早餐拿進來的聲音,這些尋常不過的日常聲音,竟給他奇異的幸福感。
  
  七月底的墾丁天空,晴朗發亮,天空澄澈,他們換上輕便的衣服,踩著夾腳拖鞋,保持著時速30的步伐,大叫著往海邊去,海色一片沁藍,夏天的海風,夾著會撲人的細沙,捲著鹹鹹的味道和嘩啦啦嘩啦啦的聲音。
  
  這也屬於海的一部份吧。邱天心裏想,要怎麽跟沒看過的人解釋這種視覺、嗅覺、聽覺、觸覺……
  
  他們租了一台車,沿著說不出名字的海灣開去,把車窗都打開,風很涼,又很熱,一路聽著芭樂歌,胡亂跟著唱,歌聲和笑聲都被海浪聲捲走,躺草原,吹海風,等日落,交換視線間的笑意,夜晚來時,他們就攤平在岸邊,抬頭看星星。
  
  晚餐時,邱天特別帶著阿發去屏東一個漁港吃海鮮,「行家推薦,神秘小店。」邱天這樣介紹。
  
  後來阿髮指著桌上的魚說:「你知道嗎,高中三年我看到的魚都只有半邊,因為我妹學校跟我不一樣,比我早到家,她會把魚吃掉半邊,留半邊給我。」
  
  半邊魚,原來如此。邱天把魚往阿發麵前一推,「這條你可以兩邊都吃。」
  
  從屏東回墾丁的路上,阿發看著專心開車的邱天打了一圈方向盤,又過了兩個紅燈,才開口說:「你對墾丁好熟。」
  
  「我每年夏天都會來個一兩次,我喜歡這裏的空氣,在這裏開車也很舒服,路又長又直又沒紅綠燈,跟異次元一樣。」邱天的旅伴年年不同,只有山海不變。
  
  邱天其實不喜歡臺北,臺北的空氣比墾丁的沉重,缺少自在的味道,每個人在小小的空間裏各懷心事,每個人比鄰而坐,卻看著遠方的雲朵覺得寂寞,像失去了什麽埋在身體底層很深很深的東西。
  
  除了邱天,他埋在身體底層的東西不會失去,只是見不得光。
  
  「一定都是跟情人來吧。」阿發話裏都是調侃的語氣,把邱天的注意力拉回現實。
  
  「呵呵。」邱天尷尬的笑了兩聲,小心的變換車道。被看穿了,真糟糕,不過一般人都會說女朋友吧,怎麽用情人兩個字……
  
  邱天突然踩了刹車,車子往前頓了一下。
  
  「怎麽了?」阿發嚇了一跳。
  
  「沒事,以為前面要換車道。」邱天繼續穩穩開著車,心裏罵自己白癡,以前只顧著猜阿發是不是同志,卻沒想過自己身上的妖氣沖天,阿發一定早察覺他是同志,不過現在也沒差了。
  
  「這種地方人多才好玩啊。」邱天採用不著邊際回話法。
  
  阿發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的路,紅綠燈讀秒結束後,才淡淡說:「其實一個人來也不錯,我很喜歡一個人過日子。」
  
  他知道阿發說的是『我要一個人過日子,你不要來喜歡我』。
  
  「一個人兩個人,各有各的好處,為什麽會喜歡一個人過日子?」邱天不是個會閃躲的人,既然阿發開口了,他也不客氣的拿鏟子挖。
  
  「自由自在,無牽無掛。」阿發說的像念口號一樣迅速。
  
  「你這是官方回答,毫無誠意。」邱天笑了兩聲,「看在你浪費了三年才認識我的份上,多給點內幕消息吧。」
  
  阿發斜眼瞄了他,「我做過評估,一個人的優缺點跟兩個人的優缺點,一項一項的列表,一個人贏了。」
  
  「那,兩個人的部份,你有設定明確對象嗎?或者只是單純用想像的?」邱天一副長官在審企劃案的樣子。
  
  「單純用想的。」邱天的語氣逗的阿發有點樂。
  
  「阿發同學,這樣你的數據有錯誤喔,如果被我家老大看到,他會把數據釘在你額頭上說聽你在豪洨,回去罰寫十遍,你看我頭上這個釘痕。」邱天伸出食指戳了一下。
  
  「哈哈,我也要戳,數據為什麽會錯?」阿發也伸出手在邱天頭上戳了一下,手指溫熱如七月海風,邱天心裏抖了一下。
  
  「兩個人的部份,你要考慮變數呀,對象不同,得出來的結論也就不同。如果對象是我家太后,那優缺點都是零,但會多出一欄惡夢;如果是我那個乾弟,那優點也是零,缺點不重要,反正他有家奴;如果是在下敝人我,那缺點是又高又帥,但優點是吃火鍋看電影做翻譯做模型玩墾丁等等族繁不及備載一整包A4都不夠你寫。」
  
  邱天施展五成豪洨功力,連珠炮的講了一大篇。
  
  阿發似乎沒料到邱天會這樣回答,楞了一下才說:「這麽說好像也對,不過優點多寡是其次,主要是我想一個人過日子,這種生活方式比較適合我。」
  
  「這樣很容易錯過一些美好的事。」邱天抿了下嘴唇才說。
  
  「有些事錯過比較好。」阿發笑著說。那種笑看世事的瀟灑自在,他在太后臉上也見過。
  
  邱天把車開到車行門口,熄了火,在阿發開門準備下車前才說:「那可以看在你浪費了三年才認識我的份上,回去後用我當變數,重列一份優缺點嗎?」語氣輕快,就像朋友間的閒聊。
  
  「好。」阿發回答的很快,像一個句點,無可回避的落在他們之間。
  
  
  他們還了車,在人聲鼎沸的街道上閒逛,邱天進小店裏挑選禮物,阿發去對街的飲料攤買青蛙下蛋。邱天最後選中一個小玻璃瓶,裏面裝了原色的貝殼沙和小貝殼,乾淨純透,就像山城裏的小姑娘。
  
  邱天從店裏出來,站在門口等阿發,當他看到阿發從對街拿飲料,穿越人群的喧囂聲,笑著向他走過來時,突然移不開視線,山城裏烤肉架上的油花從胸口一路迸裂到喉嚨。
  
  他想要這個人,在七月的海風裏,穿著藍色T恤對他微笑的這個人。
  
  這個想法讓他痛苦的閉上眼睛。

第十九章 大腸頭

  隔天,他們在回臺北前去看了燈塔。昨晚的對話之後,邱天察覺到他和阿發的距離有些改變,像是從玩樂區進到談心區,但偶而又被丟回玩樂區,很微妙,就像岸邊的岩石,被浪拍打的若隱若現。
  
  這樣不行,要把它釘死在談心區,就算當朋友也要當談心的好朋友。邱天看著阿發被陽光勾出的側臉,在燈塔前下了決定。
  
  
  他們在傍晚坐上回臺北的高鐵,車廂空曠,細雨在玻璃窗斜斜劃過,阿發縮坐在椅上,神情略顯疲憊,跟邱天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車過台中,邱天想起阿發在部落格上提到的中港轉運站,於是開口說:「對台中熟嗎?下次帶你去玩。」
  
  「熟的很,沒跟你說嗎,我後來在台中念書,百貨公司旁邊那家。」
  
  「沒,怎麽會跑去台中念?」
  
  「我妹在台中念書,那間學校又不錯,我也蠻喜歡台中的,就去啦。」阿發調了下位置,面向著邱天,「我妹畢業後就留在台中,我常去找她,如果不是現在這個工作我很喜歡的話,我大概會搬到台中吧。」
  
  「嗯,我也喜歡台中,」邱天認同的點頭,「小誠很喜歡臺北,但我就看不出臺北哪里好,雞排又小又薄,珍奶也不好喝。」
  
  「對啊!我學校那裏有一家,很好吃,比臉大,只要40元,你下次回台中可以去吃看看,」阿發開心的用手比了雞排的大小,仔細告訴他雞排攤的位置。
  
  阿發看著邱天很認真的把位置存在手機的備忘裏,停了一下才說:「你會留在臺北是為了陪小誠吧?」
  
  邱天呆了一下,才問:「你怎麽知道?」
  
  「因為這就是你會做的事啊,你是個好哥哥。」
  
  邱天突然一陣不自在,像做了好事被誇獎的五歲小孩。
  
  「你這個哥哥也不錯,」他立刻轉移對話焦點,「你們的個性是很像的還是相反的那種?」
  
  「還不到相反,但不太一樣,你忘了她是金鑲玉,我妹說她是率性妖婆,我是任性魔頭。」阿發稍微抬頭看他,「其實你們兩個還蠻像的。」
  
  「我哪里像金鑲玉了?」邱天有點無言。
  
  「哈哈,不是個性像啦,你們都是屬於發光體那種,像太陽一樣在人群裏很亮。」阿發想了一下,說:「你有沒有玩過三國志?你跟我妹都是魅力值80以上的人物,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邱天更加無言,「80也太誇張了,那你是多少?」
  
  「大概是曹豹之類魅力40以下的人物吧,用來擺在後方設成自動管理的,沒什麽存在感,」阿發笑著說,「所以你們在我眼中,都跟太陽一樣亮。」
  
  邱天的胸口被撞了一下,吸了氣才說:「魅力值高也有很多的缺點,我反而羡慕你。」
  
  「各有優缺點,我很喜歡自己這個數值。你們太亮了,大家只看到光。」
  
  「可是你能看到底下的東西,對吧。」他知道阿發看的到,部落格上寫的很明白,阿發看到了,他只是想證實,語氣忍不住有著些微波動。
  
  「大概吧,我只能說你人如其名。」阿發的語氣溫和,像在哄著哭泣小孩的溫和。
  
  人如其名。
  
  這句話撞的邱天腦袋發昏,眼眶一陣酸,他死命捉緊扶手,好半晌才用毫無情緒波動的聲調說,「你也是啊,跟早上的太陽一樣,啊快到了,我沖去上個廁所。」
  
  邱天把自己關在廁所裏,心臟劇烈的跳,耳嗚頭昏,上次在阿發住處也是這樣,可是這次夾雜了別的,更加猛烈。
  
  他把手撐在洗臉臺上,轉開水龍頭,用力而小聲的呼吸。冷靜!鎮定!他看著鏡子裏的臉,冷靜!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是什麽狀況,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他無法思考,他只能先鎮定下來,等回家再想,現在什麽都無法想。
  
  
  邱天用意志撐著自己下高鐵,和阿發告別,約定明天要傳照片,然後淋著細雨回住處,臉頰很涼,行李都是雨的影子。
  
  李以誠坐在客廳吃滷味看電視,他進門後,把行李往沙發旁一丟,坐到李以誠旁邊,開口說:「我好像生病了。」
  
  然後連他自己都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時,就全身發抖,肩膀抽動,把臉埋在雙手裏,小小的,壓抑的,低聲的哭了出來,阿發的語氣像一隻耙子,直接的插入秋天的滿地落葉,狠狠往上一翻,掀出底層早已腐爛的枝葉,哀傷瞬間傾泄而出。
  
  沒事的,沒事的,不淮哭,不要哭,不能哭,我只是生病了。
  
  李以誠一言不發,放下滷味,貼近邱天坐著,用手在他背上慢慢撫著。
  
  邱天很快止住淚,用手掌壓著雙眼,把頭抬起來靠在沙發椅背上。
  
  李以誠抽了張面紙給他,「小白花?」
  
  「嗯,他知道我是秋天。」邱天恢復的很快,語氣已經平靜無波。
  
  「你不是邱天,難道是夏天嗎。」李以誠有點無奈。
  
  「洗臉。」他深深的吸一口氣,起身去浴室。
  
  他看著鏡子裏的臉。他就是秋天,這個秘密只有太后發現過,連李以誠都沒察覺。
  
  你需要一個比小誠更能看穿你的人。太后說。而太后永遠是對的。
  
  他神色正常的回到客廳,在李以誠身邊坐下。
  
  「說來聽聽。」李以誠遞給邱天筷子,把滷味盤推了過去。
  
  邱天把墾丁街上的油花迸裂和高鐵上的心跳加速、耳嗚頭昏、喘不過氣都仔細的跟李以誠說完,李以誠只是默默看著他,他也默默看回去。
  
  「你有了。」最後李以誠終於開口。
  
  「幾個月了?」邱天從滷味盤裏夾了個大腸頭。
  
  「你愛上他了,你有愛了。」李以誠難得不跟他鬥嘴。
  
  「嗯,我猜也是。」他把大腸頭拿到李以誠面前晃了一下:「你看,大腸頭。」然後一口吃掉。
  
  李以誠默默看著邱天的嘻皮笑臉,「你打算怎麽辦?」
  
  「……先去請示太后。」沒有什麽能動搖邱天對太后的信念。說完又夾起一個大腸頭。
  
  「嗯,那先恭喜你,你看到它的樣子了。」
  
  「我只看到大約輪廓,實際長怎麽樣子還是不知道……等下,你手上那個是什麽?」邱天被一個東西閃到眼。
  
  「喔,戒指。」李以誠伸出無名指在邱天面前晃了一下。
  
  「哼!」
  
  
  邱天一言不發起身進房,燈也不開就坐在床上,路燈昏黃的光透照著花紋玻璃窗,在書桌前散射成淺淺的影子。就跟他初次見到的愛情一樣,模糊不真切,似乎用指尖一碰觸就會消失無蹤。
  
  愛情迎面而來,莫名其妙,猝不及防。
  
  他起身去廚房倒了半杯白開水,回房放在書桌的空位上,旁邊擺著阿發送他的小餐椅。
  
  「hi。」他對白開水打了聲招呼,然後像繃緊的弦一樣沉默。
  
  他帶著對人生的困惑和對愛情的渴望去找太后,太后把他丟到青旅,他遇到了阿發,太后建議他去康定,他又遇到了阿發。阿發浪費了三年來認識他,而他懷抱著對愛的渴望認識了阿發。
  
  我是因為想要愛才愛上阿發嗎?邱天在黑暗中問自己。
  
  不是。
  
  因為在山城的夜晚倚著月色時,阿發就在他心裏爆起了油花,劇本在那個瞬間就已經寫好,讓他不知不覺遵循太后的吩咐,自己架橋出去,之後所有的情節,都只是為了這一刻而鋪陳。
  
  他愛上阿發是因為阿發是阿發,不是因為他想要愛。
  
  所以他有愛了,但為什麽他感到悲傷?為什麽他覺得整個城市用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在悲傷?
  
  他起身走到客廳,問還在吃滷味的李以誠:「我有愛了,但為什麽我會感到悲傷?」
  
  李以誠咬著雞捲看向他:「因為你覺得這份愛沒有希望。」
  
  「喔,」他想了想,「那你覺得有希望嗎?」
  
  「我不知道,不過,你要給自己機會,不要自己亂下決定說沒希望就放棄了。」
  
  邱天認真的點頭,然後露出了笑。
  
  「小白花叫林若晨,很好聽吧,若晨,像早上的晨光一樣,嘻嘻。」說完就走回房間,留下頭皮發麻的李以誠。

第二十章 一坨大便

  邱天在電腦前蹲了兩小時才堵到太后。
  
  「太后!」他見後如見娘,一股腦的把所有事全打出來,洋洋灑灑上千字,也不管太后有沒有在看,打了十多分鐘才打完,「你覺得現在我該怎麽辦?」
  
  「啊?我剛在看電視,等我看一下。」
  
  「……」
  
  「看完啦,愛上了註定要死,早死晚死都是死,去死吧。」太后揮手示意退朝。
  
  「太后,我會認識小白花都是因為你,你給微臣一點指示吧。」邱天求情。
  
  「唉,小白花很喜歡你,你從認識開始全想一遍就知道了,所以你可以報名當人形抱枕或人形按摩棒,心裏不要愛是一回事,身體還是需要愛的。」
  
  「……你是不是接受過這種報名?」邱天在心裏無言。
  
  「孩子,太后的世界很可怕的。」
  
  「總之我沒希望就是了。」邱天只想一頭撞死。
  
  「不一定,看你買便當是因為你想吃便當,還是為了拿發票對獎。」
  
  「便當……太后,你跟小誠可不可以儘量說中文。」
  
  「唉,你真是那個不可汙的牆,你愛上小白花,是因為愛,還是因為想找小白花談戀愛,你分的出這兩種的差別嗎?」
  
  「我知道!這個問題我剛想過了!」
  
  「唷,有進步,所以羅,你想愛就去愛,愛情是一個人的事,沒人能阻止你去愛小白花,只要不造成他的困擾就好,就像便當,買來就吃。如果你想談戀愛,也不是不可能,世上沒什麽事是絕對的,虛竹都可以還俗娶公主了,你去問小誠,他為什麽願意跟那個混蛋重新開始。」
  
  李以誠已經不在客廳,邱天跑去踹李以誠房門,大聲問:「親愛的,你為什麽願意跟那個混蛋重新開始?」
  
  李以誠拉開門,雖然睡眼惺忪,卻還是同情的看著邱天:「太后又給你奇怪的問題了?」
  
  「對啊,你也知道,太后做的一切都有深意。」
  
  「先講一下太后為什麽叫你來問我。」
  
  邱天直接把李以誠拖進房間看對話記錄。
  
  「我大概知道太后的意思,」李以誠考慮了一下,「因為我覺得大武值得我給自己機會重來。」
  
  「你給自己機會?不是你給那混蛋機會嗎?」
  
  「我要給自己機會給他機會啊,這句型結構聽的懂吧。」
  
  「懂,我沒那麽笨,你別忘了我聯考考的比你好。」邱天不爽的瞪了一眼。
  
  「我那天拉肚子!」李以誠更不爽的瞪回去。
  
  「好啦,快點解釋啦親愛的~」邱天投降。
  
  「哼,我想太后的意思是,只要你值得,小白花也許會調整他的生活選擇,就像有人會改吃素或轉行之類,生活選擇是會改變的,可是這要小白花自己決定,你只能儘量跟他相處,不要企圖干涉他。」
  
  邱天想了一下。就像設計這行值得阿發用三年去換,阿發很理性,所以只要他值得……可是他這種人,這種交了16個男友的爛人,值得嗎?唉。
  
  他心裏一陣嘆息,這個月情緒上暴起暴跌,真的只能用驚滔駭浪來形容。
  
  「我的人生如果沒有你跟太后,大概會很慘吧。」只有他一個人,絕對無法渡過。
  
  「沒有你的話,我們也好不到哪里去,」李以誠很認真的看著邱天說,「像太后那麽超然看事情的人,心理上一定跟人群很疏離,就好像大部份人都是普通圖層,但我跟太后是遮色版或特效圖層之類的。」
  
  「你最近photoshop用太多了,那我呢?」
  
  「你是圖層連結符號,因為你,我和太后才沒飄的太遠,所以我們是互相倚靠。」
  
  「嗯,謝謝,」邱天安靜了一下,才說:「不過你真的可以搬去跟他住,我一個人沒關係的。」
  
  「吵死了,我想搬就會搬啦,」李以誠伸手巴過去,「我搬過去的話,吵架了不就沒地方跑。」
  
  「你們會吵架?」邱天頗驚訝。
  
  「目前為止沒,他愛我勝過愛他自己,所以不肯跟我吵,你翻什麽白眼啊!」
  
  「你沒事找人家吵架幹嘛。」
  
  「唉你不懂啦,有衝突才有進步,」李以誠伸手戳了邱天的頭,「總之,小白花一定也發現了你能拉住他,所以你大概有希望吧。」
  
  我去哄虛竹還俗大概還比較容易。邱天喪氣的想。
  
  
  把李以誠趕回房後,邱天跟太后稟報他的心得,太后滿意的稱讚李以誠的聰慧,然後挖苦自尋死路的邱天。
  
  「太后,上次忘了問,你決定一個人過日子的原因是什麽?」邱天被挖苦慣了,拍拍塵土繼續別的話題。
  
  「愛情太無聊了,與其浪費時間跟別人玩無聊的遊戲,不如自己去玩的風生水起。」
  
  「可是愛情不是很美好的東西嗎,能跟愛的人互相陪伴,一起到老……」
  
  「我沒說愛情不美好啊,超美好的,又致命又美好!只是引不起我的熱情,熱情,你懂嗎,我情願40歲時去爬山然後孤獨的死在山溝裏,也不想60歲時跟愛的人手牽手在公園幸福的散步,太無聊了,如果我60還沒死,一個人孤單的活著也沒關係,這種代價我付得起。」
  
  無聊……。
  
  「可是你以前說愛是大腸頭,煮了會很好吃!」
  
  「那是12年前的事了孩子,現在我會告訴你愛是一坨大便。」
  
  大便……。邱天真的無法理解太后的論點,特效圖層的特效太強大了,他資質駑鈍,只好再換一個話題。
  
  「太后,如果出現值得的人,你會改變嗎?」
  
  「會啊,如果雕花魷魚出現的話。」
  
  「為什麽?當初你們不是鬧的很恐怖?」
  
  「就是恐怖才有趣啊,能讓生活變的不無聊,光用想的都刺激,我不適合愛情,但我適合她,可惜當初太年輕沒弄懂這點,現在能重來應該很完美吧。」
  
  這倒底是什麽奇怪的論點。邱天看著這句,心裏又是五味雜陳,太后真是什麽問題都能答的莫名其妙……「那太后,我再問你,怎麽跟沒見過海的人形容海?」
  
  「這什麽爛問題,就沒看過了怎麽形容,而且每個人看到的海都不同,你只能叫他自己去看,如果沒辦法看到海,或是看不到想要的海,那就是命,你只能用海來形容海。」
  
  邱天呆住了,為什麽他從來沒往這個方向想過,為什麽他只想著解答問題,卻沒想過去否定問題。
  
  世上有些事就是無法形容,無法解釋的,例如海,例如愛,只能用海來形容海,用愛來解釋愛。
  
  要怎麽形容海?他突然想笑,阿發隨意的問題,竟然從三月貫穿到七月,讓他想了很久,就像他想念阿發的時間一樣,那麽那麽久。
  
  他想告訴阿發他有答案了,可是說這個做什麽呢?有意義嗎?
  
  邱天關了電腦,把和阿發相識至今的所有細節想了幾遍,再把太后說的話想了幾遍,直到所有腦細胞都死光怠盡,他才決定去睡覺,等腦細胞都活過來了再繼續想。
  
  因為他的愛情腦細胞只比花生大一點,不能一次想太多事。
  
  那天邱天做了一個夢,他兩手空空跳上計程車往阿發的方向去,車子在極窄的巷弄中前進,車身擦過牆壁,阿發在電話裏笑著說「我一直在等你」,可是他始終沒有看見阿發的臉,只有笑聲。
  
  
  隔天早上醒來,陽光曬進房間停在書桌上,邱天起身在床邊呆坐片刻,忽然間把一切都想通了。
  
  雖然他是個優秀的企劃,但在感情上,他的企劃能力趨近於零,既然如此,乾脆什麽都不要想,畢竟當初他想要的是「看見愛情的樣子」,而不是「跟某某談戀愛」,現在看見了,就繼續看下去,看到沒得看為止。
  
  至於阿發,姑且當成用來看見愛情的播放器,像電腦螢幕之類的東西。嗯,很好,他滿意的大笑三聲,跳進浴室梳洗,換衣服,出門上班。

第二十一章 迎面飛來的大便

  七月底的臺北,空氣中總是溢滿無形陽光,邱天的週一完全不憂鬱,他有愛了,心中懷著愛,萬世萬物看起來都變得美好。
  
  他依然在九點等著阿發上線,約好下班去咖啡館拷貝墾丁拍的照片,想到晚上又能看到阿發,他心中的幸福感讓小蝴蝶長成了大蝴蝶。
  
  真是太幸福了,彷佛煙雨濛濛重現啊呵呵呵……「啪」,強哥終於受不了,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強哥哥哥~」他撲上去,笑咪咪的把事情說給強哥聽。
  
  「送你五個字,很傻很天真。」強哥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有句名言聽過沒,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你把人家當電腦螢幕,搞不好電腦螢幕也裝了攝影機在偷看你。」
  
  邱天呆住了。阿發既然能看見他的底層,那麽他這些愛啊播放器啊,阿發應該也能看見吧。算了,有些事情想了,只會自尋煩惱,與其如此,不如不想。這算鴕鳥心態嗎?唉,別想別想。
  
  太后上線時,他又撲過去把事情講了一遍,太后不表示任何意見,只說:「我懶得說你了,就押你八月底前陣亡吧,火鍋,一賠十。」
  
  「陣亡?什麽意思?」
  
  「就是跟小白花形同陌路,不相往來,你會變成行屍走肉,孤魂野鬼,你沒有過這種經驗吧,那種失魂落魄的感覺超超超爽的!祝福你!」
  
  「我不會輸的!」
  
  「你跟我打賭,什麽時候贏過,我十月的返台假會回臺灣,到時你就把火鍋交出來吧。」
  
  「好,太后,我介紹一個人給你,你們過起招來一定驚天地泣鬼神,日月無光山川失色。」
  
  後來李以誠上線,邱天說了這個賭約,李以誠立刻說:「我跟。」
  
  這什麽狀況。邱天相當無言,20份火鍋,一份450來算的話……不行,說什麽也不能輸!
  
  
  下班後,邱天連忙往咖啡館趕去,才走到門口,就看到老闆在趕人。
  
  「抱歉,我們是會員制。」老闆說,然後扯了一堆只能經由其他會員介紹入會還要繳年費的規矩。
  
  這人比我還會豪洨。邱天心裏萬分崇拜,他站在店外假裝找袋裏的東西,等人被趕走了,才隨著老闆進店裏。
  
  「老闆,請問我加入的是什麽會?」邱天鼓起勇氣發問。
  
  老闆看了他一眼,「叫我阿萬就好了,你目前待的是『沒有人公會』,等級是『我看你順眼』。」
  
  「那……我要待多久才能像阿發一樣有奶泡杯?」
  
  「等你升到『我看你很順眼』時,」阿萬說完,仔細的端詳他,「你再說一次阿發的名字。」
  
  「阿發。」邱天雖然一頭霧水,卻乖乖笑著說了。
  
  「嗯,也說一下他的本名。」阿萬依然仔細的端詳他。
  
  「林若晨。」邱天依然一頭霧水,但還是笑著說了。
  
  「哇,你入火坑了。」阿萬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嘖嘖嘖,可憐啊,我破格把你升級好了,一樣嗎?」
  
  「啊?對。」邱天完全不明白老闆在說什麽。火坑?可憐?什麽東西啊,他身邊難道不能有些說中文的正常人嗎。
  
  空氣中傳來咖啡豆磨碎後的香味,沒多久阿萬端了冰咖啡、藍莓蛋糕和奶泡杯過來,「很燙,要小心。」說完放下拖盤躲回吧枱去了。
  
  冰咖啡為什麽會燙?而且他有奶泡杯?這間咖啡館真的太詭異了!
  
  阿發來了之後,針對他有奶泡杯這件事,向阿萬提出抗議,「為什麽他才來兩個月就有奶泡杯!」
  
  「他是個可憐人。」阿萬回答。
  
  阿發搖著頭說「不公平不公平」的耍賴神情,就像七月底的天空一樣開朗,店裏明亮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映在窗外的柏油路上。
  
  
  愛讓邱天在混亂中步入八月,他的生活開始夾雜著各種情緒,腦裏常回盪些甜蜜的音符,他的雷龍尾巴變成了阿發嘴裏的炸魷魚腳,被嚼來咬去,反覆不休。
  
  他對時間的感知突然變的敏感,五個小時的等待比一年還難熬,四十分鐘的晚餐就像吃了半年,半秒鐘的對望比一輩子還久。但他謹慎的控制主動約阿發見面的頻率,有點黏又不會太黏。不過阿發主動約他,那就是另一回事。
  
  只要他們約好下班碰面,他便心浮氣燥,坐立難安,強哥在他頭上打巴掌的次數與日俱增,「你這次真的毀了。」強哥語重心長的說。
  
  「呵呵呵。」邱天也只能這樣回答。
  
  咖啡館仍是他們最常碰面的地方,他會故意晚到,這樣當他遠遠的走近咖啡館時,就能看到阿發坐在窗邊專心看書的樣子,整日悠長的想念會瞬間消失殆盡,只是不論他點什麽飲料,阿萬端來時,一定會說「很燙,要小心」,然後以同情的眼光看著他,讓他一陣發毛。
  
  「你是不是惹到阿萬了?」有次阿發偷偷地問。
  
  「應該沒有吧,他突然就把我升到『我看你很順眼』。」邱天回想著升級的那天,找不出任何原因。
  
  「哈哈,你等級比我低,我已經升到『我看你非常順眼』,加油,好嗎!」阿發神色頗是得意。
  
  「你等著,本人魅力無窮,」邱天打了個響指,「餓嗎?等下去吃排骨飯。」
  
  他已經把簡餐店所有的餐都點了一遍,這樣換鹵豆腐時,阿發就能吃到不同菜色,後來他固定點雞腿、瓜仔肉和鱈魚排,因為除了排骨外,阿發最喜歡這三道。偶而他也自己去吃簡餐店,只是少了阿發,排骨飯加再多的辣蘿蔔也索然無味。
  
  有時他會等阿發回家後,才打電話過去,短短幾句,約隔日吃飯喝咖啡或是週末看展覽,聽著阿發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彷佛他也待在那間套房裏,這種自得其樂的幻想讓他有種飄飄然的幸福感。
  
  他現在已經是無魂附體的稻草人,阿發向他招手時,就有浪把他的意識捲走,阿發喊他的名字時,就像施了一個咒語,讓他在深夜無法入睡,只好開窗吹熱風發呆,風裏都是無盡抽長的寂寞和愛。
  
  阿發的興趣就是他的興趣,於是同事都知道他最近以收集杯墊為樂,去餐館會順手幫他帶回來,他累積到一定數量,就全部上繳,阿發每次收到杯墊開心的表情,都成了他繼續壓榨同事的動力。
  
  後來阿發又做了一張小椅子給他當回禮,這次是酒吧高腳椅,塗成粉紅色,點上很多白色小圓點,椅腳上已經簽好了名。
  
  「我知道你討厭小圓點。」阿發壞心的把椅子遞給他。
  
  「謝阿發大師賞賜,」邱天裝出悲情的臉說:「哪里有小圓點?我沒看見。」
  
  「好可憐喔,」阿發笑著戳他,「等下請你吃鹵豆腐,不用換菜給我。」
  
  他立刻高興的捧著小椅子,小心翼翼的怕壓壞。
  
  邱天也許被愛沖昏頭,但邱天畢竟是邱天,雖然他的過去是筆爛帳,卻也代表他道行高深,所以他在面對阿發時,完全可以做到不動聲色,不失方寸,不顯心緒,不變呆傻,他的混亂都被妥善掩蓋在美麗的落葉地毯下,連同那些腐爛。
  
  至於阿發有沒有看出來,他從來不去想這個問題。
  
  他甚至成功把自己釘在談心區,但在性向和愛情的話題外緣拉起警戒線,遠遠張望,好奇但不敢靠近。
  
  當胸中累積過多的愛意即將潰堤時,他就拖著李以誠去L*B,只是他不再擺出帥氣的風流坐姿,而是在橘色長椅上滾動,對著造型怪異的宮燈傻笑,酒吧克送酒過來時,常會送一兩句警世之語給這個大型的蠕動物體,助他把堤修的更高更厚。
  
  「你醒醒好不好?」有時李以誠會無奈且丟臉的說。
  
  「呵呵呵。」邱天沒有醒來的意思。
  
  星八克振奮我的精神,酒吧克拯救我的靈魂。那陣子他的MSN個人訊息總是掛著這句話。
  
  
  邱天在警戒線外認真看著愛情的樣子,但他感受到的愛情,和電視裏演的或書裏寫的完全不一樣,他恭敬的去請示太后。
  
  「你在電視裏看到一坨大便,大便朝你迎面而來,把臉貼在大便上,這三件事是不同的。」太后解釋。
  
  「所以我現在是把臉貼在大便上嗎?」邱天完全不受太后的大便理論打擊,愛提升了他的戰力。
  
  「不是,你現在正在看著大便迎面而來,速度還蠻快的。」
  
  「如果大便砸到臉上會怎樣?」
  
  「你知道戀跟愛的差別嗎?戀是求回報的,如果你想要小白花回應你,你就完了,大便還是遠遠看就好。」
  
  「如果我想被大便砸呢?」他只是想對阿發好,想為阿發做很多他不會為其他人做的事,並不求回報;可是阿發偶而的回報,卻讓他不自覺想要更多。
  
  「多求是苦。」太后說完就退朝了。

第二十二章 冰山

  八月中的臺北盆地,熱的讓人汗水淋漓,許多事日復一日,就像吃飯睡覺看見阿發就微笑,當一切正常運作,邱天反而開始疑神疑鬼,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麽,直到有天打開冷凍庫時,才發現還有三份牛排組合餐沒吃。
  
  他打電話給阿發,「我在冷凍庫發現三份牛排餐。」
  
  阿發驚訝的「咦」了一聲,隔了一陣子才喃喃自語的說:「為什麽我會以為已經吃完了……」
  
  他很喜歡阿發偶而的迷糊和喃喃自語,就像理性堅定的絕壁上,偶而竄出的小雜草,生機盎然,總是讓他忍不住想笑。
  
  
  這次邱天約了週五晚上,李以誠很識相的不湊熱鬧,事實上,現在李以誠有一半的時間住在戀人那,只有週二到週四會回來。
  
  「把小白花灌醉然後折了吧。」週四時,李以誠出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資鼓勵。
  
  「我又不像你家那個混蛋。」沒等李以誠回話,邱天就把門給關了。
  
  
  週五晚上,阿發一樣七點多到,還帶來一盒藍莓蛋糕當點心。
  
  李以誠不在,邱天終於能進廚房和阿發一起下廚,不過他能做的,就是把東西丟到微波爐或烤箱,可是看著阿發站在爐邊煎牛排,他心裏就一陣甜滋滋。
  
  阿發討厭麻煩的事,例如刀叉和吃虱目魚,所以他們把牛排切成小塊,連同其他配菜全部放在一個盤子裏,端著坐在沙發上邊聊邊吃。
  
  「我明天要去看攝影展,要一起去嗎?」阿發說。
  
  「好啊,順便去敦南領我訂的書,再不領會被退回去。」邱天轉開電視切到音樂台。
  
  和阿發閒聊著日常計劃,總是讓邱天感到快樂,像是他們已經溶入彼此生命,在一起生活。能一直這樣下去,就算把這輩子的快樂都預支,就算阿發不愛他,也可以。
  
  邱天把吃完的盤子收進廚房,拿出兩瓶啤酒,心裏嘆了口氣,賣酒的小馬還在生氣,為什麽一個不重要的NPC要氣這麽久咧,不過就是被他放兩次鴿子而已。
  
  回到客廳,他拉開啤酒遞給阿發,電視被阿發轉到了電影台,他看了一眼馬上說:「哇,齊天大聖西遊記,這部我不能看。」
  
  「為什麽?」阿發接過啤酒,仰頭喝了好幾口。
  
  「我看電影電視從來不哭的,只有這部,每看必哭,不行不行,換台。」邱天很認真的要搶搖控器。
  
  阿發笑著虛晃了兩招,才把搖控器丟給他,「你是看哪一段會哭?」
  
  把電視轉到美食節目,邱天開始連比帶演的說:「就是紫霞飛走那裏,孫悟空拉不住,他很傷心,動了七情六欲,金箍咒就縮縮縮,他抱著頭用很壓抑的聲音啊啊啊吼了幾聲,大概只有兩秒的畫面,可是我每次看到就覺得好傷心,唉。」
  
  喝了幾口啤酒,邱天才接著說:「其實這就是個分手的橋段,不知道實際上跟喜歡的人分手是不是這種感覺。」
  
  阿發有點驚訝的說:「你不是跟很多人交往過,怎麽會不知道分手的感覺?」
  
  阿發怎麽知道他跟很多人交往過?邱天的心臟瞬間停住,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他在圈子裏混這麽久,只要阿發跟圈子有聯繫,很容易就能探聽到他的事。
  
  「你是不是知道我的什麽事?」邱天吸了一口氣,抬頭看阿發,鎮定心神後才開口。
  
  阿發知道自己說漏嘴,面無表情和邱天乾瞪眼。
  
  過了一陣子,阿發才無奈的說:「嗯,知道一些。」
  
  邱天的心臟直接被揑爆,「哪些事?」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去看電影那天,後來去沒有人喝咖啡,朋友來接我,他帶了另一個朋友,那個人看到你,所以才不進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邱天頭腦一陣昏。看電影?阿發那時就知道他的底細了?他用力的吸口氣,才說:「好,繼續,那個人是誰。」
  
  「阿震,他說他是你某一任男友。」
  
  阿震?哪位啊?邱天垮著臉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他說過你可能會想不出來,因為不到一個月的你記不住。」阿發補了一槍,「他說你們是在彩虹夢的網聚上認識的。」
  
  彩虹夢的網聚?邱天想起來了,阿震,一個很秀氣的男生……等一下,「你知道彩虹夢?」
  
  「知道啊,我是美工站長。」
  
  邱天忽然迅速站起來,拉開落地窗,沖到陽臺「啊啊啊」的亂叫了幾聲,才神色自若的走回沙發坐下來,「沒事,繼續。」
  
  阿發先是目瞪口呆,然後笑了起來。
  
  「這不好笑好嗎,等等,讓我想想,」邱天把腦裏的問題迅速的條列化,「你是站長,所以你認識小誠他家的武大郎?」
  
  「武大郎!」阿發很驚訝,「他跟小誠是一對?我跟他都是公事往來,關站後就沒聯絡了。」
  
  很好,如果那混蛋知情不報,大家就走著瞧了。
  
  「那那那那那你知道我什麽事?」邱天不得不問,反正也逃不掉。
  
  「嗯,阿震跟我說你叫小藍,我就想起來你是誰了,以前我聽說過你,你還蠻有名的……」阿發看著又去陽臺大吼的邱天,等他回來了才問:「鄰居不會罵嗎?」
  
  「不會,他們不知道是哪一戶,繼續。」
  
  「嗯,後來我們在L*B遇到阿震的幾個朋友……」
  
  「等一下!L*B!」讓我死吧!讓我死吧!
  
  「對啊,你知道這家?反正他們都知道你,有兩個跟你交往過,他們說了很多你的事,不過你跟他們說的不太一樣。」
  
  這是什麽?血淋淋的六度分離實例?邱天前男友聯誼會?邱天雙手抱著頭,這一切都超出了他能承受的範圍。
  
  強哥那時怎麽說的?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這何只是凝視,根本是喪事!小誠救命!太后救命啊啊啊!
  
  「等一下,我……我去洗個臉。」他沖去浴室,快速發了簡訊給李以誠:小白花是彩虹夢的美工站長!我那些破事他都知道!我快瘋了!
  
  李以誠幾乎在三秒後就回覆:哇靠靠靠靠靠靠靠!大武說請幫他跟發發問好。
  
  發發,發你個頭,誰淮你這個混蛋叫這麽親熱了!
  
  邱天怒火攻心,正準備回簡訊罵人時,又收到一個簡訊:鎮定!小白花知道還跟你做朋友,一定不在乎你的破事,別躲在浴室了,快出去。
  
  邱天無言了,果然是兄弟,連他躲在浴室都能猜到。
  
  他用毛巾抹了幾下臉,準備出去時,簡訊又來了:大武說發發是有名的神秘冰山美男,沒人追到過,他看上你是你上輩子燒好香!
  
  呸,我上輩子有燒好香的話,這輩子就不該遇見你和太后!邱天在心裏罵了一陣。
  
  什麽神秘冰山,神秘冰山……fafa!
  
  他想起來了,fafa是彩虹夢名人榜上的神秘人物,身為站長卻從未公開露面,以冷冰冰的公告語氣聞名,很多人追,但從來沒人能追到。而他以小藍之名高居名人榜之上,因為沒有他追不到的人,當時有不少人慫恿他去追fafa,想看兩人對決誰會贏。
  
  現在這是什麽跟什麽。他滿腦子混亂,深呼吸幾口氣,結果腦部一陣缺氧,昏了一下,才抬頭挺胸走出去。

第二十三章 桃花開遍

  客廳裏的阿發,喝著啤酒,電視被阿發轉回了齊天大聖西遊記,就快演到那個悲傷的橋段,邱天立刻沖過去,「阿發大人,請轉臺啊。」
  
  阿發哈哈笑了兩聲,轉到日綜頻道。邱天在沙發坐下,拿起啤酒喝了幾口,才問:「他們說了我什麽?應該都是壞話吧。」
  
  「沒耶,都是好話,」阿發看著一臉驚訝的邱天說:「真的啦,都誇獎你又高又帥,溫柔體貼之類的,不過他們叫我不要跟你走太近,你的傳言太多了,還說當年他們要你來追我,結果你說你沒興趣。」
  
  「不是不是,我我我那時不認識你,去追你是污辱你,我不會做那種事。」他很緊張的跳起來解釋。
  
  「污辱?怎麽說?」阿發有點驚訝。
  
  「太后說的,因為外表或名氣就去追,是把對方當成物品,很沒水準,做人可以風流但不能下流,」他考慮了一下,繼續說:「我交往的那些人,不論在一起的時間長短,都是相處過,真的喜歡上了才去追的。」
  
  就算只交往兩星期也是。他在心裏補了一句。而且我現在有興趣了,你給不給追啊,嗚。
  
  「太后把你教的很好,」阿發讚賞的點頭,「你真的跟他們說的不一樣。」
  
  「倒底哪里不一樣。」邱天好想哭。
  
  「你沒有亂追人啊,這種不一樣很好,」阿發又出現那種哄小孩的溫柔語氣,「我之前說的不一樣指的是別的事,要怎麽說,嗯,那時阿震說跟你交往,就好像拿了他買不起的LV包包,另一個就說他是衣索比亞的難民,吃了你這塊牛排會拉肚子。」
  
  什麽跟什麽,他連問這些前男友的名字都沒力氣。
  
  「呵呵,還有一個,說他看BJ單身日記時,看到了很好的形容叫『走錯貴賓室』,你是貴賓室,他們是不小心推錯門的平民百姓,總之他們都覺得你太好了,不是他們應得的東西。」
  
  阿發喝了口啤酒,才聳聳肩繼續說:「可是你明明就只是講話很好笑,連蛋都煎不好,看電影也會哭的普通人,所以我實在不知道LV包包跟貴賓室在哪里。」
  
  「沒錯沒錯,他們看錯了,真的,我是個普通的黑色塑膠袋或候機室。」他急忙表示同意。那些人只看到他的光,只看到他高達80的魅力值,卻沒看到光是來自腐爛的沼氣。「不過,你早就知道我的事,為什麽都不跟我說?」
  
  「那些又不重要,我是跟你做朋友,不是跟他們口中的小藍做朋友,而且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有什麽好說,交朋友也跟性向無關,更沒必要說。」阿發說的理所當然,「我相信我看到的,你的心很美,很善良。」
  
  你的心很美。阿發的聲音在他腦中回盪著,讓他說不出話。
  
  「還有什麽要問的嗎?不然我要回家睡覺了,都快十一點了,明天約十點好不好?」阿發看了下時間,雙腿一蹬站了起來。
  
  「等下,我想想。」他捨不得阿發就這樣離開,但腦子一片混亂,最後終於想出一個問題,「那個優缺點列表,兩個人的,你有寫嗎?」
  
  「有,以你為對象去列的話,優點真的很多,完全打敗一個人。」
  
  「但你還是選擇一個人過日子,」他突然一陣無力,打敗了又怎樣,「因為你不適合愛情,你不是受傷,也沒有對愛情失望,就像你選擇做這行,比較適合你。」
  
  「對,你怎麽知道的。」阿發頗驚訝的回答。
  
  「太后說的,她十月放假回臺灣,一起吃個飯吧。」
  
  「好,可是我沒見過太后,她怎麽會知道。」
  
  「因為她是太后,她是特效圖層。」邱天說完就看著地板,沉默無聲的流動。
  
  「沒問題了?那我回家羅,明天十點別忘了。」
  
  「嗯。」邱天起身送客,看著阿發在玄關穿鞋,一切彷佛慢動作,阿發的側臉,阿發脖子的線條,阿發扶著牆的手指,阿發揮手告別時溫暖而蒼涼的手勢……
  
  強哥說過的,有些人再親近也只能當朋友,像李以誠;有些人只能用來陪伴,像他的前男友們;可是這個人,光看一眼都會愛上,也只能用來愛上。
  
  愛上,繼續愛上,或者分開。
  
  「留下來好嗎?」邱天沖口而出。
  
  阿發有點吃驚,抬頭看著他。
  
  邱天話一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瞬間緊張得呼吸不過來,說不出第二句話,他把嘴唇抿死。
  
  「我知道你只是一時衝動,就當我沒聽到吧。」阿發笑了笑,又揮揮手打算離開。
  
  邱天心裏湧出強烈的不捨,身體完全不受控制的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阿發,他的心臟貼著阿發的胸口,噗通噗通的響。
  
  阿發沉默的任邱天擁抱,兩人用擁抱的姿態,靜默在蒼白的日光燈下。
  
  「重遇的那天我對你說,希望我們可以一直是朋友,到現在我還是這麽希望。」良久之後,阿發才開口。
  
  謝謝光臨,下輩子請早。這是阿發的潛臺詞。
  
  「我知道,我們只能是朋友,」邱天的手臂又縮緊,閉起眼睛,他理解阿發話裏的意思,但他拒絕去接受。
  
  「留下來好嗎?」反正事已至此,他自暴自棄的又問了一次。
  
  「你知道這樣,我們可能連朋友都沒法做。」阿發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的起伏。
  
  「沒法做朋友的話,我們就改做飯友或咖啡友,牌友也行。」阿發身上的氣味讓他一陣混亂,只好胡亂說些不相干的話。
  
  「你腦袋裏倒底裝什麽?」阿發忽然笑了出來,「為什麽你每次說出來的話,都跟我預設的不一樣。」
  
  「我是第一次喔。」他聽到阿發話裏的鬆動,忍不住試探的吻著阿發的眼睛。
  
  第一次跟愛的人……
  
  「喔?你知道你那幾個前男友怎麽說你的嗎?」阿發挑著眉說:「他們說你是專家技巧,工業等級。」
  
  他傻傻而心虛的笑,「留下來好嗎?」
  
  阿發沒有說話,屋子突然安靜得可怕。
  
  「好,」很久之後阿發才開口,「但我們就是朋友,好嗎。」
  
  這不是邱天想要的,可是他無力控制,他想要這個人,即使只是一晚溫存,即使只是阿發同情的施捨,他都想要。
  
  即使明天阿發的雙眼不再為他發亮,手指不再為了拉他的衣角而彎曲,不再轉頭對他綻開清淺的微笑,就算是這樣,就算阿發再度留給他一個來不及的告別,他也不願在這一刻讓阿發離去。
  
  
  邱天熄了房間的燈,路燈昏黃,在房間四處拉出淺淺的影子,他見過這種模糊和不真切,在愛上阿發那天。
  
  他把花紋玻璃窗拉開一小道,房間瞬間被細長銳利的光切過,斜斜的停在床上,一個重量接續另一個,把床壓沉,他們的肌膚停在光裏,清澈透亮。
  
  「若晨。」他貼在阿發耳邊小聲的喊,心都在發抖。
  
  他小心翼翼撥開阿發臉側的頭髮時,在左耳發現一個癒合的耳洞。
  
  「有一次失戀很難過,不是難過失戀,是難過我會忘掉這種難過,所以穿個耳洞當作提醒,後來我忘了有耳洞,它就合起來了。」阿發眯著眼睛說,任邱天以手指輕輕磨蹭耳垂上的痕跡。
  
  他吻過阿發的右腰側時,看到半個歐式的太陽圖騰刺青,只有左邊,線條交纏如火焰,細緻柔美,似乎年代久遠,筆劃不那麽清晰。
  
  「另一半在你妹那?怎麽會刺在這?」他細碎的吻著。
  
  「嗯,十八歲生日那天去刺的。」阿發的手指穿過他的發際,「她堅持要刺在這,說什麽穿低腰牛仔褲露出來很性感,她的在左邊,我們站在一起時,剛好能合成一個太陽,就是我們的名字。」
  
  他從背後擁抱著阿發時,汗水浸入阿發脖子下方的刺青,看起來像符號,又像文字,他用手指滑過,感受墨黑色痕跡下的熱度,「這個呢?」
  
  「那是梵文,六字大明咒的第一個字,『嗡』,我決定一個人過日子時去刺的。」阿發微側著頭,被汗浸濕的頭髮貼在臉頰上,「這個字很漂亮,是宇宙的聲音,呵呵,不用對稱就很和諧,很圓滿。」
  
  阿發微笑時,滿公園的桃花都開遍。
  
  邱天從未經歷過這種身體的燥熱,光是輕觸到阿發的發稍,都讓他手足無措,心臟緊縮,排山倒海而來的不是情欲,而是情意。
  
  情意裏的絕望和無助在他的胸口碰撞,百轉千回,讓他不得不將頭埋在阿發的肩頸裏喘息,讓他不得不把眼睛閉的死緊,壓回幾乎湧出的淚水。
  
  他一生中,第一次在做愛時,明白了愛。
  
  他從臺北車站地下二層找到的出口,是一條被石牆遮擋的小路,也許石牆厚重的無法翻越,也許翻越後是斷垣殘壁,也許最後會如同太后說的,變成失魂落魄的行屍走肉,可是不翻,就不知道答案。
  
  努力翻吧,反正他沒什麽能失去,在他的愛情背後,無非就是巨大的絕望。

第二十四章 一個人

  當阿發疲累的睡去,他小心起身,出門到附近的24小時超市,買了些阿發喜歡的柳橙汁和海苔餅乾,再買了一套淺藍色的牙刷、漱口杯和毛巾。
  
  回到住處後,他坐在沙發上開了罐啤酒,今晚發生的事才慢慢有了真實感。
  
  他不想告訴李以誠,這種嚼舌炫耀,對阿發不尊重。
  
  但他想跟太后報告他當了人形按摩棒,用太后的奚落和挖苦來轉移注意力。
  
  他知道阿發會答應,不過就是酒意加上他的死纏爛打,還有一些對他的喜歡,再搭配總是將情欲正當化的夜晚,這種事,他太熟悉了,但阿發和從前那些人不一樣,他說不上來是後悔或什麽,只覺得自己做錯了,而這個錯誤,似乎會把他轟殺到絕境,他不敢往下想。
  
  他還要扮演朋友的角色,拿揑好分寸,他現在不太肯定自己能做好這件事,阿發一次次輕易擊垮他的防線,一句話,一個眼神,他就全盤皆輸。
  
  他還想問阿發很多問題,他想擁著阿發在床上叨叨絮絮一些不斷滋長的話。
  
  邱天在客廳裏滿腦子亂想,阿發卻從臥室走了出來。
  
  「怎麽醒了?」他立刻走過去想摟住阿發。
  
  「我餓了。」阿發微微笑著說,用的是朋友的態度和神情。
  
  邱天順勢停在廚房門口,「我弄給你吃,有泡面跟水餃,還是要出去吃?」
  
  「吃水餃好了。」阿發跟著他走進廚房,拉了椅子坐在一旁。
  
  「你是來監工的嗎?」邱天有點無言,雖然他沒半點廚藝,但煮水餃這種基本技能還是有的好嗎。
  
  「我怕你把廚房燒了。」阿發嘖嘖兩聲,「小誠不是說你一進廚房,廚房就變災區。」
  
  「那陪我聊天吧。」邱天拿了一小包海苔餅乾給阿發,「先墊一下肚子。」
  
  他開火煮水,然後拉張椅子坐在阿發旁邊,「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嗎?」
  
  「阿震說了我才知道。」阿發吃著餅乾說,「除非真的很明顯,不然我看不出來。」
  
  「嗯,那為什麽想一個人過日子?」
  
  「因為適合啊。」阿發兩三下就把餅乾吃光了。
  
  「有沒有比較長或是未剪輯過的版本?」邱天哄著,「乖,我再用一包餅乾跟你換。」
  
  阿發瞄了他一眼,「水滾了,我吃15顆大概夠。」
  
  邱天把整包都丟了進去,「吃不完的冰起來,要吃再微波,不然做成湯餃或煎餃也不錯。」
  
  「你會做?」阿發訝異的看著他。
  
  「小誠會,只是他現在大部份住那個混蛋家裏,很少回來。」
  
  「你之前說的混蛋家奴就是武大郎吧,他不是有一個交往很久的男友,怎麽又跟小誠一起?」
  
  「想知道的話,拿你未剪輯過的版本來換。」邱天揚揚眉,拿出專業企劃喊價的氣勢,「我這是第一手報導喔,坊間你聽到的版本絕對沒我講的真實仔細。」
  
  「水又滾了,你根本沒在顧鍋子!」阿發等邱天加完水坐回椅子上,才繼續說:「不是我不說,是沒什麽好說,你先說吧,等下我儘量說長一點。」
  
  邱天嘿嘿笑了兩聲,開始加油添醋的指控那個混蛋做的壞事,邊說邊把煮好的水餃端到客廳,說到結尾時,水餃已經吃了一半。
  
  阿發聽完後一陣發楞,「這還真的是八點檔。」
  
  「換你說了,不過不用太仔細。」邱天收了盤子,倒杯柳橙汁給阿發。
  
  「你不是想聽比較長的版本?」
  
  「也不用太長,我只想知道你做決定的原因,時間很寶貴好嗎,用來聽你跟別人的故事,不如拿來聊天。」邱天笑咪咪的說,心想千萬別說太多,不然禮尚往來的話,他講三天也講不完。
  
  阿發點點頭,喝了幾口柳橙汁才開始說,「其實就是嫌麻煩,講完了。」
  
  「喂~」邱天慎重抗議。
  
  「呵呵,好啦,」阿發笑著踢了他一下,「我談了幾次戀愛,每次都很認真,兩年三年的,什麽甜蜜幸福愛到想為對方死,或是分手的難過痛苦悲慘無望都有過,但是把每段愛情的枝葉都去掉後,只剩下四件事,相遇、相愛、相守、分離,每段愛情就是這四件事的循環,還蠻無聊的。」
  
  無聊。邱天第二次聽到這兩個字,無聊,用來形容愛情。
  
  「我不是說愛情不好,世上沒有任何事比愛情更迷人,但它就是麻煩,談個戀愛,也許要搬家換工作換城市找新的咖啡館,還要接觸他的朋友家庭同事,兩人的生活習慣個性脾氣也要磨合,光用講的我都覺得好麻煩。」
  
  邱天點頭同意,他光用聽的也覺得好麻煩。
  
  「更麻煩的是,所有事情都是對稱的,戀愛時麻煩一次,分手時要再麻煩一次,我喜歡對稱,但我討厭麻煩,與其花時間去習慣兩個人的生活,然後又花時間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不如把時間花在自己身上,畢竟自己會永遠陪著自己。」
  
  「大概就這樣子,講完了,沒有很長吧,」阿發看著默不作聲的邱天說:「當然這個決定也許讓我錯過很多美好的事,有時也會覺得寂寞,但這種代價我還付的起。」
  
  我付的起這種代價。邱天第二次聽到這句。
  
  太后和阿發選擇用自己的方法來面對生命,他們也清楚生命會還給他們什麽,即使要付出代價,他們還是堅定無回,不後悔。
  
  他喜歡阿發對事物的堅定神情,即使他因此被隔絕在外。
  
  「你做這個決定多久了?」
  
  「兩年多了吧,」阿發算了一下才說,「我很適合一個人過日子,真的,這幾年我看朋友在愛裏被困住,被刺傷,好不容易痊癒了,又再重來一次,這……我看了都累,就好像天竺鼠在籠子裏跑圈圈一樣。」
  
  「嗯,就好像一直看還珠格格重播。」其實這是太后說的。
  
  「你這形容比跑圈圈好玩,反正啊,跑圈圈有跑圈圈的快樂,我不跑圈圈也有我的快樂,所以人生沒什麽好或不好,只要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就好。」
  
  邱天不知該說什麽,他不擅長找漏洞跟人辯論,而且也沒什麽好辯的,太后警告過他,不要自以為是救世主,對他人的生活指手劃腳。
  
  所以就是這樣了。
  
  「如果我們沒在臺北重遇的話,你會忘了我嗎?」他只剩這個問題。
  
  「不知道,但我希望能一直記得你。」阿發的語氣突然變的很溫和,就是在高鐵上打了他一耙的語氣。
  
  他瞬間進入一級備戰狀態。不要又被弄哭了,都30歲了,丟不丟人。他用力掐了自己,用痛覺來分散注意力,鎮定心神之後才問:「為什麽?」
  
  「就是不想忘記。」阿發咬著玻璃杯搖搖頭說,「也許就是跟你有緣吧。」
  
  邱天認真的點頭,「施主說的是,世事皆是因緣生滅。」
  
  「呵呵,你還會打襌語。」
  
  「小誠說的,他就是因為這句話才跟那個混蛋重新開始的。」
  
  「你這個心疼弟弟的好哥哥,」阿發笑著點頭稱讚,「不過你怎麽會不知道分手的感覺?」
  
  「因為我沒有談過戀愛。」邱天老實回答。
  
  「咦?一次都沒有?」阿發有點驚訝。
  
  邱天的好處之五:他不說謊。
  
  有時考量整體情勢,他會隱瞞一些事,或選擇性的跳過不說,但就像電腦的隱藏檔案一樣,找對方法就能看的到。所以當阿發很明確的提出問題,即使說了會對情勢有害,他還是會說。
  
  可是16個前男友這種事,他實在不知如何啟齒,所以除非阿發很準確的提問,不然他打死不說,因為只要說了開頭,阿發就會像所有的聽眾一樣,開始問為什麽交這麽多個呢?為什麽不認真對待感情呢?為什麽要亂搞呢……想到這,邱天的心揪緊了一下,這種醜陋的事,他只想永遠瞞著阿發。
  
  唉,前男友們說他太好了,那他究竟是一個很好的爛人,還是一個很爛的好人?
  
  「嗯,有一個還蠻深刻的,但也不算談戀愛,我都是真的喜歡才交往,分手也會難過,但大概像便當打翻一樣,半小時就好了。」這種說法大概會被打槍吧。邱天心裏已做好準備。
  
  「那你也一定沒有恨過人吧,其實這樣不錯,」阿發說完,把空的杯子遞給邱天,「比較深刻那個跟別人不太一樣?。」
  
  「……」,邱天乖乖的去倒柳橙汁,他知道自己又再度犯了一個錯誤,阿發人在水星,所以不是一般聽眾。
  
  「為什麽會說我沒有恨過人?」他把杯子遞給阿發時才問。
  
  「剛說了,所有事情都是對稱的,有愛就有恨,沒有愛就沒有恨,不冷不熱的,在某種層面上來說是好事。」
  
  邱天呆了一下,他還真的從沒恨過人,最強的負面情緒只到討厭,就算對那個混蛋,也只是討厭中的最討厭,真的是無愛無恨,不冷不熱。可是他現在看到愛了,那麽也會看到恨嗎?
  
  「嗯,沒恨過,」他想了一下才繼續說,「比較深刻那個,分開的原因是我去打他的換帖,就像飯才吃一半,菜就被收走了,覺得很惋借,所以記得比較清楚。」
  
  「你怎麽老是用食物來形容,」阿發啼笑皆非的說,「我下次看到阿震一定要跟他說你把他當打翻的便當。」
  
  「不行啦,」邱天立刻苦著一張臉,「阿震這種一個月以下的是打翻的牛奶,兩個月的才是打翻的便當。」
  
  阿發聽了大笑,「你這人好壞,那三個月以上的呢?」
  
  「大概像被偷的麵包之類吧。」千萬別一直問到七個月,因為沒有七個月過。邱天心裏祈禱。
  
  「被偷的麵包?」
  
  「有個晚上我買了一袋麵包,放在摩拖車置物箱裏,然後去看電影,」邱天露出沉痛的表情,「出來後置物箱被撬開,麵包被偷了。」
  
  「哈哈哈,你好可憐喔。」
  
  「好啦好啦,睡覺吧,都快三點了,下午再去看展,早上多睡點。」邱天決定結束對話,他很怕下一個問題就是他前男友的數量,「晚上我們去吃海產攤好不好?」
  
  「不行啦,我晚上跟朋友約了吃飯。」阿發隨著邱天往臥室走去。
  
  邱天心抽了一下,腳步也跟著嗆了一下。
  
  「怎麽了?」阿發伸手扶他的手臂。
  
  「沒開燈,絆到了。」邱天趁機握住阿發的手,拉著往床邊走,「那看你什麽時候有空,我知道一家很好吃。」
  
  他們隔著一段距離並躺在床上,邱天不敢靠的太近,他能感覺到阿發表現出來的「朋友」態度,他甚至不確定今晚是只有一次的偶發事件,醒來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或是可以成為常態事件。
  
  這一夜邱天安然入睡,反正事情就這樣了,兩手一攤好好睡覺,事情總有它自己解決的方式。
  
  橋到床頭……不對,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睡著前他對自己說。

第二十五章 多求是苦

  邱天醒過來時,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然後慢慢聽到客廳的電視聲,廚房煎蛋的油滋聲和微波爐叮的一聲,空氣中隱隱傳來咖啡香,阿發還在,這個念頭瞬間給他巨大的幸福感。
  
  看了下時間,十點半,他起身走到廚房,阿發正在做早餐,咖啡壺裏滴滿咖啡,一疊烤好的麵包,熱好的牛奶。
  
  「土司夾蛋,有做你的,」阿髮指了指鍋裏的兩顆蛋,然後問:「那套淺藍色的牙刷什麽的,是你買給我的?」
  
  「對。」這種太過甜蜜的生活場景讓他只能傻呵呵的簡短回答。
  
  「我就知道,傻子,還買全套,」阿發笑著揮手,「去去去,刷牙洗臉吃早餐,不然要變午餐了。」
  
  接近中午的太陽慢慢變的灼燒,從昨天晚上邱天大吼的陽臺照進客廳,他梳洗完之後,先拉上客廳的窗簾,接著跑進自己房間拉窗簾,再跑進李以誠房間拉窗簾。
  
  阿發莫名其妙的看著跑來跑去的邱天。
  
  「小誠不喜歡太陽照進來,會把東西照的褪色。」他對阿發無奈的說,進廚房把早餐端到飯桌上。
  
  「你真的是個很溫柔體貼的人。」阿發拿起咖啡壺和牛奶跟著走出廚房。
  
  「有嗎?其實很多人這樣說過,但我不知道我哪里體貼了,可以舉例嗎。」他去拉窗簾只是不想又被罵,跟體貼無關。
  
  「蠻多的,像是讓我走馬路內側,幫我掰筷子,拿菜換豆腐……我想想,反正都是生活細節,你也很配合別人的生活習慣,」阿發在飯桌旁坐下,倒了杯咖啡給他,「而且你是天生的,不像有些人是裝的。」
  
  「喔,原來我這麽優秀。」他有點楞住,原來這些理所當然的事,就叫溫柔體貼。
  
  「不過你最體貼的地方,是很懂得尊重別人,不會對別人的生活比手劃腳。」阿發接過他遞來的土司。
  
  「這都是太后愛的鐵血教育,她跟我說了一部日劇,嗯,又是日劇,美麗人生,看過沒?女主角是坐輪椅的。」他嘴裏塞著土司夾蛋,邊吃邊說。阿發點點頭表示看過。
  
  「她跟男主角在看風景,男主角蹲下來,把視線調到跟女主角一樣,然後說了一句,大意是雖然高度只差了100公分,但看到的世界差很多之類的。」他喝了口咖啡潤喉。
  
  「我不記得這段。」阿發咬著土司說,「回去找來復習一下。」
  
  「反正,太后的意思是,要學著從對方的角度來看事情,不可以用高高在上的優越姿態去告訴別人怎麽過生活,說完了。」他拿起另一片土司開始抹果醬。
  
  「太后說的好,十月一定要帶我覲見太后喔。」阿發的雙眼閃閃發亮。
  
  「一定一定。」見了之後你就往織女星飛去吧。邱天悲傷的想。
  
  「那等下我回家換個衣服,大概十二點半在你家捷運站等。」
  
  「你可以穿我的。」即使只是一個半小時,他都捨不得和阿發分開。
  
  「太大件了,而且我想換褲子。」阿發昨天下班後直接過來,穿的是較正式的合身牛仔褲。
  
  他們吃著早餐,聊著下午的計劃,像一起生活多年的伴侶,不斷有餐具碰撞和笑聲傳出,空氣中都是這種隨意而自在的細節,很容易讓人滋生一些不該有的想望,錯以為能從此幸福。
  
  
  吃完了早餐,邱天收拾盤子,阿發則背起包包在玄關穿鞋。
  
  「十二點半喔。」阿發穿好鞋,踏了兩下,笑著伸出右手在臉側揮了兩下。
  
  笑眼灑著亮粉,手勢輕快,就像火柴劃過空氣,在邱天眼前點起了火。
  
  山城裏的油花、心中的小蝴蝶、墾丁的海風、心中的不捨,瞬間如山洪暴浪,蜂湧而出,淹沒他所有的自製力,在還沒意識到之前,他已經沖上前去緊緊抱住阿發。
  
  阿發明顯的嚇一跳,「啊」了一聲,然後沉默的任邱天抱著,過了片刻才笑著說:「我們以後不要這樣了,好嗎?我想跟你當朋友的。」
  
  他聽過這種語氣,在墾丁的海風裏,阿發用這種瀟灑自在的語氣說「有些事錯過比較好」,他瞬間被撕裂,痛的眼前發黑,黑暗裏都是火光燒過的痕。
  
  怎麽會忘了分寸?怎麽會失去控制?怎麽會誤以為只要去傾聽,去付出,去陪伴,就能得到回應?
  
  他是那麽努力,卻如此無能為力。
  
  「好。」邱天說。簡單的一個字,都是哽咽。
  
  「你不要這樣。」阿發伸手回抱了他,輕輕撫著他的背,聲音裏都是哄著哭泣小孩的心疼與不忍。
  
  「不然我們暫時別聯絡,好嗎?」阿發考慮片刻後才說。
  
  「不好。」他回答的很快,緊緊的抱著阿發說,「再一下,再一下就好,以後不會了。」
  
  以後不會了。
  
  「嗯。」阿發點了點頭。
  
  太陽透過窗簾照進微弱的光,停在玄關通往臥室的過道上,過了很久,邱天才從阿發的肩膀上抬起頭來,神色自若。
  
  「十二點半,來不及的話再打給我,慢一點沒關係。」他笑著跟阿發說。
  
  阿發微笑的揮手,打開鐵門,走了出去。
  
  他倚在門邊看著阿發下樓,樓梯間蒼白的日光燈照著回盪的腳步聲,他回房開電腦。
  
  如果你想要小白花回應你,你就完了。太后說的。太后永遠都是對的。他第一次痛恨這句話。
  
  「我完了。」他發了離線留言給太后。
  
  他點開阿發的部落格,他知道自己全部理解錯誤,阿發兩年多前就做了決定,所以第一篇不是自殤,而是聽到前任的某些事之後,毫不在意還帶點惡趣味的自我調侃,後來的幾篇,是在描述一個人生活的滿足和自在,空白沒有文章的月份,就只是沒什麽好寫。
  
  而最後一篇,名為秋天的那篇,是在預言他的絕望和孤獨。
  
  只能陪他一下。阿發這樣寫。
  
  阿發什麽都知道,從頭到尾都知道。
  
  多求是苦。
  
  多求是苦。
  
  多求是苦。
  
  撕心裂肺,原來是這樣。
  
  他用雙手抱著頭,狠狠的哭了起來。

第二十六章 一路好走

  昨夜和阿發相擁的房間裏,只剩淚水落到鍵盤上的滴答聲,和邱天搥著胸口悶撞聲,空洞的回盪,震耳欲聾。
  
  心臟傳出的劇烈撕裂感,無論他如何用力搥著胸口,也除不去。他喘著氣,掙扎著要止住顫抖時,看見兩張小椅子並排在窗前,擺放成靜默的姿態。
  
  不可以哭,不要哭,不淮哭。
  
  他瞬間站起來,「唰」的一聲拉開窗簾,正午的陽光曬進房裏,兩張小椅子被照出短短的影。他把淚水從臉上狼狽抹去,拉起床單丟進洗衣機裏,然後洗了個澡,阿發所給予他的所有善意、微笑、溫暖、擁抱,都隨著冷水一起淋下,毫不留情的穿流過他,卻無法將他滅頂。
  
  撕裂感仍在,但他是打不死的。
  
  他是邱天,沒有任何一件事,可以將他打倒。
  
  他把床單拿出來曬在陽臺上,回到房間看那兩張小椅子,原本是一左一右,被他放在電腦螢幕兩邊的音箱上,現在卻被並排擺在窗前,而且朝向窗外,像倚著窗口看風景。
  
  阿發擺的?為什麽?他無法明白。
  
  他看了下時間,才發現已將近十二點半,急急忙忙的跑去捷運站,阿發還沒到,他坐在一旁的機車上等著。
  
  不可以再失控了。他對自己說。不可以做曖昧的舉動,不可以提喜歡或愛,不可以讓情緒波動,只要享受互相陪伴的時間就好了,只要能陪在阿發身邊,就好了。
  
  一頭熱的把自己的感情掏給別人,只會造成別人的困擾,是自私的行為。從十八歲受到太后教誨後,這個信念從來沒動搖過。喜歡對方就要為對方著想,所以不要再失控了。
  
  畢竟兩人間的距離無法拉的更近了,無論如何,他還擁有一夜的溫存可以回味。
  
  而且吃不到的比較可口。他對自己洗腦,吃不到的比較可口吃不到的比較可口吃不到的比較可口……
  
  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螢幕閃動的是「小寶貝」。
  
  「幹嘛。」
  
  「昨天有怎樣嗎?」李以誠的語氣是關心,而不是八卦。
  
  「就牛排吃一吃,大家互相come out一下,丟幾個往事炸一下。」
  
  「嗯,你想說再跟我說吧。」
  
  「切,跟你一說完,你轉頭就跟那混蛋說了。」
  
  「隨便啦,下週六我媽生日,要回台中吃飯,不要忘了。」
  
  「我應該週五晚上就回去了,看乾媽喜歡什麽你就買吧,多少錢再跟我說。」邱天話還沒講完就看到阿發走過來,他招了招手。
  
  邱天掛了電話,跟阿發一起走進捷運站,他神色如常,對話如常,阿發也如常。
  
  可是昨天已成為了一個斷裂點,邱天心心念念的人和事,開始輕度偏移,角度雖然極小,但隨著時間過去,終究會擴大到遙不可及。
  
  
  週末看展的人多,擠熱了空曠的展場,他們在展場裏和許多陌生人擦肩而過,牆上掛著一幅幅的黑白照片,每幅攝影作品都像一個來不及的故事,他們都是故事外的路人,只能張望。
  
  他們在附近吃了遲來很久的午餐,再去敦南領邱天的書,六點多時,在書店門口揮手告別,邱天咬牙,不再使出「一路好走」,而是狠下心轉身往捷運站的方向離開。
  
  李以誠和阿瑞克創的調情八招裏,第七招「一路好走」他用的最好。當兩人告別時,站在原地,微笑的目送對方的背影,如果對方回頭,再抬起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微彎,輕輕的揮兩下。
  
  「重點要把深情、不捨跟貼心表現在細微的小動作裏。」阿瑞克這樣教導他。
  
  根本沒屁用,我才是該一路好走的那個。他在心裏暗罵,同時拿起電話打給小馬,電話一接起來,他立刻說:「對不起我錯了別氣了陪我喝酒吧。」
  
  「男人又跑了是吧。」小馬的聲音非常幸災樂禍。
  
  「錯,是我跑了,九點半,光復南路那家L*B。」
  
  
  小馬是個早睡早起的好男人,淩晨一過就揮手走了,邱天獨自坐在吧枱旁的小位子,偶而和酒吧克說上幾句。
  
  「我早上翻牆的時候跌了下來,很痛。」他喝著第四杯酒。
  
  「牆上面沒門嗎?」酒吧克忙的沒空理他。
  
  「沒,還真的是……門都沒有。」他又點了第五杯酒。
  
  到清晨四點酒吧準備打烊時,酒吧克才發現邱天醉在吧枱的最角落。
  
  「喂,打給誰?」酒吧克推了推他,找出他的手機。
  
  「嗯……小寶貝……」他含糊的說。
  
  「幹,賤人,誰是你小寶貝!」酒吧克踩了他兩腳,才明白要在手機裏找小寶貝。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起來。
  
  「怎麽了?」李以誠的聲音有點驚慌,畢竟邱天不會沒事半夜四點擾人清夢。
  
  「你好,我們這裏是L*B,有個人醉倒在這,可以請你來領回去嗎。」酒吧克擺出營業用的和善語氣。
  
  「……抱歉,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後,李以誠和楊肖文趕到了L*B,邱天一看到楊肖文就大罵:「這是我的故事你來湊什麽熱鬧!滾!」
  
  「他不來,我一個人扛的動你嗎。」
  
  「你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老子當年……」
  
  「閉嘴,要忘了你就不會清晨四點半來接你!」李以誠狠狠的踹了兩腳。
  
  
  邱天算是個幸運的人,因為他生活中某個部份出現混亂時,總會及時出現別的事來分散注意,就像跌落山谷時,山崖邊會橫出一截樹枝。
  
  他睡到周日中午,被強哥的電話硬生生叫醒,「去過上海沒?」
  
  「去過啊。」宿醉讓他的頭痛的快爆炸。
  
  「阿立在弄的那個案子你知道吧,後天上架,他明天要去,」強哥停了一下,然後開始狂笑,「但是他早上騎車摔倒骨折了哈哈哈……」
  
  「……你想叫我替他去是吧。」邱天對強哥的無情感到心寒,同事骨折耶。
  
  「對,我叫總務去弄機票了。」
  
  「等等等下,什麽時候可以回來?週六我乾媽生日耶。」
  
  「週四下午回來,等下三點到公司過資料吧。」
  
  這個時間長短剛好,名正言順的給他四天時間冷靜,週四晚上重披戰袍殺回臺北找阿發喝咖啡,週五回台中,非常好。邱天滿意極了。
  
  我就說橋到床頭……不對,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哈哈哈。
  
  「強哥,你救了我。」他趕在強哥掛電話前送上感謝。
  
  「不是吧,你又玩完了?嘖嘖嘖。」說完就掛掉了。
  
  三個嘖打不倒邱天,他歡天喜地的頂著宿醉的腦袋爬起床,按開電腦,出了房門,看到李以誠坐在客廳。
  
  「我餓了。」他丟下一句話就進浴室梳洗。
  
  電腦開了機,連上MSN,太后的回覆留言跳出來,兩個字:「火鍋。」
  
  火鍋……喔幹!邱天終於想起他身上背了20份火鍋的賭約。
  
  
  李以誠把上午買的廣東粥和小菜弄熱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在一旁等著,擺明瞭要開堂審案。
  
  邱天在浴室門口考慮良久,最後肚子餓獲勝,他乖乖走過去,喊了聲:「威武。」
  
  「說吧。」李以誠拿起邱天的哀鳳,當成驚堂木在飯桌上一拍。
  
  「啊,別別別……會壞的,」他急忙自動招來,「真的沒什麽好說,他很明白的說他要一個人過日子,只能跟我當朋友,做不到的話,就別聯絡了。」
  
  「可是小白花喜歡你啊,大武說小白花對不喜歡的人,看都不看,當年多少人狂追死追都沒用。」
  
  「我知道,但這跟喜不喜歡沒關係,他只是……唉。」這些事不知從何說起,他只好悶頭吃粥。
  
  「那你要放棄了嗎?」
  
  「沒,太后說過的,愛是一個人的事,我只要不再失控就好。」
  
  「嗯,那,天天……」
  
  「幹嘛。」
  
  「我想搬去跟大武住。」
  
  「滾吧。」邱天平靜無波的說,「我一個人沒事的。」

第二十七章 秋天的樹

  阿發不在假日開MSN,邱天也沒打電話給阿發說出差的事,他們不是家人,不是情人,沒有報告行蹤的必要。
  
  週一晚上,直到十一點多回到上海的飯店,邱天才有空開MSN,阿發不在線上,他丟了離線留言,以無辜的姿態哭訴公司無情無義喪盡天良臨時把他丟到上海出差,他忙了一天累的半死餓的要命到現在才有空上網。
  
  週二晚上,他八點多回飯店,成功的在MSN上堵到阿發,他立刻撲過去,再度以悲情的語氣訴苦。
  
  「週四晚上來吃排骨飯好嗎,這裏的菜我吃不慣嗚嗚嗚。」邱天不知羞恥的無視剛才阿瑞克請他吃的豪華大餐。
  
  「好可憐喔,週四請你吃鹵豆腐。」
  
  「呵呵,好,有需要幫你帶什麽回去嗎?」
  
  「我要pockey!」
  
  「那什麽?」
  
  「就pockey啊,你去當地的超市看,隨便幫我買幾盒吧,除了玉米跟草莓,剩的都可以。」
  
  「好,我今天還拿到幾個漂亮的杯墊……」
  
  巨大的空間距離,讓原本會有的這樣那樣的尷尬或不自在,一下消失不見,四天的時間也讓邱天習慣了胸口細微的異樣感。
  
  那種感覺很怪,他還是無法仔細描述,有時是單純的撕裂感,有時是心臟和肺一起在抽痛,有時像是心臟被揑住,有時又什麽都沒有,只剩穿透身軀的一個大洞。
  
  其實……蠻有趣的,像出奇蛋,一次滿足多種痛的感受,嘖,我開始太后化了,看事情都沒正經。邱天對自己搖頭。
  
  
  邱天帶著杯墊和32盒pockey,成功的在週四下班前回到臺北,八月過一半多,天氣還是那麽熱,他進公司晃了一下,就到咖啡館等阿發。
  
  阿萬照例的上下瞄了他一眼,然後端來他的冰咖啡、奶泡杯和藍莓蛋糕,他也照例等著阿萬說那句「很燙,要小心」。
  
  「一路好走。」阿萬今天換了臺詞。
  
  邱天無話可說。
  
  他把奶泡杯和蛋糕吃完後,阿發才到,沒想到阿發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星期一臺北有下雨。」
  
  每次下雨,阿發總是用小孩子生氣的語調,在MSN上對他抱怨。阿發討厭雨天,因為下雨了很麻煩,「而且雨天讓文章或流行歌有很多美麗的藉口,其實根本沒那麽哀傷或幸福。」阿發說。
  
  「氣這麽久啊,人家都下完三天了。」他笑著把杯墊和pockey遞了過去。
  
  「你週一不在,這句話別著不講很難過。」阿發說的理所當然。
  
  原來阿發在介意他週一沒上線。邱天心裏的細微異樣感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欣喜。
  
  原來如此。邱天明白了。如果這是讓痛消失的方法,即使每週出差他都願意,拉開空間距離,遠離臺北,遠離咖啡館,遠離阿發,他們就能一直是朋友。
  
  「這給你當謝禮。」阿發的聲音將邱天拉了回來。
  
  桌上多了一張雙人公園椅,漆成了漸層的藍色,畫上白色小波浪。
  
  「這是海。」他肯定的說。
  
  「唉呀天天好聰明啊。」阿發笑著拆開香蕉口味的pockey,哢喳哢喳吃起來。
  
  他看著小海椅,想問阿發把小椅子擺到窗前的原因,但這樣會連帶提起那天的事,也許又引起情緒波動然後發生什麽見鬼的悲劇。最終他選擇不問,繼續無關緊要的話題。
  
  一切如常。
  
  可是這四天在異地的隔絕生活,讓邱天渙散的精神重新凝聚,在重回臺北見到阿發後,他察覺有什麽慢慢的錯開了,像沒對齊的圖層,還看的見下層的線條對他招手。
  
  他知道有什麽正在遠去,非常確切的,遠去。
  
  
  回到住處後,邱天把小海椅放在窗前,和另外兩張並排。
  
  好可愛。他戳著小海椅。嗯,把你取名叫海海好了。海海,hi hi~
  
  他又戳了小餐椅。嗯,叫餐餐好了,不好,難聽筆劃又多,這把的顏色淺淺的像阿發……
  
  像阿發……
  
  「啊!」他瞬間恍然大悟,桌子一拍吼了出來。
  
  小餐椅就是阿發,酒吧椅是他,塗成粉紅色是阿發偶而發作的惡趣味,而小海椅是墾丁,可是阿發把兩張椅子並排放在窗前看風景,是……是什麽意思?
  
  「他想跟你一起看風景。」這是太后的回答。
  
  「太后……你也別為了火鍋這麽不顧道義的敷衍我,你忍心嗎!」
  
  「我是這種人嗎!」
  
  「你不是嗎!」
  
  「我是呀!怎樣!造反啦!」
  
  「太后……」邱天送出一串哭臉。
  
  「我沒唬你,他就是想跟你一起看風景,他喜歡你,不想失去你,才會一直警告你不要超過那條線。」
  
  「但他還是會選擇一個人過日子。」
  
  「因為對小白花而言,有些東西比愛情重要,像那個林覺民,愛老婆愛的要死,還不是跑去革命,還有那句什麽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的。」
  
  「你最近是不是在看民國劇?」
  
  「答對了!不喜歡這個比喻的話,我還有別的。」
  
  「請太后開示。」
  
  「我前幾天看大陸的訪談節目,魯豫有約,採訪張小燕,她說她想知道她老公過世後去了哪里,四處求神問卜,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樣,後來她就不問了,因為再怎麽問,她老公也不可能回來了。」
  
  「敢問太后,這個的開示的重點是……什麽?」
  
  「很多事你是無可奈何,無能為力的。」
  
  「這點我上禮拜就深刻的體認到了。」
  
  「不早說,打字很累的你不知道嗎,去午門跪著!」
  
  
  
  週五下班後,邱天直接拎著行李坐巴士回台中,和阿發MSN上的對話如常,但彼此都沒開口約對方週末出遊,雖然自重遇以來,每個週末,他們至少有一天是一起度過的。
  
  也好,真的。
  
  邱天坐上巴士,拿出MP3,裏面都是李以誠存進去的失戀歌。
  
  「以毒攻毒,」李以誠振振有辭的說,「雞排連吃三十天也會變難吃,悲慘的歌連聽三十天就會變不痛。」
  
  放屁!那我的悲傷還能打八折分批賣你。
  
  但他還是乖乖的塞著耳機聽歌。雞排,嗯,回去要去吃阿發推薦的那家比臉還大的雞排。
  
  「我的愛,藏不住,任憑世間無情的擺佈,我不怕痛,不怕輸,只怕是再多努力也無助……」
  
  「心房像午夜地下鐵站,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空盪盪,沒有人等沒有人,一切都只是虛無和枉然……」
  
  「若命運只想拿個夢,敷衍我太長的等候,那大可不用美麗到讓我,以為這次心動會有什麽……」
  
  悲慘是很悲慘,但他一點感覺都沒有,邱天在心裏暗罵,連按掉好幾首歌。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讓他嚇一跳,停了手。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安安靜靜守著小小疆土,眼前的繁華我從不羡慕,因為最美的在心,不在遠處……」
  
  你的心很美。在那個晚上,阿發這樣對他說。
  
  邱天坐在飛馳的巴士上,頭抵著車窗,眼淚就忽然滑了下來,路燈照在往來的車輛上,拉出喧嚷的影子。
  
  因為最美的在心,不在遠處。

作家的話:
解釋一下pockey。臺灣的pockey是進口的,價格貴,口味少。
大陸有pockey的廠,口味眾多,便宜。據阿發表示,他最愛香蕉口味,第二是紅酒夾心。

第二十八章 豬籠草

  邱天睡到中午才醒來,飯桌上空無一物。
  
  「你晚上不是要去小誠家吃飯?餓久一點才吃的多。」母親大人理所當然的說。
  
  全世界只有乾媽對我最好。他咬牙流淚,決定自力救濟,去吃那個比臉大的雞排。
  
  他騎著母親大人的買菜用小50,在台中的路上慢慢滑行,前方菜籃的廣告紙叭啦叭啦迎風掀動。
  
  他喜歡台中,昨晚下了巴士的瞬間,他真切的感覺到「回台中」這件事,多少治癒了他心中的幽暗小角落,但他無法把這種感覺說的更具體。
  
  李以誠已經不需要他陪了,他想搬回台中,可是他喜歡現在的工作,強哥對他而言就像太后二號,他沒辦法就這樣走。無論如何先做滿一年再說吧。他想,畢竟他是強哥直接帶進公司的,不能做幾個月就跑。
  
  他停好車,擠入人潮洶湧的商圈,找到了雞排攤。
  
  「雞排一個不要切不要辣。」他說,餓已經從胃爬到他的下巴了,等下再去買珍奶跟滷味,再吃個鐵板面……
  
  「天天!」
  
  「有。」他直覺的回答,下一秒才反應過來,轉頭看著拉他衣角的人。
  
  「你怎麽在這?」阿發一臉驚訝,旁邊跟著一個長直發、厚瀏海的女生,眉目間跟阿發有點像。
  
  「我肚子餓來買雞排啊。」邱天還沒反應過來。
  
  「不是啦,你怎麽會在台中?」阿發好氣又好笑的說,戳了他手臂兩下。
  
  「喔,我乾媽生日,回來吃飯的,」他把震驚平息下去,「你來找你妹?」
  
  「對呀,」阿髮指著那個女生,「我妹,叫她小若就行了。」
  
  他跟小若互相揮了揮手,他報了名字,小若對他微笑的點點頭,看起來很文靜乖巧,他還沒來的及說話,雞排已經炸好了,三人拿著雞排,買了飲料,在街道旁找個欄杆坐下。
  
  「妹妹不是應該叫小曦嗎?」邱天這時才有機會問。
  
  「曦很難寫呀,反正我叫小晨,她叫小若,不會搞混,」阿發吃著雞排回答,「好吃吧。」
  
  「好吃,等下要去吃鐵板面嗎?不夠飽。」
  
  「好,甜點我要吃薔薇派。」
  
  邱天和阿發漫無目地的閒聊,沒人提出「為什麽不找我一起來台中」這種問題,而小若在旁邊靜靜坐著,始終沒開過口。
  
  「等我一下,我去上廁所。」吃完雞排,阿發把飲料丟給邱天,跑進速食店。
  
  他在門口等著,小若彎腰系鞋帶,短上衣被帶起一截,露出了左腰上的整顆太陽刺青,跟阿發的一樣,細緻柔美,像火焰線條交纏……不對!
  
  「為什麽你的刺青是整顆太陽?不是應該只有一半嗎?」邱天想都沒想,沖口問出。
  
  小若直起身來,揚著眉,一句話不說的把邱天從頭看到尾,然後狂笑起來,「原來你就是那個人!媽呀,小晨有夠慘的,跑來台中躲你還遇到你,哈哈哈……」
  
  阿發跑來台中躲他?小若的話讓邱天一時反應不過來。阿發跑來台中躲他?阿發在躲他?阿發在躲他阿發在躲他……他痛的臉都扭曲。
  
  「啊講錯了,不是躲你啦,是來想事情,別難過,乖。」小若的安慰充滿調侃,「你不錯喔,從來沒看過小晨這樣魂不守舍。」
  
  阿發魂不守舍?為了他魂不守舍嗎?魂不守舍魂不守舍魂不守舍……他開心的臉又扭了回來。
  
  小若踹人跟給糖的速度都太快,讓邱天的臉一時無所適從。
  
  「身材體格都挺好的,多高啊?」小若滿意的把邱天從頭打量倒尾。
  
  「啊?182。」邱天乖乖的報出身高。
  
  「不錯不錯。」小若走近邱天,伸手摸上他的胸膛。
  
  「啊!幹嘛?男女授受不親啊!」邱天嚇的跳開,他這輩子還沒被女人這樣摸過。
  
  「看你胸膛夠不夠厚啊,」小若露出挑西瓜的微笑,「還不錯,尺寸多少?」
  
  「尺尺尺尺尺寸?」
  
  「喔,算了,反正又不是我用。」小若揮手示意放過他,拿出手機,「電話幾號?」
  
  「啊?」邱天發抖的報出手機號碼。
  
  嗚,這女人太可怕了……金鑲玉!他想起了阿發的形容。小若是雙胞胎裏邪惡的那個,什麽文靜乖巧的其實都是在觀察獵物。他全身冷汗。
  
  「好,我再研究一下看你是不是贗品。」小若快速的存好號碼,獨裁的說:「到你要去吃飯前,都好好跟著我們,不淮有意見。」
  
  小若話才講完,阿發就出來了,接過邱天手裏的飲料,跟著小若往鐵板面走去。
  
  贗品?什麽跟什麽?阿發真的在躲我嗎?刺青的事還沒回答啊!喂!
  
  
  鐵板面之後的行程,阿發沒意見,他不能有意見,一切以小若的意見為意見。
  
  「百貨公司十樓逛書店。」小若說。
  
  進了書店,阿發在一頭栽進書堆裏翻書,邱天跟阿發說了聲,就去自己要看的那區,偶而張望一下阿發的動靜。
  
  「家樂福採買。」小若說。
  
  邱天自動推著車,陪阿發選東西,小若走在他和阿發身後,話很少,但邱天能感覺到自己被觀察著,因為針芒已經刺到正面了。
  
  「你妹很安靜。」邱天拿了包海苔餅乾把臉遮住,對阿發小聲說。
  
  「那是錯覺。」阿發也小聲的回答,「她安靜時都在打壞主意。」
  
  「她知道你的事?」
  
  「知道啊,我沒什麽事她不知道。」
  
  小若什麽都知道,那阿發真的是跑來躲我的嗎?真的為我魂不守舍嗎?邱天心裏亂紛紛。
  
  小若應該是豬籠草之類的肉食植物,他有種不知道會怎麽死的恐懼,而且,阿發能看出他的本質,那小若能看出他什麽?會直接把他溶掉嗎?嗚。
  
  逛到了五點多,眼看時間要來不及,邱天才不得不離開。
  
  「吃完飯打個電話給小晨吧,我們再一起去逛夜市。」小若甜美的笑著說。他頭皮一陣發麻。
  
  邱天幾乎是逃命的沖到李家,拉著李以誠躲在角落,「我買雞排時遇到小白花跟豬籠草,豬籠草說小白花是跑來台中躲我的嗚嗚嗚。」
  
  「你跟小白花真的有緣,不要放棄希望,加油。」李以誠和顏悅色的安慰他。
  
  「呸!少講那麽空泛的話,沒屁用!我需要的是實質的建議,實質的!我知道你想快點搬走擺脫我對不對,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邱天對李以誠做出猙獰的表情。
  
  「你不要以為我媽在,我就不會踹你。」李以誠皮笑肉不笑的說。
  
  「乾媽!你兒子欺負我嗚嗚嗚~~~」
  
  
  飯吃到快九點半才脫身,邱天急忙打電話給阿發,約了十點在夜市門口。雖然豬籠草很可怕,但為了阿發,他也會咬牙接受被溶的命運。
  
  週末十點的夜市比滿山坡的豬籠草更可怕,人潮塞滿街道,他們被擠著推著,只能跟著人群的流向,不由自主的被往前推動。
  
  「我要吃這個、這個、這個跟那個。」阿發很開心的指了幾個攤子。
  
  邱天護在阿發身後,小心避免肢體碰觸,陪著他一個個攤子吃過去,至於小若,他沒空理她。
  
  阿發吃在嘴裏,看在眼裏,擠在人群裏,手還不忘指東指西,不自覺地往對街走去。
  
  「小心。」邱天忽然伸手把阿發摟了過來。
  
  阿發有點驚訝的看著他。
  
  「差點被撞到,小心點。」他神色自若的鬆開手。
  
  「嗯,」阿發笑著叉起一塊雞腿排,送到他嘴邊,「要不要吃?」
  
  他一口就咬掉了那塊雞腿排,心裏如煙花炸開,碰碰碰的轟隆作響。
  
  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能陪在阿發身邊就好了,只要阿發偶而施捨他一個微笑的眼神,一個親膩的動作,就夠了。
  
  他可以在自己的愛裏愛著,這份苟且的愛沒有實體,所以也不會死去,他會愛的比任何人都長久。
  
  非常好。
  
  吃吃喝喝到了快十一點半,一直不知道神隱在何處的小若才出聲:「差不多飽了。」
  
  「那回去吧,我也飽了,」阿發轉頭對邱天說:「明天一起上臺北嗎?」
  
  「好啊,吃完晚飯,七點左右,再打電話約。」他笑著跟阿發揮手道別,阿發跟小若並肩過馬路,小若突然轉過頭來,偷偷對邱天比了個打電話的姿勢。
  
  邱天立刻點頭,有種等待命運宣判的恐懼。

第二十九章 傻子

  邱天等到了半夜一點多,小若才打來。
  
  「抱歉,我要等小晨睡了才能打。」小若聲音壓的極低,話筒裏有些空曠的聲音,像是在陽臺。
  
  「不會不會,你說吧。」直接給我個痛快吧。
  
  「好,不要浪費手機錢。你很好,以小晨的標準來說,你逛書店逛超市逛夜市都拿滿分,我第一次看到滿分的,而且你也不是贗品,我會跟小晨說的。」小若的語速很快。
  
  他明白了,就像他的吃飯喝咖啡看電影一樣,小若看人的方式就是逛書店逛超市逛夜市。
  
  「贗品倒底是什麽意思?還有那個刺青……」
  
  「贗品就是假貨,你沒上國文課嗎?」豬籠草開始發威。
  
  「我知道贗品是假貨,你的意思是指我是真貨?」邱天都想哭了,他本來就是真貨啊。
  
  「對,你是小晨的真貨,我看的出來,你是用自己去愛小晨,不是用愛去愛,小晨跟你在一起時,很習慣,很自然,這種氣氛,他跟從前那些人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過,因為那些人都是A貨,那時跟他講過,但他就是不聽。」
  
  邱天全身顫抖,阿發親妹妹的認同,比太后小誠什麽的更讓他激動,至於用自己還是用愛來愛,他聽不懂,不過反正是好話。
  
  「我是真貨,我是真貨。」邱天開心的想哭,原來豬籠草能分辦真偽。
  
  「別高興的太早,不管你是真貨假貨,小晨都不想買。」小若一句話拍死他。
  
  「你能叫他買一下嗎。」邱天話裏都是無助。
  
  「你要創造需求讓消費者買啊,我想他有動搖,才會跑來台中,結果竟然遇到你,哈,反正我只能提供意見,他對人生有自己的想法,別人管不來,而且他討厭麻煩。」
  
  「我知道,他講過,那刺青呢?為什麽你是一整個太陽?」
  
  「我們是異卵雙生,可是我們從小就覺得自己少了一半,那種空洞的感覺很難形容,反正去刺青時我們有約定,如果遇到讓我們覺得完整的那個人,就把另外一半補上。」
  
  「你遇到了!」這世上竟然有人能克住金鑲玉……
  
  「對,不過沒在一起。」
  
  「因為你也怕麻煩?」
  
  「不麻煩,是乏味,長相廝守什麽的不是我過生活的方式,」小若的話裏有種無情,「你可能無法理解,總之,只要知道那個人的確存在,想到那個人能給我力量和勇氣,這樣就夠了。」
  
  「我能理解,真的,像林覺民很愛他老婆,還是跑去革命送死一樣,有很多事比廝守重要。」其實他全然理解,但也全然不能理解。
  
  「真奇怪的比喻,不過某個層面上來說是對的,」小若的語氣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你蠻好玩的,不按牌理出牌,難怪小晨跟你講話都會笑。」
  
  「我本來也是正經的好青年,只是後來遇到壞人,被摧殘了12年。」
  
  「哈哈,你正經的話分數就低了,總之,小晨是雙胞胎裏善良心軟的那個,所以你有機會,只是不知道機會在哪,小晨決定事情,需要一個契機,像日劇或照片之類的。」
  
  「我知道,戀人啊!」
  
  「沒錯,看老天給不給契機吧,我再給你些指點,不要跟小晨膩在一起,不要緊迫盯人,不要過問太多,他需要很多空間,就算他半夜兩點說要去看海,沒叫你跟,你就不要硬跟。」
  
  「因為多帶一個人很麻煩,對吧。」邱天已經捉到了這對兄妹的思路,「我對每個人的獨立性都很尊重。」
  
  「非常好,你明白就好,我想你分的清關心與過度干涉之間的差距,我對你還蠻有信心的,總之我會告訴他,你是個滿分的真貨。」
  
  「好,好,謝謝!我……我……你來臺北我請你吃飯!」
  
  「嘿嘿,你等著吧,」小若算計的笑了一下,才繼續說,「其實他也知道你是真貨吧,畢竟連靈魂都振動的感覺騙不了人。」
  
  「靈魂振動……那種感覺是不是像烤肉或煎蛋時的油花在心裏爆開那樣?」
  
  「不一定,每個人的感覺不同,」小若停了一下,才用很認真的語氣說,「我真的認為你就是讓小晨把刺青補上去的人,希望有機會跟你當家人,叫你一聲哥。」
  
  「好……好……」
  
  「哭什麽,傻瓜。」小若說完就掛掉了。
  
  
  邱天不知道阿發在聽了小若的話之後,心理上有什麽變化,至少在往臺北的兩小時裏,他看不出來。
  
  他們安靜的閉目養神,偶而講兩句無關的閒聊,阿發坐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燈光偶而滑過阿發的臉,忽明忽暗。
  
  「下週六我們去當代看展覽好不好?」巴士進入臺北市區時,阿發說,「遊戲的影像美學之類的,有暗黑呆阿伯跟魔獸。」講到暗黑,阿發眼睛閃亮,像個黑洞,把他拉扯進去。
  
  邱天忽然知道那錯開的圖層是什麽了。
  
  「好啊,等下回去我把暗黑挖出來復習一下,我的德魯依很強喔。」他笑著說。
  
  
  邱天打開住處大門,滿屋子的沉默一湧而上,就像在清晨走進捷運站,只有空盪。
  
  他把自己甩在沙發上,看著李以誠房裏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其實這幾個月,李以誠的東西早已慢慢搬到那個人家裏,這裏只留下些衣物和書本,連一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都塞不滿,但完全搬走畢竟是另一回事。
  
  嗯,就像長期出租跟賣斷。邱天心裏有些黯然,可是他的生活不會有什麽不同,還是一個人洗衣服、跑操場、吃飯、關燈、睡覺。
  
  再過不久,阿發也會從他生命中消失,剛才在巴士上對話時,他明白了這一點,因為事情已經失控,無法挽救。
  
  那個週末,他就被轟殺到了極限,此後都是靠備用燃料支撐,可笑的是他沒發現,還不停自我催眠「當朋友比較好」,他不是理智,而是盡力做著垂死前的掙扎,他根本沒辦法跟阿發當朋友,真的沒辦法。
  
  林若晨,只能用來愛上。
  
  只是現在連備用燃料都要用盡,開始閃著紅光,他這個淚腺打結的人,平常三年也不掉一滴淚,這幾日卻輕易被一首歌一句話挑動情緒,就是身體在發出警訊。
  
  不要再掉一滴淚了。他對自己說。不要再為了不屬於他的東西掉淚。
  
  雖然小若幫他說話,雖然他是滿分的真貨,雖然李以誠叫他不要放棄,可是這些加起來都敵不過太后的慧眼,太后永遠是對的,才會賭他八月底陣亡。
  
  無關任何的外在因素,只因為太后知道他的電池容量,就算那個晚上的事沒發生,也一樣撐不到八月底,他沒有辦法默默的、不爭不求的守著愛情,他不是那種人。
  
  只是……如果他消失了,阿發還會笑的那麽開心嗎?還會把日子過的那麽有趣嗎?還會記得他嗎?算了,知不知道答案,結局都是一樣。
  
  他起身進浴室擰毛巾擦臉,看見一把淺藍色的牙刷,配上相同色系的漱口杯和毛巾,安靜擺放在浴室一角。
  
  那時阿發還取笑他是個傻子。煎著蛋、在咖啡香裏笑著說他是傻子。
  
  傻子。
  
  邱天對鏡子裏的自己罵了一句。林若晨,這個傻子用他自己愛著你,你為什麽不要,為什麽不要,你不覺得可惜嗎,真可惜,真是可惜。
  
  窗外夜色如水,絕望曲折成徑,如他不忍讓阿發離去的那個夜晚。

第三十章 邱天的樹

  八月的最後一周,陽光和煦。
  
  李以誠在週三晚上七點多搬走,說是搬走,其實也只是拖著行李箱去坐捷運,楊肖文等在樓下,不敢上來。
  
  「他敢欺負你,我就再去打他,」邱天說,「吵架了可以躲過來。」
  
  「不用啦,我會自己打,」李以誠抱住邱天,用力拍了兩下,「以前是暫住,現在是一起生活,兩個不一樣,要躲也是大武躲,我幹嘛躲。」
  
  「哪里不一樣?都是一起住啊?」邱天也用力拍了兩下,大有看誰把誰先拍死的架勢。
  
  「愛情簡單,生活很難, 再偉大的愛情都會被瑣事磨光,你別忘了小馬的開心果分手事件。」李以誠放開邱天,踹了一腳。
  
  「噗……你跟那混蛋有那麽蠢嗎?」小馬和前男友愛的轟轟烈烈,淋雨下跪奔跑自殘演了全套,後來一起出櫃,得到各自家長的諒解,甜蜜同居,五年後卻因小馬吃開心果時把殼亂丟,引發爭吵,最終導致分手。
  
  「很難說喔,好啦,大武在樓下等,走羅,」李以誠又上前用力抱住邱天一下,隔了很久才說:「我知道你留在臺北是為了陪我,謝謝,對不起。」
  
  「算你有點良心,那火鍋的打賭可以算了嗎?」邱天很實際的想減少損失。
  
  「哈哈哈,好啊,那你以後不要再去跟我媽告狀了。」李以誠說完,揮揮手下樓。
  
  邱天走到陽臺,看著李以誠和楊肖文牽起手離去,行李箱在柏油路上拖出聲響,李以誠走到巷口時突然轉過身來,朝他的方向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往前,直到身影消逝。
  
  他轉身進了客廳,拉上落地窗,走進曾經屬於李以誠的房間裏,現在裏面只剩一張床和一張空桌子。
  
  「嗨。」他打了聲招呼,聲音在空盪的房間反彈,回音持續不斷。
  
  剩下他一個人了。
  
  
  阿發這周都在忙案子,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多,直到週四晚上才有空和邱天吃排骨飯,吃完又要匆匆離去。
  
  「辛苦了,那我回去喝啤酒看電視打暗黑。」邱天對阿發說,一臉欠揍。
  
  「啊啊啊!」阿發用力踹邱天一腳,「哼,我今天弄完,明早交完件就沒事了。」
  
  「那明晚要不要來吃飯?」
  
  「不行啦,老闆要請客,慰勞我們這群苦命員工,吃完還要去唱歌。」
  
  「那一定要去,對萬惡的資本家不用嘴軟,我找小馬去喝酒,」邱天笑嘻嘻的說,「週六約下午一點好不好,我怕週五跟小馬喝太晚。」
  
  阿發應了一聲,就揮手回公司去。
  
  邱天看著阿發的背影,不著痕跡的眺望。
  
  雖然想永遠和阿發開心的相處下去,但愛給他的絕望和痛苦,已經快超過他能承受的極限,他再傻,再不甘心,也知道有些東西就是無法握緊,所以他會平靜的等最後一滴燃料用完,然後看結局降臨。
  
  愛是一個人的事,那不要愛了,也是一個人的事。
  
  莫忘初衷。邱天對自己說。他的初衷是要看見愛情的樣子,有勇氣看,也要有勇氣不看……嗯,不過離八月底剩五天,為了火鍋賭約,希望能撐過去。
  
  
  週五晚上邱天很節制,只喝到兩點,而且沒喝醉,小馬淩晨走人後,他就坐在吧枱旁,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酒吧克聊天。
  
  「我陽臺對面住了一個常裸體走來走去的男人,我只要去抽菸就有可能看到他,有什麽好主意嗎?」酒吧克有點煩惱。
  
  那個男人的身材一定很可怕吧。邱天心想,然後看了看酒吧克的身材,「你裸體去抽煙,跟他拚了。」
  
  酒吧克很滿意的請他喝啤酒,他心虛的喝完就回家了。
  
  
  八月的最後一個週六,這個夏天眼看又要過去,邱天近中午起床,照例開了電腦進浴室梳洗,回來後卻看見太后在線上,他抖了一下,週六早上看到太后一定沒好事。
  
  「太后早!加班嗎?」再害怕還是要請安。
  
  「沒,我在北京出差,等下要去玩兒~」太后看來心情很好。
  
  「太后,等下我要跟小白花去看展覽,再四天我就贏了!」邱天決定無視太后裝北京腔的那個兒。
  
  「喔呵呵呵,你跟本座打賭什麽時候贏過,看過歌仔戲沒。」
  
  「啊?小時候看過。」邱天突然又有不祥的預感,很不祥。
  
  「每次楊麗花在演掙扎的內心戲時,都會低頭沉默一下,然後啊啊嘆口氣,大喊罷了罷了,這叫轉折,懂吧,轉折,嘆完氣,劇情就可以往不同的方向演下去。」
  
  「你是說在這四天一定會有人罷了罷了,對吧?」幹,超不祥。
  
  「不對,我是說凡事兒都有轉折,有時只要啊啊兩聲,根本用不到四天兒,好啦,本座先出門吃烤鴨兒~」
  
  呸呸呸,啊你的頭,兒你的頭!邱天忿忿的關掉電腦。
  
  
  當代的遊戲美學展的確驚人,讓邱天和阿發沉迷在一張又一張的電玩插畫和設計手稿裏,直到展場準備關門,他們才驚覺已經六點了。
  
  「我不要走嗚嗚嗚。」邱天搞笑的蹲在門口的冰封王座旁。
  
  「那我先走了,bye。」阿發帥氣的揮手。
  
  「不要啊,阿發大人,我們去吃飯吧,」邱天想了想,「海產攤!帶你去我最愛的那家。」
  
  高架橋下的海產攤,數十年如一日的營業著,自從搬到城北,只有偶而想吃的受不了才會來,不過老闆還認得他,親切的招呼點菜。
  
  「炒螺肉跟三杯田雞,蛤蠣絲瓜、炒龍珠、炒麵一盤,」邱天指著冰櫃裏的食材,很隨意的跟老闆說,然後問阿發:「你想吃什麽?」
  
  「我想吃的你都點了。」阿發看了看花枝和蝦子。
  
  「對啊,你上次說要吃的,這家螺肉很好吃。」邱天轉頭跟老闆說:「再來個燙鮮蝦好了。」
  
  他們入座後,阿發才問邱天:「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吃螺肉的?」
  
  「在你家做模型的時候啊。」邱天理所當然的回答,掰開筷子遞過去。
  
  阿發還在回想中,沒來的及說話,老闆就送上炒麵和蝦子,邱天夾了一碗給阿發,「炒麵要趁熱吃。」
  
  他記得李以誠的比喻,炒麵像幸福,趁熱吃完,短暫卻好吃;慢慢的吃,長遠卻乏味。他從來都是趁熱吃的那種人,而且,搞不好這盤面是要送給隔壁桌的,在對方發現送錯前快點吃,吃一口是一口。
  
  放下夾面的筷子,邱天把蝦子整盤移到面前,快速的把蝦殼都剝掉,放了一半到阿發的小盤子上,然後擦了手吃炒麵。
  
  阿發默默看著他,等他的面都吃了快一半,才說:「謝謝。」
  
  「謝什麽,來,喝酒。」說完拿起啤酒和阿發撞了一下。
  
  「我昨天閒了之後有做一個新玩具,等下吃完手擦乾淨再拿給你。」阿發神情有點開心,「這次不是椅子喔。」
  
  「呵呵,好,那慶祝阿發大師有新作,來個田雞腿吧。」
  
  他們聊著剛才看的展覽、最近看的書、一些彩虹夢的往事,還加點了三樣菜,吃到九點半結束,才挺著過飽的肚子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
  
  「要不要去L*B喝酒?」邱天試探的問,他還沒和阿發一起去過。
  
  「下次吧,我想回家睡覺,」阿發搖了搖頭,「這禮拜睡太少了,很累。」
  
  「好,那回去休息吧,新玩具呢?」
  
  阿發笑著拉開背包,拿出一個小紙筒,打開後倒出一棵樹。
  
  一樣是用紙片交叉組合成的,比小椅子高一點,翠綠色,枝椏分明。
  
  「我本來要做小椅子的,後來剛好在廣播聽到一首歌,就改做這個。」阿發小心的把樹扶正,放到邱天手上,「這棵叫邱天的樹。」
  
  「我是一棵秋天的樹?張雨生唱的那首?」
  
  「對對對,就那首歌。」
  
  「我前陣子也有聽到這首,」邱天仔細看著手心裏的翠綠色,像是在晨光照拂中初生的幼苗。
  
  「為什麽是翠綠色?秋天的樹不都是黃色的嗎?」
  
  「是邱天不是秋天,」阿發笑著說,「歌詞裏不是有唱到什麽最美的在心嗎,我覺得你的心是這個顏色,單純善良跟剛出生的小樹苗一樣。」
  
  別離,昭然若揭。
  
  「謝謝,」邱天小心翼翼的把樹收回紙筒,放進背包裏,「我會好好保存,等阿發大師揚名立萬後,我再拿去現寶。」
  
  「拿去富比士拍賣吧,賣個幾億再分我一半。」
  
  他們說說笑笑的走進捷運站,上了車,快到邱天那站時,他才開口說:「我想去逛個夜市,好久沒去了,順便陪你回家吧。」
  
  阿發笑著說好,又拉著他說夜市裏有家滷味很好吃,他認真的記下位置,漫步出了捷運站,走到阿發住處樓下。
  
  「好啦,我自己上去就好了,你去逛吧。」阿發揮揮手,拉開公寓大門。
  
  「林若晨。」邱天忽然叫了阿發的名字。
  
  「啊?」阿發有點驚訝的回頭看他。
  
  「我們暫時不要聯絡了。」邱天說,聲音裏有些察覺不出的發抖,臉上卻是平靜的微笑。不要害怕,生命裏沒有阿發並不可怕。他對自己說。
  
  阿發的表情,從驚愕慢慢轉為面無表情,良久之後才問:「暫時是多久?」
  
  「不知道,幾天、幾年,也有可能是這輩子,」邱天依然微笑著,「我知道你只能跟我當朋友,但我真的沒辦法,再繼續下去我大概會死,對不起。」
  
  阿發把大門捉的死緊,卻一句話都不說。
  
  「等我可以了,再跟你聯絡,希望你那時還願意跟我當朋友。」邱天抬起右手,無名指和小指微彎,帥氣的揮了兩下,「好啦,你快點去休息,我逛夜市去,bye。」說完轉身就走。
  
  邱天知道阿發不會留他,阿發如果會留他,就不是阿發了,他們都不是把這種事掛在嘴上當成威脅的人,說出口就是決定了,他不知道阿發是不是在他背後目送他離去,但當他轉身的那瞬間,卻湧起一陣荒謬感,山城裏來不及的告別,推動他找到阿發,最後卻在臺北,換來另一場告別。
  
  邱天沒有去逛夜市,而是去L*B,這是他唯一的去處了。週末人多,他擠在吧枱旁的隱蔽的小位子,在酒裏藏起和阿發有關的記憶。
  
  「我是個沒人要的藍莓派。」邱天跟酒吧克說。
  
  「小麥的蘋果派也常賣不掉被丟到垃圾筒。」酒吧克喝著珍奶。
  
  所以不是派的問題,是機運的問題,但總之是沒人要。
  
  「好,那我是沒人要的派,心還破了一個洞。」邱天從善如流的修正方向。
  
  「再去找奧茲大王要一顆。」酒吧克嗤笑一聲。
  
  「哇,在這污穢之地,你竟然用童話比喻法。」邱天萬般佩服。
  
  
  奧茲大王。回住處的路上,邱天想到就忍不住笑。他身邊最像奧茲大王的就是太后,不對,太后應該是西方壞女巫……
  
  其實酒吧克說的也沒錯,會認識阿發,太后在冥冥中占了最大因素,那他再去找太后要一個新的,新的阿發,願意和他在一起的阿發。
  
  傻子,怎麽可能。邱天回到空無一人的住處,倒頭就睡。
  
  
  周日午後,邱天醒來時,臺北正浸在暴雨裏,空氣裏都是潮的味道,電腦旁不再擺放半杯白開水,窗前卻還擺著三張椅子和一棵樹。
  
  他吃著泡面,聽著雨聲,在MSN上堵到了太后。
  
  「你贏了,欠你十份火鍋。」轉折果然只用了啊啊兩聲,以後講到太后要挪抬。邱天在心裏決定。
  
  「乖孩子,需要太后用愛的抱抱送你走上行屍走肉之路嗎。」
  
  「不用了謝謝,我會送自己一路好走。」
  
  「好,送你一句,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
  
  「……我會放下的,求 太后開示,我什麽時候會好?」
  
  「哈哈哈,你挪抬個屁啊,多睡一些就會好了。」
  
  「點解?」
  
  「冬眠對記憶有負作用,維雞百科裏面寫的,所以多睡一些,把腦部的神經元斷開,然後你會慢慢忘記這些痛苦,就好了。」
  
  太后永遠是對的,但邱天還是去查了維雞,確定太后所言屬實後,快速把泡麵吃完,乖乖的去睡覺。

第三十一章 麻煩

  九月入秋,晨光來的越來越遲,樹葉的露水越來越重,天氣有時極為晴朗,邱天常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觀音山和圓山飯店,偶而還能看到松山機場的飛機,用極傾斜的角度穿越雲朵跟地面。
  
  他的意識變得相當遲緩,像宿醉後就不曾清醒,剩餘的力氣只夠支撐他做三件事,上班、L*B、睡覺。
  
  上班後的第一件事依然是開MSN,邱天沒有封鎖阿發,倒是阿發在MSN上消失了幾天,再出現時,也只是安靜待在他的朋友名單裏,個人訊息一片空白,後來他開了一個名為「不要打開」的群組,把阿發放進去。
  
  他不知道阿發消失的那陣子,是封鎖他,或是沒上線,不管答案是什麽,對他都沒差,日子一樣繼續,他一樣花很多時間在睡覺,等著有天能忘記。
  
  連續兩個週末,邱天都跑回台中,總以為長途巴士來回,可以治癒些什麽,但是每當周日夜晚回到臺北,才發現故事還沒翻頁,入眼的一切都讓他持續發痛,所以第三個週末,他去L*B報到。
  
  他不再去沒有人咖啡館和簡餐店,L*B成為他新的棲息地,雖然阿發提過來這裏喝酒的事,但他並不擔心,因為他總是坐在最角落,要走到他的位置旁,才會發現有人坐在那。
  
  每個晚上,他把自己藏在夢裏,那些讓他心碎的片段,在夢裏流過他的意識,冰冷沒有痛覺;那些給他幸福感的片段,卻像超速而失控的車,讓他被撞醒後,還聞得到煙硝味,而花紋玻璃窗卻依舊映著路燈,在書桌前拉出細瑣的光。
  
  邱天終於明白當年李以誠為何會得憂鬱症,這種巨大的毀滅感,能夠剝奪意志,連他這個打不倒的人,都幾乎要承受不住,但他不擔心,他這種性格,不走極端,而且當他完整的痊癒,會比誰都堅強。
  
  在等待痊癒的過程中,和邱天最親近的三個人,用各自的方式照顧他,讓他感到慶倖。
  
  「該來的總是會來,能有這種經歷,對你來說是好事,可以增加你人生的深度。」強哥一如以往寬容,並且頻繁的安排他出差。
  
  「都會過去的。」李以誠一如以往不痛不癢,然後花很多時間陪他喝酒吃飯。
  
  「這劇情爛透了,寫成小說都沒人要看。」太后一如以往的往死裏踩,「至少要來些囚禁穿越失憶之類的,『暫時不要再聯絡』,你這叫什麽?虐肚臍?虐盲腸?」
  
  「不然要怎麽說?」邱天無法反駁太后,因為劇情真的太爛了,不過就是他愛的人不願回應他,如此而已。
  
  「一句話,『幹!老子受夠你了!』,然後吐口檳榔汁。」
  
  「 太后,難道你會這樣跟人分手?」邱天覺得這句是白問的。
  
  「會呀,蠻常的,大部份是說『幹,老娘受夠你了,跟你分手是給你面子,不要給臉不要臉。』然後再補個幾句賤人、垃圾、爛貨之類的。」
  
  「嗯,總之吐檳榔汁有礙市容。」邱天立刻轉移話題,「我個人是對場景比較不滿意,別人都有颳風下雨或燈火輝煌之類的,我只有普通的公寓大門跟天氣。」他第一次覺得太后一踩再踩的方式比溫情的安慰有效。
  
  「你這是小成本製作,爛哽爛對白爛場景,所以紅藥水塗塗,很快能結痂,給個豪華場景,你搞不好會得血友病。」
  
  「我這樣算是小傷喔?我都覺得快崩潰了。」
  
  「崩潰才好,永恆的東西都會先死過一次,耶穌、愛情、股票,都這樣的,你這輩子也許就痛這麽一次,要好好享受在谷底的時間。」
  
  永恆的東西都會先死過一次……如果死透了又沒活過來怎麽辦?但邱天不敢問。
  
  「我在谷底待了快一個月,非人生活啊。」
  
  「一個月你還好意思說,本座最長待過三年!」
  
  三年!強哥說受傷可以增加人生的深度,太后大概全身都是疤,難怪太后的深度像馬什麽的海溝。邱天對太后的崇拜又上升了一個高度。
  
  「我不想待那麽久,不過 太后,你為什麽都不擔心我。」
  
  「有什麽好擔心,你這種不冷不熱的性子,頂多鑽鑽牛角麵包而已。」
  
  
  在鑽牛角麵包的時間裏,邱天只動搖過一次,那是他從L*B帶著幾分酒意離開、在住處附近的超市看到海苔餅乾時,他心想就打一通電話,撥了就掛斷也可以,像是被逼到絕境只好對自己讓步,最後他死死盯著海苔餅乾,硬逼自己斷念,不給任何機會。
  
  真的很麻煩。邱天終於承認。真的是無聊又麻煩。
  
  可是邱天再也沒有掉過淚,一滴都沒有,他甚至把齊天大聖西遊記裏,那個總是讓他哭的片段回放幾十次,卻再也激不起他任何情緒反應。
  
  「我的淚腺好像死了。」有個晚上邱天跟酒吧克說。
  
  「你滿臉灰敗之色,所以我不會因為你沒哭,就覺得你不悲傷。」酒吧克遞了一杯翠綠色的飲料給邱天,「請你喝。」
  
  「這什麽鬼?」邱天心裏一陣抽痛,翠綠色,不要又來了。
  
  「本店新品『摸了再插』,加了抹茶的調酒,可以解哀傷,」酒吧克露出一抹淫蕩的微笑,「常喝還可以增桃花、散妖氣。」
  
  邱天端詳著酒吧克,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太后的影子,太后異同雙三道通吃,再根據六度分離理論……算了算了,好可怕,不要想,「來十杯。」
  
  
  邱天停止計算和阿發失去聯絡的日數後,臺北就常常下雨,當然這之間沒什麽因果關係。這陣子的冬眠療法頗有成效,他決定以後都要聽太后的話,再也不要跟太后打賭。
  
  週四晚上,邱天頂著雨去參加大學好友的婚禮,這對他而言是難能可貴之事,至今他只參加過三場婚禮,都是摯交好友,其他人的則用各種理由躲開避開,連禮都不包。
  
  「臺灣不讓我結婚,包出去的收不回來,不合算。」他說,一如以往的實際。實際,但不小氣。
  
  這個晚上,他的淚腺首度有鬆動的現象,也許是好友的幸福加上他的落寞,再混合些不知名的遺憾,配上喝不完的酒,讓他眼眶有些發紅。只是越喝,意識越清醒。
  
  婚禮散場後,邱天順著仁愛路漫步,沒有特定的方向,只是想把冒出來的情緒沿途丟棄。他在和阿發重遇的城市像遊魂一樣走著路,雨還在下著,細細小小,淋不濕傘,只有痕跡淺淺,他乾脆折起傘,讓細雨把他的手臂打的冰冰涼涼,看來就像電影鏡頭裏失魂落魄的傷心人,他想起太后用超超超爽來形容這種感覺,不得不同意,真的蠻爽。
  
  原來我是個M。邱天發現了自己的秘密,有點害羞。
  
  繞過了仁愛圓環,走到敦南書店的門口時,雨開始變大,邱天急忙跑上樓梯,打開了雨傘,準備再走進雨裏。
  
  「天天。」有人捉住邱天的手臂,跟他的手臂一樣冰冰涼涼的手。
  
  邱天認得這個聲音,被夾在悶雷、雨聲和車嗚裏的細微的聲音,像迷路的初生小貓會發出的聲音。
  
  「嗨,好巧。」邱天轉頭看著阿發,臉上都是驚訝,心裏都是絞痛。
  
  阿發捉著邱天的手臂,也不放開,也不說話,臉上的表情像是高興,又像委屈,還有些他分辨不出來的情緒,另一隻手裏提著一袋書。
  
  邱天把眼前這張臉和告別那晚重疊,一陣心疼,「怎麽瘦了,都沒吃?」,說著用手揑了揑阿發的手臂,「又買書買到忘記吃飯?」
  
  「嗯。」阿發終於放開邱天的手臂,低低的應了一聲。
  
  「餓嗎?陪你去吃好不好?」邱天的腦中閃過心疼和痛苦時,臉上卻帶著溫柔的笑。
  
  邱天不知這是緣份的註定巧合,或是命運的惡意作弄,總之他無法在遇見後,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然後沉默躲開,就算這會加重他還來不及復原的傷,就算會讓他回到住處後,又緊捉著床沿來止住顫抖。
  
  阿發只是安靜看著邱天,眼神沒有焦距。
  
  雨水淅瀝淅瀝的落下,公車在敦化南路上飛濺水珠,廣場開滿傘花,車燈在前方游離,空氣中傳來隱隱作響的悶雷,他們之間的沉默卻像泡水吐司般不停發脹發脹發脹。
  
  「不用了,雨太大了,我想快點回家換乾的衣服。」阿發終於開口時,悶雷在烏雲裏炸開。
  
  「那你要記得買東西回家吃,知道嗎,有帶雨傘嗎?」邱天看著阿發點頭後,才說:「那路上小心,我先去坐車了,要好好的,好嘛。」
  
  邱天在雨中撐開傘,對著阿發微笑著揮手,轉身往捷運站走去。雨像瘋了一樣傾盆落下,悶雷在他心裏炸開一道缺口,他要快點離開,在還來得及之前。

第三十二章 肚子餓

  渾身濕透的回到住處,邱天趕緊洗澡換衣服,現在一個人住,他不想感冒。
  
  洗完澡,把衣服丟到洗衣機,泡了熱茶,連上MSN,太后端坐大殿,他立刻上奏今晚之事。
  
  「老天爺終於給我比較有戲劇張力的場景了,打雷下雨耶,嘖嘖嘖。」他對於告別那天的場景過於平凡始終很介意。
  
  「富奸有次說要開新連載,那天也打雷下雨。」
  
  「 太后之意,莫非是我和小白花要進入新連載?」
  
  「很難說,富奸又去打電動了,這回合結束,下一回合可能在幾年後吧,或者根本休刊了。」
  
  「那我也去打電動, 太后,你幾號回來啊?」
  
  「下週五晚上,週六吃個飯吧,不要火鍋,最近吃太多了,也不要川菜,你再看看。」
  
  「我怎麽可能蠢到安排川菜,海產攤好不好?」
  
  「很難說,我上次回去,有個朋友就蠢到請我吃川菜,你們兩個智商差不多。」
  
  「……微臣告退去殺聯盟了。」
  
  「如果開新連載了,就把小白花帶來給我玩,跪安吧。」太後退朝。
  
  雨斷斷續續下著,雲層壓的很低,空氣裏都是分崩離析的味道,他開魔獸砍殺聯盟,兩個多小時之後,心中翻湧的情緒還是無法壓制住,於是他連喝兩瓶啤酒,改用冬眠療法。
  
  
  邱天從夢中驚醒時,一時沒意識到發生什麽事,過了一陣子才想起,剛才夢見阿發。夢裏的阿發掛著微笑,站在夢的遠處,而長路迢遙,細節他已經忘記,只記得他是被遺棄和絕望嚇醒,「我無能為力了。」他醒來之前對阿發說,話才開口,便心魂飛裂。
  
  拿起手機看時間,清晨四點多,窗外的雨聲如河水奔湧,路燈昏黃,就像那個山城夜晚的奇異氛圍,彩虹橋靜默在遠方的姿態忽然又在他腦中閃過,那個畫面,和阿發重遇後,就不曾再出現過。
  
  雨聲穿堂而去,他卻還在眷戀。
  
  白癡。他罵著自己。應該讓這一切都留在那個山城裏,留在那張照片裏,把一切定格在那個瞬間,就好了,架什麽橋呢,架到連自己都快滅頂。
  
  再看一次那張照片吧,最後一次。他起身打開電腦。
  
  跟阿發告別後,他就不曾再看過阿發的部落格,將近一個月之後,再度連上部落格,入眼的卻是一篇新文章,他嚇的深吸一口氣,文章沒有標題,日期是阿發在MSN上消失的那幾天,他穩著手點下,心中都是巨大的不安。
  
  「我曾希望生出翅膀帶他走,卻又害他那麽悲傷,是我的錯,我不想改變自己選定的方向,又貪戀他的陪伴,都是我的錯。」
  
  「不對!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邱天突然拍了桌子,在深夜裏大喊。
  
  他明明知道阿發心軟,明明不想讓阿發為難,明明不想干涉阿發的生活方式,卻愚蠢的以為他的愛和阿發無關,不會對阿發造成困擾。
  
  難怪強哥說他好傻好天真,難怪太后懶得發表意見,對蠢人有什麽好說,他跑進阿發的生活,把水攪濁了又自私跑掉,自以為帥氣,卻讓阿發自責難過,白癡,白癡,到底還能多蠢,為什麽要用傷害阿發的方式來看清自己的愚蠢。
  
  他悔恨交加的把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終把眼光停在第一句。
  
  我曾希望生出翅膀帶他走。
  
  邱天緩慢的眨著眼睛,雖然他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卻感到一股巨大的溫暖,眼眶開始出現熱度,封死的淚腺被慢慢融化,淚水終於從眼底崩落,浸濕他的臉頰,打濕他的衣角,讓他不得不用手背拚命抹著下巴和臉頰。
  
  有這句話就夠了。邱天對自己說。這樣就夠了,其他都不要再奢望了,真的愛一個人,就應該讓對方去過想過的生活才對,初衷,初衷,他真正的初衷是想和阿發做朋友,怎麽最後會走叉方向,蠢,太蠢了。
  
  邱天抹乾了淚,呆坐片刻,莫名其妙呵呵呵笑了幾聲,隔沒幾下,眼睛一酸,淚又嘩啦嘩啦湧出,他跑去浴室擰了毛巾把臉捂住,直到淚都流乾,才進房間快速的關掉電腦,上床睡覺。
  
  他要多睡一點,快點用冬眠療法把自己醫好,才能和阿發進入下一回合,繼續用朋友的身分往前走,好好過日子。
  
  隔天的週五晚上,邱天依慣例九點就到L*B報到。
  
  「摸了再插來兩杯,」邱天對酒吧克說,「我快破關了,要快點把剩的哀傷解掉。」
  
  「別高興太早。」酒吧克不以為然的說,「大魔王都是最後才出現。」
  
  「少烏鴉嘴!」邱天抖了一下,「我跟你無怨無……」
  
  話都還沒說完,手機就響了起來。
  
  邱天掏出手機,瞬間呆住,他望著手機螢幕裏閃動的名字,望進組成字型的格點縫隙,直到縫隙成為黑洞,黑洞裏是若晨兩個字,他把大拇指貼靠在綠色接聽鍵,忘記了呼吸。
  
  「大魔王出現了?」酒吧克看邱天那個死樣,幸災樂禍的嘲笑。
  
  邱天根本沒聽到酒吧克的話,突然站起來往外面沖去,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抖著手按下接聽鍵。
  
  「喂……」他的聲音發抖。
  
  「天天……我肚子餓……」阿發說的斷斷續續,聲音都是虛弱。
  
  「肚子餓?你在家裏?怎麽回事?」邱天的心整個揪起來。
  
  「我發燒……」
  
  「我馬上過去。」邱天關上手機,沖回酒吧裏把剩的半杯摸了再插一口氣喝掉,對著酒吧克罵一聲「烏鴉嘴」,然後在酒吧克的狂笑聲中沖出L*B攔計程車。
  
  
  邱天著急的按門鈴,隔了一陣子門才打開,阿發整個人都在搖晃,開完門就坐在門口的鞋凳上,邱天把東西往桌上一丟,伸手扶住阿發。
  
  「有沒有吃藥?」邱天摸著阿發滾燙的額頭,心一陣陣抽痛。
  
  「有吃紅包,剛才量38度,」阿發半閉著眼,聲音委屈,「我肚子餓。」
  
  「先去床上躺著。」邱天把阿發半扶半抱的拖到床上,上次他來,這區被掛簾遮住,但其實就是一張單人床和兩人寬的走道,床邊的邊桌上放了一疊書和藥包。
  
  邱天讓阿發半坐半臥的靠在床頭,拿了剛才在樓下買的粥,小心的吹涼,拿起湯匙要喂阿發。
  
  「我自己吃。」阿發伸手想接過湯匙。
  
  「不行,」邱天瞪了一眼,「弄倒怎麽辦,洗衣服洗床單很麻煩。」
  
  阿發毫無氣勢的瞪回去,最後才「嗯」了一聲,乖乖的讓邱天一匙一匙的喂,一碗粥的時間裏,沒人說話,阿發吃完後在床上躺平,邱天弄濕毛巾,放在阿發額頭上。
  
  「謝謝。」阿發小聲的說,沒多久就睡著了。
  
  邱天坐到床邊地板上,看著阿發睡著的臉,心裏又開始絞痛,阿發睡的很沉,左手的手臂跟手背、右手手背都貼了酒精棉花。
  
  藥包上面的日期是今天下午,邱天推測是昨晚阿發淋雨感冒,拖到下午才去看醫生,回來後開始發燒,但身體虛弱的無法下樓買東西吃,才會打給他。
  
  想到阿發打了三針又餓著肚子,邱天就一陣心疼,但瞬間又高興起來,這種時候阿發是打給他,不是打給別人,哼哼。
  
  邱天就在又絞痛又心疼又高興的情緒間來回擺盪,擺盪,擺盪……
  
  這種被反覆輾壓的感覺比行屍走肉還爽,我真他媽是個M。他最後得出結論。

第三十三章 優缺點

  擺盪了快半小時,邱天終於從地板上爬起來,換了阿發額頭上的毛巾,看下時間,才晚上十點半剛過,一個多小時之前,他還萬分得意的說自己快破關了,現在卻來這麽一招。都是酒吧克烏鴉嘴。他在心裏咒駡。
  
  邱天放輕動作,走到客廳,正中間的大桌上散落著雜誌和一本被翻折的線圈素描本,他把東西堆疊起來時,發現素描本上非常整齊寫了幾行字,第一行寫著:缺點。
  
  邱天呆了一下,先將素描本放在旁邊,把剛才買來的五碗粥都打開蓋子,放在大書桌上等涼。
  
  收拾完之後,邱天坐在沙發上,拿著素描本開始仔細看,他很確定這份「兩人生活優缺點列表」寫的是他,因為缺點的第一行寫著:前男友很多……
  
  邱天在心裏乾笑一聲,繼續看下去,總共只有六行。
  
  1.前男友很多,有幾個我還認識,感覺不太好
  2.孩子氣,不成熟,天塌下來好像也無所謂的樣子
  3.明明不笨,卻又很傻,做事缺少全盤思考
  4.腦袋不知道裝什麽,邏輯古怪
  5.衝動!而且發現自己太衝動後會繼續衝動!!
  6.沒愛過,容易對愛有太多幻想
  
  嗯,無法反駁,所以來看優點列表好了。他逃避的翻到下一頁,卻看到滿滿的字,他又翻一頁,寫了半滿,他翻回去,開始仔細看。
  
  1.溫柔體貼,把我放在第一位
  2.能逗我開心,幽默風趣卻不低俗
  3.很注意食物成份,不用擔心吃到豆製品
  4.雖然傻,但我說的任何小事都記得
  5.不會把事情放在心裏,有話直說,好溝通
  6.……
  
  一行接著一行,大部份的內容他認同,因為那就是他和阿發相處時的方式,也是他願意為阿發做的事,但有幾點他實在不明白。
  
  15.可以附帶跟太后和小誠做朋友
  
  太後跟小誠有什麽好做朋友的。他的眉頭糾結,這叫買一送二嗎?
  
  27.不會太黏,甜而不膩,香Q綿密
  
  這是在形容麻糬嗎?或是在說他不會太黏太纏,給阿發足夠空間的意思?他的腸胃糾結。
  
  32.像秋天的雨,涼的剛好,可以一直淋
  
  沒事為什麽要一直淋雨?他的汗毛糾結。這句他不是很懂,又有種說不出來的意味。
  
  45.可以陪小若玩,而且玩不死
  
  這個優點是什麽意思啊啊啊!他的心肝肺都糾結了,就算他是個M,也不能這樣玩啊,太后、小誠、小若三人聯手,他下半輩子就不要活了!
  
  唉,想這幹嘛。他又對自己嘆口氣。優點再多,都改變不了阿發想要一個人過日子的決定,無能為力的事,就不要再做夢了。
  
  邱天起身換了阿發額頭的毛巾,把涼掉的粥放進冰箱,走到書櫃前,打算找本書來看,卻看到他做的磁磚杯墊和木頭杯墊,靠著書背,被陳列在書櫃裏。他戳兩下,拿了書,陪他度過漫漫長夜。
  
  兩點多,阿發的燒已經退的差不多了,他拿起毛巾,在浴室洗手臺上搓洗,水龍頭的水,涼的剛好,很舒服……
  
  邱天突然明白阿發的意思,和他相處,像秋天的雨,涼的剛好。
  
  太后說他是秋天,不冷,不熱,不瘋狂的愛,不絕對的恨,滿腔熱情卻不會沸騰,沒心沒肺卻不至無情,不朝夕陽熱血奔跑,也不淋雨黯然遊蕩。
  
  他想捨棄的個人特質,阿發卻覺得剛好。
  
  秋雨微涼,溫柔寧靜,願能長駐。
  
  「呵呵……」邱天忍不住笑出聲,前所未有的充足感,隨著微涼的水,慢慢從指尖滲入邱天的四肢百骸。
  
  小若說過:「知道那個人的確存在就好了,想到那個人會產生力量和勇氣就夠了」。
  
  邱天終於真正理解了這句話,那個人真的存在,也給他力量和勇氣,這樣就夠了,不要再多求什麽,多求是苦。
  
  我破關了。邱天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又呵呵笑了兩聲。我在洗毛巾時破關了,這不就跟阿基米德泡浴缸一樣,我太強了。
  
  浴室裏回盪的笑聲還沒消散,邱天就聽到阿發那邊傳來聲音,連忙往床邊跑去。
  
  「我要上廁所。」阿發撐著床坐起來,身體明顯有了些力氣,不再搖搖晃晃。
  
  邱天把阿發扶到廁所,丟了兩碗粥到微波爐裏,又扶著阿發回床,然後把粥端過來。
  
  「先別睡,吃幾口東西,然後吃睡前那包藥。」他拿起湯匙又要喂阿發。
  
  「我自己吃,現在有力氣不會弄倒了。」阿發小聲的抗議,邱天笑了一下就把湯匙遞過去,跑去把另一碗粥也端過來。
  
  「你吃我也吃,」邱天坐在床邊的地板上,看見阿發咬著湯匙,把貼在手上的酒精棉花都拔下來,抽血的針孔還留著紅點在手背。
  
  「怎麽會打三針?」
  
  「沒啊,只打一針,」阿發的聲音回復了些元氣,「我血管很難找,常會白挨針,這次只多打兩針,其實還好。」
  
  「還好?」邱天有點傻眼,「那不好的狀況是幾針?」
  
  「不好喔,直接割手指啊,」阿發吃了幾口粥,才接著說:「高二去東南亞玩,結果整團食物中毒,醫院要驗血又找不到血管,直接割我手指擠血。」
  
  「不痛嗎?」邱天完全傻眼,想到都痛啊。
  
  「肚子比較痛,」阿發說完,把碗遞給邱天,裏頭還剩小半碗粥,「飽了。」
  
  「明天早上想吃什麽?等下鑰匙給我,我出去比較方便。」邱天看見阿發要開口,立刻搶先說:「別想叫我回去,你明知道那不可能。」
  
  阿發默默看著邱天,最後才說:「嗯,櫃子那裏有個睡袋,我要吃蛋餅。」
  
  「好,來,吃藥。」邱天滿意的遞水遞藥收碗找睡袋,拿著睡袋回到床邊的走道時,阿發已經睡著了。
  
  邱天小心的攤開睡袋,睡在床邊的走道上,剛才和阿發說話時,心裏依然充滿對阿發的愛意,但不再有心痛或絕望,反而回到了最初的自在,還有不同於以往的幸福感。
  
  過去他討厭秋天,因為人們讚嘆秋天美麗的景色時,內心卻懷念能去海邊的炙熱夏天,期待吃火鍋的寒冷冬天,等待花朵盛開的溫暖春天,每個人都是路過,或急或緩。
  
  現在他明白了,秋天就像中港轉運站,有人路過,也有人留下。秋天沒什麽不好,藍莓派也沒什麽不好,只要遇到懂得欣賞的那個人,就好。
  
  打雷下雨,連載再開,可以帶小白花去給太后玩了,明天一定要跟太后報告。邱天閉上眼睛,笑著入睡。
  
  
  週六的早上八點半,邱天被阿發砸醒。不是阿發拿東西砸他,是阿發拿自己砸他。
  
  「怎麽了?」邱天反射性的伸手抱住跌在他身上的阿發。
  
  「口渴,下床時腿軟就跌倒了。」阿發也不掙扎,就讓邱天抱著。
  
  「喔,再借我抱一下。」邱天還沒有醒,只是依靠本能在行動。
  
  「嗯。」阿發低低的應了一聲,頭枕在邱天的肩,額前的發散了一部份在他脖子上。
  
  邱天老實不客氣的抱著阿發,手還不自覺上下摸了幾把,兩分鐘後他才清醒,抱著阿發的手慢慢僵硬,背後冷汗直流,腦裏轉過千百個念頭。
  
  反正阿發生病中,踹人不痛,而且沒生氣也沒拒絕,意思是可以繼續下去嗎,好想推啊,不過推倒病人不道德,而且會傳染感冒,可是等病好了還有機會推嗎,嗚……
  
  「好了,要喝什麽?我拿給你。」邱天若無其事的拍拍阿發的背,「然後買蛋餅給你吃。」
  
  「果汁。」阿發撐著手,慢慢坐回床上,「還要紅糖饅頭跟米漿。」
  
  邱天起身去廚房拿果汁,沿路轉臂伸腰舒活筋骨,地板睡得他全身酸痛,阿發的住處真的只適合一個人住,連沙發都是單人的。他出門把早餐買回來,伺候阿發吃完藥。
  
  「想睡嗎?」邱天問,阿發搖搖頭。
  
  「有體力走動嗎?」邱天又問,阿發點頭。
  
  「那去我家吧,」邱天對驚訝的阿發說,「你這裏不適合養病,我家有大沙發跟大電視,還有廚房,坐計程車過去不用十分鐘,走吧。」
  
  看阿發還在猶豫,邱天補上一句:「我電腦螢幕21寸,用來打暗黑很爽喔。」

第三十四章 見山又是山

  週六的早晨,陽光耀眼。
  
  邱天帶著阿發回到住處,在沙發上把阿發安頓好,拿出搖控器說:「你看看電視或書,想睡就睡一下,我去洗個澡。」
  
  「嗯,等下我要打暗黑。」阿發躺在沙發上,露出了好久不見的淺淺笑容。
  
  洗完澡出來,阿發已經在沙發上睡著,邱天進房開電腦上網,立刻看到太后。媽呀,週六早上,看到太后沒好事。他抖了一下。
  
  「 太后,加班嗎?微臣有要事啟奏。」他決定速戰速決。
  
  「有屁快放,我等下要出門買伴手禮,有要什麽土特產嗎?」太后的語氣相當慈祥,看來心情超好。
  
  「賞我幾包麻辣鍋底料吧。」邱天快速的把這兩天的想法和心情變化全部上奏。
  
  「恭喜你開悟了,進入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的階段。」
  
  「求詳細!」
  
  「唉,以前你的愛依附在小白花身上,是愛在消耗你,現在你因為愛的本身感到幸福,是你在享受愛,不過這層次太高了,我知道你聽不懂。」
  
  「不是很懂。」
  
  「好,你打魔獸對吧,有人為裝備吵鬧翻臉,生氣傷心的砍遊戲,這叫被遊戲玩,有人釣魚看花四處探險,想玩就玩,不玩也沒差,這叫享受遊戲,這樣懂了嗎?」
  
  「我之前砍了遊戲,現在在享受遊戲,你在說事情的本質,對吧!」
  
  「沒錯,愛真的是一個人的事,只是你之前水準太低,被愛耍著玩,傷人又傷己,現在你『似乎』慢慢進入心境充足的層次,如果你一開始就有這種水準,我會賭你撐到年底。」
  
  「我之前真的很蠢,沒替小白花想過,現在不會了。」
  
  「每個人都蠢過,你悟性算高,至少沒像張無忌蠢一輩子。」
  
  「 太后……你最近改看武俠劇了?」
  
  「對啊,鄧超好可愛,總之,你升級了,過不過關也不重要了,把小白花帶來給我玩就好,本座要看看是哪家少爺把你這傢伙逼上梁山。」
  
  梁山,是刀山吧。邱天在心裏苦笑,不過他終於懂得享受遊戲了,那麽用遊戲來比喻的話……太后就是他的外掛,史上最強大的外掛!
  
  
  接下來的時間,阿發大多躺臥在沙發上,邱天有時陪著阿發漫無主題的閒聊,有時整理家務、準備食物,阿發小睡時,他就安靜的看書上網,兩人的相處自在,像是不曾失去聯絡。
  
  晚上十點多,阿發占了邱天的床熟睡,邱天在臥室留一盞暈黃的夜燈,回到客廳看書,整間屋子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偶而他會放空,想著這24小時發生的事,直到臥室傳來的細微囈語聲打斷他的思緒。
  
  邱天急忙走進臥室,阿發做著惡夢,眉頭緊皺。
  
  「阿發?」邱天坐在床邊,輕輕搖著阿發。
  
  阿發從夢中驚醒,睜大了眼看到邱天,立刻從床上坐起來,撲上去緊緊抱住他,把頭埋在他肩上。
  
  「怎麽了?」邱天有點驚訝,立刻回抱住阿發,語氣溫柔。
  
  「夢到你又不見了。」阿發的語氣都是委屈。
  
  「沒不見,我在客廳看書。」邱天輕輕拍著阿發的背,阿發沒說話,卻把他抱的更緊,「怎麽了?不舒服嗎?睡前那包藥還沒吃,吃一下好嗎?」
  
  邱天拍了拍阿發,但阿發還是抱著他不放開,沒多久,他覺得有液體滴在脖子上,像雨一樣滑進衣領,順著背脊滑下,滲進心底。
  
  「對不起,我知道你看到我會傷心還打給你。」阿發終於開了口,聲音都是哽咽。
  
  「不對不對,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太蠢,」邱天緊緊抱著阿發,「我沒有傷心,能看到你,我很高興。」他的聲調發抖,阿發的眼淚在他背上燒出焦痕,這次在心裏碰撞的不是絕望,而是心疼和後悔。
  
  「有啦,你在書店的時候就很傷心,你明明不想看到我。」阿發開始低聲啜泣,「可是我真的很怕發燒死掉就看不到你了,才打給你。」
  
  「不是,我真的很高興看到你,而你發燒又肚子餓,當然要打給我。」邱天已經不再執著那些細微末節的事,能陪著阿發,又何必計較形式。
  
  「我沒有很餓,我只是怕你不想理我。」阿發吸了吸鼻子。
  
  「呵呵,就算不餓也要打給我,」邱天輕輕來回撫著阿發的背,「我巴不得天天看到你,別哭了,先吃藥,吃完我陪你,好不好?」
  
  「嗯。」阿發鬆開了他,眼眶泛淚的躺回床上,右手卻拉著他的衣角。
  
  邱天笑著拿過桌上的水和藥包,讓阿發吃完,然後在床上躺下,試探的伸手摟過阿發,阿發全身鬆懈,閉起眼睛任他抱著,安靜的躺在他的懷裏,漸漸入睡。
  
  照在天花板上的月光,讓邱天的眼眶微微發酸,生病讓阿發像孩子似的無助,卻讓他清楚看到彼此的脆弱和阿發的情意,原來他在阿發的心裏有位置,原來幸福的感覺是這樣真實刻骨。
  
  這樣就夠了。邱天對自己說,就算此刻擁抱的身軀,明日又變的遙不可及,他也不會埋怨,因為現在,他真正想要的,是阿發能好好過生活。
  
  「若晨。」邱天把心裏的情意化成兩個字,散在月光裏。
  
  「嗯……」阿發模糊的回應。
  
  「若晨。」邱天忍不住又喊了一聲。
  
  「嗯……」阿發把頭蹭了兩下。
  
  「若晨,你想我嗎?」邱天在阿發耳邊小聲的問。
  
  「想……」阿發輕易在情緒脆弱又意識模糊時被套話。
  
  「若晨,你為什麽想生出翅膀帶我走?」邱天覺得熱度從腳底一路向上竄。
  
  「很可憐……不要吵……」阿發想揮去邱天的聲音。
  
  「講一下就好,講完就不吵你。」邱天輕輕撫著阿發環在他腰上的手,語氣溫柔,小聲的哄著。
  
  「你在哭,很可憐……」阿發的話都在嘴裏,含糊不清。
  
  「啊?我沒哭啊。」邱天有點莫名其妙。
  
  「有啦……你在哭,你自己沒看到,別人也沒看到,好可憐……」阿發的聲音很低,幾乎完全睡著。
  
  油花又在邱天的胸口爆了起來,前所未有的猛烈,將他挫骨揚灰。
  
  「我愛你,」邱天貼著阿發的耳朵喃喃的說,聲音發顫,他無法想像有一天能將這三個字說出口,「我愛你……」
  
  「嗯,我……」阿發還沒說完就沉沉睡去,只剩下平穩的呼吸。
  
  天花板的月光微微搖晃,邱天聽著阿發綿長的呼吸,眼裏泛出的淚沿著臉側滑落到耳朵裏,無聲無息。
  
  今晚夜色又如水,像那晚的山城月明,滿溢的歲月靜好。

第三十五章 十足真金

  早上醒來,房間只剩邱天一個人,房門沒關,客廳或廚房也沒傳來任何聲音,他嚇得跳起來沖出去,卻看到阿發安靜的坐在沙發上喝牛奶。
  
  「嚇死我,以為你跑回家了,」邱天走過去抱住阿發,「只喝牛奶?我去買早餐給你。」
  
  過去邱天一直避免和阿發碰觸,怕控制不住自己,也怕阿發不高興,可是現在,去他的肢體距離。
  
  「冰箱裏的我都不想吃,」生病的阿發讓邱天抱著,有點任性的說,「我要吃燒餅夾蛋、紅糖饅頭跟米漿。」
  
  「好好好,小的馬上去買。」邱天有點啼笑皆非,生病的阿發好可愛,而且以前都沒發現阿發喜歡吃饅頭沾米漿。嗯,因為他們只一起吃過一次早餐,還引發了悲慘的結果……
  
  阿發仍有些無力和疲倦,吃完早餐和藥,躺在沙發上看書,邱天則抱著筆電坐在一旁。
  
  「下周太后回來,我上網跟太后約吃飯時間,一起去,週六晚上好嗎?」邱天這樣跟阿發說,阿發雙眼發亮,嗯了一聲,然後繼續窩在小說裏。
  
  當著主角的面談論八卦,讓他有點罪惡感,可是難得最近太后心情大好,要捉緊時間把有的沒的都拿出來問,不然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
  
  他控制臉上的表情,以免阿發看到他露出詭異的笑,劈哩叭啦把昨晚的事對太后講了一遍。
  
  「好不容易從糞坑爬出來,小白花又對我丟一坨大便,但我不會再多求了。」
  
  「口嫌體正直。」
  
  「如果小白花願意把牆敲掉,來和我一起跳糞坑的話,我當然體正直!但這希望不高,所以我就頂著大便趴在牆頭上看他在夕陽下奔跑,反正我這輩子賠給他。」經過昨晚之後,邱天就完全認栽。
  
  「愛的比較深的人是輸家,願賭服輸是好品德,不過牆是什麽東西?」太后竟然意外的和善,嗯,不太對。
  
  邱天把臺北車站地下二層出口處的石牆解釋了一下。
  
  「哇,本座真是何德何能教出你這個難得一見的白癡。」太后還是好和善。
  
  「求 太后開示。」邱天在太后的和善裏抖了一下。
  
  「牆翻不過去,你不會挖嗎?刺激1995看過沒,再厚的牆挖個17年也會通,安迪葛格這麽偉大的人物,你竟然不懂得效法,我都不想說你了。」
  
  「啊!!」邱天突然吼了一聲。
  
  「怎麽了?」阿發嚇的從書裏抬起頭來。
  
  「太后說要買麻辣火鍋的底料給我,我太高興了。」邱天在臉上堆出笑,阿發看看他,眼睛轉個兩下。
  
  「到時一起煮火鍋吃。」邱天連忙補上一句,阿發才滿意的埋回小說裏。
  
  邱天偷瞄著阿發看書的側臉,心情激動。原來過去的付出不是徒勞,也許從初見開始,他就用湯匙,一小勺、一小勺,挖出了無人知曉的密道,偷偷摸摸,安靜無聲,直到生病的無助將阿發壓垮,密道才轟然顯現。
  
  「我有挖,我只是不知道我挖了!而且挖通了,我他媽的竟然挖通了!!」邱天將心裏的激動壓制下去,繼續不動聲色的打字,手指異常平穩。
  
  「挖通了又爬不過去。」太后踩人就是帶勁。
  
  「爬不過去沒關係!這區的風景也很好!」邱天氣勢滿滿。
  
  「那你搬張椅子慢慢看吧,本座要去搶機票了。」
  
  「搶機票?不是下周回來嗎。」
  
  「下周這邊放十一長假,我有香港回臺灣的機票,成都到香港的沒搶到!殺!」太后大吼一聲閃人,瞬間空氣裏都是腥風血雨的味道,邱天明白了,太后今天在殺別人,沒空殺他,難怪這麽和善。
  
  
  關了電腦,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邱天繼續他的男僕生活,伺候茶水湯藥陪看電視,偶而聊些瑣事,下午吃完藥,阿發跑回床上躺著,初秋的周日,陽光依然溫熱,透過雕花玻璃窗,灑進房間,邱天拉上窗簾,準備走出去。
  
  「陪我。」阿發突然開口,語氣是撒嬌和任性。
  
  「好。」邱天忍不住露出笑,在床上側躺下來,和阿發面對面,靠著極近。
  
  「睡吧,我陪你。」邱天試探的把手放在阿發的腰上,輕輕摟著,阿發沒有拒絕,只是看著他的臉。
  
  隔了一陣子,阿發才開口:「你交過幾個男朋友?」
  
  該來的總是會來,這個問題像召魂符,直接把邱天引向毀滅的地獄。
  
  他咬牙豁了出去:「……16個。」
  
  「喔,那還好,比我猜的少。」阿發的語氣平靜,像在菜市場問菜價。
  
  邱天不可置信的看著阿發:「你猜幾個?」
  
  「30個左右,大學到現在11年,扣掉空檔和有的沒的,以你的速度來看,至少有30個以上。」阿發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計算買三把菜能送多少蔥。
  
  「沒那麽多啦,有13個是在26歲之前交的,26歲之後就沒那麽亂來了,我不是要為自己脫罪,但我真的很後悔。」
  
  「嗯,我知道,你只是太寂寞,又找不到別的方法。」
  
  「一大半是,另一小半是被太后騙,」邱天看著阿發疑惑的眼神,苦笑著說,「太后說年輕時亂來一點沒關係,老了才有故事回憶,我那時只有19歲,太后說什麽我都很相信。」
  
  「呵呵,你怪罪太后,我要跟她告狀,」阿發調侃的說,「你明明是拿太后的話當藉口。」
  
  「小誠也說沒太后那句話,我還是會亂來,」邱天點頭承認,他不介意把自己的底都刨出來給阿發看,「你說你只有一半,那我連三分之一都不到,又找不到補滿的方法,我試過各種運動跟藝文活動,連打毛線都試了,嗯,冬天時我打條圍巾給你,反正,沒辦法就是沒辦法,而且我也沒雙胞胎妹妹。」
  
  「好,那小若送你,當圍巾的回禮,」阿發非常大方,「為什麽26歲之後就不亂來了?」
  
  「那時小誠有個朋友突然走了,我跟那個人也很熟,我們是第一次碰同輩的朋友過世,小誠受到的衝擊比較大,直接重開機,我則是忽然想通了,既然填不滿趕不走,不如和平相處,反正人生就這樣子。」邱天一直以為,只要自己裝做沒看到心在哭,只要把腐爛用美麗的落葉蓋住,別人也就看不到。
  
  阿發靜靜的看著邱天,過了一陣子,突然往邱天湊過去,邱天連忙伸手把投懷送抱的阿發摟住,心跳一下飆高。
  
  阿發像昨晚一樣,安靜的把頭枕在邱天的肩上,就在邱天以為阿發已經睡著時,才聽到阿發開口:「小若說你是真貨。」
  
  「嗯,十足真金,童叟無欺。」邱天連忙握住阿發放在他胸口的左手,聽到阿發低低的笑,四周充滿溫柔寧靜的氣氛,像微涼的秋雨,細細淋在他們身上。
  
  「我以前交往的人,她連看都懶得看,可是竟然幫你講話,」阿發的聲音裏有些不以為然,「還說你調戲起來很好玩。」
  
  「能被金鑲玉調戲是我的榮幸,」邱天玩著阿發的手指,「可以問嗎?你以前那些人,小若為什麽不喜歡?」
  
  「嗯,她看人很憑感覺,」阿發想了一下才開始說:「我之前跟三個人交往過,每次都很認真,可是小若說他們是假貨,不想浪費時間理他們,結果她每次都說對。」
  
  「小誠說過,不入局,就能看的很清楚,」邱天說,「小若比任何人都瞭解你,知道你需要什麽,你自己在局內反而看不清楚。」
  
  「……有點道理,」阿發輕笑兩聲,「我分手都是因為生活和觀念上的摩擦,後來他們都找到相守的人,大概是我讓他們知道自己需要怎樣的人吧,就像中港轉運站,路過後就能找到終點的方向。」
  
  「中港轉運站很好啊,」邱天稍微加重摟著阿發的力道,「不過我不是路過,我每次回台中,都在那裏下車,那裏就是我的終點站。」
  
  阿發沒有說話,沉默突然降臨在他們擁抱裏,邱天無法看到阿發的臉,也無法再多做什麽,所以只好輕輕撫著阿發的背,側頭看著窗前那棵翠綠色的樹,安靜等待。
  
  他收起了小椅子,卻始終把樹放在窗前。邱天的樹,有翠綠色的心。
  
  「你知道為什麽在康定,我要拉著你照相嗎?」許久許久,阿發終於開口,語氣相當平靜,「那時看到彩虹橋,我忽然想起來,旅行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場夢,所以你不是真實的存在,我拉你拍照,就是想等夢醒後,能有東西讓我記得你。」
  
  那個晚上,彩虹橋靜默的姿態,像在等待。
  
  「為什麽想記得我?」邱天問過這個問題,那時阿發給了有緣兩個字,他有預感這次答案會不同。
  
  「因為我知道,如果在現實生活中遇到,我一定會愛上你,」阿發停了片刻,才從邱天的肩上抬起頭來,看著他,「還好你不是真實的,所以我也不用擔心,只要記得你就好,可是你看起來很寂寞……」
  
  他們的臉離的很近,邱天的身體比意識早一步行動,反射性的吻了下去。
  
第三十六章 光明頂

  「你想感冒嗎?」阿發讓邱天親了一下,才把臉閃開,有些抱怨的說,「你別老是這麽衝動。」
  
  「我我我只有對你才會那麽衝動,」邱天全身發熱,腦中嗡嗡做響,用力抱緊阿發,又急又尷尬的解釋,「我我我……那個……那個……愛……那個……」
  
  阿發瞄了他一眼,躺回他的肩上,繼續說:「你那時看起來很寂寞,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沒遇到那個人?可是,如果遇到了,那個人不願回應你,你是不是會更寂寞。」
  
  「不會,能跟那個人當朋友我就很滿足了。」邱天幾乎是反射性的快速回答。
  
  「天天……」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阿發才開口,聲音帶點無奈,「我真的很喜歡自己一個人過日子,自己跟自己說話,自己陪自己走路,自己和自己相處,我並不想打斷我的計劃,你為什麽不好好待在夢裏,為什麽要突然跑出來?」
  
  「對不起,我……」邱天心裏又是一陣後悔。
  
  「是我對不起,是我的錯,」阿發打斷了邱天的話,語氣裏有些許愧疚,「我發現你喜歡我之後,還以為說清楚我們只能當朋友,就能繼續跟你保持朋友關係,你不會寂寞,我也能享受你的溫柔體貼,卻忘了這對你不公平……」
  
  「不是!真的是我的錯!」邱天突然放開阿發,從床上坐了起來,兩隻手也不知道在比劃什麽,激動的解釋,「是我太蠢!我以後不會了!」
  
  「你激動什麽。」阿發有點楞住。
  
  「我……我……因為我真的很蠢又自私,每次想到,我就恨不得去撞牆,你不要自責,真的是我太蠢,跟你無關,我以後不會了,」邱天沮喪的倒在床上,把阿發摟了回來,又趁機摸了兩把,「你什麽時候發現我喜歡你的。」
  
  「做模型你幫我貼ok繃時,表情又蠢又傻,三公里外的路人都看出來了,」阿發的聲音充滿疲倦,「唉,天天,我好累,想睡了,剩的下次再講,總之,你讓我考慮一陣子好嗎?」
  
  邱天忽然感到心臟被捏緊,天空傳來聖光和白鴿飛舞,眼前有煙花爆開,牆轟然倒塌,漫天煙塵堵塞住氣管,讓他喘不過氣。
  
  「啊……啊……」他的聲音完全鎖死,這轉折大的讓他承受不住,只能用雙手將阿發緊抱在胸口。
  
  「有些事我還要想清楚,我沒有辦法因為心動或想念就隨便改變自己決定的方向,就算你是真貨也一樣。」阿發用快入睡的低緩聲調說話。
  
  「我……我知道,這是兩回事,」邱天倚著阿發身體傳來的暖意,喘了一口氣,剛找回來的聲音充滿顫抖,「不論你的決定是什麽,我都會接受。」
  
  「嗯,我要睡了,你去做你的事吧,不用陪我。」阿發輕推了邱天一下。
  
  「好好好,醒了再叫我。」邱天又用力抱了抱阿發才起身,小聲的走出房間。
  
  
  邱天硬撐著走到客廳,突然整個人跪倒在地上,用手撐著地板,像積木被推倒,哐啷一聲整個垮掉,他爬到沙發上,全身發抖,狂喜像是猛獸吃光他的理智,喉嚨裏塞滿了幾乎壓制不住的狂吼。
  
  不行,冷靜。邱天告誡自己,小聲而大口的呼吸,房門沒關,他怕吵到阿發。
  
  剛才阿發說什麽?他會考慮?他會考慮?他會考慮!劇本可以啊啊兩聲就轉折這麽大嗎?
  
  「 太后,小白花說他會考慮!!!」
  
  邱天抖著手打開筆電,抖著手打離線留言,但完全無法平息內心的激動,最後他拉開落地窗,把自己關在陽臺,伸手打了自己兩巴掌。
  
  哇靠,會痛。邱天捂著臉。他媽的這是什麽八點檔爛招!
  
  他抖著手拿起手機打給李以誠,捂著話筒,劈哩叭啦的把事情講了一遍。
  
  「這就像便當打翻後想說算了走到巷口又被老闆叫回來免費送兩盒還加三顆鹵蛋!我一定在做夢!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邱天壓低聲音卻壓不住激動。
  
  「恭喜!連便當店老闆都被你感動!終於折到花了啊!嗯,快折到了,你鎮定點,想想接下來要怎麽做,別傻傻的等他決定!」李以誠的語調充滿難得一見的興奮。
  
  「你以前不是說小白花沒法追嗎,還說我適合他的話,他會自己靠過來。」邱天一時有點困惑。
  
  「你也要表現誠意,讓他知道你真的適合他,像我知道大武適合我,但是如果他在那裏裝死,連紅豆餅都不買給我的話,你覺得我會理他嗎?」李以誠說完,話筒遠處傳來一句聽不清的話,李以誠的聲音也突然拉遠,說了一句「就是在說你這個紅豆餅,去晾衣服啦」。
  
  「我知道了,我會想想的,去陪你家紅豆餅晾衣服吧。」邱天爽快的掛了電話,繼續抱著頭蹲在陽臺的角落。
  
  媽的這次便當店老闆太大方了,完全翻盤啊,新連載,新連載,不對,這根本是打了八折還外加三十頁彩圖的特典!!
  
  邱天蹲了五分鐘後,心中的激動和狂喜和不知所措始終沒有半分消散,考慮片刻,他打給小若。
  
  「唷,知道打電話來啦,小晨的感冒如何了?」小若聽起來還是非常豬籠草。
  
  「你怎麽知道我在照顧他?」邱天一時呆住,從他照顧阿發到現在,沒看過阿發打電話。
  
  「你真的很傻耶,我叫他打給你的啊,」小若大概台中住久,開始出現台中腔,「我可以跟你說詳細經過,不過我最近很想吃鼎王。」
  
  「好,沒問題,隨便你點,快點告訴你未來的哥哥吧。」邱天咬牙,反正十份火鍋跟十一份火鍋沒什麽差別。
  
  「這麽有把握啊,好吧,」被鼎王收買的小若,開始滔滔不絕出賣自己哥哥,「他週四那天看到你之後就打來,說你看起來很傷心,都是他的錯什麽的,講一講還哭給我聽,隔天又打來說發燒了,叫我坐高鐵上去,我叫他打給你,他不肯,我說那我來打,他鬧了一陣才同意,可是他燒傻了,竟然說你不會理他,我看你根本是接到電話就沖過去,對吧。」
  
  「對,你竟然比你哥還瞭解我。」邱天有點無奈。
  
  「他是心亂到被鬼遮眼,你跑掉之後,他請假來台中住了三天,超難過的,可是嘴上又說沒關係,他本來就是一個人過日子,過陣子就好了,你身經百戰,也很快就會好。」
  
  「我沒有身經百戰!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那個……」他吞吞吐吐。
  
  「惡,別跟我說,要說去跟小晨說,」小若的聲音抖了一下,「他怎麽說的?考慮跟你一起?」
  
  邱天又劈哩叭啦的把事情講了一遍,「就這樣,我本來決定能做朋友就好了,但現在有這個機會也不能放棄,你有沒有什麽意見?」
  
  「小晨說的沒錯呀,你不要以為小晨在這兩三年都沒遇到讓他心動的人,只是什麽心動想念的,眼睛一閉隔天就忘了,這次的狀況沒那麽簡單,要怎麽說咧……」小若突然像想起什麽,「啊!你知道小晨能吃豆腐乳嗎?」
  
  「豆腐乳?不是豆製品都不能吃嗎?」
  
  「對,但他能吃豆腐乳,因為黴菌改變了黃豆的某種成份,現在的狀況就是這樣,你改變了他的某個部份,這才是讓他決定重新考慮生活方式的原因,而不是心動或想念這麽low的東西。」小若認真的解釋。
  
  「我是黴菌,我讓他改變了,但是他知道我的確存在,想到我會產生力量就好了,不一定要跟我在一起,對吧。」邱天已經完全理解這種心態,但能有在一起的機會,他還是想儘量把握。
  
  「沒錯,愛情沒那麽偉大,你看張愛玲跟胡蘭成……」
  
  「你這例子也太文藝青年了吧。」邱天很少接觸這些東西。
  
  「喔好吧,那你看天狼星和石內卜……」
  
  「這兩個有什麽關係?」
  
  「唉你不懂啦,不然你看夏洛克和華生醫……」
  
  「你真的想吃鼎王嗎?」邱天使出殺手鐧。
  
  「想!總之,這是個很糟的世代,真愛不等於長相廝守,能到老的都是相親結婚,所以羅,如果最後還是會失去,不如繼續一個人過,只是會有點可惜……」小若嘖了一聲,「小晨說你有點傻,太抽象的事聽不懂,要用比喻的。」
  
  「我不笨好嗎,我……用比喻是比較好懂沒錯啦。」邱天決定不要浪費時間辯解。
  
  「好,梵谷認識吧,他可以少一隻耳朵過活,但他從此過的是只剩一隻耳朵的生活。」小若很認真的比喻,「一切照舊,但是少了一隻耳朵,懂嗎。」
  
  「我當完黴菌就變耳朵了。」邱天還真的懂了,其實就是遺憾兩字,阿發割掉他,會產生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但日子一樣能過。
  
  他不是阿發的必要零件,沒了很可惜,傷口會流血,但不會死。
  
  「這其實是西蒙波娃寫信給納爾森……」
  
  「停!我聽懂了。」邱天最怕別人引經據典。
  
  「總之,你自己看著辦吧,我以前說過的,小晨需要很多空間,你不要一直去煩他。」小若說完,問了阿發的病況,然後提醒邱天,「他生病會想吃花生厚片,上面要切九宮格,烤焦點。」
  
  小若掛了電話後,邱天拿著手機蹲在陽臺,太多的訊息湧入,狂喜夾雜著不安在腦裏衝撞,讓他久久無法動彈,隔了一陣子,才勉強移動發麻的雙腿,一瘸一瘸的爬回客廳。
  
  他坐在沙發抖著雙腿的麻刺感,伸手撈過筆電,看到太后已經上朝,還回覆了留言。
  
  「政客總是在考慮。」太后踩人永遠很帶勁。
  
  他第三度劈哩叭啦的把事情外加李以誠和小若的電話內容全講了一遍,然後恭敬請示,「我現在要怎麽辦?傻等還是去做點什麽?」
  
  「我們幫你殺上光明頂,你也升級了,自己去想吧。」
  
  「你還在看武俠劇啊。」邱天問完後才想起,太后從不會直接告訴他要怎麽做。
  
  「對,鄧超太太太可愛了,總之,你是最瞭解小白花的人,這是你的愛情,所以不要問別人,自己去面對。」
  
  「好,那給些指點吧,我會去跟小白花釘孤枝。」邱天生出了巨大的勇氣,他已經到過谷底,還有什麽好怕。
  
  「相依為命,相濡以沫。」太后又退朝去看武俠劇了。
  
第三十七章 花生厚片

  邱天關了電腦,攤臥在沙發上,空氣裏隱約彌漫著阿發的呼吸聲,他閉上眼睛凝神細聽,腦中都是昨晚阿發眼裏的淚,他想起在山城拍照時,阿發說了句類似「用單純的角度看事情」的話。
  
  單純,單純把他當成夢裏的人,拍個照然後相忘於江湖。
  
  邱天忽然把所有小事都串接起來。阿發一定知道他訂了鬧鐘,才趕在他醒來前離開,因為告別總是太複雜,而那個晚上阿發會答應,只是單純想在分別後能記得他。
  
  阿發看透了他,知道他對負面情緒的承受度極低,很快會受不了,得不到回應的愛太難熬,就像孫悟空放開紫霞的手時,也忍不住動了七情六欲。想到那個片段,他忍不住又鼻酸。
  
  紫霞飛走前怎麽說的?我猜中了前頭,可是我猜不著這結局,嗯,就像阿發對一切都了然於心,卻沒猜到我是黴菌,呵呵,我好棒,我是黴菌。邱天的鼻酸瞬間變成癡呆的傻笑,就差流口水。
  
  
  下午三點剛過,他出門時,在玄關前的鏡子停下腳步,他將自己的龜裂藏的很好,除了強哥和李以誠外,沒有任何人看見,所以鏡子裏的那個人,除了瘦一點,沒露出任何憔悴恍神的痕跡。
  
  爛透了。他對著鏡中的自己咒駡。為什麽小誠的轉折有燈火輝煌外加上海一日遊,他的卻是發燒感冒外加男僕生活,不過能當阿發的男僕真的很爽,反正他是個M,真希望能永遠照顧阿發,兩人好好的過生活……
  
  他突然知道該做什麽了,李以誠的例子,太后和小若的指點,全都朝向同一件事。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揮揮手,出門買厚片土司和花生醬。
  
  
  阿發睡午覺的這段時間,邱天過的異常忙碌,他輕手輕腳的打掃原本屬於李以誠的房間,鋪上床單,抹桌子,拖地,整理完之後,又接著進廚房烤花生厚片。
  
  窗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小雨,他嗅著空氣中的花生香氣,在腦裏預演等下要對阿發說的話,不自覺拿起烤好的厚片哢嗞哢嗞吃起來。
  
  「啊,」阿發出現在廚房門口看著邱天,「你吃掉了。」
  
  「……」,邱天嘴裏塞著厚片,轉頭和阿發無聲對望,臉上都是偷吃食物被捉到的慌張。
  
  「怎麽醒了?我再烤一個給你。」邱天急忙把厚片吞下去,拿了新的厚片抹起花生醬。
  
  「聞到香味就醒了,」阿發拉過椅子坐下,「剛好很想吃。」
  
  「小若說你生病會想吃這個,為什麽要切九宮格?」邱天把抹好的厚片放進烤箱,在阿發身邊坐下,拉過阿發的手捂著。
  
  吃豆腐吃豆腐,嘻嘻。邱天心裏都在唱歌。
  
  「小時候去泡沫紅茶店,我媽會點一份厚片讓我跟小若平分,」阿發完全無視被拉住的手,「可是九宮格是單數,最後會多一小塊,我媽只好再點一份,撕下一小塊讓我們分。」
  
  「就為了多吃那一小塊?而且有的店是切對角,剛好可以平分啊。」
  
  「一小塊就很多了好不好,我媽覺得這是零食,控制的很嚴,」阿發認真的說明,「我跟小若都恨死切對角的厚片,而且那是三角形,不漂亮……」
  
  燈箱「叮」了一聲。
  
  「烤好了!」阿發抽出手,推邱天去拿。
  
  「吃一片就好,你喉嚨痛,這個太燥了。」邱天端著厚片,拉了阿發到客廳坐下。
  
  「嗯,吃完我就回去了。」阿發拿起厚片一口咬下。
  
  「正要跟你說這件事,」邱天快速的把想法在腦裏跑了一下,才開口,「這幾天住我這裏吧。」
  
  阿發像只小土撥鼠的啃著厚片,狐疑的看著邱天。
  
  「你感冒還沒好,白天上班又累,你住我這,下班後我照顧你,讓你好好休息,空房我打掃好了,你完全有自己的空間,我不會打擾你,嗯,」邱天快速加了一句計劃外的臺詞,「如果你想到我房間抱著我睡我是求之不得。」
  
  「嗯……」阿髮露出思考的表情,繼續啃著厚片。
  
  「既然你願意考慮和我在一起,我們就直接把事情攤開來談,你討厭麻煩,但我保證跟我在一起不會帶給你太多麻煩,我家很簡單,只有我哥跟我媽,我出櫃後他們超級高興,因為不用再擔心我去糟蹋別人家女兒……嗯,這不是重點。」邱天把頭在沙發上撞了幾下。講這幹嘛呢,去糟蹋別人家兒子難道就比較好嗎。
  
  「我朋友裏剩小馬你沒見過,把他當賣酒的NPC就行了,太后你下周會看到,同事裏只有我師父強哥要認識一下,此外,我不抽菸偶而喝點酒,打算明年搬回台中。」邱天說著,順手抽了張紙巾給吃完厚片的阿發,然後繼續發表演說。
  
  「我們的交友圈和生活空間可以各自獨立,我不會黏你,不會干涉你,就算你半夜兩點想去看海,我也不會硬跟,」邱天用真誠的語氣推銷自己的企劃案,「其實這些都還好,最麻煩的是過生活,再偉大的感情也會被瑣事磨掉,所以你來養病,我把所有底牌亮給你看,讓你慢慢考察。」
  
  「世事皆是因緣生滅,設計值得你浪費三年的時間,又讓你在成都遇到我,那麽考察過後,也許你會發現,我真的值得你改變原本的生活方式,用三年換我這輩子,你賺很大喔,這位施主,講完了,如何?」
  
  邱天說這一串話,只是想表達一件事,他不會去逼迫,也不抱奢望,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盡力,然後等著看未來用什麽姿態展現結局。
  
  「考察……這是試婚吧。」阿發麵對著邱天難得的認真,表情也變得正經。
  
  「不對,試婚是雙向的,考察是單向的,」邱天傾身拉起阿發擦乾淨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我這邊心意堅定,不用試。」
  
  「讓我想想。」阿發凝視著邱天,眼神在拉扯。
  
  「嗯,那麽我們來勾手指,」邱天勾住阿發的小指,打個印,「我保證,就算你決定自己過日子,我不會怪你,也不會離開,我們繼續當朋友,互相扶持,你的生活裏面沒有我也沒關係,生活外面有我就行了,所以不要顧慮我,依你真正的心意去做決定,好嗎。」
  
  「你不覺得我很機車嗎?」阿發看著被邱天勾住的小指。
  
  「怎麽會,這就像要你放棄部落投奔聯盟一樣,雖然暴風城國王像本人一樣帥到掉渣,但你心中懷著對索爾至高無上的崇敬……」
  
  「我沒打魔獸,聽不懂。」阿發看了邱天一眼,出聲抗議。
  
  「沒關係,我受過專業的比喻訓練,」邱天又想了幾個,最後決定拿現成的來用,「嗯,就好像你考慮放棄設計,回去念財管,不懂的人,會說金融業比較好賺,有什麽好考慮的,你只是耍彆扭耍傲嬌,可是懂的人,就知道這不是哪邊比較好賺這麽虛浮的問題。」
  
  「嗯,可是這樣對你不公平。」阿發低低的搖了搖頭。
  
  「是對你不公平吧,」邱天笑了一聲,「你讓我看見我這輩子最想看的東西,我很感謝,現在又為了我考慮砍掉重練,怎麽樣都是你比較虧。」
  
  太后教誨,愛的比較深的人是輸家。人要服輸,輸就輸了,哪來公平。
  
  「咦,說的也是,原來是我虧了……」阿發的語調開始鬆動。
  
  「虧給我就不算虧,」邱天拉著阿發的手,輕輕晃著,「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但你不用擔心我的情緒,這次我可以處理的很好。」
  
  「你好像一夜之間變成熟了。」阿發有點楞住。
  
  「我升級了,現在我是邱天3D版,」邱天話裏有藏不住的得意,「如何?來住幾天吧,我這裏電視很大沙發又軟,而且你知道嗎,冷藏庫裏還有一份牛排餐。」
  
  「嗯……」阿發看著邱天,忽然起身抱住他,「好,謝謝你的包容。」
  
  「現在是我企圖拐賣人口耶,我謝謝你才對,」邱天回抱住阿發,把頭倚在阿發的肩上,「等下陪你回去拿行李。」
  
  邱天知道這個決定是對的,他原本已不再對這份感情求回報,真的被割掉也沒什麽關係,與其著急心慌,不如像太后說的,搬張椅子,坐下來看個風景,慢慢等。
  
  阿發的確是他看見愛情的播放器,可是他看的,其實是他和愛情的成長故事,而不是他和阿發的愛情故事,他從故事中得到的領悟,已經永遠留下,所以,阿發的決定,相對之下,就不是那麽重要了。
  
  反正,當不成情人,就當一輩子朋友,他無論如何做不到相忘於江湖,所以這輩子他賠給阿發。相依為命,相濡以沫。邱天在心裏默念。
  
  同心同命,不捨不棄。
  
  
  周日傍晚,邱天和阿發,開始了養病兼考察的同居生活。阿發選擇自己住一間,原因之一是避免傳染,原因之二是邱天比他早起半小時上班。
  
  「那病好之後的週末能抱著睡嗎?」邱天嘻皮笑臉的問。
  
  「病好我就回去啦。」阿發微笑回答。
  
  「可是除了生活習慣外,床上功夫也要考察,才能做全盤考慮。」邱天不死心的遊說,他畢竟是個實際的人,雖然感情不求回報,吃幾口豆腐可以吧,而且太后說過,心理跟身體是兩回事。
  
  「等我好了再說,可是我感冒的尾巴都會拖很久……」阿發無言目送邱天沮喪的走到角落畫圈圈。

第三十八章 無影無蹤

  九月最後一個週末,他們的關係因為阿發的感冒而大逆轉,心裏的震撼還沒消退,新的一周又匆匆來到。
  
  早上他們各自出門,下班後,邱天左手提著晚餐,右手拉著疲憊的阿發回家。晚上的阿發大多躺臥在沙發上,讓邱天伺候食物茶水和感冒藥,邱天處理完家務後,就陪阿發看電視,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工作上的困頓和生活中的瑣事。
  
  有時邱天在阿發的眼神裏看見親膩,他們會像情人般相處,阿發偶而主動的靠在他肩上,他玩著阿發的手指,空氣中彌漫些微的溫婉情意。
  
  有時阿發的眼神又離的十分遙遠,他們會各自沉默,在沙發上拉出一個人寬的身體距離,氣氛卻還是靜謐自在。
  
  阿發的心意就這樣在兩端浮動,來無影,去無蹤,似乎沒有答案,又似乎相當明確。
  
  他們慢慢知道了彼此生活上的怪癖,例如阿發的餐具不能倒扣;例如阿發的衣服不能掛,只能折,晾衣服除外;例如阿發吃完花生厚片和看影集時,心情會很好很好很好,這時抱著偷親幾下亂摸幾把都沒關係。
  
  至於邱天,除了想幫阿發蓋棉被,跟阿發吃早餐,為阿發烤厚片之外,沒什麽特別的怪癖。
  
  可是阿發喉嚨痛,燥的不能吃太多,於是邱天總在喂不喂花生厚片的煎熬中度過。
  
  有時他們會窩在邱天的房間,用21寸的電腦螢幕看歐美影集,邱天已經把三張小椅子放回窗前,有個晚上他問阿發,「為什麽你要把小椅子放在窗前?」
  
  「曬太陽啊。」阿發隨口回答,認真的看著影集裏的帥氣主角戴墨鏡。
  
  「啊?什麽意思?」邱天有點困惑。不是想和我一起看風景嗎?
  
  「椅子是紙做的,容易吸濕氣,偶而要曬曬太陽,」阿發揮了揮手,「唉不要吵啦,劇情正緊張。」
  
  「喔。」邱天無言的摟住阿發,用頭在阿發肩上蹭了蹭。這次連太后都猜錯……算了,吐槽太后的下場不只是慘絕人寰,咦,不對,是他跟太后說椅子在看風景的,嗚,好可怕。
  
  「那這三張椅子有什麽特別的含意嗎?」等到阿發把影集看完了,邱天才敢再開口發問。
  
  「就椅子啊。」阿發拿起滑鼠點開另一部影集。
  
  「沒什麽別的意思?例如酒吧椅是我,小海椅是墾丁之類的?」
  
  「啊?沒啊,想到什麽就做什麽而已。」阿發再度揮手示意他閉嘴,專心投入帥氣主角的懷抱。
  
  事情總是簡單,人心總是複雜。邱天決定今後凡事不要多想,不是每個人都像太后有滿肚子深意。
  
  「你慢慢看,不吵你,我去客廳上網,」邱天抱著阿發又蹭了幾下,「週五晚上一起去L*B坐坐好嗎?」
  
  「嗯,如果那時不咳了就去,」阿發笑著揉邱天的頭髮,「好啦好啦,自己去玩吧,不用陪我。」
  
  他們的生活,簡單順意,融洽和諧,就差一個契機讓阿發做出決定,劃上句點。
  
  「契機要什麽時候才會出現?」李以誠在MSN上問邱天。
  
  「可遇不可求,沒出現的話,小白花還是會做決定,他現在是站在門檻上。」邱天望著房間裏看影集的阿發,在心裏嘆口氣。
  
  「我也站過門檻……很危險。」李以誠丟來一個發抖的表情。
  
  「你還有臉說,老子當年怎麽警告你的!」雖然那混蛋對小誠很好,但當年的事只要一想起,邱天還是滿肚子火。
  
  「唉我那時瞎了左眼,別提了。」李以誠丟來訊息。
  
  「啊!解鈴還需系鈴人!!」李以誠再丟來訊息。
  
  「你不是要帶小白花去見太后嗎,當初太后把你踹進青旅,你才會認識小白花,那現在叫太后把小白花踹給你!」李以誠第三度丟來訊息。
  
  解鈴還需系鈴人。邱天幾乎要拍桌站起。對!太后踹人,例無虛發,雖然阿發被踹之後不一定往門裏跌,至少能讓塵埃落定,一切都因太后而起,最終也只能在太後手上結束。
  
  他破了關,卻沒破這個遊戲,阿發只是低等副本裏的小王,太后才是真正的終極大魔王,太后是死亡之翼,太后是佛地魔,太后是史上最強歐巴桑,就算組團也推不倒。
  
  他媽的,太可怕了。
  
  
  邱天抖著手關上筆電,起身拉開落地窗,涼爽的空氣從陽臺潛入,他大力吸進肺裏,然後對著空氣沉默。
  
  「怎麽了?」看完影集的阿發走出來站在他旁邊,眼神親膩,「呼吸新鮮空氣啊。」
  
  「嘿嘿,」邱天對阿髮露出詭異的笑,「在跟樹洞講話。」
  
  「樹洞……陽臺只有黃金葛,」阿發看著空空如也的陽臺,鐵窗上掛著半截保特瓶,黃金葛從瓶裏垂吊而下。
  
  「我這人沒什麽秘密,黃金葛就夠裝了,」邱天關上落地窗,拉著阿發到沙發上坐下,「來來來,由帥氣男僕熱雞湯給你喝,然後吃藥睡覺。」
  
  他的秘密很少,很小。想陪伴阿發,想擁抱阿發,想聽見阿發的聲音,想跟阿發一步步的走下去,即使速度緩慢也不要緊……
  
  「你什麽時候開始考慮和我在一起的?」他把雞湯端給阿發,倚著阿發坐下。
  
  「上週五你買粥給我吃的時候,」阿發接過雞湯,對滿臉疑惑的邱天解釋,「你一次買了好幾碗,我知道你是打算冰起來,要吃隨時可以微波,可是賣粥的24小時開在樓下,下去買回來,比微波快,料也新鮮,我邊發燒邊想,你傻成這樣,又玩不死,也許真的可以考慮。」
  
  「在這之前從來沒考慮過?」邱天有些意外,竟然是那幾碗粥,挖通了密道的最後一勺土。
  
  「完全沒有。」阿發雙手捧著碗。
  
  「所以你之前是抱著有一天是一天的心態跟我做朋友?」雖然之前已想通了這點,邱天還是想確認。
  
  「對啊。」阿發喝了幾口雞湯,回答的理所當然。
  
  「那你答應跟我上床,是為了留個紀念?」邱天想問阿發要不要再留更多紀念。
  
  「嗯……」阿發的臉埋在碗裏,耳朵發紅。
  
  「可是……如果你沒發燒,或是小若上來照顧你,我們就這樣算了?」想到這個轉折,邱天又要飆淚了。
  
  「嗯。」阿發繼續把臉埋在碗裏。
  
  「那,我只買一碗粥的話,你會考慮嗎?」邱天在聲音裏夾進哭腔,嗚。
  
  「不會。」阿發把臉抬起來,看了邱天一眼。
  
  「……如果我從此消失,你不會覺得遺憾嗎?」邱天抽了張五月花,在眼角裝模作樣的拭淚。
  
  「會啊,」阿發突然把碗放下,靠過去抱著邱天,「你說不要聯絡時,我很難過,也很想你,有幾次還忍不住哭,可是人生總有遺憾,你看天狼星跟石內卜……」
  
  「停!」邱天趁機上下摸了兩把,再把碗塞回阿發手裏,「乖喔,先把湯喝完,然後吃藥睡覺。」
  
  天狼星跟石內卜到底有什麽關係?邱天至今滿頭霧水。
  
  
  週五是十月的第一天,傍晚下了點小雨,公寓前的階梯積著薄薄一層水,泛著路燈的光,邱天一樣在下班後帶著晚餐和阿發回家,阿發還有些咳,身體的疲累感卻好很多,邱天想讓阿發繼續休息,倒是阿發主動說要去L*B。
  
  「你陪我悶了一個星期,去喝杯小酒吧,我也好久沒去了。」阿發喝著邱天端來的雞湯,今天阿發的眼神很親膩,體貼的放邱天假。
  
  「那你只能喝果汁,待到十一點就回來,」邱天很樂意領假,拿著藥包和水杯在一邊伺候,「明天跟太后吃飯很耗神,要睡飽一點。」
  
  九點多時,邱天拉著阿發走進L*B,一樣坐在吧枱的角落,邱天讓阿發坐在內側,累了可以靠著牆休息。
  
  「我要一杯摸了再……咳,一瓶啤酒和一杯柳橙汁。」邱天快速改口。那杯酒的名字太淫蕩了!無恥!下流!
  
  「今天不喝摸了再插啊?」酒吧克似笑非笑的看著邱天,眼角明顯瞄著旁邊的阿發,「被大魔王殺到滅團了嗎?」
  
  邱天狠狠瞪酒吧克一眼:「大魔王還在飛機上,我早被滅了幾百次。」
  
  「我要請朋友吃飯,有沒有推薦的餐廳?別太貴。」酒吧克無視邱天的殺人視線,送上啤酒和果汁。
  
  「公館有家川菜館不錯,敦南那家泰國菜也很好吃。」邱天快速建議了幾家。
  
  「不要川菜,上次請他吃川菜,吃完了我才想起他在四川工作。」酒吧克搖頭嘆氣。
  
  「你也太蠢了吧,你朋友為什麽沒抗議?」邱天覺得這人實在蠢可以,不過為什麽這個故事有似曾相識之感……
  
  「有啊,他點了最貴的菜來抗議,吃掉我兩千多。」酒吧克說完揮個手就去忙了。
  
  邱天和酒吧克眉來眼去時,阿發一直很安靜的坐在旁邊喝柳橙汁。
  
  「難怪你會覺得酒吧椅是在指你,」阿發突然開口,「你整個人好酒吧,而且好粉紅。」
  
  「我哪里粉紅了?」邱天拉著阿發的手,擱放在自己腿上。
  
  「就是氛圍很粉紅,大部份的人看到,會想來搭訕或被你搭……」
  
  「小藍?」一聲呼喚打斷阿發的話,邱天心臟咚的跳了好大一下。
  
  「嗨,小桐。」邱天轉頭,微笑對五年不見的小桐,擺出營業用的笑容,禮貌的打招呼。
  
  「好久不見,咦,你是fafa?」小桐驚訝的來回看著邱天和阿發,「你們在一起?哇靠,彩虹夢還在的話,這一定是頭條。」
  
  「啊,你是武大郎的朋友,我們關站聚會時見過對不對,」阿發用沒被邱天握住的另一隻手跟小桐揮了揮,「我們沒在一起,只是拉拉小手而已。」
  
  邱天瞬間被這句話打了一記左勾拳。
  
  「呵,近來如何?」小桐對著邱天揚了揚頭,靠坐在邱天旁邊的椅子上,「大武有跟我提起你,沒想到繞了一圈,他們還是在一起。」
  
  「那混蛋活該,欠了小誠,叫他用一輩子來還都便宜他。」
  
  「他們兩個是互相欠債,大武死心眼,沒有小誠音訊那幾年,他很不好過,」小桐說完,拍拍邱天的手臂,「沒事,打個招呼而已,以前常聽見你又跟誰誰誰在一起,我以為你男友人數這麽多,我的名字你應該忘了,沒想到還記得。」說完揮揮手走回自己的桌子。
  
  王八蛋,這傢伙擺明瞭故意說給阿發聽。邱天氣在心裏,又不敢回頭看阿發。
  
  「他是你前男友之一?」阿發的聲音很平靜,還有些微好奇。
  
  「嗯,就是飯還沒吃完就被收走的菜。」邱天僵硬的把身體轉向阿發,雖然他知道就算16個男友一字排開,也不會影響到阿發的考慮,但他就是覺得尷尬丟臉羞恥愧疚懊惱……
  
  「你眼光很好啊,這個人不錯,」阿發滿意的點頭,然後笑著說,「他剛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吧,你當年一定有得罪他。」
  
  「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邱天只能苦笑,小桐是他交往時間最長的一個,如果不是他去打了那個混蛋,應該能撐更久,說到底,小桐只是不爽當年被迫成為炮灰罷了。
  
  「我知道,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別擔心,我不介意這種事的,」阿發喝完了飲料,依然笑著說,「走吧,十一點了,想睡了。」
  
  邱天跟酒吧克揮個手,就帶著阿發回家,入睡前他試探的問:「明天週末,要不要睡我房間,你可以考察人形抱枕的舒適度。」
  
  「你不是說明天跟太后吃飯很耗神嗎,我自己睡才能睡飽一點。」阿發還是笑著說,眼神卻瞬間離的十分十分十分遙遠,說完就進房關門。
  
  明明就很介意,明明就在不爽,他的缺點第一條就寫了前男友太多,感覺很不好,嗚,太后,明天靠你了……邱天咬著棉被,孤獨的在雙人床上滾動。

第三十九章 參見太后

  恭迎聖駕的大日子終於到了,臺北多雲,有些微風,邱天中午起床後,烤了花生厚片,用電鍋蒸紅糖饅頭,煮好咖啡,然後去翻農民曆。
  
  
  2010年10月2日,農曆8月25日,星期六。
  
  宜:出行、掃舍、祭祀、餘事勿取。
  
  忌:諸事不宜。
  
  
  幹幹幹。
  
  邱天把農民曆往客廳牆角一丟,沖到陽臺對著黃金葛指手畫腳,在髒話飆出前緊閉嘴巴,以免吵醒阿發,然後在心裏把黃金葛的祖宗十八代全問候一遍。
  
  「你在那幹嘛?」剛起床的阿發看著在陽臺爆跳如雷又安靜無聲的邱天。
  
  「沒事,做早操,」邱天吸一口氣,微笑轉身進了客廳,「要不要出去玩或留在家打掃,不然去行天宮拜拜也行。」
  
  「不是六點要跟太后吃飯嗎?」阿髮露出困惑的表情。
  
  「對。」邱天咬牙。餘事勿取,諸事不宜,吃個屁啊,我這是去送死!
  
  
  邱天懷著悲壯的赴死決心,帶著阿發,準時到達海產攤附近的捷運站出口。
  
  「跟太后講話不用客氣,」邱天開始對阿發面授機宜,「太后喜歡反應快嘴巴賤沒大沒小的,但不能惡意中傷或低俗,乖巧安靜沒自己想法的她最討厭,如果我跟太后有奇怪的對話你就裝沒聽……」
  
  「你在敎本座的防守策略嗎?」太后突然出現在邱天身邊,冷冷的說了一句。
  
  「參見太后!太后英明神武,壽與天齊!微臣只是在宣揚太后神威,」邱天連忙拉過阿發,擋在他和太后中間,「這是阿發,本名叫林若晨。」
  
  「太后好。」阿發有點緊張的對著太后揮了揮手。
  
  「嗯,不錯,鮮嫩可愛,配我家這傻大個可惜了,」太后瞄了幾眼,就丟一袋火鍋底料給邱天,「對你很好吧,一次買10包。」
  
  「太后!我又高又帥跟他很配好嗎!」邱天抱怨著把火鍋料收到包包裏,轉頭後立刻變臉,笑著跟阿發說,「等你感冒好了我們再煮。」阿發點頭,表情古怪。
  
  「你是不是覺得太後跟你想的差很多?」邱天用理解的神情表示當年他也被嚇過,「沒想到太后這麽小一隻還是娃娃臉,對吧。」
  
  「對,好嬌小。」阿發不好意思的朝著太后笑。
  
  「人不用高,有腦則靈,你就是因為長太高,腦部指令來不及傳到四肢,才會那麽衝動。」太后對著邱天發出嘲諷技能。
  
  太后的身高,穿上靴子後,「號稱」160,站在182的邱天旁邊,活生生的天龍地虎,長捲髮在腦後散散的紮成一大把,手上戴了一堆金屬飾品,打扮的像是重金屬樂團的吉它手,而且那張臉,怎麽看都不到25歲。
  
  「她今天走搖滾金屬風,」邱天無視太后的嘲諷,指著太后的裝扮對阿發解釋,「我還看過夢幻泡泡糖風,黑框眼鏡學生風,台客變形蟲襯衫風跟豹紋緊身風……」
  
  「我這是把cosplay低調的融入生活,像你每天穿橫條紋,有什麽樂趣,」太后揮手示意出發,「好了,本座餓了,動作快!」
  
  三人閒聊的往海產攤走去,邱天和太后一路互相挖苦鬥嘴,阿發偶而說上一兩句,邱天知道太后正在使用X光觀察阿發,想到今日諸事不宜,他心裏就萬分不安。
  
  走到海產攤,店家剛把食材擺出來,鍋都還沒熱,老闆搬出幾張椅子放在門口,拿了菜單給他們先看,請他們等個十分鐘。
  
  太后拉過圓凳坐下,下旨了。
  
  「你們的格式相容,兩邊都不用重灌,很不錯,」太后慈祥的表示讚賞,「互動充滿默契,沒半分勉強。」
  
  喔喔喔太后在踹人了!邱天感到莫名的興奮。
  
  「也只有你這種等級的豬籠草可以吃掉天天,」太后拍了拍阿發的肩,委以重任,「我們家天天應該蠻下飯的,祝食用愉快。」
  
  「太后,他是小白花,豬籠草是他妹啦。」邱天急忙在一旁解釋。
  
  太后用充滿同情的眼光看著邱天,阿發則莫名其妙的看著太后和邱天。
  
  「孩子,說你傻你還不相信,」太后的表情是恨鐵不成鋼,「普通的小白花會是我和小誠的合體嗎?會讓你這個閱人無數的江湖老手心甘情願認栽,做牛做馬還屍骨無存嗎?」
  
  一聲悶雷在邱天腦裏炸開,他腿軟的從圓凳上慢慢往地下滑。
  
  太后永遠是對的,因為他看的是外表印象,太后看的卻是內在本質。
  
  「怎麽會……怎麽會……」邱天喃喃自語,他怎麽會犯下這麽低級的錯誤,就算是善良版的太后,無論如何,也跟清新淡雅的小白花扯不上關係。
  
  這對雙胞胎不只表裏不一,還互為表裏,阿發……阿發……阿發根本不是他媽的什麽小白花,那是輕薄的假像啊啊啊!他不是被花折了,他是被豬籠草吃了還幫忙烤厚片!!
  
  難怪小若貼心的提醒他要怎麽照顧阿發,因為小若的心裏種著真正的小白花!他怎麽會沒發現,阿發自始自終都靜靜站在原地不動聲色,每次都是他自投羅網,在青旅是這樣,在康定是這樣,回了臺北還是這樣,阿發吃完還不吐骨頭,他被坑的這麽大,這是要找誰去哭!
  
  扮豬吃……不對,是扮小白花吃了老子!啊!他剛找到阿發時,太后要他想想小白花是開在什麽東西上面,還說別只看到美好的部份……原來小白花是開在豬籠草上面,不對,小白花根本只是豬籠草的cosplay,果然是諸事不宜,農民曆真的要相信,嗚……
  
  彷佛人將死前的跑馬燈,所有和阿發有關的記憶,全變成上萬字的驚嘆號和刪節號,在邱天腦裏不停回放。
  
  黑店啊,阿發是間火鍋黑店啊。
  
  「你怎麽了?」阿發看著滿臉死色、攤軟在地上的邱天,完全在狀況外,「什麽是小白花跟豬籠草?」
  
  「沒事,太后……太后平時喜歡玩開心農場。」邱天拍拍塵土站起來,對阿發展開堅強的微笑。
  
  「嗤。」太后發出詭異的訕笑聲,邱天抖著瞄了一眼,看太后在研究菜單,沒有繼續吐槽的意思,才拉著阿發坐下。
  
  秋天的微風迎面吹了過來,邱天眯著眼睛,看海產攤老闆把魚往砧板上一丟,一刀下去,活跳跳的魚瞬間死透。
  
  這就叫給我一刀痛快吧。邱天在心裏自言自語,伸手摸摸脖子。反正老子都進店賣身了,管他小白花或豬籠草,是阿發就好,嗚,這刀好痛。
  
  
  華燈初上,海產攤開燈營業。
  
  邱天照例忙著為阿髮夾面、剝蝦殼,太后開啟閒聊模式,阿發就像個害羞又熱情的小粉絲,對著太后問東問西,邱天只能坐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阿發義無反顧的往織女星系……不,是往死亡之翼兼佛地魔奔去。
  
  太后對阿發的興趣,明顯比對李以誠高,但大概只差了兩盒便當的份量,可是多了大量的親切,就像簡餐店裏不用錢的辣椒蘿蔔。
  
  「太后,你對小白……豬籠草好親切,之前對小誠都沒那麽好。」邱天趁阿發去上廁所時,低聲對太后說。
  
  「兄弟跟家眷不同。」太后把空酒杯放到邱天面前。
  
  「他還不肯收我做家眷,太后,你把我踹進青旅認識他,能不能今天把他踹給我?」邱天一臉悲情哀求,恭敬的幫太后斟啤酒。
  
  「你當我是土地公嗎?」太后丟了個冷筍到嘴裏。
  
  「太后~看在我承歡膝下12年的份上,踹一下吧。」邱天伸出食指裝委屈的戳著太后的手臂。
  
  「再議。」
  
  直到滿桌子的菜都快吃完了,邱天才真的開始擔心,太后似乎沒有踹人的意思,但他不能當著阿發的面暗示太后,不然被踹死的就是他自己,諸事不宜啊……他默默的想夾走最後一顆螺肉,「喀」一聲,他的筷子和太后的在盤中相碰。
  
  「太后請用。」邱天立刻收回筷子,在太后淩厲的目光中抖了一下。
  
  太后優雅的夾起螺肉往嘴裏一丟,灌下一口啤酒。
  
  「我說,小發發呀,我家這傻子,你打算怎麽辦?」太后終於開踹了。
  
  「啊?我……我還沒想好,很掙扎,」阿發幫太后倒啤酒,看了邱天一眼,「我真的適合一個人過日子,但天天又蠻好玩的。」
  
  「沒錯,而且玩不死,百年難得一見的極品。」太后萬分同意。
  
  「對啊對啊,我妹也這麽說。」阿發興奮的點頭。
  
  「哈羅,我坐在這邊喲,我是活人,還會動喔。」邱天揮手招呼。
  
  那邊話題快速的轉到雙胞胎的生活趣事,沒人要理他,邱天只能繼續幫太后倒酒,幫阿髮夾菜。
  
  「時間過的真快,三月見面好像才是幾天前的事,」太后把再度把空酒杯放到邱天面前,感嘆的說,「你們知道為什麽時間會不停流逝嗎?」
  
  「因為他就是會流逝。」邱天回答,他知道不用想太多,反正太后削他一頓後,會自己講答案。
  
  「因為這樣才有明天?」阿發用疑問來回答。
  
  「唷,小發發很接近,時間流逝,是為了帶領我們到新的時刻去,如何,很有禪意吧。」太后一臉在玩弄兩個傻子的表情。
  
  「太后,求中文,求詳細。」邱天習慣了。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太后搖頭晃腦念了詩。
  
  「……」,邱天已經不想說什麽了,當初想折花結果被花折就算了,而且搞了半天,折他的根本不是花。
  
  「我終於知道天天的奇怪邏輯從哪里來了。」阿發一臉恍然大悟。
  
  話題在這裏轉了彎,太后閒扯在大陸生活的趣事,阿發聽的認真,邱天卻是滿場跑的男僕,被太后使喚著加菜倒酒隔壁便利店買思樂冰,當他拎著思樂冰回到海產攤時,看到老闆還在剁魚,又是一陣被坑的心酸。
  
  太后今天踹人的力道趨近於零,唉,看來阿發還要在門檻上站很久。

第四十章 良辰吉日

  諸事不宜的週六夜晚,空氣慢慢轉冷,海產攤充斥著喊拳和酒瓶清脆的碰撞聲。
  
  「差不多了,有個朋友在等我喝酒,看週三或週四再吃個飯吧。」接近十點時,太后宣佈解散。
  
  十月初吹來的夜風有點涼,邱天把手收進口袋裏,目送太后離去,心裏掙扎著要不要撲過去抱住太后大腿,求太后認真的再多踹阿發幾腳,但他瞄了瞄太後腳上的硬底長靴,算了,到最後被踹的只有他。
  
  「我累了。」阿發拉了拉邱天的衣角,臉上是跟武林高手過招後的疲憊。
  
  「真的很耗神吧,」邱天帶著阿發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十年前我第一次跟太后吃飯,吃完睡了三天,被嚇的,她能把你相信的所有一切,全挖出來踩碎。」
  
  「嗯,太后看事情的角度很特別,」阿發說完,突然伸了左手出來,放在邱天的右手口袋前,「拉手。」
  
  邱天連忙把手從口袋裏伸出來,一把握住阿發的手,十指交握,阿發的神情平靜,帶點些微笑意。
  
  他隱隱覺得不安,上次和阿發走這條路,結果是他棄甲逃亡,今天諸事不宜,阿發又突然這麽主動,他心裏一陣糾結。莫非太后真的踹了小白……豬籠草,就憑有花堪折直須折那一句?有沒有這麽神?
  
  「好久沒這樣拉別人的手走路,都忘記這種感覺了。」阿發用閒聊的語氣開口。
  
  「我們可以每天都拉手。」邱天快速的自我推薦。
  
  「呵呵,」阿發在聲音裏放進了些溫柔,「你知道為什麽發燒時我會打給你嗎?」
  
  「想我?肚子餓?小若要你打?」邱天回想阿發抱著他哭的那晚。
  
  「那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我真的認為我會發燒死掉,然後就看不到你了,」阿發的神情很認真,「如果沒死,又燒成笨蛋,那更慘,因為看到你也不認得你。」
  
  邱天停下腳步,看著阿發,「可是就算是那種時候,你也沒有考慮跟我在一起?」
  
  「對。」阿發回答的很快。
  
  「發燒死掉跟我買的六碗粥,應該是前者比較有決定性啊?」邱天楞著一張臉,無法明白阿發的邏輯。
  
  「不對,怕發燒死掉是我自己的脆弱情緒,很快就過去了,一點決定性都沒有,我不是被情緒蒙蔽,害怕失去就妥協的人。」阿發拉著邱天繼續走。
  
  「我知道,你這點跟小誠一樣,我很欣賞這種個性,因為我做不到。」邱天嘆口氣,阿發列出他的六大缺點裏,衝動那項打了很多驚嘆號,也許真的是因為他長太高。
  
  「你有別人都沒有的優點,」阿發揑了揑邱天的手,「比如說啊,你買粥是為了讓我隨時有東西吃,不管我怎麽對你,你還是一股傻氣對我好,不求回報,這種東西不會消散,也才有決定性,所以我說你傻,其實是誇獎你。」
  
  「嗯,六碗粥護一生。」邱天在胸前比個手勢。其實邱天是不確定阿發愛吃哪種口味,才把攤子上的六種粥全買了。
  
  「下次你可以代替致零姐姐去當代言人。」阿發笑著把頭靠在邱天的肩上,在他的手臂上打了一下。
  
  「等等!」邱天突然停下腳步,看著對他做出親膩動作的阿發,四周的喧囂漸漸萎縮,有什麽純淨的東西要從阿發的笑意裏頭蒸發出來。
  
  「你考慮好了?」邱天的聲音都在發抖。
  
  「嗯,我……」
  
  「啊啊啊不要講!」邱天突然緊緊抱住阿發,激動打斷阿發的話,「今天諸事不宜,場地也不好!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你在演八點檔嗎,現在不聽,什麽時候聽?」阿發一臉哭笑不得。
  
  「我回去翻農民曆!」邱天拉著阿發往捷運站跑。
  
  
  邱天回到住處,立刻朝著客廳牆角的農民曆撲過去,快速翻了幾頁。
  
  2010年10月3日,農曆8月26日,星期天。
  
  宜:祭祀、塑繪、開光、嫁娶、安床……
  
  嫁娶!安床!
  
  就是明天,嫁娶完後直接安床!誰嫁誰娶不重要!重點是床!床!
  
  「十二點過後你就能說了!」邱天沖到阿發麵前興奮的說,「明天吉日。」
  
  「那還要等一個多小時,我已經累的快睡著了。」阿發揉了揉眼睛。
  
  「那快去洗澡吃藥睡覺,」邱天一把抱住阿發,語帶哀求,「今天睡我房間好不好,就抱著睡,明天吉日耶。」
  
  「嗯,不能亂來喔,我真的很累。」阿發打了一下邱天當作警告。
  
  「那不累的時候能亂來嗎?」邱天的眼睛那個閃閃發亮啊……
  
  
  諸事不宜的週六,邱天上床時,阿發已經熟睡;宜嫁娶安床的周日,邱天起床時,阿發還在熟睡。
  
  邱天看著阿發陷在枕頭裏的側臉,從春天、經過夏天、到了秋天,他對阿發的感情千回百轉,卻始終沒有磨損,而昨天晚上,阿發眼裏的笑意,折射出繽紛燦爛的光影,更勝燈火輝煌,答案也呼之欲出。
  
  太后真的踹了,在他沒發現的時候,快速的用無影腳把阿發踹下門檻,所以當期待已久的那一刻即將來到時,他反而顯的平靜,踹進來的跑不掉,又何必著急。
  
  邱天輕手輕腳的下床,拿起農民曆再三確認,的的確確是宜嫁娶,他們人生的後半輩子,將在這個黃道吉日開始,他要把這頁撕下,好好裱起來。
  
  他到廚房準備早餐,蒸饅頭,煮咖啡,把厚片放進烤箱,然後坐在廚房裏的椅子上,用手撐著頭,把和阿發相識至今的所有過程在腦裏想了一遍,空氣裏飄著花生香和咖啡香,他告訴自己,相依為命,相濡以沫……
  
  「怎麽了?」剛起床的阿發出現在廚房門口。
  
  邱天抬起頭來,看著阿發的滿頭亂髮,忍不住笑出來。
  
  「沒事,只是在想我好愛你。」
  
  阿發呆了一下,才說:「你烤厚片烤傻了。」
  
  「你不就是看中我傻嗎?」邱天露出招牌的傻笑。
  
  「說的也是,」阿發點點頭,走進廚房把邱天的頭摟在懷裏,「邱先生,你這個傻子,願意當我的男朋友嗎?」
  
  「林先生,看你這麽有誠意,我就勉強答應吧。」邱天的聲音,悶悶的從阿發懷裏傳出。
  
  阿發輕輕的摟著邱天,過一陣子才說,「好啦,別哭了,厚片再不拿出來會焦掉。」
  
  「晚上去夜市吃牛排慶祝一下,好不好?」邱天拉起阿發的衣服在臉上亂抹。
  
  阿發同意的嗯了一聲,揉揉邱天的頭,進浴室梳洗,邱天則把烤好的土司拿到餐桌上,兩人都沒有再多說什麽,好像剛才對話的重點是夜市牛排,而不是一段感情的開始。
  
  因為愛情裏令人躁動的部份,他們都已經承受過,阿發的決定,也只是書頁末的注解,一旦寫下了,就闔上書本,攜手走入生活。
  
  
  情緒的淡定,不代表手腳的安份,當阿發吃著紅糖饅頭時,邱天摟住他這輩子最後一任男友,明正言順的邊親邊抱邊摸,不亦樂乎。
  
  「你再打擾我吃東西,就三個月都別想碰我。」阿發終於冷冷的開口。
  
  邱天瞬間彈開,坐到另一張餐椅上。
  
  「那等你吃完可以抱抱摸摸親親嗎?」邱天一臉委屈。
  
  「我就知道你第一件事是想這個,」阿發無奈的說,「可以。」
  
  「呵呵,你是因為太后哪句話做了決定的?」邱天安份的坐在一旁。
  
  「有花堪折直須折。」阿發把空杯子遞給邱天。
  
  邱天無言看著空杯子,到最後還是他被折,這就叫命中註定。
  
  「為什麽是這句?」邱天在杯子裏倒上咖啡和牛奶。
  
  「嗯,其實最適合我的還是一個人過日子,」阿發接過邱天遞來的杯子,悠閒的喝了一口,「第二適合的是一個人過日子然後跟你做朋友,第三適合是跟你在一起。」
  
  「所以跟我走不下去的話,你就能換到第二適合或第一適合的……」邱天覺得自己又被坑了,原來他是備取二。
  
  「差不多是這樣,」阿發臉上出現玩弄傻子的表情,師承太后,「當然還有別的啦,其實中途你去買思樂冰的時候,太後跟我說了雕花魷魚的故事。」
  
  「咦!雕花魷魚!」邱天從椅子上跳起來。
  
  「怎麽了?」阿發嚇了一跳,灑出些咖啡,「你別老是這麽激動。」
  
  「我會改,改不過來你也不能退貨,」邱天連忙拿著紙巾給阿發,又抱著阿發親了一下,「太后很不喜歡說這件事,她會說,就表示她當你是自己人,自己人耶。」
  
  「嗯,太后說她從來不告訴別人該怎麽做,也不干涉別人的生活,可是這件事她不能不管,」阿發拉著邱天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太后真的很疼你,她說我跟你在一起,後悔了隨時可以反悔,如果沒在一起,哪天後悔了,不一定有機會反悔,因為時間不停流逝,每天都有人死去,到時連枝都沒得折。」
  
  「太后……那個魷魚……」邱天一時之間找不出話來說。
  
  「我跟太后說,我決定了就不會後悔,而且人生難免有遺憾,」阿發拿起饅頭,對著邱天說,「你猜太后說什麽?」
  
  「啊?」邱天把雙手抱在胸前,想了兩口紅糖饅頭的時間,「虛竹?」
  
  「你怎麽猜到的?」阿發咬著紅糖饅頭,口齒不清的說。
  
  「因為太后覺得世界上沒什麽絕對的事,人心會變,她最喜歡拿虛竹當例子。」邱天沒說的是,太后當年把他比做段譽,見一個愛一個。
  
  「嗯,太后說凡事不要鐵齒,連虛竹都能還俗,還有什麽不可能,然後就跟我說了雕花魷魚,」阿發低著頭吃完了饅頭,然後抬起眼睛看著邱天,「她說,像她這種豪華精裝限定版,都有後悔的一天,我這種平裝版就不用說了,後悔是遲早的事。」
  
  「你就這樣相信太后說的?」邱天心裏明白,太后拿出雕花魷魚來,就是鐵了心要踹人,而且要踹的例無虛發。
  
  「與其說我相信太后,不如說我相信你,」阿發對著邱天笑一下,「因為你說過,太后永遠是對的,不過真正讓我下決定的,是後來太后教我一招。」
  
  「……我不想問。」邱天心裏又塞滿了不祥感。
  
  「呵呵,其實太后只是教我把事情換個角度來看,」阿發開心的揑著邱天的臉,「例如把你當成小三,把跟你在一起當成出軌偷情,又刺激又有趣,玩膩了就回原配身邊,原配就是我自己啦,輕鬆自在無負擔,反正你又玩不死。」
  
  邱天楞楞想了片刻,忽然抱住阿發用力親一下,沖進房間拿手機跑出來,撥通之後對著電話大喊,「太后!謝謝!愛你唷!嗯啊!」他送上飛吻,然後在太后咒駡聲傳來之前快速掛掉。
  
  「哈哈哈,這位小三,太后不會打來罵你嗎?」阿發一陣大笑。
  
  邱天看著在初秋正午陽光裏、笑著啃厚片的阿發,他曾在成都對太后說過,世界上一定能有東西能引起他的熱情,現在他找到了。
  
  阿發像一道安逸長久的晨光,溫和輕柔的烘暖他,讓他心甘情願,縱身跳進捕蟲囊,一往無回,因為阿發就是他人生所有問題的解答。
  
  歡迎光臨,這輩子別想跑。豬籠草對他說。
  
  「不會,太后超討厭打電話,」他信心滿滿的對阿發說,「小三又怎樣,我會扶正的,而且你男朋友我花樣多到讓你玩不膩,等下我們可以進房間試試。」

第四十一章 愛情待續

  在太后離開臺灣前,他們又匆匆吃了一次飯,太后的人際太廣,行程太滿,吃了兩小時就宣佈退朝。
  
  「玩膩了就甩掉。」太后臨走前對阿發送上賀辭,然後也送了句給邱天,「認命吧。」
  
  「我超認命的,我是個M,」邱天又認命又M的點頭,「太后,真的謝謝,此生無以為報,但來世我不想做牛做馬,所以這輩子你就儘量S我吧。」
  
  「唉,我是怕你死在孤島上,我就沒人玩了,」太后拍拍邱天的手臂,「你知道時間為什麽不停流逝嗎?」
  
  「啊?因為有花堪折直須折?」
  
  「答錯,是為了讓前人去種樹,」太后語重心長的說,「你現在是在我的樹下乘涼,給我好好對人家,不然我掉榴連下來砸死你。」
  
  「放心啦,我會用高超的床技讓他……」邱天話還沒說完,就被阿發拿背包直接砸到頭上。
  
  
  和阿發定下來後的隔兩天,為了等阿發下班,邱天重返沒有人咖啡館,當阿萬看到消失一個多月的邱天進店時,也露出難得一見的驚訝表情,然後上下的打量他,「來等阿發?」
  
  「對呀,好久不見,」邱天笑了一下,坐在窗邊的位子,「一樣。」
  
  「今天本店請客,」阿萬把咖啡端給邱天時,不可置信的說,「我以為你死在火坑裏了,竟然還能逆轉勝。」
  
  火坑,很燙……逆轉勝……
  
  「啊!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我我對阿發……」邱天恍然大悟,顫抖的指著阿萬。
  
  「你叫他名字的那個花癡表情,左外野的觀眾都看出來了。」阿萬悶笑一聲,走進吧枱後方的小廚房。
  
  邱天端起咖啡要喝時,卻聽見阿萬的聲音低低的從門簾裏傳出來,「沒想到冰山fafa竟然給那傢伙追到,糟蹋啊真是……」
  
  「留點口德,」另一個聲音壓低了傳出來,「fafa那個性,還不知道是誰糟蹋誰咧……」
  
  冰山fafa……嗚,沒聽見沒聽見。邱天默默的閉嘴喝咖啡,他不想知道阿萬是彩虹夢的誰,更不想知道身邊有多少血淋淋的六度分離實例。
  
  而且追到fafa有什麽難的,我當年號稱沒有追不到的人,哼,老子高興被阿發糟蹋,你管得著嗎。邱天在心裏默默罵著。
  
  
  又隔了幾天,邱天洗完澡出來,阿發雙手在胸前交叉,坐在沙發上,笑著對他說:「你手機剛才響了,是小、寶、貝打給你。」
  
  邱天在阿發的笑容裏抖了一下,立刻撲過去拿起手機回撥,「喂,李以誠,有屁快放。」他偷看阿發的表情,然後把手機塞給阿發,「武大郎要跟你打招呼。」
  
  阿發掛掉電話後,面子掛不住,先發制人,咬了邱天一口,「小誠就小誠,幹嘛用這種讓人誤會的名字。」
  
  「之前同事死纏著要介紹他妹給我,很煩,我才改了小誠名字叫他打來,再故意讓同事看到,後來就懶得改回來。」邱天乖乖的被咬,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
  
  「哼,你被太后教了12年,只能想出這種爛招嗎?」阿發立刻轉移話題。
  
  「說的也是,這樣有辱太后英明,我回去檢討,」邱天摟住阿發,拿過手機按了按,再遞給阿發,「改成這個名字可以嗎,阿發大人。」
  
  「無中餡?」
  
  「你不覺得小誠長的像兵馬俑嗎,兵馬俑中間是空的,沒餡。」邱天對這個名字很得意。
  
  李以誠知道這件事之後,只說了一句,「爛透的老哏。」然後立刻把手機裏的「親愛的」改成「無上餡」。
  
  「你的上面,就是你的腦袋,空的,沒餡。」李以誠傳了簡訊給邱天,兩人自此展開多達73封簡訊的嘲笑和對罵。
  
  
  阿發病好的那個週末,他們一起回台中,邱天實現諾言,請小若吃鼎王,也如願的聽到小若叫他一聲哥。
  
  「有妹妹的感覺真的很好,」邱天滿意的點頭,又無奈的搖頭,「不過你也點太多菜了,鼎王很貴的……」
  
  「唷,用一個小晨跟你換一頓鼎王,我比較吃虧好不好,不滿意可以不要換!」小若說著就要把阿發拉到自己身後。
  
  「啊啊啊把我家晨晨還給我。」邱天快速的把阿發撈回自己身邊。
  
  「晨晨,惡不噁心啊,」小若摸了摸肚子,「我才剛吃飽好嗎,兩位哥哥。」
  
  「唉你不懂啦,我們是史上最強組合,我是天天,他是晨晨,我們是……」邱天伸手從阿發背後摟住脖子,「渾然天晨!」
  
  「我去吐了。」小若轉身就走。
  
  「喂,鼎王很貴,不要浪費,吞回去……」
  
  邱天把頭埋在阿發肩上偷笑,小若說過的,他是用自己去愛阿發,不是用愛去愛,他現在懂了。
  
  愛真的是大腸頭,煮了會變小,煮過頭會變難吃,甚至會消失在鍋裏找不到,用愛去愛,撐不了多久;但他用自己去愛,只要他活著,他就會一直愛,像今年,像明年,像每個未知的來年。
  
  所以他要過健康的生活,他要活很久,愛很久。
  
  「晨晨,你什麽時候要去補刺青?」邱天拉著阿發,跟著準備去吐的小若在公益路上散步。
  
  「刺青其實會痛耶,那是形式,不重要啦,」阿發看著街景,隨意回答,過了一陣子,突然轉頭對邱天說,「我們搬到台中吧,這裏的雞排真的又大又好吃。」
  
  「好,過完年後好嗎?領了年終再跑,而且現在離職的話對不起強哥,」邱天很快的同意,又接著說,「可是刺青……不然我去刺好了,一人一半,感情不散。」
  
  「好啊,可是你的身高,要把太陽刺在屁股上,才能剛好跟我的合在一起。」
  
  「……」
  
  
  生活用自己的步驟行走,秋去冬來,彷佛與他們無關。
  
  阿發搬去和邱天同居,兩人各住一間房,邱天每天七點半起床,梳洗換衣服準備上班,等阿發八點起床,兩人交換一個擁抱一個吻,他出門投入臺北的上班人潮,八點半到公司,開了MSN,等待九點上班的阿發登入。
  
  晚上下班後,他們佔據沙發,阿發會倚在邱天的懷裏聊天看電視,或是自顧自的展開手邊的書,有時誰也不理的發呆發怔,邱天會泡一杯熱巧克力給阿發,然後靜靜的做著自己的事,不打擾。
  
  「冬天真的適合喝熱巧克力,暖暖甜甜的,」有次阿發接過杯子後,對邱天送上一個吻,「好像跟你牽手的感覺。」
  
  隔沒幾天,邱天就一如以往,傻氣的買了各種口味的巧克力塞滿櫥櫃。
  
  他們常出現在沒有人咖啡館和巷口簡餐店,偶而在購物台買划算的食物組合,週末看展覽、逛書店,有時就窩在家裏,阿發看書,邱天打圍巾,可是他進度太慢,一周織不到十行,有時他會偷看阿發專注閱讀的側臉,任時間在客廳無聲流逝。
  
  邱天不再拉起屋裏的窗簾,他現在有滿室的陽光,還有在陽光裏看書的戀人。
  
  感情的穩定讓邱天更加光采煥發,偶有八卦的同事旁敲他是否好事已近,探問何時結婚生子,他會說這是新髮型給的錯覺,然後熱情拉著同事,拿出一堆剪報和雜誌撕頁,大談離婚率贍養費養小孩多花錢生態破壞政治動盪氣候異常世界將要滅亡,同事急著脫身時,他還死纏著不放人,兩三次之後,再也沒有不長眼的同事自投羅網。
  
  「這招如何,太后打65分。」邱天得意的對阿發說。
  
  「還可以,」阿發幫忙邱天剪報,「不過65分蠻低的,太后給分好嚴格。」
  
  「以太后的標準,60分就可以征服世界了。」邱天狂笑兩聲,拿起剪刀繼續翻報紙。
  
  
  隔年的春天來時,他們開始整理東西,大大小小的紙箱,在客廳裏分門別類堆疊著。
  
  當邱天把小椅子和小樹放在盒裏,小心的收進紙箱時,心中生出許多感觸,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對著滿公園的桃花許願,對人生和愛情一片茫然,現在他有了阿發,將要搬回他喜歡的城市……
  
  「你覺得我們能在一起多久?」阿發突然在邱天身邊蹲下,看著收到紙箱裏的小椅子,然後側著頭問他。
  
  「這問題不對,你不能先把故事設下結局,然後企圖去解答它。」邱天用不以為然的表情,對阿發搖搖手指。
  
  對無法解答的問題,就不要企圖去解答,直接把問題否定掉。
  
  「那要怎麽問?」阿發有點意外。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嗎?要怎麽跟沒見過海的人形容海,」邱天呵呵的傻笑,摟住阿發,手不安份上下亂摸,「我有答案喔,答案是不可能,只能叫他自己去看,換我問你,你知道怎麽跟不懂愛的人解釋愛嗎?」
  
  「帶他去看愛,這樣?」阿發一手推開邱天親過來的臉。
  
  「對對對,帶他去看愛,最好是跟他談戀愛,」邱天打死不退的把臉湊過去,手伸進阿發衣服裏亂摸,「所以你的問題,我現在沒辦法回答你,但我帶你去看,你呢,就跟著我過日子,等到我們一起老死那天,你就會知道答案了。」
  
  阿發楞楞的盯了邱天片刻,才撲上去抱住他。
  
  「好,」阿發主動吻了他,「可是巧克力不要再買香草的了,香味濃的有點噁心。」
  
  「那下禮拜搬回台中後我們去買棉花糖的……」
  
  他們在生活瑣事裏愛著,相依為命,相濡以沫,日復一日的生活也許太過乏味,卻是他們愛的前提,這種愛是柔軟的微光,不熱烈,也不冷卻。
  
  他們不敢想像海枯石爛,也說不出天長地久,但在平淡的日常生活裏,在外表和身體逐漸老去的時候,在季節交錯的片刻,他們的愛,會像秋天的雨,下在彼此心裏,澆熄疲憊和困頓,讓一切晶瑩如昔。
  
  晨光微暖,秋雨微涼,溫柔相待,寧靜長駐。 作家的話:
故事暫時寫到這裏了,他們依然以自己的方式在過生活,所以這個故事是待續中,而非完結。

我自認沒將阿發的想法和個性表達清楚,以致會讓人產生誤解,認為他是傲嬌或拿蹺。

阿發有自己的生活經歷,他很理性知道自己適合一個人過日子,他喜歡自由自在、獨來獨往,所以即使邱天打動了他,他依然不想背離自己,因為他知道和邱天在一起,不是最適合他的生活方式。

這世界上有幾十億人,有幾十億種生活方式,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找個伴侶,一起手牽手過日子。

阿發最後下決心和邱天在一起,是因為邱天願意尊重阿發的生活方式,即使這種生活方法讓邱天無法和阿發成為戀人,但邱天不質疑、不企圖改變阿發。就是這種尊重,最終讓阿發接受邱天。

現在的阿發,依然常常一個人逛街、看電影、上臺北聽演唱會、半夜去吃宵夜。不叫邱天跟,邱天絕對不會有任何意見。

不陪伴阿發,就是邱天愛阿發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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テロメア

Author:テロメア
重度耽美小說讀者
自行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從此一去不復返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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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看的,又忘了的就沒有啦~
---------
不會有BE的文出現
現實已經很殘酷
小說的世界就更美好一點吧!
中間虐到死去活來也不要緊
HE就好了!!
---------
名字盲...
看文的時候名字什麼的才不重要
只有姓氏重要
人物分別方法是
攻和受, 然後就是攻的爸爸,受的好友ETC
所以...名字只差一個字的兄弟什麼的
我會很困擾
---------
最近迷上了4円~ *v*
其實已經迷上他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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